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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美津子仍然会想起初次听到15岁的儿子问出那个问题时,自己呼吸停顿了一瞬的那种窒息的心情。
“老妈,假如,”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午后,美津子正准备切几块西瓜给家人吃,突然听到儿子的声音,她回头瞥了一眼,小光不知道啥时候站在开放式厨房与客厅隔开的吧台前,半趴在上面,仰着头,眼巴巴地问道,“我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呢?”
美津子缓缓转身,手里还举着西瓜刀,“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哇,危险!”虽然离得还很远,不过小光还是很敏捷地跳离吧台,“你先把刀放下!”
“你刚刚说你喜欢上谁了?”美津子没理睬他的话,仍然提着刀,半眯着眼睛问。
“我没喜欢上谁,我就是做了一个假设!”小光拼命摆手。
“你无端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假设?”美津子警惕地问。
“那不是,我经常跟明明在一起玩,但是对她怎样都没感觉,所以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生嘛!”小光挠挠他的娃娃脸,略显局促地说。
15岁的孩子身条开始拔长,脸蛋却依旧像没长大一样可爱至极。
但其实他成长了,竟然开始思考起喜欢别人的问题。
美津子徐徐吐出一口气,转身继续一边切西瓜,一边说:“你还小,过两年再考虑喜不喜欢的事吧。快去叫爸爸下楼吃西瓜。”
“哦……”小光难得乖巧地应答,美津子也没太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再次讨论起类似的话题,是在小光18岁的时候。她还记得,隔壁屋的明明考上外地的大学,临走前把自家儿子叫了出去。
她忍耐了几天,终于有一天装作不经意地问儿子,明明那天叫他出去做什么。
“她向我表白了。”小光正在翻看《围棋周刊》,一脸不以为然地说。
果然!她看到明明眉目含春的样子,当时就猜出个大概。
“那……你答应明明了吗?”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只见小光翻到杂志的某一页后,就一直停留在那一页,深深埋着头,露出了一个很羞涩却又很开心的笑容。没有回答美津子的问题,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但是美津子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听到明明的名字他笑得那么荡漾又那么魂不守舍,应该两人在一起了吧!只是儿子应该是初恋,所以才羞于回答她的问题吧?
这样她就安心了。
直到儿子过20岁成人生日那天,请了一堆人来他家开派对庆祝,明明却没有出席,美津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一直憋到派对结束,把人都送走了,美津子才拉着他问起明明的事。
“明明?我好久没联系她了,可能跟她男朋友去哪玩了吧!”阿光蹲在客厅角落里被堆成山高的礼物前面,一边翻,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的问题,“啊,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美津子皱着眉头,“我在问你明明的事呢!你俩不是在谈恋爱吗?她怎么又有别的男朋友了?”
大意了,她一直以为明明在外地,所以他俩的见面频次才会不高,没想到他俩早已经分了?
“谁说我跟她谈恋爱?老妈别瞎造谣,会让人误会!”阿光这时候才回过神,一边把刚刚从礼物堆中翻出来的一个有点小的礼品盒,仔细地塞进自己裤兜里,一边粗鲁地抱起其余的礼物,有些艰难地想一口气搬回自己房间。
他像一阵风一样跑上楼,美津子甚至没来得及问更多的细节。
那天过后不久,阿光就宣布他要搬出去住。
“你说和谁合租?”美津子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
“和谷义高,就头发有点爆炸像刺猬的那个人,”阿光比划了一下脑袋,“他租的地方挺大的,房间又多,我跟棋士朋友们之前经常去他家开研讨会,但是最近他老去女朋友那儿过夜,那地方已经交了一年租金又不能退,空着也是浪费,就让我搬过去白住了。他那儿离棋院很近,以后我去棋院比赛就不用再起那么早了!”
哦,有女朋友的!
美津子放下心,想了想,说:“怎么好意思白住,你参加那么多比赛也攒下不少的积蓄了吧,记得还给人家一部分的租金。”
“知道啦!”阿光交代完就回房收拾行李了,美津子也帮他一起收拾。
阿光在和谷租的那个地方一住就住了五年多,只不过现在已经不能叫合租,因为和谷早就搬出去买房结婚了。美津子只有在五年前阿光刚搬进去的时候去看过那屋子两次。
第一次是帮着他搬家,第二次则是两周后突发奇想上去看看两个大男孩会不会把屋子弄成狗窝一样。
出乎意料,屋子还收拾得挺整洁的,当然和谷的房间是锁着的,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她也不会想进去看,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很有条理,完全想不到自己儿子居然这么会打理家务。
不,肯定是那位叫和谷的负责做家务,他一定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毕竟自己儿子什么德性自己清楚。
可惜两次上去的时机都不对,都没遇见那位和谷,不过美津子渐渐也对做事大条的儿子在外与人合租的事放下心来,也就不再过去搞突击。再说儿子每周末都会回家吃晚饭外加住一晚,陪父母聊聊天看看电视什么的,平时她倒也不会太想念他。
只是,她没想到都25岁的人,儿子仍然会过着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日比赛或工作,周末回家陪父母,从他口中得知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招呼一堆棋士朋友到家研讨,或者是去棋会所找人下棋。除非工作需要,否则甚至连东京外面都没出去旅游过。
原本活泼好动的儿子,怎么无端端变成了一个书呆子?
“阿光啊,你也到这个岁数了,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呢?”有一个周末,在饭桌上,她试探地问。
“早着呢!”怎么看都像是敷衍的回答。
“还早?隔壁屋的明明,你还记得嘛?她跟你同龄,第二个孩子都快出世了!自从和谷君搬走之后,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公寓,身边没有个知心人,不觉得寂寞空虚冷吗?”
“不会呀,我住那儿可快乐了!”阿光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嘻嘻地说,“而且我现在才只有一个头衔,等啥时候当了三冠王再说吧!总不能落后人家太多!”
美津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偏偏爸爸倒是支持他,说男儿先闯事业也好。
她满肚子的“万一这辈子都当不了呢”的话,硬是被咽回去了。
想不到,阿光以一年一个头衔外加连续卫冕一个的雷厉风行之姿,还真的是在将近28岁那年成为了三冠王!
那个周末爸爸出差,家里只有母子俩在吃饭。美津子忍不住旧话重提。
一直以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回复她的儿子,那天却很严肃地问:“妈,如果我说我是个同性恋,你还会认我这个儿子吗?”
美津子瞠目结舌,仿佛回到12年前的那个夏天,心脏在轰隆的蝉鸣声中暂停。
阿光却没等她反应,可能这些话压在他心头已久,此时实在抑制不住,一股脑倾诉出来,“我努力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我真的不喜欢女孩子!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我这个性癖,我只能选择孤寡终身了!”
美津子想斥责他,但是张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她深呼吸,抬手按了按额角,轻声说:“你先让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起来,她看起来平静多了。实情是,一晚上胡思乱想导致难以入眠,所以此时她疲惫得有些自暴自弃。这么多年来她心里隐隐约约总有儿子的性取向异于常人的错觉,只不过现在才终于尘埃落定。其实很有个性、很有想法的独子搞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人陪伴他,不让他孤零零一个就好。
横竖百年后她两眼一闭,其余什么的不想管也管不着。
只是还是得问清楚,阿光是不是搞滥交的那一挂?听说那种人很容易得病啊!
她的疑问一出,阿光立刻夸张地双手抱胸,直嚷嚷:“老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这辈子就从来没有搞过第二个对象好吧!”
美津子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她就捕捉到阿光话语中的信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有对象了?同性的?”
阿光故作忸怩:“老妈,你是不是真的能接受我是同性恋?要是能的话,我就告诉你!”
“我要是不能接受的话,现在早就拿扫帚把你打出家门永世不准你再迈入一步了!少啰嗦,快说是谁!”美津子没好气地伸手拍他脑袋。
“好啦,”阿光露出愉悦的微笑,“就是15岁那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