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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偶尔会在心里感慨一番人生的变化莫测。
毕竟如果要几年前的他预测自己未来的职业轨迹,他绝对不会把少年漫画编辑这几个字联系到自己身上。但既然被外派来这边负责少年漫画,他也就抱着“不管分给自己的是什么工作总之先要做好再说”的态度,经过少年漫画杂志主编的介绍与交接,和自己人生中负责的第一位作者见面了。
赤苇见到宇内天满的第一面就知道,这绝对是主编甩给自己的烫手山芋。他对少年漫画的了解并不多,不如说他现在和死盯着桌板仿佛要把它凿出一个洞的宇内一样紧张,但他很好地调用了自己的面部肌肉,让它们协调地呈现了一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来掩盖自己同样有些忐忑的事实。
实际上,在得知自己会被调动到少年漫画杂志编辑部的时候,赤苇才开始恶补少年漫画相关的专业知识。毕竟虽然都是杂志,文艺杂志和少年漫画终归还是差得太远,或许有些常识是通用的,但注重的点和种种细节总还是有所差别。他看了许多漫画家的访谈,每位老师谈起自己的作品时都神色轻松又隐隐有些骄傲,讲到一些得意的剧情也会露出感慨的表情,坐在电脑前认认真真地看着的赤苇想,大概这就是作者的从容和自信吧。
但在面对宇内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会有访谈的大多是作品受欢迎的成功的漫画家,至于那些需要每天担心自己的漫画会不会被毙掉的作者,其生态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宇内听说要换编辑的时候愣了一下,在得知新编辑是个毫无经验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时,他最终也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过赤苇注意到,他在点头之前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认命了一般将其咽了回去。
大概让我这么一个新手编辑来接任,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甚至是被放弃了吧。赤苇沉默地观察着对面的青年,后者或许是因为总在熬夜赶稿,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身体状况堪忧。
然后,多半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开口要求换一位更好的编辑,所以才答应下来的。赤苇看着垂下眼神一心一意地注视着桌面的宇内,后者的一头长发因为带着些自来卷的显得有点凌乱,又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来,把他的表情遮得七七八八。
感觉是有点孤僻的类型,相处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啊。总不会比木兔学长更麻烦吧?不但是,至少木兔学长很自来熟……说起来之前的编辑真的没说多少关于宇内老师的事,要和丝毫没有了解的作者合作,真的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从何下手。宇内老师应该也需要一些熟悉和磨合的时间,但果然要开始交流的话,还是有所了解比较好。不经意踩到对方雷区的最坏情况应该极力避免才是。
通常来说要初步了解一个人的话……赤苇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枭谷时和排球部的大家熟悉起来的过程,果然是要看他打比赛吧。就算不是现场的比赛,录像什么的也足够了。那么有什么比赛录像可以看吗?或者任何关于宇内老师的,和比赛录像类似的东西——
啊。
作品。
对于漫画家来说,作品本身就是类似于比赛录像一样的东西吧。
只要认真拜读的话,宇内老师究竟想要描绘什么样的故事,画出这样的故事的宇内老师究竟又是怎样的人,就全部都明了了。
赤苇站在药店门口,他盯着玻璃推拉门认真地思索了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但最终还是在拨出号码之前把屏幕重新按灭。
宇内老师这个时间应该在赶稿吧,还是别打扰他比较好。
他推开药店的门,问店员买了一盒宇内家里常备的胃痛颗粒冲剂。对于宇内来说,截稿日之前两天饭都顾不上吃是常有的事,赤苇甚至亲眼见过宇内从冰箱里摸出一个饭团热都不热直接拆开包装就打算咬,他只得匆忙把那块又冷又硬的三角形米制石头从宇内手里抢下来,想了想把它放进碗里,稍微倒了一点水进去,再把它塞进微波炉。
“宇内老师,胃不好的话不要吃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饭团,这是常识吧?而且对饭团也很失礼。”
“唔。”被赤苇抢走了午饭的青年疲惫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慢吞吞地转回去再次面对工作台,“没时间嘛,太麻烦了。”
“就算为了读者,至少也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可是有人每周都在期待老师的漫画啊。”
“真的有读者会看吗,我的这些东西。”宇内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谈论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别人的事情,“如果不是和时下正火的少年漫画订在同一册杂志里,有些作品大概是大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赤苇一时间没有说话,宇内维持着背对着他的状态,在工作台前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不再等待什么回答一样低头去继续进行手头的工作。
作品无法和人分享,对创作出故事的人来说是再痛苦不过的事。要描绘好的故事,靠的是技术与灵感,天赋与才能,而即使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也不停下手中的笔,靠的则是坚持与韧性。赤苇很清楚的是,自己对于宇内来说毕竟只是个半路来的新编辑,而宇内早在大学时期就开始亲身体验这一切。他能体会到的,宇内必然都知道,也一定以一种或许会带来深切痛苦的方式,千倍百倍地感受过。所以即使是为了安慰宇内的善意谎言,他也终究说不出口。
毕竟宇内自己,才是最明白这一切的那个人。
微波炉在赤苇旁边欢快地“叮”了一声,在打开微波炉之前,赤苇忽然开口道。
“宇内老师。”
宇内停下了笔。虽然他并没转过身来,但赤苇知道他在听,于是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确实无法保证到底有多少读者在看老师的漫画,但我可以确信的是,老师的漫画一定是有人在认真阅读的,可能有许多读者老师并不认识,所以老师才会觉得没有人在关注。
“但是实际上,我不就是老师的第一位读者吗?还是会努力给出感想与反馈的,最忠实的读者。
“有良好的身体状态,才能画出更好的漫画吧?所以就算为了我,宇内老师,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赤苇,我说你……”宇内有点受不了似的把头枕到胳膊上,胡乱抓了两把脑后的头发,“这种话不要在工作时间说啊。”
那个的时候宇内究竟是什么表情,赤苇并不清楚。他能感觉到宇内想终止这个话题,但他还是毫不退让地,强硬地将这个话题进行了下去。
“宇内老师,截稿日之前如果顾不上赶稿之外各种生活上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的。”
“我已经把我家的钥匙给你了吧……”宇内拖声拖气地说着,把脸埋进手臂里,“其他的不用赤苇操心啦,来收原稿就可以了。我睡着了的话,原稿会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如果没问题直接拿走就好。”
“但是宇内老师,收稿是编辑的工作。”
“……诶?”宇内猛地回头看向他,“赤苇,你不当编辑了吗?工作调动?我没听说?你才刚调来多久,就又要调走了吗?要去哪?还在少年漫画这边吗?”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赤苇弯下眼睛冲他笑了笑,把食指穿着的钥匙环上那枚属于宇内家的钥匙给他看,“宇内老师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的是要在工作时间之外才可以用吧?收稿是编辑工作范围的事,所以不可以用这把钥匙随便开门,对吧?”
宇内张口结舌半晌,眼看着比自己还小四岁的年轻编辑正笑眯眯地等着自己的回话,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喊:“赤苇!我的饭团!饿死了!”
想要得到别人真诚的回应的话,首先自己先要拿出真诚的态度。赤苇是这样认为的。
他认真地读过了宇内之前的几篇短篇漫画,然后意外地发现,虽然第一印象是那种难相处的样子,宇内笔下故事中的角色却总是满腔热情地前进着,是很正统的少年漫风格,甚至有点过时的感觉,但依然很容易被其中的真诚打动。不过也能看出许多地方的笑点有些无厘头,作者好像对于怎么在获得读者的青睐和坚持自己的风格之间取得平衡还感到有些迷茫,但即使如此,也绝对不是一无是处的漫画。
所以在宇内带来新的分镜稿的时候,赤苇并没立刻开始看分镜。从宇内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再加上上身微微前倾的状况来看,多半是作者本人对这次的分镜也没有多少信心吧。
“宇内老师,在看分镜稿之前,您介意和我聊聊您的故事吗?”
宇内明显有点紧张地缩了一下肩膀,赤苇立刻猜到他是担心之前和前编辑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剧情又要再度推翻,于是赤苇立刻解释道:“我是想和老师聊聊老师以前的作品。因为有的故事很有趣,我很喜欢,所以很好奇老师在构思这些故事的时候都想到了些什么。”
“诶?”宇内立刻睁大眼睛看向了他,“赤苇编辑喜欢哪篇?”
“宇内老师称呼我就不用加敬称了,我只是个需要老师多关照的新手编辑而已。”赤苇冲他轻轻摆摆手,有点讶异于对方露出的过于期待的表情。
原来有这么喜欢和人讨论自己的故事啊。不过想想看,也是情理之中。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宇内老师的第一篇漫画。老师当时是在读大二吗?真厉害啊。那篇虽然出场角色不多,但对人物心理的把控很好,很容易让人代入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华丽的台词,但每句话都很符合角色的性格,我很喜欢这样的漫画。”
“我听说赤苇之前是想做文艺杂志编辑的吧?”宇内想了想又道,“说实话,那篇漫画……赤苇是第一个给它正面评价的人。大部分人都会说看不懂,太平淡,好无聊之类的。想想看也是啦……毕竟我是要画少年漫画的,有受众的问题。画面和台词震撼当然是很重要的,传达的东西也不能太隐晦才是,但是很多东西……尤其是很多感情,真的是能直白地表述出来的吗?我想传达给读者的东西好像到最后也都没能传达到,现在反倒搞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了。迎合读者就是好的吗……可是不迎合读者好像又没有别的办法,也有故事因为展开太慢,还没讲到精彩的地方就被腰斩了。有的时候也会在想,我的故事果然很无聊吧,到底在画什么啊——之类的。”
“传达到了。”赤苇平静地回答他,“大二时候的宇内老师想通过作品表述的东西,我通过老师的作品感受到了。所以我才会觉得,宇内老师真的很厉害。”
“……诶,是吗。”宇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我在变成职业漫画家之后,就很少再被人夸了,都有点不习惯了。”
“所以老师之前完结的那篇漫画,开头主角决定离开孤儿院那里,是因为担心被腰斩所以删减了剧情吗?”
“是的……那里本来有一大段回忆,但是如果开头不够有趣的话,很快就会被叫停吧?就把回忆删掉了。果然有点突兀?”
“有一点,觉得缺了点什么,不太清楚主角为什么选择这么做的感觉。”赤苇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还是觉得宇内老师在剧情上有很多想法都很好,怎么才能在少年漫画中好好表现出来,我会和宇内老师一起想办法的。”
宇内眨眨眼睛,然后冲赤苇笑了。紧接着他像第一次打招呼一样,又冲赤苇前倾上身,低头认认真真地拜托道:“那之后就请多指教了,赤苇。”
赤苇买完胃药之后顺路又买了一份荞麦面,打算一起带去宇内家。如果不是截稿日带来的周期性的焦虑感对食欲造成了影响,宇内的胃口其实很不错,对各路美食也是来者不拒。之前几次画完卷头彩页的时候,仿佛渡劫成功一般的宇内都会拉着赤苇出去吃顿好的,但连着几天不好好吃饭又突然大吃一顿,吃的还是烤肉这种会对肠胃发出挑战的东西,通常之后连着两天宇内都会上吐下泻,第一次见识此等阵仗的赤苇吓得以为自己要失去负责的唯一一个漫画家。
他也不是没想过买炸猪排饭或者牛肉饭之类东西,但他不太确定宇内的胃眼下经不经得起这种折腾,所以最后还是买了比较清淡的荞麦面。他拎着胃药和荞麦面去敲宇内家的门,门内一片死寂,根本没有人应声,他试着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动静,最后赤苇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宇内之前给他的家门钥匙。
“打扰了。宇内老师?”
宇内不是会在截稿日之前还有闲心外出的那种作者,他这个时候向来是会在家的。赤苇在玄关换上他的那双棉拖,直接往工作室走。
屋内亮着灯。赤苇轻轻推开门,宇内果然坐在工作台前面,不过已然一头栽倒在了桌面上,长发铺了半桌子,虽然看不见脸,但看起来是睡着了。
“……宇内老师?”
赤苇又试探性地叫了宇内一声,后者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赤苇就只得叹了口气,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客厅之后去卧室找毯子给宇内盖,防止他睡醒过来不光腰酸背痛,还要不幸着凉感冒。
在工作意义上熟悉起来和私交不错毕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刚负责宇内的那段时间,赤苇自然没有可以随随便便就进宇内家的钥匙,更不知道宇内家的毯子放在哪。作为编辑和漫画家的赤苇和宇内确实是一点点互相熟悉了起来,但那个让他们迈过单纯的“工作关系”的契机,实际上只是个偶然。
那个时候刚成为宇内的编辑没多久的赤苇,在东京体育馆门口意外地见到了同样打算入场的宇内。这对工作上的拍档站在原地,微妙相视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宇内先开了口。
“……赤苇?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来看母校学弟们的春高比赛。”赤苇语气寻常地回答道,“宇内老师呢?”
“我也是听说高中母校的排球队今年也入围春高了,所以来看看的。”
“是吗。那宇内老师去看哪场?等今天的比赛结束后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嗯——我的话是去看乌野的比赛,赤苇要看哪场?”
“啊,我去看枭谷的。”赤苇立刻答道。
“哦!枭谷啊——”
诶?同时反应过来状况的赤苇和宇内又同时看着对方愣住了。
枭谷Vs乌野,第三轮引人注目的看点之一。
所以他们要看的,这不是同一场比赛嘛!
乌野高中在今年春高的第三轮惜败枭谷高中,虽然仍有不少人感慨乌野的签运不济,但比赛本身也确实波澜迭起精彩万分,两方为了继续留在这片橙色的场地上,都拼尽了自己的全力。
赤苇在第三局也落下帷幕的时候偏头看向了站在自己旁边的宇内,留着黑色长发的漫画家双手撑在观众席的栏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球场上那些少年人,最终表情寻常地转头和赤苇对上了眼神。
“赤苇,我们待会去吃什么?枭谷晋级了,你请客。”
等到他们坐进店内点完东西,宇内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指尖挠了挠脸颊道:“怎么说呢,总觉得今天遇见赤苇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赤苇是那种会在休息日去看展览和参观博物馆的人,没想到你也会看排球比赛呢。”
赤苇颇感意外地在眼镜的镜片后面眨了眨眼。
“哈……我在宇内老师的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宇内一边咬饮料的吸管一边若有所思地道,“从名牌大学的文学院毕业,一看就是那种文学素养很丰富的优等生,人感觉也挺可靠的,看起来很现充,在学校的时候很受欢迎吧?多半有女朋友。赤苇给我的印象大概是这样哦。”
赤苇表情奇怪地“啊——”了一声,也没评价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只是反过来说起了对宇内的印象:“我也没想到宇内老师会去看春高。宇内老师总给我一种休息日会缩在书店一角看漫画的印象……或者是坐在公园长椅上吃面包,最后还会把面包留下四分之一喂鸽子,总之是很擅长独处的人吧,可能对人多又热闹的地方没什么兴趣,这样的感觉。”
“那算什么啊!”宇内听了就没忍住开始笑,“这不是对死宅的刻板印象吗!莫非我让赤苇觉得很难相处?”
“毕竟宇内老师不太讲自己的事,我对作为漫画家以外的老师也确实不太了解。”赤苇认认真真地回他,“所以宇内老师是喜欢排球吗?”
“能不能算喜欢呢,我也说不好。”宇内抓了抓脑后的头发,“不过上高中的时候打过,是排球队的,还来过一趟春高。那之后只要看见乌野春高入围就会忍不住跑过来看,虽然自己在场上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挺普通的,但看见比自己年纪更小的乌野的球员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们真厉害啊——之类的。”
是乌野排球部的成员,而且听起来还是首发队员。赤苇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回想了一下宇内的身高,然后谨慎地开口问道:“宇内老师以前打的位置是……?”
“主攻手哦。”宇内回答得很干脆,然后还不忘笑着补充,“赤苇是不是觉得我多半是自由人?”
“没有,我认识的一个比我小一届的副攻手,和宇内老师一样也是乌野高中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几,在球场上也依然是很棘手的对手呢。”
“啊,赤苇说的,是不是日向?”宇内皱着眉估计是在算年纪,然后高兴地拍了拍手,“应该是吧!我去看过他的比赛哦。他高一那年乌野突然又杀进春高了,我还挺意外的,就去看了。结果怎么说呢……他跟我说我是他开始打排球的契机,现在想来多少有点感慨吧。”
赤苇愣了一下。“诶,所以宇内老师是……乌野的‘小巨人’?”
“诶——好久没听到这个了。”宇内吸了两口饮料,“嗯,高中的时候真的对社团活动很有热情,所以当时会被大家当作王牌之类的。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冲劲真是不得了啊。”
“是的,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高中的社团活动,全身心投入地参与进去的话,真的是很难得的经历。”
宇内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把上半身又前倾了些许。“赤苇高中的时候是什么社团?文学部?还是电影研究社?”
“在宇内老师看日向他们对阵鸥台那场比赛的时候,”赤苇没忍住弯下眼睛冲他笑起来,“我就在隔壁场地打比赛哦。”
宇内明显地怔了一下,半晌才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诶?赤苇,高中原来也是排球部的?话说回来枭谷不是东京老牌的强豪吗,赤苇二年级就是首发队员了?好厉害——是打哪个位置?”
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反倒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吗?宇内老师自己也是二年级以首发队员的身份参加的春高吧,而且还是队伍里的王牌。赤苇想了想,最终还是觉得不要就这样指出这点比较好,于是他点点头答:“嗯,是二传手。”
“早知道赤苇当时在打比赛的话,我就应该也好好看看枭谷的比赛才对。当时因为没有什么熟人嘛,现在回想起来都没什么印象了,抱歉——”
“说起印象上的问题,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经常会被教练和经理说‘脑回路奇怪’之类的话,所以关于现充和女朋友一类的部分,我想宇内老师大概是完全猜错了。”赤苇说道,“不过宇内老师也打过排球,我真的有点意外。我有点好奇,宇内老师为什么没再继续打排球了?”
“这个啊……怎么说呢,回过神来之后就没在打了。”宇内冲他笑了一下,“我本身对排球的执念不是很深,比起‘我想成为王牌’,可能更多时候的感觉是‘为了信赖着我的队友,我必须成为让大家觉得可靠的王牌’吧。再加上乌野当时也只是十六强的成绩,后来也没有什么大学来邀请我,我就普通地去参加升学考试,普通地来关东读大学了。不同的人大概不太一样,有的人可能把一件事坚持下去不需要什么理由,但如果要放弃的话反倒是总有确切的理由存在的。我或许正相反,对于我来说更需要一个原因和理由的,是为什么要把一件事情坚持下去。”
“那,宇内老师喜欢现在的职业吗?”
“嗯?喜欢啊,很喜欢。”宇内自顾自地点点头,“我也喜欢排球。但是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吧?就像对朋友的喜欢和对恋人的喜欢有不同一样,作为爱好的喜欢和作为职业的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在画漫画了,其实当时也知道这种事要作为职业很辛苦,但还是走上这条路。现在虽然发展得很坎坷,但至少我是打算坚持下去的。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没有成为漫画家的话,今天的我就不会和赤苇坐在一起吃饭了,对吧?”
“是的。”赤苇冲他轻轻颔首,“能认识宇内老师真的很不可思议,不知道该说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总之谢谢宇内老师成为了漫画家,否则我大概没有机会遇见老师了。”
他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宇内见状也了然一笑,拿起自己的杯子和赤苇的对撞了一下。玻璃杯在他们之间撞出清脆的声响,仿若某种特殊的信号。
“那也谢谢赤苇决定成为编辑。”宇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赤苇,“虽然之前那一年的春高我还不认识赤苇,和你错过了,但好在我们现在认识了。”
“其实,宇内老师,”赤苇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老师出场的那次春高,我在电视上看过转播。但是很遗憾的是当时确实没留下多少印象,可能也是错过了吧。”
宇内相当意外地歪了下头,半晌才“诶——”了一声。刚好老板娘来帮他们上菜,宇内往后坐直把整张桌子都让给她,然后在她拿着托盘示意他们慢用的时候礼貌地和她点头示意。等她重新回到后厨,宇内才终于把目光拨回到赤苇身上,然后忽然开口道——
“那我明白了。”
“什么?”
“大概我和赤苇,”宇内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杯的外壁,“就算现在没能因为少年漫画相遇,以后一定也会在某处因为其他理由碰面的吧。”
赤苇从柜子里抽出那条宇内睡午觉的时候常盖的毯子,然后转身准备再回工作室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宇内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道理上说不该如此才对。最近的剧情进展还算顺利,分镜也都没有反复进行大量的改动,再加上宇内是努力派的作者,基本不会太需要赤苇像其他编辑一样拿出地狱催稿的架势,宇内会自己想尽办法克服各种困难按时交出原稿。尽管很多时候,这个克服困难指的是削减吃饭睡觉的时间。
会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啊。赤苇思虑重重地把毯子披上宇内的肩膀,有点犹豫地想着怎么才能在这种完全看不见脸的状态下试一试宇内的体温。
“赤苇。”
宇内的声音从头发下面传出来,听着有点闷闷的。赤苇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帮他把往下滑了一点的毯子又往上拉紧些许。
“吵醒你了?在这睡觉容易着凉,要睡的话先回卧室睡吧,待会我会叫你的。”
“我没睡着。”宇内依然维持着额头和工作台接触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着,“赤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这种时候一般都没办法回答不能吧。赤苇“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赤苇你有没有过,”宇内趴在桌子上微微偏过头,头发依然盖在他脸上,但赤苇就是知道他正越过发丝之间狭小的缝隙看着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普通人的时候。”
赤苇忽然怔住了。宇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半晌过后估计是觉得他不打算回答了,于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打圆场道:“也是,想想看的话,赤苇毕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问你这个还是有点奇怪,果然还是——”
“有的。”赤苇平静地回答他,“有很多。”
宇内并没有追问,只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默默地在发丝的掩护下注视着赤苇,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工作室里专门给赤苇准备的椅子分明就在旁边,但赤苇并没有坐下。他单手撑着宇内那把办公椅的椅背,短暂地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再度开口给自己此前那句话批上注释。
“宇内老师说过吧,比起放弃,坚持于你而言更需要理由。”赤苇忽然提起了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一起吃饭时宇内的那句话,“但对我来说,把此前一直都在做的事继续做下去反而更简单一些,而决定放弃的时候,我才更需要一个理由。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决定不再继续打排球了。因为我在那之前就已经无数次地意识到,更高处的光景或许更美丽,但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排球以外的很多事,像是学业之类,总是会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觉得只要付出对等的努力,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但和枭谷的大家一起打排球,对阵全国级别的强队,见到的人越多,我就越觉得,在排球这件事上,我充其量是个比较出色的普通人罢了。
“认为只要努力就什么就能做到,实际上也很傲慢吧。我也嫉妒过那些比我更有天赋的二传手,渴望过他们的才能,也有过很多不甘心的时候。但是仔细想想看,在我努力的时候,那些比我更有天分的选手也一定同样在付出汗水,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嫉妒他们呢。
“平心而论,如果一定要继续打排球的话,虽然可能达不到职业的V1标准,但我想V联盟的门槛多半还是能摸到的。但待在那里我只会日复一日地认清自己是个普通人这个事实,我还是会羡慕那些更优秀的选手,然后痛恨自己的弱小,再次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这样的情绪会消磨热情,总有一天,排球对于我的痛苦会超越快乐。
“排球部的经历,对于我的高中生涯而言是无法抹去的,非常重要的回忆。和枭谷的大家一起打排球真的很开心,这样的心情是排球部的大家带给我的。至于我本人究竟对排球有多少热爱,即使是我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但是多亏了枭谷的大家,我会一直一直觉得打排球是一件再开心不过的事。我不希望这样的记忆被此后的时间磨平,所以我选择了排球之外的路。
“宇内老师呢?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我高中的时候,完全没像赤苇这样考虑过这么多。”宇内的调子缓缓的,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但赤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耐心地听着,“虽然个子不高,但也成为王牌了。能被大家信赖着,我觉得很好。成为大家可以信任的、理所当然的王牌,好像已经变成和‘我的名字是宇内天满’一样自然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真的很有热情,也很有冲劲,我真的很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可惜人是没有办法倒回过去的。
“大概是在上了大学之后吧,不再是‘王牌’的宇内天满,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了。成绩在专业内只能算是普通,学校的各项活动也不太活跃,每天被大学的各种杂事缠得脱不开身,好像每一天都浑浑噩噩的。本来也在对自己说,我的志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是要成为漫画家的,可作品完全得不到反馈,更没有什么认可的声音。人大概总是要认识到自己是普通人的吧……可是这个过程,实在太痛苦了吧。
“实话说,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我也不会有多在意了。但是今天有一句台词卡了整整一下午,大概是觉得有点挫败吧,就又想起这些事来了。
“赤苇,你说作为普通人的我们,究竟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宇内老师,世界上的所有人,实际上都是普通人。”赤苇垂下眼帘,平静地接上了他的问题,“我们眼中的天才,也不过是把不具备才能的普通一面藏在背后了而已。
“宇内老师想讲的,也并不是属于完美天才的故事吧?那样的故事没有任何人能够感同身受,没办法给人留下痕迹。真正能打动人的好故事,应该是普通人的故事才对。毕竟普通人,实际上就等同于任何人。
“虽然我和宇内老师都不再继续排球相关的竞技活动了,但如今的我作为编辑,也会像二传手为王牌托球,助攻王牌拿下分数一样,协助宇内老师创作出更棒的漫画的。”
他们究竟能创造出什么?摊开在手上的小小一本书册,方寸纸页上到底能描绘出怎样的故事呢?
或许那就是像那片橙色的场地一样神奇的地方吧。边线之内,有限的区域当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不等到最后一刻,不翻至最后一页,谁也不能为其中的未知与变幻敲下最终的定论。
他们能创造很多东西。现实中存在着的,以现实为起点无限延伸的,纸页中的故事就仿若他们自身一样,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宇内终于坐起了身,他拨开挡住视线的头发,在扶手椅上转了个身,仰头看向了赤苇。
“但我已经不是王牌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赤苇你也不再是二传手了。作为编辑,赤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于我而言也绝不仅仅是协助。你是和我一起创造故事的,我最重要的编辑和战友啊。就算真的要以排球作为比喻的话,那我拿下的分数,应该同样也是赤苇拿下的分数才对。”
赤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负责的唯一的那一位漫画家。宇内安静地和他对视,然后抬手搭上了他按着椅背的那只手的手背。
终于,赤苇反手握住了宇内的手,两个人眨了眨眼睛,相视一笑。
“那么作为作者的宇内老师,就是作为编辑的我的王牌了。一起来创造能打动大家的好故事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