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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傍晚的风潮湿又炎热。
川西拓実一只手抱着装满零食的纸袋,嘴里叼的半支冰棍是刚刚在便利店随手挑的,便宜冰棍,连工业糖精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但至少凉丝丝的感觉没差,将他的后脑勺到后背都给短暂地冻了起来,免得汗水沾上T恤,粘腻得难受。佐藤景瑚在他后方半步跟着,双手托着个更大的袋子,一起买的冰已经进了肚,棍还叼在嘴里没个正形地一摇一晃。虽然分明是去他家的路,看起来却像是被川西领着似的。
“钥匙在哪。”
到了,川西回头问他。
“右边兜里。”
明摆着答这话的佐藤没有闲的手可以用,川西空着的左手轻车熟路地摸出挂了美国队长盾牌的那串钥匙,开门时候晃荡得丁零当啷响。
后背汗湿的一大片和额前紧贴的刘海都在抗议实在太热。饶是佐藤景瑚这种绝对室外派也没法否认炎热的天气总能对本来高涨的情绪产生负面影响。没耐心了。他习惯性从额头往后抹一把头发,进门去立刻将中央空调打开,温度那一栏最低只能到十八度,他把风速也开高,看起来非要把热带变北极不可。
川西拿出袋子里的日用品归类好叫佐藤景瑚自己去放,零食那一包单独搁在茶几上,旁边佐藤把他新买的碟片摆了一桌让川西挑,他们已经一起看过好多了,除去都不感兴趣的题材现在这些尽是没听过的名字。他觉得脑袋还没从短暂的冰封中清醒,在冰箱里摸了一听罐装可乐出来随手选一张封面看得顺眼的给佐藤。佐藤景瑚虽然有偏好,但跟川西一起的时候不怎么挑,接过去直接往放映机里头塞。
随机抽选常会带来惊喜,不过单看这一次更像是灾难。没有事先查阅评分的结果是播放十分钟后便开始互相吐槽这名不副实——至少不副天花乱坠的宣传语——无聊透顶的片子。
“这电影好无聊。”
“完全同意,难看还无聊。”
可乐罐子很快空了,桌子上堆满了蒲烧太郎的包装袋。片子放到接近一半的时候川西拓実眯着眼快睡着,忽地抱着肩膀打个哆嗦,被冷醒,起身去检查空调控制器,想起佐藤景瑚原本想快速降温,一直开着十八度忘记复原。
“跟谁聊天呢?”
转头一看佐藤景瑚心思也不在电影上,抱着手机在聊天框里敲敲打打,川西拓実瞧见了便开口问,顺便坐得离他近些,温度还没上来,冷。
“班上的同学啦,刚问我打不打游戏,我说有事给拒了。”
佐藤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完即刻打一个哈欠。
“这电影果真太没趣。”川西笑起来说。
“是啊。“佐藤为了表示附和非常用力地点两下头。
“我们做点别的吧。”说这话的时候川西拓実手在零食堆里划拉,挑挑拣拣一阵没看到自己爱吃的,于是放弃寻找。他们俩的惯例活动就是逛街看电影,佐藤景瑚一下子倒想不出能干嘛。
川西拿遥控器把碟片退出来装进盒子,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的一声。
“你不是有很多游戏吗,找点能两个人一起玩的?”川西指着他帮忙清理过的放游戏机和卡带的架子,东西摆的位置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应该是还没动过。
这个提议有点出乎意料。“可以是可以...”佐藤起身去找。他一直觉得川西不喜欢玩游戏,最最开始的时候他有过邀约,被以毫无经验为由拒绝一次之后记得清楚,每次的活动预备清单上这一项就被自动抹除掉。他手指划过摞整齐的卡带盒,抽出两个他觉得不错的捏在手里。本来要开口问川西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转念一想对方根本没接触过,大概率只会拜托自己罢了。
“拓実,要不要试试这个?”佐藤景瑚从沙发背后把盒子递到川西眼前摇一摇,川西拓実双手抓住它,随后仰起头,视线正好与低着头的的佐藤景瑚对上。一秒钟的体感时间稍微被拉长,足够佐藤景瑚的睫毛扇动两次同时被川西捕捉到,虽然是在照明不足的室内。空气短暂地变得安静。川西很快地将卡带盒横在他们之间,似乎是为了看清游戏的介绍,一边还说话回复佐藤,语速悄悄地变快。“我不懂诶,就这个吧,你快去接游戏机。”
佐藤景瑚应着,心情不错,一边哼不成调的小曲。他低着头调试设备,想找个话题说,一时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川西读完封面上的字把盒子扣好,见佐藤没有跟他搭话,也没有在看他,突然地把塑料壳贴在自己脸上。凉的,好舒服,他想,会不会是空调吹久了,连它也变得冰冰凉。
“我再拿罐可乐,你要吗,景瑚?”川西再一次朝冰箱去。佐藤冷不丁被问话还没反应过来,轻声“诶”了一下,随即回复道:“帮我也拿一罐吧。”冰箱打开的时刻里头的瓶瓶罐罐被摇动碰撞地叮当响,佐藤景瑚不知为何听这声音都觉得悦耳。游戏加载好进入主界面,背景音乐似乎是由什么乡村乐器演奏,节奏很慢,一派安宁祥和的感觉。
冰可乐被用作实施坏念头的武器,冷不丁地贴上握着手柄神游中的佐藤景瑚的后颈,突如其来冻得他从长颈鹿变成企鹅,脖子给缩没了。“拓実,什么时候你也学坏了?”川西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当然也停止他的不法行径,把手里的作案工具易拉罐搁到佐藤面前的空地上。佐藤明明是吃亏的那个,看起来却好像完全不在意,甚至笑得更加猖狂,跟川西一笑一和,花了好久才两个人都冷静下来。
游戏才刚开始两局,川西就很快地上手了,佐藤景瑚见状不禁感叹,超人的学习能力居然还体现在游戏上,这种天赋真的很让人嫉妒诶。川西好像是被鼓舞,来了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操作,一副资深玩家的样子,“这游戏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名字,总觉得在ytb上看到过它却不是这个名。”
“啊!我想想..是叫分手厨房吧,那个,因为游戏太难而被被称为情侣分手必备来着。”开始的几关都不怎么难,给佐藤景瑚悠闲回话的机会,他脑瓜子转了转,把自己知道的趣闻掰了点儿出来讲。“之前还有人说,分手厨房通关还不分手的话,就是可以去填婚姻届的程度了。”
川西拓実手上虽然还在动作,听了这句话眼睛微微向右转,余光瞟到佐藤景瑚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正前方电子屏幕的光照得,像在发亮。他垂下眼,视野残缺一块,看不全游戏,更看不见佐藤景瑚。虽然身旁的人当然没有发觉,他还是眨一眨眼睛来掩饰这突兀的举动。可游戏真的很难,不就一会子不专心,煮米饭的锅突然发出警报,吓得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手柄甩飞。
“拓実拓実拓実快来锅要糊啦啊啊啊啊!”
第二天棒球队训练间隙队内健康作息第一名的川西部长抱着棒球包在球场边的长凳上打盹,部员们面面相觑在一旁嘁嘁喳喳地讨论什么东西居然比棒球对川西学长更有吸引力。到川西说完解散之后,跟他关系好的几个后辈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他问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休息好。
“川西前辈,在熬夜学习吗?”
“诶,没有啊。”
“看起来你昨晚没怎么休息好,真少见。”
“是吗?昨晚打游戏太入迷没注意时间所以睡晚了点。”
身旁几个人发出川西前辈居然开始打游戏的惊呼,发出各种邀请,川西拓実推说被别人带着玩,自己不喜欢,事实上昨晚是他拉着佐藤景瑚打了将近一个通宵的分手厨房最后实在挺不住借佐藤家的客房眯了三个小时匆匆忙忙地跑回家拿了装备就来训练了。
打发了闹成一团的部员后川西拐进街角常去的汉堡店,算算时间佐藤景瑚应该才睡醒,正准备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没想到打开手机的同一时刻收到佐藤那边发来的消息。川西看完信息内容,点了自己最常吃的牛肉堡,侧身靠着取餐台旁边的墙壁。训练场上很热,训练强度也很大,即使他现在站在空调房里额上和背上都还在不断地冒汗。他突然不想回佐藤景瑚的消息,手机息屏放进裤兜里,一只手捏着背包带子,大脑在一瞬间放空,眼睛望着吧台的可乐机却没有聚焦。他感觉店铺里交谈中人声的吵嚷离他越来来越远,逐渐变得听不见。
佐藤景瑚在家里把他的七个衣柜都打开,但从哪里整理起依旧毫无头绪。父母那边已经先一步去到东京打点事项,留他一个人在家收拾必需品带过去。他看一眼手机,屏幕还黑着,看来川西那边的回信还没有来。他往后一倒整个人窝进床里,掩盖实话的借口是不是太拙劣,毕竟川西不爱出门,更不爱呆在别人家,除了棒球好像没什么能为之改变的。太频繁的邀约是不是不太好,佐藤景瑚抹一把头发,望着天花板叹口气。
“谢谢。”川西拓実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接过汉堡没什么颜面包袱地咬一口,这才想起佐藤应该已经看见消息已读,虽然他本人已读不回算是一种常态,不过既然是拜托自己的请求还是及时回复比较好。虽然说实话,他并不想直面这事。
“完蛋了,周三去东京的行李还没收拾,拓実,帮帮忙TT”
“晚上能打游戏吗,能我就来“
对面即刻就显示输入中。
“当然可以,只要我有的你随便玩。”
很反常,不过或许是拓実忽然领会到游戏给人带来的快乐了呢。佐藤景瑚想,有游戏这个好掩护的话他还能更顺理成章地跟川西多相处些时候。
“好,晚上想吃什么,我带过来。“
川西拓実把汉堡的包装纸捏成一团,过塑的那一面卡啦卡啦地响。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看见垃圾桶,只能暂时握在手上。纸团在他手掌中膨胀,像是有生命一样反抗川西的手施加给它的压力。川西走过几家店铺,在十字路口前找到垃圾桶,经过的时刻顺手将纸团扔进去。它太轻,什么响动都没有。
其实今天也才周日而已,佐藤景瑚知道就算明早才开始,两天时间用来收拾也绰绰有余,但他总想多见川西两面,这两天想得出的理由都想过了。其实说不定直接对川西说我想和你一起待一会也不会被拒绝,可一向直接的人在这种时刻也变得不坦诚起来。现在的他只能嘴里含着川西买便当送的棒棒糖,把人推进自己乱得像战后废墟一样的房间。
“这不是什么都没收拾吗?!”著名的打扫狂魔川西拓実怎么会忍得下这种房间的存在,唯一能接受的是地板还是干净的,川西在房间中间空出一块放佐藤那两个加起来比人还大的行李箱,床被用来给四处横飞的衣服归类。佐藤景瑚想问自己能帮什么忙,还没开口就被勒令立刻开始列清单,精细到几颗衬衫袖扣的程度。川西边整理边念叨,“景瑚,你不能一直拜托我吧。去东京了一个人怎么办?我把自己快递过来帮你吗?”佐藤景瑚嗯了一声,没有回话,川西说的没错,他想不出怎么回。川西往他那边看一眼,还想说什么,顿住了,回过头来空气意外的安静。
“今晚还玩分手厨房吧。”川西忽然来一句。佐藤叼着棒棒糖杆子在想还有什么需要加到清单上,“啊,好啊。”他回答,把手里的清单交给川西,“这样稍微放心一点了吗,拓実。”川西乍一下没反应出他在说什么,原来是对前面自己念叨的回应,还以为他没有听到。川西笑一下说,“你反射弧真的有够长。”
棒球部的各位发誓这绝对是入部以来川西部长最消极怠工的三天,虽然计划和安排都照常井井有条,但川西的黑眼圈重得补个眼线可以装作烟熏妆,屁股挨到凳子就能睡着。这几天他几乎都住佐藤家,一边指导佐藤景瑚学习整理的艺术,一边也没闲着跟他推游戏进度。此刻川西拓実正在脑子里算,这游戏一共大概90多关吧,如果今晚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就能通关。可他忘记游戏最后的难度基本是成几何级数式增长,就算是川西这种天赋型人士,到底还是新手,哪那么容易过关。
佐藤说感觉川西快要走火入魔,于是角色调了个个,往常都是川西先说结束,现在反而是他强制川西不能再玩下去。身体要紧,看着川西拓実中邪一样,拉都快拉不住,佐藤景瑚担心死了,劝他说,“拓実,明天你不是要陪我去机场吗,要起很早,今晚早点睡吧,嗯?”他讲的是个问句,其实还带一些不容拒绝的味道。川西听罢转过身子面对他,用目光描摹一遍佐藤景瑚的样子,蓬松的黑色头发,宽大的白色T恤,还有认真看他的眼睛。他长舒一口气,有一点想哭,又不想眼泪落下来,咚地一声往地板上一躺,手里还捏着手柄,摆出一个大字型,额前的刘海因为重力向后散,开得像朵花一样。
“可惜啦..明明就快通关了。”声音闷闷地传进佐藤的耳朵里,让他也后知后觉地悲伤起来,干脆两个人一起躺下了。他绞尽脑汁地想说一些话活跃气氛,但到了嘴巴前又全被咽下去。“拓実,难道这么想跟我结婚吗。“最后憋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佐藤景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是记起那个打通分手厨房不分手就能结婚的传说。他侧过脸看到川西拓実蓦地笑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积起的泪水,没转过来看他,而是看着天花板摸索着拍一下他的头。“谁要跟你结婚啊,笨蛋。”随后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跟别人打游戏诶,要是通关了不就能拿出去炫耀了吗。”
“没关系啦,去东京我们也可以联机玩别的游戏,我可是游戏大师,绝对跟你一起通关。”
佐藤景瑚向川西这样保证,然后坐起来喝一口放在身后茶几上的可乐。川西跟着坐起来,忽然发觉刚刚的自己怎么这么矫情,脸有点发烫,想找口水喝,却发现自己那一罐已经没了,掂着空落落的,很轻。“还有可乐吗,”他问,“我的喝完了。”佐藤想了想,冰箱似乎已经空荡荡,手上的半罐应该是最后剩的。“没有了吧,我这里是最后一罐。”他举起手里的罐子示意。川西的脑袋已经懒得再运转,抢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那说定了,不要忘记。”
“拉勾。”
“你几岁啊佐藤景瑚?”
最后还是念了一遍幼稚的口诀撒谎的人吞一千根针。可能是可乐喝得太急,川西没忍住打一个嗝,两个人看着对方再次笑起来。
周三那天天不亮就起了,川西睡得迷迷糊糊,清醒过来都已经到机场大厅。佐藤景瑚拿着登机牌找安检口,川西只听见箱子的万向轮跟地板摩擦哗啦啦地响。“是这里。”佐藤景瑚停下来,川西把手里的行李交给他,他接过来,两手满满地挣扎着给川西拓実一个拥抱。
“到了记得联系哦。”
“不要忘记昨晚保证了什么。”
“保证不会忘记!”佐藤又是他惯常不正经的样子,川西踮脚去拍他的头,他顺势装作晕倒的样子,逗得川西拓実笑。随即一下子突然正经起来,望着川西的脸说:
“我在东京等你毕业。”
“好。”
川西到家之后说了句我回来了,没再讲话,进房间却看到自己房间桌上摆了个大包裹。川西太太跟着他走进来说道:“好像是你朋友送来的包裹哦,你记得拆开看看。”川西拓実不记得有什么朋友说过要送礼物,挺好奇的,想即刻将它打开,剪刀却凭空消失,干脆直接暴力拆解了纸箱。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电脑,还夹了一张纸条。
“有新电脑就可以一起玩游戏啦
绝对会遵守约定!
K-5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