Work Text:
一個孤獨的身影,倒在奔向晨曦的路上。
身後村民狂怒的追逐聲,逐漸模糊。
不能倒下,會被抓住⋯⋯
狼爪摳進面前的泥土裡,劃出深深的痕跡。
嗆鼻的藥草味對狼的嗅覺來說十分刺激,呂爵安一激靈就睜開了眼睛。他想動,可是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定睛一看,上面居然纏滿了繃帶。
「唔好亂郁,傷口會裂開。」
一把清冷的聲音令呂爵安警覺了起來,可他沒法對站在幾米外的那個看起來像是獵人的人動手,只能瞪圓血紅的眼睛捕捉他的一舉一動。
「我唔會害你。」
男人轉身,兜帽下神秘的臉映入他的眼瞼。
「你諗下,如果我想你死,點解啱啱唔由得啲村民捉住你,由得佢哋殺你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端著熬好的藥湯走到床邊,確認床上的呂爵安沒有攻擊他的意思後,才放心地坐下。
「⋯⋯點解你要救我?」
獵人並未回答他的問題。他勺起一匙草藥,放到嘴唇邊吹涼,然後遞到他嘴邊。
「飲啦,對你傷口好。」
一隻獨來獨往,一身傲骨的孤狼,本來不該接受任何來自他人的協助,更何況那是一個人。然而,躺在獵人身邊,呂爵安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隨著一口又一口的湯藥下肚,反抗的念頭逐漸煙消雲散。
或者說,那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類產生了信任。
他找不到原因。
「好好休息,有唔舒服就吹呢隻哨子。」
餵完了一整碗的藥,獵人從兜裡拿出一個銀製的哨子,放在呂爵安手裡,隨後轉身走向門口。
在他打開木門之際,呂爵安喊住了他。
「⋯⋯你到底係邊個?」
獵人因為他的問題停頓了兩秒,半晌才輕輕開口。
「歷戰獵人。你可以叫我盧瀚霆。」
*
木門關上,一個男人走到他面前,將滿是摺痕的一張紙粗暴的放在桌上。
「今個禮拜嘅任務。」
他不緊不慢的吸了一口辛辣的菸,將煙霧噴吐到空氣中,直嗆得男子咳嗽。
「今次又係啲咩冇料到嘅目標?」
纖長的手指夾起紙張,輕慢的揚了幾下,語氣中充滿了譏諷和不屑,充分體現了他高傲的態度。
「呂爵安,我勸你小心啲。」
男子似乎還在為剛才被噴一口煙感到不爽,咬牙切齒的說了下去。
「呢個唔係普通嘅暗殺對象。」
說完,他憤慨地一甩披風,粗暴地摔門離去。
「⋯⋯唔普通?」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打開了紙條。而當他的目光掃到紙張的名字上時,他終於明白男子為什麼要那樣說了。
他難得的在接到任務後因為感到棘手而皺眉;但同時,他也因為興奮而心跳加速。
他貼在牆上,隔著手輕輕摩挲了幾下放在腰間的手槍。他猛吸一口混合著葡萄酒香的煙,嘗試以此控制自己。
然而,空氣中熟悉又陌生的壓迫感,令他不禁呼吸加快,心跳紊亂,嘴角因為抑制不住的興奮而揚起。
是個相當的對手呢。
他知道,那人近在咫尺。
深夜的街頭,靜謐得讓人心慌。數隻烏鴉扇著翅膀掠過,寒冷的夜風不時將數片枯葉捲到空中。
不過,即使氣溫低得讓人難受,站在暗巷裡的男人依然面不改色。他從風衣裡掏出一根煙,隨手點燃就叼在嘴裡。
「浸過葡萄酒嘅煙草?有趣。」
他瞟了眼夾在煙盒裡的紙條,譏諷地冷笑了一聲,隨意將它丟到水溝邊。昏暗的燈光映出了古舊紙條的黃色,依稀能辨認出上面潦草的字跡——
呂爵安EdanLui
他們掏出了槍。
*
「砰!」
氣槍的聲音響起,跑道上的選手像離弦之箭一樣飆離了起點,打氣的聲音隨之此起彼落地響起,點燃了整個運動場。
這場是男子三千公尺的比賽。在賽道上一馬當先的,是三年丁班的呂爵安。
在學校裡,呂爵安是出了名的混混,整天伙同一群壞學生四處搗亂,是讓老師主任校長都頭痛不已的存在。可偏偏呂爵安又長得十分俊俏,雖然成績差但其實聰明絕頂,甚至還有一手才藝。正因如此,追求他的女同學可說是前撲後繼。
而緊跟在呂爵安後面的,是三年甲班的盧瀚霆。跟呂爵安相反,他是學校的模範生,除了一張清秀精緻的面孔讓無數女同學為之瘋狂外,他亦同時是舞蹈學會和家政學會的會長,成績更名列前茅,因此被一眾女生封為「完美男友」。
此刻,他們正在賽道上一較高下。呂爵安和盧瀚霆體能都很好,每年校運會總是他們在爭奪第一和第二名,在這方面他們可是「死對頭」。今年是他們畢業前最後一次參加校運會,盧瀚霆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跑贏呂爵安。
說時遲那時快,比賽很快就進入最後兩百公尺。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被甩在後面,只有盧瀚霆和呂爵安依然保持著剛開始的優勢。
烈日和即將耗盡的體力使盧瀚霆感到頭暈眼花。但是,戰勝呂爵安的欲望卻迫使他強撐著不適繼續跑下去——這將他迫到了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天旋地轉的感覺襲上,盧瀚霆雙腿一軟就倒了在跑道上。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來。盧瀚霆艱難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他想都沒想過的面孔。
「呂⋯⋯呂爵安⋯⋯?」
他囁嚅著乾裂的嘴唇,喃喃唸出了對方的名字。
「你仲講到嘢?你唔暈咩?」
「鬼叫你懶叻跑三千,明明自己頂唔順。」
呂爵安開口就是盧瀚霆熟悉的充滿諷刺的語氣。
「你⋯⋯冇跑完個比賽?」
盧瀚霆雖然暈乎乎的,但他還是注意到了這個重點。
「冇咗你同我鬥我仲跑咩?」
說是這樣說,但他焦急的動作和緊張的表情與他展現的態度形成了微妙反比。
「⋯⋯你都痴線,因為咁就棄賽。」
盧瀚霆貼在呂爵安結實的胸口上,聆聽著他急速的心膊。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一種不確定的悸動在胸中騷動。
「痴線得過你,頂唔順仲要跑。」
「正白痴。」
躺在學校醫療室的床上,盧瀚霆回想起躺在呂爵安懷抱裡的感覺。
那一刻。呂爵安的心跳似乎也跟他一樣,失去了原來的節奏。
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地靠近。盧瀚霆不禁馬上豎起了耳朵——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在期待那個混混的出現。
敲門的聲音響起了。
*
「入嚟吖。」
凌少牧沒有抬頭,因為他認得這獨特的敲門聲——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敲他辦公室的門。
「阿牧——」
最近公司轉了新格局,田一雄和凌少牧被分配在分別兩間房間裡。但是,這似乎並不能阻止某人騷擾室友辦公。
田一雄關上門就坐上他旁邊的椅子嗲聲嗲氣的賴了在凌少牧肩上。凌少牧看了他一眼,語氣無奈但又寵溺的開了口。
「點啊你,又唔專心做嘢。」
「點知Darren搞乜,無啦啦塞咁多文件俾我,做死人咩!」
對方髮絲上傳來的清香讓凌少牧心癢癢,他不禁產生了親一口的想法——當然,這只是不能實現的一個想法。
「所以你就過嚟騷擾我?」
「咩騷擾你呀,有好嘢俾你睇呀!」
田一雄委屈的抗議後,毫無預警的將手掌覆上了凌少牧操控著滑鼠的手。
大概是因為不做家務的關係,田一雄的手心很滑,觸感非常柔軟。凌少牧感受著這難得的溫度,心跳加快。
田一雄總是讓凌少牧願意拋卻自己的原則。沒辦法,誰叫他無可救藥地喜歡著這個人呢?
「做咩吖,又有咩俾我睇?」
「ViuTV新節目吖,睇下會選啲咩人出嚟做明星⋯⋯幾好睇㗎!今晚返去一齊煲,好冇?」
「好啦好啦,怕咗你啦。個節目叫咩名?」
「好似叫乜乜造星⋯⋯唔記得咗添。」
「鍾意睇嘅節目名都唔記得,咁cute嘅咩你。」
*
他不用經歷99強的競爭。
憑著出色的舞藝,他早就輕鬆地奪得了50強的席位。現階段他需要做的,就是觀摩比賽,等待這50個對手誕生。
老實說,每個對手的表演他都無法好好欣賞。因為,越完美的參加者代表著他是一個越強大的競爭者。即使他不想處處比較,但參加比賽有這樣的想法在所難免。
但是,現在的他沒有了那種緊繃的感覺,而是處在一個恍神的狀態中——或者說,他在這個表演裡迷失自我,深深被對方吸引了。
略暗的燈光照在他和鋼琴上面,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紅色外襯搭配白襯衫,配上他乖巧的學生髮型,雖然看起有點滑稽,但一點也不影響那自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魅力。渾厚乾淨的聲音靈活地控制著高音和低音,修長的手指在琴鍵間跳躍,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如果他不反白眼,大概會更有美感吧。
他不是沒看過自彈自唱的參賽者,只是從未有一個能如此吸引他。他看著對方表演完畢,謝幕,走上座位席,心中奇妙的感覺越發清晰。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他。
不可能。《全民造星》是新節目,他們怎麼可能在這之前見過面?就算真的曾經在街上擦肩而過,也不可能有這種強烈的熟悉感。
「你好,我係呂爵安,你可以叫我Edan⋯⋯hello?」
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臉孔讓他從思考中回過神來。他抬頭對上對方友善的視線,禮貌地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我係盧瀚霆,你可以叫我Anson,多多指教。」
兩手交握的瞬間,彼此都像得到了神秘的心理暗示一樣,眼神再一次接觸——在這零點一秒間,他們的腦海裡閃過了許許多多的畫面。這些畫面說不上清晰,但卻仿佛喚醒了他們靈魂之間的神秘聯繫。
誰也說不上這些感應和記憶片段從何而來。但在這一瞬間,盧瀚霆肯定了自己見過呂爵安的感覺——雖然不知道是何年何地,甚至是哪個時空,但他願意相信,眼前的人一定是他要好好把握的,屬於命運的安排。
「咁,之後多多指教啦。」
呂爵安友善而溫暖的笑容,讓盧瀚霆感到溫馨和熟悉。他破天荒的解除了與競爭者間緊張的防備,上前擁抱了對方。
「多多指教。」
「你表演得好好,你一定會成功。」
如若他朝有這樣的機會,一起在舞台上發光發亮吧。
約定你了,呂爵安。
對了,呂爵安。
如果有機會,可否也請指教我的餘生?
不同的時空下,發生著許許多多的邂逅。
其實,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偶然,也沒有那麼多偶遇。
更多的,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被你牢牢地吸引,所以才有了這樣的命中注定。
注定了相遇,也注定了會被彼此吸引——無論在哪個時間,哪個空間。
就好像明明看似不相交的平行線,終會在某個看不到的終端相遇一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