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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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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8-16
Words:
100,414
Chapters:
1/1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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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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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

【罗黄】表里一体

Summary:

·正剧,主CP罗黄
·《爱,死亡与机器人》Ep01设定(没看也不影响阅读),人与怪兽情节
·架空世界,伪赛博朋,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主角之一人外,介意的不要点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正文-

——“明明最肮脏不过人类,你却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物。”

片段1
核子冬天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来临。
科学家们液晶板面上的计算跟不上世界的变化,所有的预计都偏离了它们原本的方向。对气候造成影响的核战争大约只持续了两天,随之导致了世界人口骤降;大战之前一直没有解决的人口爆炸问题用一种讽刺的方式结束了。更可笑的是,那些邪恶的、正义的、美好的、污秽的,在战争中被气化,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就在平静的废墟之中,人重新站立起来,仿佛忘记了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悲剧,继续着苦难的生活。
而在这苦难之中,竟是产生了一种新的生命,猛兽。

片段2
“欢迎各位……来到核爆新历博物馆。”
“今天为大家继续介绍的……是一种全新的物种,猛兽种。
……在第二次核爆之后,人类的数量骤减关于猛兽,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怪兽诞生于核爆后的废墟中,在当初人们纷纷选择远离的辐射区,它们却欣欣向荣地用一种新的方式生活。
现今,随着猛兽逐渐被人们所发现和了解,它们是各种生物在核辐射下的变异混合体,我们可以根据混合体的最主要构成,将其简单地区分为‘禽种’、‘兽种’、‘鱼种’和‘两栖种’……
……目前研究者们正通过科学而人道的手段,研究这些猛兽的来源、习性,以及与人类的关系,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可以与它们之间建立更密切的关联。
各位小朋友,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大家踊跃发言哦。”
“猛兽厉害吗?会吃人吗!”
“我爸爸说可以买一只猛兽给我,是真的吗?”
“……妈妈,我想回家。”
“哈!它们长的好丑呀!”

年幼的黄泉扒开身边的孩子们,挤出了人群,趴在玻璃上,看着罩子那一面,人造的小型池塘边探出一只小小的白蛇,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贝壳般的光泽,背上却开出如同花瓣一般的翅膀。它的舌头是透明的,舌尖有四五个分叉,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
一只温暖的大手拍在黄泉的肩上,示意他去看那水缸边上的指示牌:“看看这个小家伙叫什么?……西瓦亚利,月牙湾蛇种,你喜欢它吗?”
黄泉却只是没兴趣似的瞥了一眼,摇摇头:“它不叫那个。”
身边的男人蹲了下来,脑袋与他齐平,把他没有被眼罩挡住的那半边脸朝向黄泉:“哦?那你觉得它叫什么?”
“它的名字不是我来决定的。”黄泉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只小蛇,“它说它想回家。”
“……黄泉,它回不去了。”男人摸了摸他的头,黯然答道,“我们也是。”
然后那场被记忆搅浑的梦,便醒了。

片段3
如同雨后的街道、半潮湿着的路面铺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白天是雾气笼罩着头顶,夜晚是雾气积攒在脚下,这个城市很久没有沐浴过阳光,无论是天气还是这个社会。这里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大本营,也是野兽们的巢穴,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着弱肉强食的戏码。
黄泉陪伴着他的猛兽坐在卡车的车厢里。里面只备了一个位置,受雇的老司机性格莽撞,从不在意起伏不平的路面,他嘴里叼着烟,把车开得跌跌撞撞。
车厢里唯一一张座椅也是临时加上的,甚至没有配置安全带,毕竟在这之前,这辆车从来不运载人类。
青年人呼吸着这个陌生城市的气味,有点嫌弃地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他身子斜斜靠着装载野兽用的防弹玻璃罐。那大罐子里灌满了生命维持液体,高约3米直径近2米,为了安全将对象运送到目的地,罐头的固定比那个破座椅要来得稳固得多,毕竟出了任何差错就会影响司机本人的人身安全。
靠在上面的黄泉习惯性地用指腹轻轻划过罐身,用指节轻敲两下,里面的东西似乎感受到来自他的安慰,微微动了一下细长的脑袋,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瞳孔因为卡车缝隙透过的光线收缩着,在罐头里不舒服地挪动几下。
“再坚持一下。”黄泉低声道,“快到了。”
说完便低头不再说话。
他们的目的地从来不是乐园,只是从一个坟场奔向另一个坟场。

黄泉心知这一切,只是没有办法停下,毕竟他一旦停下脚步、背后的仇人就将杀来——明明只是一群手下败将,却不好好磨练技术,尽学会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在肮脏的下水道里取人命于无形。
向来不屑于这种垃圾货色的黄泉,也在吃过亏后变得更加谨慎。他要保护的只有幽溟,唯一的家人,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去做任何东西的诱饵。
那些恶毒的眼睛永远盯着你,永远不会放过你、用恶臭的唾液腐蚀着你的生活、你的家人,当人踏上这一条路,除了一路踩在尸体上向前别无他法。
黄泉也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学不会恶意中伤并不在他生意阻碍上的人,因此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没有模仿那些人杀人灭口的伎俩,只是塞给了那发福的中年司机三倍的运费,并口头警告他守口如瓶。
老男人接过钱袋,笑得眼角攒起了几十道细纹,嘴角的烟头也随之掉落了,恭恭敬敬地点头答应,还帮着他把套上遮光布的大罐用叉车搞了下来,安放在这间地下停车场的移动台面上。
“祝您一切顺利!”
走时,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脱下那顶已经洗得发白的毡帽在半空中朝黄泉挥了挥。
一切顺利?
他的每一次顺利便代表总有另一个人会不那么顺利。黄泉自嘲着,没有余力去回应他,胡乱点了头,兀自操纵着手上的数据板,确定他的同伴各项生理指标都停留在正常范围。遮光布里面的东西不耐地撞击了几下壁面,惹得黄泉也不耐了起来。
“别急,夜麟。”他隔着沉重的皮布拍了拍,“马上就把你放出来。”
就在他检查完每一项数据的时候,一阵高跟鞋踩踏水泥地面的脚步声朝他而来。
“黄泉先生,您好,您最终还是来了。”脚步声的主人走到他面前,道,“需要我们帮忙运送您的同伴吗?”
被点名的青年人抬头,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过一直以来联系我的‘君’,是个小姑娘。”
“这个世道,永远不要从外表判断一个人。”被称为“君”的少女笑了,“欢迎来到新首都,我想我的老板会很高兴见到您。”
“客套话就收起来吧,夜麟我可以自己搬运,将它放在我的房间就好。”黄泉收好数据板,却没有伸手去握住少女伸出的手。
君见状也没有显得不快,只是收回手,领着一人一兽向前走:“它叫‘夜麟’吗?很好的名字,我相信我们可以有一段愉快的合作。”
黄泉扯了扯嘴角:“那就尽可能祈祷吧。”
“黄泉先生相信宗教吗?”
“君”把他们带到一架巨大的电梯,完全不避嫌地按下密码,电梯门缓缓打开。
“从前我只相信自己。”黄泉让载着夜麟的悬浮移动板先缓缓挪了进去,自己再跨了进来,“但有时候你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偶尔劝服自己向神学低头又算得了什么呢?……密码是2xD78yy9,君小姐,你也太不谨慎了。”
“我想,在合作伙伴面前需要展示一点互相信任的态度。”她伸出手指在黄泉面前比划了一下,那指尖在不寻常地随时变化着纹路,“而且在这里,只有密码是没有用的。”
“君”的手指显然不属于自然人,当然,她的身体、大脑也许也不再是了。
黄泉这时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并不如自己想象中般脆弱:“合成人?……你相信神吗?”
“我只相信给我开薪水的那位。”她说着,用手指指了指上方。
电梯笨重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

片段4
黄泉首先被带到了一件逼仄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的生活用品。他拉下壁床,头朝下倒在上面。夜麟被放在了一个更大的封闭缸里面,这个房间还不允许他擅自把它放出来,只能提供更加宽阔的活动环境。

“老板也不喜欢将战士的伙伴们关在罐头里。”刚刚带他们来到这间房时,“君”如是说。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黄泉分不清是她是真的歉意还是假意托词,“但是黄泉先生如果能够进入更高的级别,我们会马上为您更换房间。十分抱歉,这里有时候过于恪守规则了,倒是会使人感到不近人情。”
“这样就挺好,夜麟不会有异议的。”黄泉点头,他很少有多余的要求,一张床就已经不错了,只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偶尔会遭到某只猛兽的抗议。但他与夜麟从绑定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是同生共死的了,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顺着管道进入封闭缸里的夜麟伸展了一下它的六只细长的腿,像螳螂一般的巨大前爪在透明玻璃壁上刮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躺在床上全身仿佛散了架的黄泉伸出一只中指对着它:“我都三天没怎么睡了,你怎么跟打了激素一样,再这样我要给你吃休眠药了。”
“……咕。”
夜麟发出一种奇妙的咕噜声。
“后天有比赛,我需要休息。”黄泉换了个仰躺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仔细听除了这只躁动的家伙以外的声音,确定没有其他杂音后道,“这里很安静,但不一定安全。既然你这么兴奋,今晚守夜。”
“咕!”

片段5
“武君,他们到了。”
君穿过一层水蓝色的防护罩,手指划过,把数据从她的数据板上划到全息屏面上。坐在皮椅上的男人转了过来,一片漆黑的面罩罩住了他的整张脸,暗绿色的斗篷足够长到将他全身包裹在其中。
“你觉得如何?”
男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一点失真。
女孩笑笑:“根据之前的调查,黄泉先生的胜率之高令人诧异,我想那与他和他的‘同伴’之间紧密的关系密不可分。”
他却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
君:“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黄泉先生虽然对任何人都保持警惕,表面难以接近,但实则内心很温柔。”
武君:“你的直觉总是很正确。但温柔在这个世界,算不上一件好事。”
君:“可我觉得您也是温柔的人。”
武君:“所以,在我身上有什么好事吗?”
少女一时语塞,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没过一会儿又释然地摇摇头:“您今天得到了一名优秀的武将,这不是好事吗?”
男人却说:“优秀不优秀,要实际上场了才知道。”

片段6
两天后。
黄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将银白的长发从身后撩开,露出雪白的后颈。
“君”小姐为他介绍了一位身材笨重的“助手”,他把一根细长的针管朝那里扎了进去,令黄泉感到一阵晕眩,想要呕吐的恶心感猛地浮了上来。
黄泉集中注意力把那种感觉压制住,每一次和夜麟的链接都不是什么舒服的经历,他只能承受两种精神互相交互的排斥感,但随着精神链接次数的增加,这种恶心感已经越来越可以被接受了。
这名助手并不像他的外表一般笨拙,无论是扎针的手法还是深度都比较熟练,黄泉因为水平参差不齐的蠢蛋助手吃过不少苦头,甚至有过后脖颈被扎得血淋淋、不得不自己对着镜子扎针的经历,所以这家伙的过强的存在感在他这里也算不上碍眼。
等到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完,他对那位自我介绍名为虚蟜的大家伙点了点头,熟练地自己拔下针管,开启了附着在太阳穴的精神链接器。
连接器的一阵红光闪过,过了几秒,晶体转换为蓝色。那一瞬间,本该属于夜麟的记忆蜂拥而来,占据了黄泉的一大半精神。
那些奇妙的视角、黑白色的画面一齐被他接收,还有源源不断的血腥气味和瞬间放大的听觉,他们甚至连感官都可以互相联通——这在猛兽和人类的互联中实在是太少见了,昭示着他们之间的适配度高得几近百分之九十。
适应了十几秒的黄泉从地上站起来,丢下后面还在手忙脚乱收拾配件的虚蟜,推开了备战室的大门。
没了门的阻隔,呼声一下子充斥了他的身周,欢呼声、咒骂声、蠢货们单纯而激动的叫喊,仿佛洪水一般把他淹没。
黄泉站在参赛者专用的高平台上,环视一圈这个仿造罗马竞技场而建造的斗兽场,圆边如同一朵花般斜向展开,被成百上千的观众填满。这里的竞技场果然如同手册中写的那么壮观,而每个观众脸上都带着嗜血的表情、眼露贪婪光芒,直直地盯着他,以及在他正对面那位所谓的来踢场子的选手。
他不在乎地看了眼遥遥相对的对手,看到那人正在对自己打各种威胁而猥琐的手势,令他想翻白眼。但那些挑衅都不会占用他太多的注意力,研究对手的外表、性格还是什么狗屁玩意都不在他需要考虑的范围内。
够强,打败他,让他下跪,让他一蹶不振。
黄泉只考虑这些,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关注放在夜麟的身上,单方面的屠戮即将开始。

片段7
猛兽用的通道和选手们的不同,那个连上一场比赛残留的血迹都没有冲洗干净的圆形水泥地,才是属于它们的。
对手控制的猛兽先是用一只巨大的掌拍在墙面上,然后才露出那毫无美感的头颅。它高约3米全身覆满颗粒状的粗糙皮肤,仿佛岩石一般难以穿透,光圆扁平的脑袋有两道不规则的疤痕,三趾爪巨大,看上去握力强劲,单从外表上会令人联想到某种已经灭绝的史前生物。
那兽对着夜麟的通道挑衅地怒吼了一声,巨大的声音在圆柱形的场内层层散播,声波来回冲撞,整个地下斗技场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黄泉之前听虚蟜在耳边交代的,这人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选手,这次显然是被找来踢馆的,是他们老板的“麻烦”。
虽然黄泉并不认为这个家伙能成为这家场馆的持有者的麻烦,但说白了自己也是个人家雇来的打手,如果老板需要面子,那他就得尽可能提供。
他控制着夜麟也来到场地上,探照灯般的强光照明让它的瞳孔收缩起来。
比起对面那个体型算得上宽厚的猛兽,身高只有2.4米且偏薄的夜麟明显显得瘦小了一圈,它的细长脑袋上带着两条长长的垂耳,通体灰白色,由于外形经常被某些不知深浅的家伙嘲笑为食草兔子,当然,那些家伙的下场也都不怎么美好。
夜麟左右转转眼珠,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那只凶兽,却一声不发,引得在场观众一片嘘声。
新手待遇。
黄泉想,这次他的赔率应该能让老板满意了。
全息影像的主持人站在两只猛兽之间哗众取宠地叫喊着:“新人夜麟,对抗!我们的老朋友——撕裂者!!!”
在每一个看客的热情上火上浇油,把气氛推至最高潮,然后大屏幕显示倒数三秒。
比赛开始!
夜麟的两只巨镰般的前爪微微放在身侧,这种看上去似乎毫无防备的姿态总是会引起没脑子的对手轻视,从而脑子一热想要先发制人。比如对面那个光头选手,操控着他的大个子猛兽如同一头公牛般猛冲过来,试图将夜麟一把按在墙面上。
然而就在它马上要触碰到夜麟的一瞬,黄泉眉头微皱,让夜麟双腿发力高高跃起,接着落下的冲力狠狠地砸在那石头皮肤脑袋上!
原本气势汹汹的猛兽想被按了暂停键般停止了动作。
全场观众瞬间停止了煽动,一片寂静。
夜麟小腿侧的倒钩突然弹出,在它笨重的脑袋上狠狠发力然后旋转一周,竟将那头颅割了下来!大量血液从颈动脉喷发出来,将整个圆形场馆染的一片血红,呈360度喷洒在前排观众的脸上。
夜麟将双脚踮在未倒下的躯体上,借力一跳!轻巧地落地后用前爪插进那落在地上的头颅,安静地举起展示给全场。
场馆内本是诡异地寂静,那一瞬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疯狂地呐喊!输钱的、赢钱的、看戏的、嘲笑的都抛下了原本的目的,如同野兽般咆哮着!露出他们最原始的一面像野兽一样嘶叫着!
他的对手一脸不可思议,那种惊愕还没有褪去,黄泉便睁开细长的眼,毫无波动地看着这一场闹剧。能站在选手席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没脑子的热血垃圾,另一种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人;他的这位对手显然属于前者。
【废物。】
他无声地对踢馆者动了动嘴,然后朝观众竖起了中指。
场内那种爆发的热情更加剧烈了,观众席的角落已经开始发生斗殴,剩下的人们呼喊着黄泉的名字。被瞬间捧上神坛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目光却停顿在了一间透明的vip席位上: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带着面具,他身后是那位君小姐。
看来这位不愿透露面容的神秘人这就是她的“老板”了。
黄泉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深深地停留了一眼,便拔下脑边的连接器丢给身后抱着数据板的虚蟜,转身离开了。

片段8
“恭喜您,黄泉先生。”
没等黄泉回到休息室,坐下来几分钟,通讯器那边就传来了“君”的声音:“您今天的表现非常优异,不需要多久,夜麟就可以换到更大的房间里去了。”
仿佛听得到黄泉的耳机那边的声音似的,在营养液里的夜麟也凑近玻璃蹭了蹭。黄泉只好走到墙边隔着玻璃象征性地摸了摸它,对通讯器那头道:“没想到君小姐还记得这茬。”
“我十分关切每一位选手的状态和诉求。”
“哦?也包括我个人的需求吗?”黄泉故意用一种纨绔不羁的口气道。
“当然,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那边的君似乎毫不受影响,“请问您需要什么?”
“让你的老板来见我。”
“啊……这……”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君特有的轻快的声音,“失礼了,您的需求并不过分,我想离他与您见面的一天不会太久,具体时间还需另做安排,请您稍安勿躁。”
她继续道:“接下来请好好休整,您的下一场比赛将安排在一周以后。当然,也有继续延后的可能。
为您定制的手带已经放在您的房间里了,戴上它以后,可以自由出入您所在的选手休息区,随意使用大部分器械,不能进入的房间会有特殊标志。
饮食区会为您提供新鲜可口的食物,如果您希望像之前那样在休息室用餐,我们也会派专人将餐点送到您的房间。
若有问题可以直接通过通讯器联系我,一切能够提供的,我们将努力做到。请问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我想没有了,你很周到。”黄泉说,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小睡一会儿。
“再次恭喜您,祝您一切顺利。”
说完,君切断了通讯。黄泉把耳机拔下来随手一丢,然后按了按玻璃表面的操作面,让封闭缸的壁色调深,使它逐渐进入睡眠状态。变成墨色的光源逐渐笼罩缸内,原本贴着玻璃壁剐蹭的夜麟也停止了动作,慢慢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晚安,夜麟。”

片段9
黄泉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和夜麟在四处奔走的这些年里早就养成了习惯,二十四小时必须至少有一人(一兽)处于清醒状态,虽然这样会令休息的效率有所下降,但凭借着超越任何人的警惕也避免了不少麻烦。
因此当夜麟进入休眠时,黄泉的感官就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好几倍。不过轮到黄泉的守夜总是比较轻松的,要知道在封闭缸里的夜麟比他这个肉体凡胎要来得安全不少,而且每一个妄图吵醒这头小猛兽的人都吃了不小的苦头。
这里——新首都的猛兽竞技场,比起他们之前停留的那些地下竞兽所的规模要大上太多,简直可以说是宫殿级的。黄泉的房间虽然处于地下二层,但这栋大楼可是直耸云霄,处于新首都的最中心,因此被人们简单直白地称为中心塔;这个神秘的集团似乎不仅仅明目张胆地做着竞兽生意,也同时经营着赌场、高档会所等等副业,在坊间传闻中这里还是猛兽买卖的交易点,甚至有传言称这座城市大部分的强大凶猛的变异兽,最初都出自这里。
黄泉是不相信那些传闻的,它们总是三分推测、七分妄想,可信度简直成迷。
但是他对于中心塔和它的掌权者的兴趣绝对不比那些市井流民们少,毕竟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不断接到来自这里的邀请函。
“君”发来的邮件精简度令人咋舌,只字不提她所属的集团状况,只是一味开出诱人的条件,根本看不出是一个组织对人才的招募。以至于黄泉曾一度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邮件。

片段10
尊敬的黄泉先生:
您好。
很冒昧给您发这封邮件,您可以称我为“君”。
我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您非凡的战绩,对于这一点,我的老板非常感兴趣,因此由衷地邀请您来到新首都、加入我们的竞兽场。
至于报酬,无论您现有报酬多少,我们可以保证提供您至少三倍的薪水。
如果您对此感兴趣,任何时候,请不要有任何顾虑地回复我。
您的 君

片段11
要不是黄泉在废铁城几乎落入被围剿的境地,也不会想起来自新首都的这封邮件。面临这种困境的时候,他通常选择逃离之前的城市。
可是辗转得太多,并且逐渐意识到一时逃离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幽溟的事悬而不决,除了每个月固定地往不同账户打钱,他们兄弟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了。这种转账的方式就好像一种确认生死的方式,他每个月用一个冰冷的数字给幽溟报平安,相反地对方则通常毫无音讯,只会偶尔用代码拐着弯地告诉他新的户头。毕竟幽溟背后不是只是一个人的性命。
可是只靠黄泉一个人根本撑不到永远,他需要一个足够强硬的靠山。
这名自称“君”的神秘人似乎愿意为他开出足够的价码,甚至还非常执着地连续三年纠缠他,每一个季度都发来邀请。黄泉从不认为他能遇到伯乐,但如果这个人背后的组织和他的老板能提供自己需要的,何乐而不为?
新首都么,那个在曾经废土上奇迹般重建,又很顺理成章堕落下去的犯罪之都。也许他该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这就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契机,来到首都的原因。
而来都来了,却见不到领头羊,却是让黄泉辗转难眠。

夜麟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这时候除非敲碎玻璃墙,否则这小子根本叫不醒。黄泉在床上呆躺了一个小时,养足了精神睁开眼,让眼睛适应了黑暗与那些幽暗的橙光,翻身下床。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上去似乎做着好梦的夜麟。
猛兽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听上去充满了人类的傲慢,对黄泉来说却是很好回答:会。而且它们会梦见比自己的梦美好千百倍的东西——蓝天,海洋,草地,森林,那些刻印在它们的骨子里,而如今已经被变异物种占领、再也不属于人类的家园。能梦见这些的它们,却被禁锢在人类身边,为他们献祭生命。
黄泉自嘲地笑了,戴上手环、离开房间。
他需要去外边喘口气。

片段12
凌晨两点的中心塔并不冷清,细长的过道里,来往的以工作人员为主,行色匆匆地安排着场地、训练以及选手的生活管理。
黄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在意,这里果然不同于外头,黄泉进入塔内后便没有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恶心的视线,显然是因为这塔在安全保障上做得很好。
但安全性同时意味着封闭性,就像一个大型牢笼,每一个人的进进出出都必须受到检验。黄泉的警惕心并没有减弱一丝,就算外面的家伙碰不着他,也不代表在里面就是完全安全的。
之前看过小型地图的他很快找到了二十四小时食堂,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晃悠,总是要补充体力。食堂位于地上三层,灯光比较暗,可能是因为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间。
黄泉随意在液晶板上挑了一点食物,用不了多久,食物就从传输通道递到他的面前。他拿上托盘,随意找了个周围无人的位置,坐下来把白面包撕成几瓣抹上黄油。味道算不上美味,只能说是填饱肚子的程度,但这里的客人们也并不在意,整个大厅大约只有四五人,分散在各个角落,互相之间毫无沟通,安静地解决着托盘里的食物。黄泉抹了抹沾上黄油的手,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总有一个男人会温柔地给他擦掉嘴角的面包屑和手上的黄油,于是嘴里的东西变得难以下咽了。这么多年,那些记忆如同鬼魅一般环绕着他,如同诅咒一般紧紧抓着他不放。他的双脚在灰白的地面上反复磨蹭,就像每个踩了水坑后要蹭掉鞋底的污泥的路人。
黄泉咽下一口浓汤,努力去想新首都的历史和中心塔的流言。

片段13
一切都开始于核爆以后,许多大小城市都在冲击中毁灭了。新首都的原是在那场冲击以后,躲在地底避难所的人类逐渐来到地面生活以后的中小聚集地。核爆虽然毁灭了人类的家园,却无法带走他们的智慧与技术,人们远离了核保中心,寻找其他未开发的荒地,一片一片的集市很快就在各式人才手里建立起来,一开始只通过粗糙的水泥马路串联,再经过无数次的重建变得鲜活起来。
新首都原本就是这样的一座小城,没有名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政府,只有各自为营的组织,当然这之间也会因为利益产生纷争,但核爆的阴影让大部分人变得胆小,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努力避免冲突,忍受偶有发生的饥荒和瘟疫。
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不长不短的几十年。
改变的契机起于某一天到来这座城一批人。无人知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自称来自西北面的另一个聚集地,那边因争权夺利发生了许多战事,他们渴望和平,期望建立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城市,而和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理想,还有更多的技术、资源、知识和真正的领导者。
起初,麻木的市民们并无期待,也同样不会失望。他们为了活下去就耗费了大部分精力,没空去理会这些外乡人。可外乡人们一来便用无限的热情和积极的心态为人们制造了许多基础建设,首先就解决了城市的能源和给排水问题,调动大量劳动力、建设起一座座不算高大却坚固的楼房,发动商队和不远的几个城市展开贸易往来。
市民们有了居所,有了食物,甚至有了新鲜靓丽的衣物。他们才发现这些外乡人犹如神助,一旦扎根在这片土地,就像上天赐下了一束光,给了他们信仰和依托。人们开始崇拜这个神奇的团队,逐渐有了信心,有了归属感,他们为自己的领袖感到骄傲,奉他们为神的使者,尽管他们并不在意这些供奉,也逐渐被冠上了“王”的名号。
其中最为有名的“王”实则是由一组四位结拜兄弟组成的。
他们是这个城市最有威望的四名领袖,他们之间的情谊坚如寒铁,他们如春风般温和地教化民众,大力扶持教育和医疗,征用有识之士,是被新诞生的技术人才视如再生父母般的存在。在这四人的带领下,城市的市民们纷纷为自己的家园投票,选出了新政府的构成人选和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新首都”。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却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一切在发展到最鼎盛的时候开始坍塌。

黄泉把最后一口面包,在已经喝完的汤碗上刮擦一下,蹭下一些汤汁送进嘴里。
人是不是不配享有无私的奉献?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把餐盘放进传送带上回收,这一餐饭吃得他满脑子都是不愉快,这个令人不快的城市现在也开始慢慢侵蚀他了。

片段14
解决完食欲后,黄泉离开食堂,搭乘电梯来到地下一层。刚刚想到的关于新首都的种种传闻让他心里有一点痒,求知欲带他来到了中心塔的资料馆。
在那些美好却不真实的描述之后,这片土地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关于这一点黄泉以前从未考虑过,但如今他身陷这个城市,才感到那些传闻和现实诡异的违和感。他试着用手环刷了一下电子门锁,电子锁的反应虽然有点迟缓,但没过几秒便发出绿光示意门锁已开。这反而令黄泉有点失望了,资料馆的进入权限并不高,说明所有戴有手环的人都可以进入,那么里面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没有那么值得一看了。
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他推门而入。沉重的铁门才被推开不到一半,便发出难听的“吱……哑……”声,声音大得在回廊另一头都能听见,黄泉停下动作皱了皱眉,勉强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这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灯光昏暗,有一半的书架上居然整齐排列着大量纸质书。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纸质书已经不常见了,它们的储存效率低,查找、传输、运送都不方便,除了个别为了收藏人类文明的博物馆,几乎没有地方会再使用纸来储藏信息。
黄泉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书,太阳穴都有些隐隐作痛,他知道这里为什么安全等级低了——因为根本没人会用到它。
这时,一道全息投影打在黄泉身侧,一名虚拟的女性温和地对他说道:“您好,欢迎来到资料室。请问您需要寻找什么资料?”
这种老掉牙的地方,居然配备了人工智能检索系统。黄泉思索一番,还是选择直接询问:“不用了,你走吧。”他可不想把自己翻阅了什么资料都被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上传到网络。
“感谢您的使用,请自由阅览本资料室。”
说完,投影便消失了。黄泉捏了捏山根,开始在书海中寻找起了他所需要的历史记载。

片段15
留有新首都失去政府的记载的纸质书籍,黄泉只在这片书架上找到三本。他把这三本书堆在资料室唯一一张桌上,坐下来慢慢翻阅。
《天堂故土》,一本回忆录,作者是一位经历过这片土地由盛转衰的老人。所描绘的新政府倒台之前的生活场景非常真实;作者的幸福感来源于物质供给的升级、劳动可以切切实实给生活带来变化,再也不用为衣食住行烦恼,这些对于还处在壮年时期的他来说简直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但话锋一转,他所描写的关于新首都衰落的章节却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黄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老人对柴米油盐的抱怨以外,再也什么详细的记载。关于新首都为什么会突然变得不同,老人只是浅浅提到一句“后来,我们的政府倒台了。四名领导人也接连不幸暴毙,生活就变得酸涩无味了起来。”其后都是大段大段的讲述自己的落魄与惨状。
黄泉皱眉,把回忆录随手丢到一边,开始翻阅下一本。
讽刺的是他手上拿的是另一本书儿童绘本,里面都是些给小孩子看的玩意,他有点不耐烦地胡乱翻过几页,终于找到了想看的部分。
这一页的彩图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就像一个斗技场。环形建筑中间似乎是庭院,栽植着比建筑本身还要高的巨树、与修整得十分整齐的矮木丛。庭院中间似乎还画着在走动的人,但与它上方却是一片乌云压阵。
这张图的边上配着这样短短几句话——
“……四位大英雄在这里面工作,人们只要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与他们见面说话。他们就像上天派来的使者一样,给人们指明道路。
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和睦相处。
可是有一天,他们做了一个很不好的决定,这个决定违背了大家的意愿,令人们很生气。人民的怒火烧毁了他们的大楼。从此以后,我们就失去了上天的使者。”
这种描述都让黄泉忍不住发笑,如果一个政府只是因为失了四个人的领导就停止运转,那它本身的存在就不值得一提。
然而这些虚伪的书页里,每个人都在描绘那些美好的场景,却缄口不提他们是怎样失去了对城市的把控力的。这反而让黄泉更加好奇了,他直觉地告诉他,一切的背后一定隐瞒了些什么。
最后一本书的书名为《伊卡洛斯的翅膀》。
黄泉原本几乎已经不带什么希望地翻开它,却没看几页,就一下子被里头的内容吸引住了。
这本书简单叙述了一个美好的都市,一切都在合理的秩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救世主”们首先给予了人们吃穿,接着给予他们知识,再带领他们去看外面的世界。
然而一切并不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运行,不愁生存的人们开始祈求更多的精神要求,他们要更多的娱乐和放松,于是城市便兴起了各种健康的文娱活动。但这些都满足不了他们,毕竟隔壁的那些城市在那些年里最流行的便是斗兽场。于是他们也有模有样地开始要求同样的待遇。
但这需求似乎触动了外乡人们的逆鳞,他们第一次公开且果断地反对了兴建斗兽场的要求,并试图劝说人们不要大量涌向其他城市参与斗兽赌博;他们表示,这是一项不健康且对猛兽们有伤害的恶劣血腥行为,并不适合作为普遍的大众娱乐,希望市民们都能够明辨是非。
他们的态度激怒了一小部分人,但大部分人还是放弃了。
然而涌向邻市的风潮并没有停止,人们无法抗拒这种刺激而不需要产生罪恶感的释放方式。这中间,必有商人看中了新首都这片没有开发的宝地,他们源源不断地驱车来到这里,试图和城市的领导人们谈话,想要把自己的价值观——那些猛兽只是核爆后基因变异的副产物,和自然生态当然是不一样的——灌输给他们中的至少一个人。
可惜这些外乡人如顽石般固执,他们完全经得起花言巧语和金钱的诱惑,谁都没有买这些商人们的账。然而,可悲的是他们无法控制每一个人的思想。
原本和平的城市开始渐渐因舆论的哗然变得浮躁,每个人都想遵循自己最原始最血腥的欲望,他们讨厌秩序、控诉法律、还要求绝对的自由;到了这时候,他们才开始责难起那些给自己带来好处的领导人来,咒骂他们是搅乱这里的罪魁祸首、是蚕食本地人的外乡佬。
一场躁动逐渐在有心人的搅动下演化为武力冲突,金钱利益穿插其中,成了最有力的风向标。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猛兽商人买通了军火商,军火商雇佣了士兵,士兵联系了杀手,杀手贿赂了看守,看守打开了大门。一场悄无声息的暗杀大约进行了五个小时,待到天亮时,市府大楼的每一寸大理石地板都染上了血迹,空气中遍布着尸臭味,从里到外,无一生还。
从此,新首都仿佛一盘散沙,大小势力各自为政,再也没有被一个政府统一过。
黄泉沉默着合上书页,虽然作者的文笔十分出彩,但也就是因为这种笔法,也令他不知内容多少真假。书脊上用古老的字体刻着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是他认识的那种。于是黄泉边用指腹去触摸,边慢慢拼出那个名字——“楔子”。
倒是他从未听过的笔名。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黄泉真的已经很久没有阅读这么多文字了,这个夜晚搞得他脑袋隐隐发胀。已经足够了,想起夜麟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他便觉得该回到那逼仄的房间里去了。
黄泉把桌上的书收拾好,离开资料室时,大门合上的吱吱声又闹得他有点头疼,于是只得快步走向电梯。然而,就在他在弧形走廊上加快脚步时,不自然的光线打在他跟前的地板上——他的左手边,一道门微微开着一条缝,光线就是从里面射出来的。
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个房间的?
黄泉回忆了一下刚刚过来的时候,似乎并不是走的这一条路,于是便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明亮宽阔的房间里,只有一名茶金色短发的男子,身着黑色贴身背心和一条宽松的长裤,背对着他拿着一根长棍,在画好范围的水泥地上来回着训练几道招式。
这里显然是一个训练室。
黄泉的倦意因此一扫而空,他不禁问自己:距离上一次和人切磋,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片段16
那个男人似乎感到来自门口的视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手心朝上弯了弯手指,对门后只露出侧身的黄泉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黄泉稍加思索,便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脱下外套蹭下鞋子丢在一旁,在放着长棍的架子上随手抽了一根,将练习棍横在身前,立在他的身前。
陌生男子见他准备好了,长棍夹在肘窝,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国际礼。这反而让黄泉愣了愣,这人居然还讲这上一辈的一套,跟着也只好收回棍子回了个礼。
在无声无息中比赛似乎开始了,黄泉感到空气紧张了起来,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他们一族除了自出生起就必须掌握与猛兽并肩作战的技巧,对自身的锻炼也是不能少的。尽管现如今他已经很少直接和人切磋,若真要取命,暗杀才是最效率的方式。
然而面前这人明显不是什么善茬,虽然看上去很放松地站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缝隙,黄泉微微虎着腰,将重心放低,以防对方不意地袭击。
男人倒是似乎没考虑太多,几步上前直接从正面给了黄泉很基础的一个挥棍打击,黄泉则非常自然地试图借力使力化解这一招,殊不知这一下打在他的棍上力道竟大得惊人,把他的虎口震得隐隐作痛!
黄泉没有放弃,还是吃力地化掉那一棍上的力度,把那人的练习棍甩向一旁,谁知对方的动作飞快,没等他甩出去多少便一脚猛踏地,仿佛扎根在地上般,手中的棍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又回来粘到他身前,和刚刚几乎相同的力量再次打了回来。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看了近身过来的男人一眼,对方却一收棍,用一头卷进他的棍子内侧,稍微施力,他手里的棍子便被撬开了一头。黄泉没让武器落地,一把狠拉没有松手的那头,把棍子再次收回身侧,下一秒脚下迅速两步后退,拉开了和眼前这人的距离。
太危险了。
黄泉满脑子都在拉红色警报,刚刚那人挥棍时带出的风声好像还在他耳边,如果他们拿的不是练习棍而是各自惯用的武器,自己也能接住那两下吗?黄泉不敢假设,活动着手腕,长棍在他手中翻了两个花,继而呈防御姿势斜横在胸前。
那人却做了个令他没想到的动作——丢掉了手里的长棍,双手在前一前一后摆出准备肉搏的姿态。黄泉见状有点冒火了,一把甩了棍子双手握拳,朝他的面上就是一拳。男人快速闪避,拳风沿着他的右脸堪堪划过,他抓住这个机会,脚下一勾踢在黄泉小腿肚上,却也没能够一招顺倒对方。
“下盘很稳。”男人开口评价道,“反应很快,但……”
黄泉才不管他说的一二三,另一拳就上去了,却被他反身肘击!一击打在腰部,黄泉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来不及防御,整个人侧倒了下去,又被男人挂住衣领才不至于脑袋直接接触到水泥地板。
“……但对敌人水平的判断不够准确。”他说完下半句,将黄泉一把扶过来坐在一旁的缓冲垫上,单膝跪他身边,上手去拉黄泉衣服下摆。
“嘶——你干嘛?!”黄泉还在咬着下唇忍受火辣辣的刺痛,那男人就已经抓住了他的侧腰。
“别动。”他皱着眉揉了揉那块被他击打到的位置,“内脏应该没问题,等下回你的房间涂点消肿药。”
“操。”黄泉有点跟不上这人的节奏,“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那人闻言皱了皱眉:“黄泉,我付你三倍薪水,不是叫你来对我说脏话的。”

片段17
黄泉回到房间,把手里的外套摔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罐消炎喷雾,喷在已经红肿的腰侧,忍着钝痛想起那男人对他说的话,甚至觉得后牙槽痒痒的。

“你……”黄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到刚才为止一直以为眼前这人只是和他一样的竞兽选手,“你是‘君’的老板?”
“‘君’?她让你这么叫她?”男人竟是笑了笑,手掌继续贴在他暴露出来的皮肤上,黄泉想挣扎,他不习惯和别人坐这么近,却被他的老板用另一只手硬压回了原位,“别动。现在不捂,待会再扭着就难痊愈了。”
“啧,是谁下手这么重。”黄泉呲着牙,像一只被冒犯了的野兽,却听话地没有再动作。
“是我,抱歉。太久没有和人切磋技术了,下手没有轻重。”这人倒是老老实实道歉了,一点都没有上司的架子。黄泉想起之前见到他的时候穿着黑色的斗篷,似乎想要在人前把自己隐藏起来,现在倒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身份,一点也不带犹豫。
矛盾的家伙。
黄泉倒是对这人技巧的关心大于他本人,开口问道:“喂,你这些招式哪里学的?”
“我不叫‘喂’。”他纠正道,“你可以和曼……和‘君’一样称呼我为‘武君’。至于你所谓的招式,其实没有什么技巧,基础加速度,都是很老套的东西。”
黄泉回想一下刚刚二人的来往确实如此,这个“武君”使的招都是一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东西,但他却没有见过有人能像他一样使得如此融会贯通,再加之那种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气力,才能把简单的东西发得那么出神入化。黄泉嘴上是一点也不想承认这人比他强,但事实过于明显地摆在他面前:“……你蛮强的。”
“你也是。”
“跟老子别说客套话,我也就跟你过了三招。”黄泉嗤笑一声,却见男人摇了摇头,不同意他的话。
“我没有说客套话,你真的很强。很少有人能正面接我两招以上。”
他这话一出口黄泉不但没觉得被恭维了,居然还有点冒火,出口讽刺:“你倒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肯定。”
“正确判断实力之间的差距是有必要的。”
“你……!”
黄泉真没话说了,推开武君还放着他腰上的手掌,捡起自己丢在一旁的外套,几步走到门口,刚想就这么推门出去,只听身后传来他的“老板”的话:“养好伤明晚再来,我教你我的‘招数’。”
“不许不来,是命令。”
“碰!”黄泉一脚踢开门走了。

片段18
喷完药剂,黄泉一头栽在床上。单人床不大,他的小臂挂在床外,稍一伸手便能碰到关着夜麟的玻璃墙壁,他随手在上面划戳几下,液晶屏便能识别手势,显示出猛兽现在的身体各项器官的状况。黄泉确认睡得死沉的夜麟没有任何问题,便关了显示屏,再瘫成一个大字型,没多久便睡着了。
……明天早上再洗澡吧。他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想。

片段19
一片迷雾散开。
那个熟悉的男人又来了,他蹲下身子,严肃地抓着黄泉的双肩说:“黄泉,不要再把夜麟放出来了。”
“但我觉得夜麟它好可怜啊,成天只能被关在罐子里。”年幼的黄泉还不知眼前之人的意思,只是抱着只长到他腰那么高的幼年夜麟辩解道,“它和我说想出去玩!它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它才这么小呢。”
“不,我不是……”男人皱着眉摸了摸额头,无奈地抱过黄泉手里的小猛兽,要把它重新装回休眠罐里,“总之这是禁止的!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唧吖——!”小东西在他怀里挣扎着叫喊,又发出古怪的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七钱,钱!”
抱着它的男人愣住了,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它,你教了它什么?!”
“没什么啊,我教它怎么念我的名字。”黄泉撅着嘴对男人手里对夜疄说,“是泉,不是钱。泉~”又扭头对男人道:“它总是发不出‘泉’的声音。”
“不许做这种事情!”刚刚还冷静的男人突然暴怒了起来,一把放好夜麟,强行打开休眠模式,原本还在挣扎的小东西吸到休眠剂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黄泉在一旁不理解地抓男人的手臂想阻止他:“你干嘛!放开它!大哥!!”
“在外人面前,不许叫我哥,不许再把夜麟放出来,不许教给它任何!任何人类的东西!”被称作大哥的男人抓着他道,“黄泉,你这样会害死它,会害死我们的。”

迷雾渐渐又升了起来,抱过住两人,继而缓缓散开。
“我哥又在那里胡说八道了。”黄泉抱着夜麟,轻手轻脚地离开地下室,“你别生气啦,我就带你出去一下下,他不会发现的。”
“钱!”夜麟似乎非常满意的样子,两只小爪子在空中挥了挥。
“是泉,不是钱。”小黄泉嘟着嘴又发音给它听,“泉~”
“七七!”
“不是七,”他打开门,放下夜麟让它自己爬出去,“也不是钱,唉,算了,你真笨。”
“咕唔。”夜麟不高兴了。
于是小黄泉哄了小猛兽一路,但是夜麟似乎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在没有人的小巷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小巷里偶尔会有站着招揽生意的女子,黄泉虽然年幼,也知道她们看上去虽然很真但实际上都是机器,只会在那摆些差不多的动作,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于是就没有理会。
他带着夜麟走到巷子尽头一处宽敞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上乱糟糟的涂鸦和垃圾桶。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适合出来玩的天气,但是黄泉很喜欢这里,夜麟也是,刚刚生气的情绪一扫而空,在空地上用它的后腿跑来跑去。
“你说,我哥还会带我们搬家吗?幽溟才这么小。”黄泉找了个角落坐着,看夜麟跑来跑去心情也变好了,手里比划了一下大小,“他还是个小宝宝呢。”
“叽。”夜麟说。
“嘿嘿,你好笨啊。只会叫我带你出来玩,跟你说话也半懂不懂的。”小黄泉笑了,“可是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大概幽溟也算吧,可是他太小,跟你一样只会哇哇叫。”
这时候小巷口传来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两个小的已经玩了一会儿,觉得饿了又不想被小屁孩围观,就有点想回家去。谁知刚没走几步,嬉笑声的源头已经到了他们面前,黄泉抬头一看,是三个长得比他高出半个多头的男孩。
那三个小孩见了他们突然就停止了笑声,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戴帽子的大声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们的地盘呀!”
“哪儿写了这是你们的地方吗?”小黄泉不认输地顶了回去,那小孩好像有点气了,抓着身边一个胖的指着夜麟大喊:“他还带了个怪物!”
小胖孩也大叫起来:“怪物!!我听说最近老在这片看到一个小孩带着个小怪物!原来是你呀!”
小黄泉被他们叫得烦了,抱起夜麟一言不发就想绕道走,谁知另一个长得最高的家伙堵在他面前不让他走:“你可以走,小怪物留下。”
“滚!”
小黄泉想绕开他自顾自走,谁知那小子对另外两个使了个眼色,那胖子和戴帽子的马上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了黄泉,夜麟也从他怀里掉了出去。
“唧——呀!”被丢下的夜麟见人欺负黄泉,发出一声尖叫,把几个小孩都震得耳膜生疼,那个最壮硕的扭头一把抓住还幼小的夜麟细细的脖子:“怪物!真他娘的恶心!”
“你放开它!”小黄泉奋力想扭开两个小鬼,可是他们的力气比他大很多,把他狠狠按在地上,把黄泉的脸在地板上擦出一道道血痕,“放开它!!”
抓着夜麟的男孩闻声转过身,居然边笑边在小黄泉面前踢打夜麟,小小的猛兽没有成年后的力气,两只利爪在身周划了划显然是没了劲,但它看见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黄泉,微弱得发出“嘶嘶”几声后,却像爆发出如图最后一点力气一样用爪子在抽打它的小孩脸上狠狠划了一刀!
“啊!啊啊!”血沿着那男孩的脸留了下来,他喊着疼,捂着脸退后两步,松开了小夜麟。夜麟却依旧没有力气爬起来了,被气急败坏的小孩一脚踹飞撞在墙上。
“我杀了你!!!”黄泉疯狂地挣扎,却见那小孩不仅没有放过夜麟,还走过去抓起夜麟的利爪,抵在它的脖子:“恶心的畜生就要死掉!”
说完手上一用力,划破了夜麟的咽喉。
“不——!!!!”小黄泉突然爆发出一阵力气,一把挣脱四只大手的束缚,几拳把他们揍到地上,冲上去一脚踹到那男孩肚子上!接着坐在他身上狠狠地朝他脸上揍了好几拳,把他的门牙一拳打了下来!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黄泉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什么都听不见了,跑来拉架的胖子都被他一拳揍昏了过去。他揍红了眼,拳头上沾满身下那小孩的血,直到那小孩发不出一点声音了,才听见有人在叫他。
“黄泉!黄泉!!”
苍月银血的声音。
一双大手用力抓着他的拳头,让他不能动弹:“别打了!他要死了!夜麟不会有事的!哥在这里!”
“哥……哥……”黄泉扭头看去,男人才发现孩子的脸上沾满了着血、泥土和眼泪,“……救救夜麟。”
“哈……!”黄泉突然睁开眼睛,灰白色的水泥天花板,昏暗的灯光,夜麟还在休眠仓里,但已经醒了。脑袋上两条长长的耳朵正在营养液里泡得飘来飘去:“咕?”
“没,梦见一点以前的事。”黄泉开口安抚它,柔柔眉心,好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我昨天晚上遇见这里的老板了。”
“咕。”
“我说了,在这里没法让你自由出去,又不开心了?”
“咕……”
“不闹了。”黄泉把手心和额头贴在透明防护壁上,整个壁面亮了起来,夜麟正透过玻璃看他,他们一人一兽隔着玻璃面对面,眼睛直视着眼睛,“喉咙还疼吗?”
“咕。”
“没有就好。”

片段20
安抚好夜麟,黄泉走进洗漱间,把冷水胡乱地扑在脸上。既然已经醒了,就算没睡个好觉,黄泉自然也没有再回去睡的心情。
那个梦的后续他记得很清楚,过于清晰的回忆反而让他有点不适——那个傍晚,大哥手里抱着他和夜麟,他满怀的血,急匆匆跑回家给他们俩疗伤。
回到家中,还在襁褓中的幽溟似乎是闻到了血腥味,哭得很厉害,大哥担心他的哭声和自己打晕的那几个小孩会引来其他人,就把幽溟放进一个带氧气管的木箱里,把所有的门窗紧紧锁好,把一把乌黑的枪插在腰间。
原本刺耳的哭声从木箱里传出来变得好闷,却没有停止;苍月先把夜麟放在AI手术台上,设置好数据,让机械臂给它缝针。接着转过身擦掉他脸上的血迹,给那些划痕消毒、涂好药膏。
那个夜晚,幽溟哭得喉咙都沙哑了;大哥没有去安慰分毫,也没有为他们偷跑出去而生气,只是把自己半搂在怀里,像很小的时候那样哄着他早点睡觉;他在苍月的臂弯里抽鼻子,小声地说:对不起。
苍月银血却说:“不是你的错。”
第二天清晨,也许是凌晨,夜麟的手术就完成了。小小的躯体几乎被纱布包裹住几乎一半,尤其是喉咙,即使缝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脖子上也需要裹上一层层的固定器。
苍月银血带着他和夜麟,还有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幽溟,踏着清晨的薄雾离开了那一座城市。
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反抗过大哥的任何要求。
也是那一天开始,夜麟再也发不出除低鸣外其他的声音,再也无法呼唤他的名字。即使它原本也都没有叫对过。

片段21
“请问有什么吩咐,黄泉先生?”
通讯器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黄泉把面前的虚拟屏调为实时显示室外状况,屏幕上瞬时一片乌云密布,一丝阳光也不见,从塔高处俯瞰,整个城市都被淹没在雾气里;他缓下步伐,跑步机的速度自动地跟着也慢了下来。对着通讯器的那一头道:“你的老板平时都喜欢命令人的么?”
对面的人听后稍稍楞了一下,话中带笑:“看来您见到他了。”
黄泉:“倒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会面。”
君:“呵呵,他这个人……挺特别的。一开始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但相处久了,我相信您会喜欢他。”
“喜欢还是免了,我没这份闲心。”黄泉说,“不过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请说。”
“你的老板是塔的拥有者,独他一份。这里面所有的人都为他打工,包括我在内。没错?”
“是的。”
“这栋建筑没有其他的股东?”
“是的。”
黄泉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为什么一个拥有数不尽财富、出于这座城市最安全中心的人物,需要在大半夜练习杀人技巧?”
“……”
通讯那头顿时没了回应。
“你不会跟我说是因为感兴趣吧?”黄泉继续追问,“我不是在说锻炼身体的那种训练,他无论架势、气魄还是技术,都是远超过我见过的不少杀手的。而且……你为什么称他为‘武君’?”
“既然武君对您坦白,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字面上解释的比较快,我会直接发给您一份资料,请您查收。”君如此回答,“虽然算不上秘密,但也只是不成文的约定而已,希望您阅读完以后不要对武君本人产生什么偏见。请您相信我,他是一个值得来往的人。”
原本在跑步机前的虚拟屏画面突然转变为一份文字资料,黄泉脚下走着步子一点点看着,原本还在如同散步般走路的双脚渐渐停了下来,转而似乎是为了看清每一行字,黄泉走下跑步机,靠近了显示屏,边蹙起了眉。
“喂?”
“我在,黄泉先生,您还没有切断连接。”
黄泉:“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我的工作——如你之前联系我,以及三天前告诉我的那样,就是负责解决那些来中心塔斗技场挑事的人,顺便以此吸引来客的眼球、赚取一些门票。”
君:“是如您所说的那样。”
黄泉:“而塔是有其他竞技项目的,并且有排位制度,虽然与我的工作无关,但关于这一点,我也事先清楚。”
君:“是的。”
黄泉:“但是没有人告诉过我、拿到竞技场季度冠军的人必须要和你的老板面对面竞技,而且是如果在猛兽的一环失败,就要进行人与人的斗技?在那些观众面前,真人搏杀到一方死亡为止……?!”
君:“……是的。”
黄泉:“如果打败了你的老板,将会获得……”
君:“获得中心塔的所有权,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将会无条件过继于那人名下。到那一天,这座塔,甚至这个城市的大量流动资产、不动产的掌控权就将让位给那一位冠军选手。”
黄泉:“你们用一场打斗来左右这一整座城的未来?”
“黄泉先生。”对面的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您觉得这座城市还有未来吗?”
黄泉:“这不是我能说清楚的事情。”
君:“对,这不是我们任何人能决定的事情,无论塔的所有权在谁,无人能左右。”
黄泉:“可是一旦如此,至少你将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不得不去侍奉另一位‘武君’了。”
“一旦如此,我也将随之消失。”君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我的‘武君’有且只有一人,那就是现在的这一位、你所看到的,大半夜还留在训练室的那一位。很感激您对我的关心,不过在这一点上其实可以对您现在的老板多一点点信心。
毕竟截止今天下午,他已经砍下第四十七位挑战者的人头了。”

片段22
黄泉当天夜晚站在武君面前,甚至能闻到一股不存在的血腥味,眼前这人刚刚在无数观众面前抹杀掉自己的对手。黄泉不是没有杀过人,但他不会主动去做,只有在对自己或者幽溟的生命产生足够威胁的时候,他才会真正考虑去抹杀掉那些威胁的存在。
而且他的杀人通常是冷静的,要么面对面地殊死搏斗,要么无声无息中取人性命。他和夜麟即使链接上神经,共享感官,但那种真正临死边缘的紧张感只能是由夜麟独自承受。黄泉为此背负着难以对他人说清的罪恶感,也因此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站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些失去理智的麻木的呼喊声中,像被当做斗兽品那样的取下对手的人头。
“你杀人了。”黄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练习棍,对他道。
“她告诉你的?”武君倒是没露出意外的表情,“是的,第四十七届的挑战者,男性,非常健壮,37岁。”
黄泉:“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记得。”武君回道,“你的导师没有告诉过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要分心么?”
他猛然横前跃动一步接近黄泉,手中的长棍飞快地在空中划动,在黄泉的耳边划出一道破风声:“认真,专注,看我的动作。”
黄泉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放下了紧绷的肌肉,把棍子丢在一边:“没有状态。”
“但敌人不会没有状态。”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武君也跟着放下棍尖,眼神变得缓和了些,“你想问什么,说吧。”
“你。”黄泉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你也有精神链接的猛兽吗?”
“有,当然。”武君说着点了点头,把黄泉刚刚丢下的棍子捡起来,在一旁的架子上摆好,“我以为你的问题会更有难度,跟我过来。”
说着,他领着黄泉走到练习室的墙边,不知在哪里触摸了一下,一整面墙居然缓缓升起,随之暴露在黄泉眼前的是一面巨大的水缸,里面灌满了和夜麟的休眠仓类似的透蓝色营养液,一只巨大的黑色猛兽正蜷缩着在里面一动不动,似乎在睡觉。
它的全身除了颈部被毛,通体覆着着黑色的细鳞,头部如同长了巨大獠牙的雄狮,肩胛骨两条伸长出去的粗大管道,不像是翅膀,好像两条尾巴长在背上,里面好像包裹着什么。
黄泉怔怔地看着它,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庄重的猛兽,它头顶的两个大角仿佛书中旧世界的恶魔,颈部的黑色毛发在灯光下泛出了金色的光。
“它很……壮观。”黄泉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不得不承认猛兽的吸引力对他来说向来比人类要大很多,但这样的家伙,如果它是醒着的,再用一双眼直视他,他都有可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它叫什么?”
“不叫什么。”武君把一只手放在隔离壁上,“没有多少人会呼唤它。”
黄泉:“但你总得叫它。”
“是的,至少我得呼唤它。”武君重复了一遍黄泉的话,淡淡道,“我叫它‘罗喉’。”

片段23
罗喉看上去睡得很熟,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正有两名人类隔着玻璃壁观察它。黄泉从那种难以名状的震撼里面清醒过来,再仔细地观察了罗喉一下,觉得这家伙怎么能睡得这么熟?毕竟猛兽的感官比人类不知道高出几个段位,除非周围都是非常亲近的人,否则根本不会放松警惕地睡觉。
不仅夜麟是这样,所有的猛兽都是这样,它们天生带有对人类的抵抗心,实际上比看上去的要胆小很多、而且非常敏感,对周遭陌生的环境或人从来放不下警戒。黄泉自知这世界上比他更了解猛兽习性的人寥寥无几,因此此时才会不由得生出这种疑问。他左右观察这头猛兽几眼,敲了敲玻璃墙壁,转头向武君:“你给它用了休眠剂?”
“没有。”武君却摇了摇头,“它就是很喜欢……睡觉。”
黄泉一点都不相信,这人根本不会说谎,一眼就看穿了。黄泉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却没有马上戳破:“是么?你平时就让它在这里?”说完环视一圈周围,这只是个普通的训练房,将自己的战斗伙伴放在这里也太不方便了。
“不,它的‘房间’是联通的。”说着,武君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片数据板,打开虚拟屏,随手滑动几下,罗喉熟睡的巨大壁仓缓缓打开了好几个类似管道口的东西,大小完全适合猛兽通过,“它醒的时候,可以去塔的任何地方。”
“!”
黄泉被这种设置给再一次震惊了,没有人会为了自己的猛兽打造这种专用的通道,首先不说要花多少钱,事实上它对武君本人又有什么意义?
给猛兽这种待遇完全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唯一的好处就是,罗喉可以选择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至少只要在这栋建筑里,它是自由的。
他对待罗喉的态度使得黄泉对他的看法又有些变化了,也许君所说的,他是值得往来的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武君似乎不再想让黄泉看着他的猛兽,按下按钮,隔离墙缓缓地落回原处:“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也把‘罗喉’展示给你看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黄泉:“再一个问题。”
武君:“说。”
黄泉:“为什么叫‘罗喉’?”
武君:“……不为什么,它就是叫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问?”
黄泉:“一只猛兽叫这种名字不多见。”
武君:“很奇怪?”
黄泉:“比起奇怪不如说有点好笑。”
“……”
武君一言不发,似乎想马上完结这个话题,抽了一根长棍飞快地打在黄泉大腿侧,力道不大却有点刺痛,害得黄泉猛地跳了起来:“你干嘛?!”
“继续。”他说着继续挥舞手上的棍子。
“靠!我还没准备好!”
“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准备。”
“你神经病!”黄泉左右闪躲长棍的来袭,被拍打了好几下之后索性拔腿就跑,慌忙中也抽了一根练习棍才接下武君挥来的棍子,边接招边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生气了?”
“没。”
“因为我说你起的名字好笑?”
“……”
“喂!别打了!还说没生气!”
黄泉那晚大腿小腿肚一下多了不少细小的淤青,不过对方显然故意留了力,淤青都不重,睡一觉第二天便能消了。他回到房间后,边骂骂咧咧边着喷消肿剂,把他的顶头上司诅咒了好几十遍。
三天后。
黄泉被武君一把抓着摔在垫子上,倒下去的一瞬间,双手双脚都被他马上束缚住,不得动弹。
距离他的第二场比赛只剩两天,武君和他每天晚上都是先练习棍棒,然后近身搏击,黄泉一次都没有赢过,但支撑到被完全擒拿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武君似乎很满意他的成长,每次训练完后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黄泉则每次都把他的手拍掉,他不喜欢和任何人过于亲近。
“后天有比赛,你明天模拟和夜麟链接一次,让它适应你的成长。”武君整理好器械,按着操作板让软垫地板自动回收。“明天晚上就不必来了,好好休息。”
“我这么认真工作就不涨点工资吗,老板?”黄泉穿好外套和鞋,他最近和武君的交流逐渐变得多了起来,切磋也不再是沉默的你来我往。
“你的报酬是君在管,你如有需要就找她。”武君却似乎把黄泉的调侃当作一回事在认真考虑了,“后天比赛赢了以后,我也可跟她讲。”
黄泉:“你这人就这样,谁说想要涨工资就同意吗?也难怪是小姑娘负责管钱。”
武君似乎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转念一想,似乎好像黄泉说得也有点道理,又点点头:“君比较适合这种事。但我也没有给其他人涨过工资。”
“……”黄泉语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打开门飞快窜了出去,走时留了句,“后天就看着我英姿,为我加油吧。”
“我从不给人加油。”
武君对着已经没了人了的房间说,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自言自语地道:“但也不是不行。”

片段24
比赛的前一天,黄泉起了个早,洗漱完毕梳好马尾。忽地想起前几天武君在和他练习搏击时,近身轻轻抓了一把他的头发说:“蓄发对身体灵活性有损。”
黄泉表示唯独这头发不能剪。
对方便道:“那就扎起来吧,留给敌手的空隙越少越好。”
思及此,黄泉不得不承认那人说得没错,任命地把马尾快速扎成几股麻花辫,然后打开通道让夜麟游到移动罐里,调出一块悬浮板,带着它出门。
模拟精神链接的训练场上没有太多人,黄泉随便挑了一台机器,刷了手环打开机器、把夜麟的移动仓链接上。像这样的模拟战场虽不是实战,但有利于培养猛兽和驯兽人之间的默契,特别是像黄泉这样,最近一周都在和武君进行格斗训练,自身逐渐成长,如果长期不与夜麟精神链接,二者之间的契合度会渐渐减少。黄泉在太阳穴上戴好连接器,按下启动键,适应了一阵头晕后很快接上了夜麟的精神。
夜麟虽被划分为“猛兽种”,实际上性情温和,除非被逼急了,否则甚至不会与人类或者其他猛兽起正面冲突。它在竞兽场上所有的表现,几乎都是由黄泉主导的,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黄泉投射的精神表现。
这种高度契合的关系在斗兽选手之中非常少见,几乎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全操控猛兽的程度,因此非常多的竞技用兽都是在赛前被打了兴奋剂,使它们爆发杀性;或者先天培养它们嗜血本能,更有甚者,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和渠道操控猛兽的基因,也就是所谓的人造猛兽。
黄泉仿佛浸泡在夜麟的精神触角里,和夜麟进行着不需要对话的交流,不知不觉中已经经过了三个小时。夜麟非常眷恋这种感觉,他们之间交换着最近吸取的信息。黄泉能感受到它的心情,抱怨和压抑一般都是占大多数的,但这种精神互相吞噬互相融合的状态不能持续太久,否则他自己都要难以剥离,于是黄泉睁开双眼,按下了停止键。夜麟的精神如潮水般退下了,黄泉在躺椅上呼出一口气,渐渐适应周围的光线,回到现实世界。
当他坐起身时,才发现有个人坐在他的模拟器边的长椅上,那家伙他不曾见过面,一头棕色的短发,看着他的眼神冷冷的,带着一丝敌意。
黄泉没理他,直接拔下连接器让夜麟的移动仓脱出后转身想走,却被那人拦住了。
“见到前辈,也不知打声招呼吗?!”
黄泉见那人几乎是在没事找事,无所谓道:“哦,那你好。”
那人似乎一下被惹毛了:“知道我是谁吗!?”
“前辈?”黄泉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一下嘴角,“原谅晚辈,无关紧要的人我向来记不得。”
“哼,油嘴滑舌!老子可是武君最器重的人!不要给脸不要脸,你想在这塔里混下去,最好不要得罪我。”
“嚯。”黄泉故作惊讶挑眉,“那晚辈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麻烦前辈让一让,你有这个空闲,我却是忙得很的。”
说完带着夜麟绕过那人身边就走,那人的威胁被他无视也没有追上,只是站着转过身,对着黄泉的背影道:“你小子听着,我知道你身上藏有秘密!若是要以此加害于武君,你得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呵,随你便吧。”
黄泉脚下顿了一步,花一秒钟在是直接杀此人封口、或是留他一条狗命之间选择了后者,然后看也不看他便离开了。
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他,这塔里也渐渐变不安全起来了。

片段25
黄泉第二场比赛还是在同一个场地,这次君给他安排的那个助手虚蟜姗姗来迟,额头上还冒着细汗,一过来就实诚地给他道歉:“泉哥,虚蟜迟到。对不起。”
“没事。”已经给自己扎了针的黄泉起身走向赛场,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来不来都一样。”
“那,不行!小姐,吩咐了!”他收拾好一地的设备装进手提箱里,带上载有黄泉和夜麟实时生理状况的数据板,跟在黄泉后面小跑几步跟上,“刚才,冷吹血,不高兴。”
“冷吹血?什么人?”黄泉只听虚蟜断断续续给他描述此人乃是武君身边的一把手,也是一名斗兽选手,和黄泉的工作差不多,但来到塔为武君工作了非常多年,虽然忠心但性子自大急躁,虚蟜似乎不太服他。
“哦…?”黄泉意味深长地笑了,想起那个挡在他面前的棕发男人,应该就是这个冷吹血没错了,“他有跟你们说什么吗?”
“他说,泉哥你,没安好心。”虚蟜倒是对他实话实说。
黄泉嘲他道:“你是真傻还是假笨,万一我真没安好心,你这样对我讲了岂不是对你们老板不利?”
“不会,小姐说,你不会,伤害武君。”虚蟜一脸自信说。
“就这么信我?”黄泉摇了摇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竞兽场选手席,黄泉掀开厚重的布帘,灯光和观众的呼声瞬间笼罩着他,因为黄泉第一场比赛打下的胜利,到场者比上一次还要多上一倍,所有的座位已经被占满,剩下的观众只能站着,见他们的主角一登场,便发疯般地嚎叫。
“看到没,他们都买了我赢。”
黄泉环视一圈说,也不知道对谁讲的。现场吵闹到虚蟜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自顾自地在边上整理装备连接仪器。黄泉的视线虚虚掠过他的对手,停在某个VIP席位上,透明的防护罩隐隐约约罩着那个席位,里面站着那陌生又熟悉的长袍身影。
“怎么又把那破袍子和面具戴上了。”黄泉喃喃着,转而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人,给自己装上了精神链接器,“还说不给人加油。”

片段26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措手不及之间,神经毒气已经布满整个场馆。
黄泉只记得这次的对手看上去相当普通,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叫板,只是一如蛇蝎般远远地盯着他看。现在再回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刚刚毒气爆发的时候,气体最集中的地方是选手身下的斗兽场,两只猛兽原本激战正酣,冲向对方,突然就被烟雾笼罩了。观众席上已经乱成一团,黄泉没空去理会那些鬼哭狼嚎,抓起虚蟜丢过来的急救氧气面罩充当口罩,盖在口鼻上,二话不说翻过护栏,跳进斗兽场!
因为他刚刚看见对方选手掏出防毒面罩,明显是有备而来,盯着竞技场下方的一片雾气跳了下去:目标不是人,是猛兽!
夜麟!!
黄泉脑海里顿时被那个梦里,满身是血的夜麟充斥着,顾不得对方的猛兽也在下面,就跟着跳了下去!
双腿着地在坚实的水泥板上,却什么都看不见。周围的能见度极低,黄泉此时若是摘下面罩,必定撑不了几十秒就会被麻痹在地,此刻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出反击,只能拨开雾气小心前行,精神连接器还没有拆下,夜麟那边传来的反馈已经逐渐消失,显然已经被毒气迷倒了。
黄泉心下焦急,才走没几步就忍不住小跑起来,一阵痛苦的求助信息通过连接器传导过来,他心知夜麟就在前方,一只手按着面罩,另一只腾出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开浓重的雾,只见模糊不清的前方,倒着一个黑影!黄泉冲过去,扑在已经动弹不得的夜麟身边,他顾不得周边情况,去摸夜麟脖颈处绒毛下面的脉搏。
温暖而沉稳的跳动传来。
黄泉松了一口气,还活着,只是陷入了重度昏迷。他继续检查了一下夜麟的身上,暂时没有发现什么致命伤。可能是刚刚在他之前跳下来的那人,还没有找到夜麟的位置,至少它现在还是安全的。黄泉放下对夜麟的关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竞技场内警戒周围,观众也许都已经昏倒在地,他忽而听见一阵细小却尖锐的破风声,朝着他和夜麟的方向飞来!
黄泉伸手一把抓住飞来之物!手心一阵剧痛,绽开的血肉飞溅一片。他咬咬牙,不为疼痛所动,定睛一看认出是一条电鞭,马上把它丢了出去,自己朝反方向后跳离开,那鞭子便被缓缓收进了浓雾后面。也幸而黄泉反应够快,如果那头手执的人刚刚按下启动键,这头的人就会被电成焦炭。他看不见敌人,又不能离开,此时夜麟正躺在地上,如果放它不管定会被当作目标。
真是麻烦了。
脑袋里一阵晕眩,显然还是受到了毒气的影响。自己如果也挺不住,夜麟就要被带走了…黄泉不愿意放弃,紧盯着鞭子飞来的方向。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奇异的风,吹在他的背上。黄泉猛地转头:敌人有两个?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黄泉只能守在夜麟身边,戒备两方,不知攻击会何时袭来。这时,他背后那阵风来的方向的浓雾竟被拨开了,渐渐消散的雾气后面显出一个巨大身影,黄泉看出是那一只猛兽,渐渐地在朝他走近。
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好不甘心啊……
黄泉意识要模糊了,眼前场景也时隐时现,那逐渐散开的雾后面走出来的,竟是之前他在训练室里所见到的、熟睡的猛兽,罗喉!
那身被黑色鳞片的巨兽微微仰头,背上的两根管道缓缓飘起,螺旋地转动,进而分化出上百根细长的丝线,闪着金色的光芒,编织成网,竟逐渐形成两片巨大的金色翅膀。那翅膀闪着微光,甚至打在还未散去的雾气上,如同暴风雨欲来的乌云里时不时的闪电。黄泉看得说不出话,甚至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在他迷朦之时,罗喉低下头颅看了他一眼。
红色的眼睛,带着暗金色流转的瞳孔,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黄泉。
接着它慵懒地随便扇了几下翅膀,黄泉周围的毒气便瞬间散了,竞技场渐渐露出原貌。他的对手被戴着防毒面罩的保镖们狠狠按在地上,抽打在他手心的那根鞭子还沾着血、掉在一旁;而那人的猛兽也已经被制服,被压在电网下面不得动弹。
不远处,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进,黄泉抬眼,看得那个全身墨黑袍子的武君与左手边的君,以及右手边的大概就是那名冷吹血正走向他。虚蟜不知从哪里跑上来,帮他拿下已经无用的氧气面罩,又给他打了一针什么。黄泉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只能随便他做。
此时,冷吹血似乎看清了半倒在地上的黄泉,冲了上前,推开虚蟜,拔出一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对武君喊道:
“武君!这小子果然有秘密!杀手就是冲着他来的!!”

 

片段27
眼前逐渐化作一片漆黑,黄泉的脑袋变得异常沉重,仿佛陷入了一场梦境。之前梦里的场景接踵而来,一阵脚步声踏过清晨的薄雾,苍月银血身后背着哭累以后熟睡的幽溟,一手抱着小夜麟,一手牵着还年幼的他。
黄泉扭头看了眼他们住了半年的破房子,他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却不喜欢总是奔波,但苍月银血的步子走得有点急,他尽管迈开了步子也跟得很艰难。就这样追着大哥的脚步走了两条巷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走得好快。”
“是么。”听他这么一说,苍月才好像如梦初醒,放缓了脚步,“抱歉,哥想走快一点,没想到你会跟不上。”
“我跟得上!”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累了,道,“我只是想说你刚才看上去怪怪的。”
“没事,我有点紧张过头。”苍月摇摇头,把怀里的夜麟递给小黄泉,“你抱着夜麟好么?”
“好。”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满身是伤的小东西,余光瞥见苍月银血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握在手里:“哥,我们要去哪里?为什么我们总是搬家?”
“……”
成年男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向前走不说话,久到他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大哥却开口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黄泉,你还记得大哥告诉过你,我们是月族人吗?”
“记得。”
“你还记得我说过,月族人和其他人不太相同吗?”
他点点头:“记得啊,因为我们会和夜麟说话。”
“更准确地说,我们会和所有猛兽进行简单的精神沟通。”苍月银血停顿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和年纪尚幼的二弟解释这一切,“就像你能感受到夜麟开心与难过,月族的其他人也可以。但我族人口很少,散布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而你我身边的大部分人是做不到这样的。”
黄泉:“那就是说我们很厉害。”
“是的,我们很厉害。”苍月银血低头对他笑了笑,“但我也告诉过你很多次,不会和猛兽‘说话’的人,不会把它们当作朋友的。不仅如此,他们还恐惧它们、有些则想要伤害它们,有些则要伤害我们。”
“为什么啊?”黄泉搂紧了夜麟,不理解地踢走路上的一颗石子。
“因为钱。有一些恶人会抓住我们来为他们工作、比赛,甚至献出生命,从我们身上掠夺更多的财富。他们会抓住我们的伙伴,虐待它们,把它们改造成比赛的工具。在他们抓住的月族人和猛兽们都没有用了以后,就会抛弃他们,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才不会为他们工作呢!”黄泉虽然不理解是什么工作,还是愤愤地道,“他们抓我也没用!我才不会乖乖听话的。”
苍月银血却说:“如果他们拿大哥和幽溟威胁你呢?如果他们抓着夜麟,逼着你去干不想干的事呢?”
“我……!”黄泉答不上来,年幼的他难以想象如果有人抓住了他的家人,自己要怎么选择。
“万一大哥有一天保护不了你们,你被抓住了,夜麟也不在身边。”苍月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淡淡的无奈。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不要反抗,听他们的话,这样还可以保住性命,等待时机再趁机逃脱。记得,性命是最重要的。你和幽溟都是族长的血脉,只有你们才能找到流浪的族人,带领他们回到月牙湾建立新的家园,好吗?”
黄泉还记得自己懵懵懂懂地问:“那大哥你不一起吗?”
当时,苍月银血是如何回答的呢?是回答了什么,还是沉默不语。
记忆仿佛在海上翻滚的小舟,被浪花拍打成一片片的木板,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把全身打得湿漉漉的……黄泉的眼球转动了几下,想要努力睁开,水汽扑面而来,洒在自己脸上,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身边闹哄哄,有人用什么硬物抵着自己的头,还有人对自己吵吵嚷嚷地说话。
“醒了,武君!”好像是虚蟜的声音。
“你走开!你要护着这家伙吗?!”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声音。
虚蟜大喊:“黄泉,不是坏人!”
黄泉皱着眉头睁开眼,用全部的力气在那个吵吵嚷嚷的方向摆了摆手:“都闭嘴……吵死了……”待到完全睁开眼,才发现眼前场景有点诡异。
那个叫冷吹血的单膝跪着,拿一支枪抵着躺在地上自己,虚蟜则在他边上拉着那只持枪的手,仿佛二人在角力。不远处武君站着看他们几个,君在一旁交代手下人疏散逐渐转醒的观众,并且把医疗队叫过来;夜麟还躺在地上,似乎还在昏睡,而最难以忽视的便是罗喉,把它那比夜麟要大出一倍的身体趴在地上,两只利爪放在身前,似乎有些无聊地用两根尖爪划拉着水泥地面。背上的翅膀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恢复成两条长鞭挂在背上,仿佛刚刚黄泉所见只是幻觉。他一抹脸,才发现刚刚湿漉漉的感觉并不是梦,而是从竞技场顶端洒落下来的水雾,里面似乎掺了什么药剂,有股咸咸苦苦的味道。
黄泉看了一眼武君,武君却没有在看他。顺着武君的眼神望去,放毒的那个“选手”已经被几个守卫压着不再挣扎。
“把他的监视眼给我。”武君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有点闷闷的失真。
那几个守卫接到命令,抽出小刀,竟将那人的双眼挖了出来!黄泉这才发现,那个杀手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再被挖出眼睛后便如同断了电一般全身瘫倒了。手下将剜下来的两粒眼球抵了过来,武君接过,放到面前,对着那眼球道:
“要抢人,再换个聪明点的方式。”
说完,便将手心的机械眼球一把捏得粉碎!
“现在,轮到你了。”武君说完看向黄泉,君也被这边的事情吸引了注意,转身过来对着黄泉和夜麟的方向。
黄泉被冷吹血紧紧压着,因为刚刚的毒气脑袋晕乎乎的,不知这些人会如何对待自己。现在夜麟还未醒来,不知道身体情况如何。周围都是他的手下,黄泉心里再次响起苍月银血所言:最重要的是性命以及带领族人云云。
但他不想低头,紧咬着后牙槽,心道这次要对不起大哥的交代了:“……我是月族人。”
“操!我还以为那个种族都灭绝了!”冷吹血惊讶,抵在他脑门上的枪变得更重了,“说!还有什么?!”
黄泉瞥了他一眼,转而扭头对武君道:“就这样,没有其他秘密。你们要怎么处置随便,但前提是放了夜麟。”
冷吹血大怒:“你小子还敢讨价还价!?”
黄泉完全无视这人的态度,只是看着武君,他一身黑袍,全身散发出和在那些夜晚不同的气息,给人带来一丝压力。但黄泉不在乎,他只想知道,袍子下的这个人至始至终是怎么想的。
这时候,小姑娘凑了过去,掂着脚在武君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听后点了点头,才对黄泉道:“根据之前约定,你可以搬去新的房间了,涨工资的事,君之后会通知你。”
黄泉愣住了:“啊?”
武君继续说:“虽有点胜之不武,但这场比赛也算是你胜利。之后再接再厉。”
黄泉追问:“你……不抓我?”
武君:“为何要抓你?”
“那他是什么意思……?”
黄泉指了指冷吹血,冷吹血看了一眼武君,武君看了一眼君,君看看身边没人了,只好对冷吹血道:“咳,武君并没有给你下任何命令,你可以放开黄泉了。”

片段28
冷吹血把枪放下,有点僵硬地退下后,武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了君几句话,转身便领着罗喉先走了。君给周围手下安排了工作,又对站在一旁的冷吹血道:“武君已经将黄泉的事全权移交给我,你可以离开了。”
冷吹血闻言转头就跑了,可能也不想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
黄泉盘腿坐在地上休息,他刚刚吸入了太多雾气,一下子还缓不过来。虚蟜在他昏迷之前给他扎的那一针大概是某种速效解药,让他提前醒了过来。但这针的剂量很猛,也带来了不小的副作用,现在他整个人都头昏脑涨的。小姑娘来到他身边,问他身体感觉如何,黄泉却说:“先看夜麟的情况。”
“夜麟不用担心。”君招呼来了几个医疗人员,让他们给黄泉检查身体,“刚刚您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它被注射了一点安定剂,睡一觉醒来就好。倒是您……”
“君小姐,没有问题。”几名医生点点头,很快检查完了他全身的生理机能状况。
“谢谢。”君点点头,又问黄泉,“站得起来吗?”
“没问题。”黄泉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看看睡得死沉的夜麟有点为难,“就把它放在这儿?”
“我待会儿会让整备组过来把夜麟运到您的新房间,请您放心。”君微笑着指指黄泉的手环,“帮您升级一下。”
黄泉把手递过去,君掏出随身的小型数据板,调出新的地图和电子通行证,把数据传输到手环里:“这里面新增了房间位置和开锁码,另外还有一些新设施的使用权限,以及……我老板办公室的开锁码。”
黄泉:“嗯?”
“武君说您如果想找他训练,或者有其他什么要事都可以直接上中层去找他。”君说着就忍不住噗嗤笑了,“比如涨工资之类的。”
黄泉心知这只是自己随口瞎说的,谁想到武君真把这个当回事,不禁在君面前有点尴尬:“哦,知道了。”
君收回数据板:“另外请您放心,您的特殊身份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今天在场的几位都是可以信任的,武君也会特地交代。”
“我倒是觉得那位冷吹血不是很面善。”黄泉嘲道。
“他……只是性子比较急躁。”君考虑的一下用词,“所以我们才没有提前把计划告诉他。”
黄泉:“计划?”
君说:“是的,在这之前我们就有收到情报,您今天的那名‘对手’已经被替代换成了其他人,但不知实际目的为何。武君为了不走漏风声,没有大肆宣扬逮捕他,而是放长线钓大鱼,结果没想到他竟然使用这种大面积杀伤武器,真有够孤注一掷的。”
“你们早就知道?”黄泉问。
“是的。不仅如此,武君也早知道您是月族后代。”君答道,“在您还没有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信息。当然也包括……您每个月都要转账给幽溟先生的事。”
黄泉顿时头皮发麻:“连幽溟也…!”
“请您放心,提到这一点只是想说,我们可以帮您走更加便捷安全的途径汇款。我之前就说过,武君是可以信任的。他绝不会利用您的种族做任何交易。”君语气变得温柔,仿佛在描述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希望您也可以给我们一点点信任,就不用过得那么辛苦了。”

片段29
正如君之前保证过的那样,新房间的布局足够宽敞,而为夜麟准备的休眠仓也有同他房间相同的大小,一整面墙可以调整为透明,让黄泉可以随时观察夜麟的状态。而里面的营养液甚至可以抽离,让夜麟在无菌无流体的封闭环境里自由活动。
这些过硬的基础设备的确让黄泉满意,但他总是平静不下来,武君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理解。在一张大床边来回踱步,为数不多的行李在他进来时就丢在门口,甚至没有动过。就这样心绪不宁了一个多小时,夜麟逐渐转醒了,先是对不熟悉的新环境充满警惕,然而见黄泉安然无恙坐在沙发上抖腿,也慢慢安下心来,在属于它的空间里好奇地四处观察。
“感觉怎么样?”黄泉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想先确认一下夜麟的状况,“有哪里不舒服吗?”
夜麟摇摇头,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新房间,你自己熟悉一下。我现在要出去,你自己呆在这行吗?”黄泉说着拍拍外壁。
夜麟乖乖地点点头,飘在营养液里打了个转。
黄泉见它心情还不错,没再说什么,独自出了门。他看了眼左手的腕带,调出虚拟地图,确认了上面的位置后走向电梯。
武君的办公室并不似想象的那样在塔的顶端,而是位于中层,十五楼左右,占了足足两层楼的空间。因为地位特殊,还有专用设置了特别的电梯,只有手持虚拟通行证的人才能打开。黄泉找到那台专属电梯钻了进去,很快就来到办公室门口,用手环在巨大的双开门之间刷了一下,那门便慢慢打开了。
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门打开时黄泉才听见里面有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做报告。他绕过一道半透明屏风,硕大的厅内只摆了一张武君的棕色办公桌,办公桌背后是一片大屏幕,投影着塔外阴霾的天气。此时办公室的主人正坐在办公椅上,冷吹血背着黄泉,手持数据板做着报告:“……但那边声称与此事无关,虽然我觉得不可信但我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谁?!”
黄泉道脚步很轻,等走到武君都看见他时,冷吹血才有所察觉,扭头后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
“我。”武君示意一下椅子上的操控盘,“你继续,别被打断。”
冷吹血傻了:“可是…这是机密啊?!”
武君:“继续。”
黄泉在边上站着也无聊,还想这地方怎么一张椅子都没有,开口问:“还要多久?很费时间我就先走了。”
武君看着冷吹血,冷吹血咬牙切齿:“十…十五分钟。”
“长话短说。”武君对他道,又看向黄泉,“再等一会儿,让它先陪你。”说完,侧面一面墙就慢慢升了起来,露出和训练室那时相似的休眠仓,只不过这里比较夸张,有两层楼的高度。里面的罗喉蜷缩着浮在中央,睁着眼,一双鎏金红眼看着黄泉。

片段30
黄泉和罗喉一人一兽无言对视了十几分钟,那边是什么心情黄泉不太清楚,他倒是把罗喉全身上下观察了个仔仔细细——像它这样的猛兽黄泉从未见过。他满心都是一个词:壮观。
这种感叹并不是指体型大小,而是罗喉带给人的直接感受。
事实上,罗喉的体型不过比夜麟大了一倍左右,夜麟在猛兽中本来就算体型偏小的,因此它也算不上是庞然大物。但罗喉全身的比例过于完美,黑色鳞片光滑清晰到可以看清楚每一个细小纹路,甚至在灯光下带着暗红色偏光,四肢强壮,毛发茂盛顺滑,它就像一个雕塑而成的艺术品;两颗眸子鎏金异彩,瞳孔仿佛是流动的。黄泉在实际看到它展开那对金色翅膀前,甚至怀疑过这样的猛兽真的能够下场厮杀,而不是作为观赏品么?
冷吹血已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武君摘下面具,露出那张黄泉已经熟悉的面孔,背着手走到他身边:“传闻中,月族之人可以与猛兽直接沟通。”
黄泉却摇摇头:“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能够感知它们的一部分情感,感情波动越激烈越容易感受到。就像尽管不说话,但你也读得懂陌生人或怒或喜的表情一般,我们只是读得懂它们的‘表情’而已。”
武君站在黄泉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玻璃墙后面的罗喉,道:“那你读得出它现在的心情吗?”
“做不到,我完全感受不到它。”黄泉皱了皱眉,“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不是自然诞生的。”
“是的。”武君伸手摸了摸那道玻璃墙,很像黄泉和夜麟交流时那样的动作,“它是人造物,从小在实验室长大,我捡到了它。”
“捡?这样的猛兽在黑市里能值不少钱,不是随随便便能捡到的吧?”
“嗯,准确说我们曾经端掉一个地下实验室,然后收养了它。”
黄泉不知道他所说的“我们”是指和谁,也没有想多问,继续解释道:“人造猛兽和自然出生的猛兽不一样,我感知不到它们的情绪;但如果能够做一次精神链接的话,那以后就可以了,我的感知能力有时候需要通过特定媒介来放大加强。”
武君点头:“你可以和它们说话?”
黄泉:“不能。关于月族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外头的传言都太夸张了。猛兽的身体结构本就因变异不同而各有特点,它们大部分的声带构造都不能发出和人类类似的声音,甚至很多都是哑巴。而且猛兽的智商只相当于四五岁孩童,我能够给夜麟传递一定的信息,它却只能反馈给我少量比较混乱的信息。”
“原来如此。”武君似乎在思考什么,双唇抿了抿。
黄泉余光看他,见他在冷吹血离开后就摘了面罩,便问:“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这个面具有什么特别的?”
武君闻言,不自觉地用指腹轻摩手中的面具:“没什么特别,故人所赠,戴习惯了。”
黄泉:“为什么现在又摘下来了?”
武君:“只有你我二人,不想戴了。”
黄泉不解,问出了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武君反问:“你觉得我很信任你吗?”
“没见过我的面,还给我发了三年邀请信;一来就给我安排这个职位,每天晚上亲自教我格斗技巧,一开始就不隐藏真面目;明明早就知道我是月族人,会引来大量人贩子觊觎你的地盘,却不露声色。刚才那个杀手,你也早知道是冲着我来的,却派手下蹲他,甚至派猛兽来助我,还允许亲信告诉我这么多情报……我认为这种人,要么有求于我,要么就是个大蠢货。”
“有一点你说错了,罗喉没有受我的命令,它想去救你完全出于它自己的判断。”武君抬头看着罗喉,“你会有这些困惑我也理解,但我很难给你一个完美的解释。只能说一是出于认为你没有动机害我的自信,二是因为我觉得你我之间非常相似。”
“我就是说的这种自信!”黄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抓头发,“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动机害你!?”
“说说你有什么动机。”
“为财为名,要杀一个人的理由太多了。”
武君:“你缺钱财吗?”
黄泉想到君所说的话,也不再隐瞒,有话直说:“怎么不缺?我可是有一群族人要养。你不是知道幽溟的存在吗?”
武君思索片刻,竟说:“月族人,我还是养得起的。以后打钱的事就交给君了,你不必管。”
“啊?!你什么意…”
“还缺什么,名利?”
“……”
黄泉心想自己怎么可能追求名利地位,他现在生活的目的只有两个,过度表现来吸引人贩和杀手的眼球、以及赚到能够养活一群老弱病残的族人的钱。这么一来,自己确实没有谋害武君的理由,反而依附于他的势力以求自保、顺便赚着他的工资才是最合理的。可是这人怎么这么确定?刚刚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帮他养着月族人吗?
“你说我们相似,哪里相似?”黄泉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只是一种直觉罢了,你如果不理解,就当我是个大蠢货。”武君笑笑,无所谓地说,“你要的东西我都能给,只当是惜才,不行吗?”
黄泉被他这么一说只好举双手投降:“行,随你便吧。”
看了眼罗喉的状态,武君转过身领着黄泉来到办公桌边,脱下黑袍丢在椅背上,露出他一贯爱穿的黑色T恤和长裤:“它想睡了,你接下去有事要做么?没有就陪我练练手吧。”
“行,就在这?”黄泉很快就应下了,也脱下外套,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见武君在虚拟屏上一番操作,硕大的空间瞬间自动转换,房间中央地板凹陷下去,翻上来一块巨大的嵌着软垫的地板,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上面显然有用了很久的痕迹。
“就在这。”武君点头,“这边没有楼下训练室的长棍,近身搏斗,可以吗?”
“可以。”黄泉脱了鞋踩上去,软垫的四周升起临时屏蔽墙,防止人摔倒到软垫外的地板上,黄泉见这里条件不错,说:“你自己办公室就能练,干嘛每天晚上跑去地下练习场?”
武君站在场地的另一头,只答:“夜深以后,这个房间就不能用。”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办公室么。”
“……被君发现了会被念叨。”
黄泉笑:“你还怕小姑娘。”
“你不懂。”
武君摇摇头,说完便迅速近身,一手抓上。黄泉知道被他逮住又要被那股非人类的力量压制,快速闪身,余光瞥见对方另一手早已在他闪躲的方向候着,心道不好!马上止住惯性向反方向闪躲的身子,用腰部力量一扭稳定下半身,双手一把按在武君肩膀,手臂发力用力一撑,竟轻巧地从他的正面头顶翻转跳过,瞬间改变了二人对峙位置的优劣。
武君却没有转身靠近,一发现黄泉离开了他的视野,马上前跳拉开距离,恰巧避免了黄泉在他背后准备的反手。
这人的战斗直觉未免太强。黄泉不禁心下感慨,收回手刀,也退后几步作防御姿势。武君转身伸手,手心朝上对他挑了挑四指。黄泉再不敢轻易受挑衅就这么上去,否则一个不小心便胜负即分。对面武君见他没有马上动作,再次正面攻上,出招清晰流利地和黄泉过了十几个来回,原本可以一招分出高下的地方也被他随便化过。
黄泉被再次解开束缚时,不悦:“你已经赢了,别放水!”
对方却说:“作为练习,输赢并非目的。之前的比斗只是为了让你熟悉我的套路和极限,从现在开始,我会和你进行长时间对峙。
你的优点是敏捷的速度和变化的身法,但这些都过于耗费体力,导致不能持久,这同时暴露了你的弱点。如果面对实力完全压制又难缠的对手呢?你必须学会掌握体能的底线,控制每一招每一式的力道,追求长时间存活,以此寻找对方空隙,或反击,或逃离。”
黄泉听后点点头,同时又愤愤想:可是我还没摸清你的极限。又不得不承认武君剖析得正确,而且完全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于是很自然地接受了。
这样的长时间对峙,偶尔过招的模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汗水已经浸湿了黄泉的后背,武君的额头也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却依然游刃有余。黄泉不爽,他向来不喜欢持久战,同时知道自己快要到底线,索性蓄力一拼,爆发追上武君动作,欲趁其不备借力用膝盖扣倒对方,谁知一脚未成功,还被一把掀翻在地。大概由于有了软垫,武君没有收力,而是习惯性地把人压在身下。黄泉背着地时还能应付,却再也反推不了。
二人微微喘着气,保持着一上一下的压制状态,鼻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武君道:“极限了吗?”
黄泉却没有回答,他第一次离对方的脸这么近,武君茶金色的碎发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说话时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汗水沿着他的脖子流进领口;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今天为什么异常性感,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痒,鬼使神差地朝武君脸上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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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知道那一瞬间的自己是想亲吻武君的,只是他的自尊让那举动变成了一口呼吸。但是这一点暗示也足以令对方察觉到什么。在他那无厘头的举动之后,武君愣了一下,变了表情,翻身而起。他也跟着从软垫上爬起来,一瞬间从那暧昧不清的气氛里清醒过来,看着武君解除了屏蔽墙,背对着他走向办公桌。
“……看不出你还挺纯情。”黄泉心里一团乱麻,却忍不住满嘴跑火车地调侃,为了缓解尴尬般口不择言,“还是说,我这张脸确实抢手。”
“你……”武君却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刚刚的是什么意思?”
黄泉想这人怎么回事,居然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不想隐瞒什么,实话实说:“没有什么意思,只是突然觉得你挺值得撩拨一下。”
武君淡淡道:“那么你对任何人,你觉得可以撩拨一下时,都这样吗?”
这话问得黄泉一时语塞,他只不过顺从本能,对方令他一丝心动,就很自然地这么做了。如今听他竟然这样说……
一来黄泉不想承认、自己从未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二来也不想夸大其词、说什么经验丰富;仔细一想又觉得特别不爽,听上去好像他随随便便就能对什么人示好。于是火大地“啧”了一声,抓起地上的衣服鞋子转身快步离开了。
武君没有阻止,随他走了。听到自动门划开又闭合的声音,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房间里。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对渐渐睁开双眼的罗喉。一人一兽两对眸子隔着玻璃对视许久之后,武君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曾劝曼睩,像你我这样的存在,是注定不能追求……”
他苦笑着摇摇头,一手抚在心脏的位置:“可是她从没告诉过我,竟然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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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回房后心情一直不好,心口挠痒痒似的难受,满脑子都是武君那句“对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吗”。
去你妈的任何人!他气得抓起枕头一把丢在墙上,把浅眠的夜麟惊醒了。
“抱歉。”走到玻璃墙边,黄泉为了表示歉意,用投递口给它送了点橙花味道的磨牙饼干,“心情不太好,吓到你了。”
“咕咕。”夜麟用爪戳过饼干丢进嘴里,似乎已经接受了道歉。
黄泉见它不介意,随手拍拍墙壁:“过两天还有一场比赛,虽然是个小角色……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之后,黄泉控制住了情绪,再也没有为这件事不快。他按部就班地早起、精神连接、一日三餐、体能训练,就像一个心无旁骛的选手,满脑子只有这之后的那场比赛。同时,他也不再在夜晚拜访那间训练室,每天躺在床上看着过高的天花板,就已经累得没有心思再去想太多。
如此持续了两天,直到上场的那一刻。
再次踏入竞技场,黄泉没有像之前所习惯的一样再次环视场内,他连对手的名字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记住,精神链接投射进夜麟那边的瞬间,它就像发了狂的野兽一般冲了出去。比赛还是压倒性的胜利,对手的猛兽甚至来不及还击,就被夜麟的双刃割下了双臂,大动脉喷涌而出的热血喷撒在它的胸前,操纵一切的黄泉却感觉不到任何夺取胜利的快感。
这场比赛快得正如他刚出道的那场一样,让原本还沉浸于上次恐怖袭击的观众席瞬间爆发了热情,仿佛全世界都在庆祝他的胜利,唯独不同的却是黄泉的心境。那时候的他不在乎,不在乎谁在看他、为他下注,也不在乎谁与他对决、败于他名下。但现在……
他主导着夜麟的动作,用腹部的尖刺叉起对手的猛兽那只被他砍下的臂膀,丢到已经断开链接的对面选手席上,吓得那男人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黄泉的眼神暗了暗:这样应该起到恐吓的作用了,对面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来找中心塔的麻烦了。
你满意了吗?
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眼某个专属的观战席,里面却只有君一个人贴墙站着,感到他的目光后朝他挥了挥手。瞬间,黄泉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对夜麟丢枕头的状态,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他一把拔掉链接器,不去理会因为关心追在身后的虚蟜。
黄泉没有直接回房,在确认夜麟已经被安全送回去了以后,他乘坐电梯来到塔的地上1层,用手环刷开了三道安全门,直到最后一层厚重的门板缓缓划开,直到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和雨水的滴答声环绕着他的时候,黄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里了。
中心塔方圆几十米没有任何生物,进出的一条条悬空通道呈放射性散开,通道下方是一围深坑,肉眼看不见底下有什么,好像古代的护城河般环绕着塔。大部分通道交通工具使用的,只有黄泉现在走的这条可供人步行,他双手插着口袋,快速地通过这里,最后在通道的检查口刷了一下手环后便取了下来,收进上衣的内口袋。
离开塔了以后,城市才渐渐清晰起来。黄泉没有带伞或任何能够挡雨的东西,拉起兜帽遮住半边脸,在濛濛细雨中双手插口袋低着头,拐过好几个小巷,把自己淹没在逐渐变得拥挤的街道里。
身前身后都是装扮奇特的男女,许多的衣服上都嵌着在黑暗中荧光闪烁的装饰条,似乎为显出自己的特别。红红绿绿的全息投影闪烁着各式广告,低俗的那些穿插在高级品牌的角落里,闪着廉价的光彩。细雨都要把黄泉的头发完全淋湿了,他不知走了多久,街道的气氛逐渐变得更加世俗,有路边摆摊的小贩,也有以色侍人的酒女捧着冰凉的酒瓶,时不时想要触碰他的手臂。
看似无意地躲过几个送上肌肤的男女,黄泉在抵达这个城市后他从未真正在市区里行走过,但来之前早已把市区地图的大小巷道记在脑内,因此脚下步伐不停。
他虽然独来独往,没有固定的线人,却可以在每一个落脚的城市都找到联系幽溟的方式。那都是靠着某些私人经营的地下联络网。只要给足够的钱,他们就能快速联系任何地方的讯息,而且这种私人网络无孔不入,多且脏乱无章,不容易被追踪。
黄泉再绕过几道墙后,确认身后不再有人尾随,便绕了个大圈,经过刚刚已经路过的几家酒吧,在一家名为的PROLOG的酒吧外停了下来,霓虹灯管不稳定地跳跃着,R和L两个字母的光色已经浅得看不清楚。
根据上一个线人所描述,这里应该就是目的地。黄泉看着眼前那道黑洞洞的台阶直通地下,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一道铁门挡在他面前,没有上锁,毫不隔音的缝隙漏出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黄泉刚推门进去,就被门边两条白皙柔嫩的手拉了进去,还没有看清是谁的动作,那手便放开了,任他被人挤人地推来推去。
虽然心情不好,但毕竟是为了正事而来,黄泉没有去理会那些已经被酒精或是迷药薰得醉醺醺而扑过来的人,拨开那些家伙前行。舞台的蓝光黄灯射在那张露出不多的侧脸,他索性脱下兜帽,来到吧台边的空位坐了上去,五指微曲,伸长中间三指,中指最长凸起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莫吉托,不要青柠。”
吧台里的调酒机器人在他面前停顿了一下,没有点单或说任何话,而是没有看见似的跳过他去接待下一位客人。此时吧台内一道小门缓缓张开,里面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挥动几下。黄泉见状便懂了,起身绕过吧台进到里面,飞快闪身跨入那道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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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进入密室内,身后的自动门缓缓关上,随之隔离出去的还有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黄泉继续走下几个台阶,伸手拨开眼前一片的塑胶帘子,到了一个房间。房间四四方方、分为两个部分,他所占的位置大概是会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黑皮沙发。往里面看还有一道半透明屏风,在屏风后面也许又是一个房间,黄泉看不太真切,也没打算探寻太多这个新线人的秘密,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一个机器人手中托着托盘走到他身边,恭敬地弯下腰,在沙发边的小台子上放下一杯热茶。黄泉接过茶,没有喝,手指轻轻抚摸瓷杯身的花纹。
“很少见吧?是核爆前的文物。”那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黄泉抬头,发现那半透明挡板后竟跪坐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出来给客人用合适吗?”黄泉仔细观摩着茶杯,把它抓在指尖转动。
“贵重?”那人似乎呵呵笑了,“对如今收藏古玩的人来说,确实珍贵。对将这些东西卖给他们的贩子来说,更加珍贵。但对于过去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喝水的器物而已。对你来说呢,黄泉?”
“……你知道我的名字?”黄泉的手指停止转动,眼露一丝警惕。
“是的。不要小看这个城市的情报贩子嘛。”男人的影子照在屏风上,他抬手喝了口茶,“把茶喝了吧,放凉了多可惜。喝完我们谈正事。”
黄泉只好一口饮下茶,将杯子放在台面上,机器人再次过来,将杯子收好了。黄泉抬手没让它退下,伸手从它的口袋里抽出纸笔,写下一串代码,在纸片上附上一张圆形小芯片:“我需要给一个账户打款。”
“给我看看。”男人招呼家用机器人走到他那边,伸手接过纸看了一眼,“哟,这个联络点啊……”
黄泉:“连接不到吗?”
“连接得到。”他的声音仿佛有些无奈,“只是我和这家主人有一点小过节,收费可不便宜。”
黄泉:“无所谓。”
“既然如此,先我一点点时间吧。”说完男人拿着芯片起身,顺便把纸条放进手边一个小巧的焚烧炉里,炉子升起一股灰烟,纸片随之消散了。
黄泉在会客室里静静地等待了大约十五分钟,男人的身影回来了。这次他看清楚了,那屏风后面也许不止有一个房间,而是多重房间互相连接,是一层层深入的空间。
“钱已经汇过去了,但那边有给你留了信息,代码我已经转换过来了,你自己看吧。”说着招呼那机器人再次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信封,连封口都是完好的,就像过去的人用纸张通信的时代一样。黄泉有些疑惑,接过信封:幽溟从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信息,早就说好钱能够打过去就等于互报平安,他们兄弟已经这样好多年了。
黄泉取出里面的一张纸摊开,只见上面的打印字体写着——

【你还好吗,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呢?我很好,其他人也很好。
你一直以来给我打的钱,我都收到了。能够安全传输的信息量有限,寒暄话到此为止。
就在前两天,我收到了一笔奇怪的转账,金额大得有些异常,而且来源不明,时机也很奇怪,却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我想应该不是你打过来的。如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联系我吧。
另外,有了这笔钱,足够我们所有人回家了,只要你确认过可以动用,就不用再为我们冒险了,回来吧。】

黄泉来回读了两遍,忽然记起那天武君所说“月族人,我还是养得起的”,原来不是随口糊弄自己。说者有意,听者无心,没有想到武君所承诺的都会去做到,这个人简直……
他现在特别想跑回塔里和那家伙约架,这人大手一挥,擅自解决了自己好多年来一直头疼的问题,事后却连一个知会、一句通知都没有。黄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既定轨道上生活了很久的人,早已习惯周身的一切,然而有一天突然被武君擅自地闯进、留下一堆财富和莫名其妙的关怀、打破了他的习惯,还给他沾染上原本不属于他的气味,最后竟自顾自地想要抽身而退,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问他,“你对任何人都这样吗?”
他紧紧地把那封信攥在手心,纸都要被他揉烂了,屏风后面的男人才开口:“需要回信吗?”
“回。”黄泉被一句话从一团乱麻里平复了心态,斟酌一会儿,“就回:‘一切安好,钱随便花。你们先行走吧,勿念’。”
“了解。通讯费会直接从你的户头上划,芯片你还要收回么?”
“销毁了吧。”黄泉走上前,把捏成团的信斜斜抛那焚烧炉的炉口,“交易到此为止了。”
男人也跟着他的动作,把芯片也放进炉里,随它烧出一股诡异的味道,隔着屏风看着黄泉转身离开的背影:“谢谢惠顾。免费送你一个建议吧:好好考虑对你来说贵重的是什么……不过,也许你已经有答案了。”
黄泉离开密室再次回到嘈杂的酒吧,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回前台坐下要了一杯莫吉托。酒吧里乱哄哄的,他的五感都过于灵敏,不得不接受了好多无用的信息,又不能蒙上耳朵。吧台对面的那桌在交易迷药,隔壁一桌在讨论女人,他边上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则在大声抱怨他们买的新晋“驯兽师”的赌彩,但那人的表现却不尽人意。黄泉不喜欢“驯兽师”这个称呼,在他看来,很多斗兽场的选手说不定才是被驯服的那一方。
“嗝,你知道、知道我他妈在那小子身上压了多少!”那两人的其中一个继续道,把他手里的啤酒差点挥出来,“就昨天!就昨天!赢了吗?赢了!但是他的狗连腿都被打断了!有什么用!下一场还不是一样……出局!老子的钱啊!都是钱啊!”
“我说你,怎么就……总是买这种……没用的毛头,小子……”另一个喝得更醉,已经说不清楚话了。
“那不是,赔率高呗!你咋这么、笨!”
“呵……呵呵呵,赔率再高……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买上头的那个输啊!”
黄泉想了想,“上头的那个”应该指的就是武君。
“他?!那是人嘛!?”输钱的那个拍着桌子,开始教育已经醉倒在台面上的那个,“他娘的都杀了,杀了多少人?!嗝,你说这塔,真是够、狠劲的!哈!这么多人头往刀口上面送啊,不知道赚了,赚了我们,嗝,多少钱!你说说,真有哪天,谁把上面的家伙揪下来,得有多爽快!!”
“做梦吧……做梦比较快……”吧台的椅子高而小,撑不住那醉的要睡着的家伙,他身子一扭屁股坐空,滑倒在地上,引得他同伴“哈哈哈哈”一阵狂笑,起身拖着那人离开了,边走还边不信邪地道:“我,我就不信了!那武君,难道、嗝,难道真的不是人?!只要是人,都要死的!!”
黄泉一眼都没有瞥那边一眼,却听得真真切切。他嗤笑一声,不去理会这些风言风语,继续喝酒。
不知哪里又跑来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其中一个企图把手搭到他肩上。黄泉抿了一口酒,动了动肩膀避开了。
“是个美、美人!大家一起快乐、快乐一下嘛!!”长满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眯着眼凑了过来,黄泉闻到一股浓郁的酒臭味和新型迷幻药的味道,放下酒杯,抬起双手一瞬间把那两人的脑门按下,撞在吧台桌面上。只听得“咚!咚!”地两声,身边两位就发不出那恼人的搭讪了,就连黄泉周身一两米内的人群都徒然噤声,只留下音乐还在流淌。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两秒后,人群又开始沸腾,纷纷背过身去,就像没有看到这一幕一样,该热闹还是继续热闹。黄泉不去看左右两个昏倒的家伙,一口喝完所有的酒,掏出几个货币拍在桌面上,对调酒机器人道:“心情不好,替我给他道个歉。”
机器人面无表情,将货币一把扫到托盘上收回钱箱后,继续擦它手里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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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绵绵细雨,黄泉的皮靴在水泥地面上溅起水花,踩出“嗒、嗒”的声响。他走过一条铁索桥,远处天色渐渐朦胧地亮了,那颓废而阴冷的光大概是刚升起的太阳。黄泉看不远处的塔高耸入云,看不见顶端,从口袋里掏出手环戴上了。他现在只想早点回去,找君确认这笔钱的来历正如他推测的那样来自武君,尽管他已经几乎百分之百确认了。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通过君和那人说话吧。黄泉快步穿过出门时那条通道,在门口的安检系统确认了身份,顺利地进入塔内。他想先回房确认夜麟各项指标正常,却在走廊拐角处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是君。
黄泉想反正要找她,便走了过去,还未见人,只听另一个不属于君的声音道:“我们在墙外有这么多仇敌,如果安防系统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君小姐……”
黄泉想:原来还有一人,君是在和这人说话吗?
只听君已经打断他,说:“我心里清楚,你把补丁传给我吧,我好仔细看看。”
“是。”那人说完后转身要走,一转身便看到了身后走廊死角处一道黑影,警戒地大喊:“谁?!”
黄泉只好从角落走出来:“我只是想回房间,你们要讲机密也别在这里。”
君见是他,便道:“没有什么机密。恶世相柳,你先回去吧。你说的我会转达给武君。”
“谢谢您。”说完那中年男人便走了。
黄泉看那人一脸凶相,朝君凑过去:“那个也是你们这的人?看来武君挑人也不全是看相貌。”
君笑盈盈地接了他的调侃,点头道:“黄泉先生,您回来了。”
黄泉猜到她会知道自己出去过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我的行踪是逃不过你的眼睛了,是么?”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之一呀。”君说着,伸手在黄泉外露的手环上点了一下,全息操作盘瞬间展开在她面前,“您不喜欢的话,我把您的自动定位取消吧。这样资料不会上传,任何人都查不到您的去向。”
黄泉听闻乖乖抬起手任她操作,看她的手指飞快地在界面上舞动,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哦。”君停下动作说,“我只知道您出了塔,具体去了什么位置,搜索权限只有武君有。”
“啊,这样么。”黄泉看着自己那条纯白色手环,说,“我有事想问你。”
“您请说。”
“他是不是让你给我打了钱。”说着他报出一串数字,那串金额大得他说的时候都有些不太相信。
“是的。您已经收到了么?太好了。”君设置完黄泉的手环后,又把操作界面收了回去,“武君还希望我告诉您,他很抱歉那天的失态,是他言语失敬了,希望您能谅解。以及如果您有辞职的意向,可以提前一个周在我这里口头登记,但希望您能够再工作至少三个月以保证……”
“你等等!”黄泉皱眉,打断她的话,“他本人这么说的?”
君点头:“是的,武君是如此传达的。”
黄泉:“我没有想辞职。”
君:“我想武君会很高兴您这么说的,但他认为您应该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去——”
“没那回事!”黄泉的太阳穴一阵一阵擂鼓般地跳,只想把那人抓来狠狠揍一顿,“你不用说了,给我原话转告他,要道歉就亲自来,不要躲在小姑娘后面!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他给我做决定。”
“这……”君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如此发火,只好答应着:“好吧。”
黄泉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要原话转达!”
“是、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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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黄泉态度坚决且气急了,刚回到房间没过多久,便听见有人来敲门。是谁?为什么不按铃……昨晚一夜泡在酒吧,还沾了一身酒气,黄泉刚洗完澡只穿了条内裤,想躺下睡一觉,听见敲门声只好套了件睡袍去开。
门划开,黄泉看着门口站的人竟是武君:“你怎么来了?”
“不是要我亲自来吗?”他也不管房间主人有没有邀请,自顾自走进来,按下关门键,“我来道歉了。”
“额。”黄泉系好腰间的带子,嘴上不饶人地讽刺,“老板居然会屈尊来我房间,真是荣幸。”
武君却不吃他这套,认真道:“很抱歉,我说的话不对,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算了算了。”黄泉摆摆手,这人都跑来了,他其实也只是上火一时,此刻冲完澡出来早就没那股气了,况且拿人的手短,只好说,“钱我已经收到了……其实不需要那么多。”
武君却说:“我愿意给,你就让他们收着吧。”
“嗯……”
说完这些,黄泉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和武君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了一会儿。他抓抓头发有点尴尬:“那什么,昨晚出去了一趟,我想补个觉。”
“好,我就不打扰你……”武君听他这么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补充说,“现在有足够的资金,你随时可以回到你的族人身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已经走到床边的黄泉又是一阵无名火骤然升起,随手抓起手边的枕头丢过去:“你到底怎么想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要放我回去月族?老子一旦走了、就他妈一去不回!带着你的钱、再也不回这鬼地方来了!”
武君接住枕头,道:“我不需要你回来。”
“你他妈给我说实话!!”黄泉几步冲到武君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你给我再说一遍,武君大人?!”
“……”
黄泉叹气:“算了,你闭嘴吧。”
两人的距离被他拉得好近,就像那天他们倒在软垫上,武君的细碎的头发擦过他的脸庞,武君的呼吸就在耳边回荡,他的眼里仿佛岁月流转。黄泉有点着迷地看进那对红金色瞳孔,和那微微促起的眉心,想到问起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特殊,这人的回答:“你如果不理解,就当我是个大蠢货”。
“你就是大蠢货……”黄泉轻声说,吻住了他的两片薄唇。

片段35
唇齿相交,缱绻缠绵。
武君顺势搂着黄泉贴上来的身体,轻抚结实却略薄的腰身,他以为他的嘴唇会是外表给人的感觉一样冰凉,没想到竟是柔软又温暖。他又以为黄泉听了那些话后要么生气来揍他,要么转头一去不回,没想到却选择了亲吻他。
原来黄泉不存在他设想的一切可能里,只存在于眼前。如此真实,就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一出幻想。
武君拥着他吻了一会儿,想了想,关上身后都已半开的房门,托着他的双臀把人抱起来放在床边,继续亲他。黄泉似乎没有什么经验,刚开始只凭一时冲动在武君的唇角轻啄了几下,就被人撬开双唇攻城掠地似的反击,还被带到床边、背后抵着墙坐着,武君跟着坐在他身边,一手撑着床头,把他圈在怀里;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没完没了地和他交换口水。黄泉被又亲吮地有点头晕,他自己把这一切原因都归结于刚刚洗完澡,自然而然地将双臂搭在对方的肩上。
武君觉得此时的黄泉大概是二人结识以来最乖顺的一次,不跳脚也不骂人,只是随着他舌尖的深入而配合地与之纠缠,在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叹息。武君于是放开他,看着身下的人因为皮肤过分雪白,双颊映出了一丝薄粉,越看越是满心的喜欢。
黄泉终于被放开了,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却不想挪开看着对方的目光:“你现在还要我走?”
武君被他的话说得愣了,无奈地摇头:“你不应该这样……”
黄泉气急:“你他妈要气死我吗?”
武君笑了,只好解释道:“我错了,我道歉。我没有要你走的意思。只是想说,你在我这里永远有选择权,你来去自由,我不想束缚你。”
“如果我选择和你这个死脑筋在一起呢?”
“那我会非常荣幸。”说着,他扶着黄泉的后脑勺让他躺下,黄泉的睡袍已经因为刚才一番纠缠松松垮垮,只被一条腰带虚虚地挂在身上,双腿和胸前都露出一大片。武君于是帮他理好袍子,扯过薄被给他盖好,俯下身从黄泉的额头到嘴唇,一路落下细细的吻:“你该睡了,昨晚一直在外面。”
“怎么能……”不知为何听了他这么说,黄泉一瞬间感到睡意袭来,眼皮子打架,原本还放在武君肩上的手也慢慢滑了下来,“你刚刚……给我喂了什么……?”
“助眠剂而已,对身体没坏处。”武君的指腹在他的脸侧轻轻摩挲,“睡吧。”
“不……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黄泉皱眉,挣扎着,好像一定要得到答案。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第一次,看到……我……不可能……”话未说完,黄泉就渐渐陷入睡眠,呼吸变得沉而绵长。
“怎么不可能呢。”武君坐在床边,看着黄泉毫无防备的睡颜,“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的眼里就有我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
那时候,眼前的年轻人那么用力地活着,在这该死的、没救了的世界里苦苦挣扎,似乎还相信只要付出一切就能换回他需要的一点点酬劳——尽管需要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又太少。这个年轻人是多么的与众不同,把身边的异形当成朋友、甚至亲人,用生命去保护它,用灵魂去尊敬它;还拥有的那种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会全力去追的眼神。他是他这么多年来所见过最有生命力、最鲜活的东西,就像他自己曾经所追求的那样……
黄泉就像是他过去的影子,光是存在这件事,就已经如同危险的讽刺、灵魂深处的躁动和期盼的热泪。
耳内通讯器的轻声嗡鸣提醒了武君,他看了一眼已经沉睡的黄泉,默默地离开了他的房间,来到走廊才接通。
“什么事?”
“是这样的,”通讯器的那头传来君的声音,“您所要求的路线图、交通工具和行李都已经在备了,如果有要求,随时都可以——”
“抱歉。”武君揉揉眉心,“全部取消吧。”
“诶?”对面的人显然有点错愕,“黄泉先生是没有打算离开吗?”
“他暂时应该不会走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你很期待他留下?”
“不,我是在为您高兴。”君小声说,“真正期待的人不是您吗?”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挂断了。”
“请稍等一下!”君突然想起有一件事应该与他商讨,马上抢过话头,“其实就在今天早上,恶世相柳那边传给了我一份塔内安全系统的报告。简单概括来说,塔外安检系统存在一定安检漏洞,可以通过系统补丁来修复。我认为这部分的升级,虽然优先级没有恶世相柳个人判断的那么高,但也并不是没有必要,可以抽空进行单独的修复。”
“系统方面都由你来做决定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君不知该不该指出,犹豫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您给我的权限实在太高了,即使是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出错的。”
武君却说:“你出错了,我自然会顶着。”

片段36
黄泉一觉醒来觉得格外轻松,竟然睡了这些年来第一个无梦的觉,看了一眼悬浮表,已经是下午五点过半。他翻身下床想换好衣服、解开睡袍的衣带时,才回想起自己早晨刚回到房间没多久和武君发生的一段旖旎,顿时僵了,两手抓着带子伸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他不由自主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亲吻了对方。而武君也没有拒绝,甚至也回应了他。所以他们这算是什么,两情相悦?可是那之后自己就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又算什么?……那家伙还算是男人吗?!
黄泉脑内还在快速轮转,天人交战,一阵咕噜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咕。”夜麟说。
“靠!”
黄泉才反应过来,他睡前和武君做那些……“互动”的时候,并没有关上交互器,他平时在房间里都会把这头猛兽当做自己的室友,所以一般不会把双向的交互器关闭。所以他们所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部被夜麟看在眼里?
“咕。”夜麟见黄泉没反应,扭着脑袋又发出一声呼噜。
“不不,没有结婚,这不叫结婚,哎。”黄泉抓抓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是……”
夜麟:“咕呜。”
“也不是吵架,”黄泉只好眯着眼,艰难道,“这是人类的……一种……求偶行为。”

片段37
求偶行为的一套说辞很快被夜麟接受了,它在休眠仓里挥挥腹部的那对中肢,以示对黄泉加油。黄泉只能苦笑着接受。大概因为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加上睡前和武君的进展,黄泉此时感到全身轻松头脑清晰,唯独一点美中不足:他肚子饿了。
从昨天离开塔开始到现在,在酒吧里喝的那杯莫吉托是他唯一吃的东西,黄泉的肚子已经开始严重抗议。他稍作洗漱随手换了套便服,交代舱内还在兴奋的夜麟好好按时吃饭,离开了房间。
塔里的生活通常是很枯燥无味的,换做是以前的黄泉,早就呆不住天天往外跑了;然而,大概是武君一直在监督他训练的原因,黄泉的生活被安排得稳稳当当,还要为了半夜的开小灶陪练储存能量,没有对战的时候经常吃了就睡,根本没有其他精力。
黄泉像往常一样坐上电梯去三楼食堂,虽然他现在住一等房间,早就可以去更加楼上的餐厅用餐,但他还是习惯去老地方简单解决。
明天也许可以约那家伙吃个饭。黄泉脚步轻快,边想就边给武君发了个呼叫简讯,但对方并没有很快回复,可能正在忙其他事。黄泉摘下通讯器,无所谓地撇撇嘴,把它塞回口袋。这一层的食堂依然没什么人气,几拨人稀稀拉拉坐在各个角落互不沟通,但大概因为已接近晚餐时间,倒是比黄泉前几次来的时候多了一点。
黄泉一个人吃饭看上去也不突兀,他走到传送带前随手点了几片面包和浓汤,很快收到食物后端着金属托盘,眼神随意地扫视一圈,刚刚想走到他经常做的位置上去,却被横空伸出的一只手臂挡住了去路。
“你就是黄泉?”
黄泉抬眼,见身前挡着一个壮汉,四肢粗壮,面色不善。这样的人黄泉见多了,多得是外强中干、毫无内容的。不过这样在塔里直接来找自己麻烦的还是第一个:“是又怎样。”他回答。
那壮汉竟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黄泉见他拳头飞快,堪堪躲过了,心知面前这位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不过到底是为什么让他能在这里闹事?周围的人都看得见,估计要不了多久警备就会来了,看上去不像是之前追踪他的人贩,倒是有点私仇的味道。
对方见一拳不中,也不马上补招,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猛兽一般盯着他。那种可怖眼神令黄泉不得不警觉,他被这人紧紧盯着不放,于是决定先干扰一下对方注意力,淡淡地说:“我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二十八号选手,是我弟弟。”
黄泉绞尽脑汁回想了一下这个数字,才想起那不就是昨天在场上被他揍得找不着北的家伙么。答道:“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没对他做什么,他的猛兽也没死,两条手臂的程度,找医疗班接回去就行了。”
“他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昨天比完赛就疯了!”壮汉怒气冲冲,“老子要你偿命!”
“每一个进来这里挑战的人,谁不是签了协议?”黄泉看他夸张又悲痛的样子,不住有点冒火,“你早知道他精神不正常,就不应该放纵他来找我下战书。如今反过来找我问责?可笑!
昨天发生的事,如果你真的在乎,只要再早一点叫停。而不是现在站在这里表演兄弟情深。”
黄泉看着眼前这个“哥哥”渐渐被激怒,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是干扰注意力,现在反而弄巧成拙,但要他黄泉说安慰或者道歉的话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想起了幽溟和苍月银血。若是在乎兄弟情,怎么可能让弟弟站在前方出力,自己坐收渔利?这壮汉看上去振振有词,被他这么一点出竟眼神闪烁,显出一丝心虚。
趁着这一丝动摇,黄泉闪身想退开那人攻击范围,谁知这男人不但拳风狠劲,反应速度也异于常人地快,一下跳跃堵在他前面,面露狰狞:“呵,老子要让你这张嘴再放不出一个屁!”说完那一拳头再次飞速袭来,黄泉集中精神闪身躲过,拳头砸在墙上,把金属墙面都打出一个凹陷,“铛!!”地一声响,已经有不想惹事的人离开了食堂,也有人拉响了警报,在远处眺望,联络安保系统。这里是下层食堂,不像楼上那样每一层都配备机械安保,从其他层调动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黄泉见那人把拳头从凹陷中取出,就知道不对劲。那人似乎丝毫没有痛感,拳头指节的一层皮都裂开了,却没有流血,而是散发着一股金属过热的气味。
不好,是合成人!
所谓合成人,是指人类通过机械改造肉体和器官的造物。核爆前,这种技术只是为残疾人群而设计,让他们能够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如今,更多人刻意花费金钱改造和强化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以此来利于战斗,或者拥有更长久的生命。
眼前这人改造双臂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黄泉也不想去深究,只觉得此时要迅速扳倒对方是不可能了。以前对上合成人的时候如果手上没有武器,他通常选择规避为主,因为这些特殊的人群拥有肉体凡胎难以正面交锋的超高性能,虽然黄泉知道眼前人的手臂应该是机械,但不代表他的其他部位没有经过改造。他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刚刚那拳打中了头,头盖骨都要粉碎。
只能以躲闪为主撑到警卫来了。黄泉又勉强躲过一拳,那人拳头在他鼻尖擦过,稍一分神就要性命攸关。壮汉两手持续抓来,还好这人没什么战斗技巧,只会胡乱挥拳,黄泉才能过连续躲过几次,却还是被那速度逼得连连后退。
黄泉气恼:凭这种垃圾竟也能借着改造身体击败自己。
登时一道直拳过来,黄泉照样侧身躲过,却被那人近身提膝,狠狠地膝撞在侧腰处!
“呃……!”一阵剧痛占据了头脑,黄泉半边身子疼得让他头皮发麻,本能发出一声沉吟。
肋骨应该断了,但不能让他伤到内脏。黄泉疼得眼前发黑,用手去挡接踵而来的拳头,小臂骨和手指可能也被打断了,双手护在身前根本不能移动。就在那人还要补上一脚时,忽闻身后一声暴吼:“在干什么!!住手!!”
紧接着那壮汉竟被一脚踢飞出去!
黄泉勉强抬眼一看,虚蟜快步跑来检查伤势,在他肩头插了针止痛棒。冷吹血放下踢人的机械腿,掏出镭射枪朝那人倒地的方向开了几枪。
妈的,这里到底有多少…合成人…黄泉忍着止痛棒带来的一阵短暂的剧痛,心想。

片段38
十五分钟前。
虚蟜和冷吹血同时接到来自武君的传唤,快速坐上特殊电梯,赶到中层办公室。武君背着手站在桌前,让君调出数据,给他们看了一封刚刚收到不久的挑战信。
信的内容工工整整,只是说希望半个月后与中心塔的主人对战,一切旨在切磋交流。信下落款处写着触动几人神经的名字:问天敌。
冷吹血:“您能确定他与当年的事有关?”
“如果是他本人,应该不会这么大剌剌地亲自下战书。”君认真分析道,“我认为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他图谋什么。”
“嗯,”武君点头赞同,“是他背后的人。不,应该说背后的组织。无论如何,这场邀战必须同意,否则不能引蛇出洞。”
君似乎不太赞同:“我觉得……他这样主动,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肯定有一些把握能过赢吧?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担心武君会遭到什么暗算。”
冷吹血:“让他来啊!进到塔里就是我们的地盘,还怕他什么!”
“你说得对。”武君对君道,“他不仅有把握胜我,而且知道我会应下邀战。他也在试探我们,无论如何,相互的试探如果不接触永远都套不到情报。”
君一脸担心,只好回道:“您说的也有道理,我想在这之前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做更多准备。”
“不必紧张,加强安全防御。”武君说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转向虚蟜与冷吹血,“另外,还有任务要分配给你们两个。”
“是!”
“是!”
“半个月内,一旦探知到此人进入城内,我就会指派你们出城。”
“什么?!”冷吹血不解,“这样一来岂不是无人管理塔内事务。”
“安保事务我可以交给巫读经和恶世相柳。”武君说,“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虚蟜:“是什么,事情?”
“在不被任何人探查到的情况下,反侦察问天敌的来处,一路找到他的老巢。”武君解释,“他此行一来,肯定会认为我们会加派人手防备他,在这种时刻出城反而是相对安全的。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出城后会切段与你们的联络。一切注意,最近就好好准备吧。”
“是……”冷吹血犹豫着表示了解,“那两个家伙我不太信……安保交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君:“我会监督他们的,放心吧,最近刚刚做了安全升级。漏洞升级报告已经发给你了。”
武君看他们几人讨论了一会儿,都没什么意见了,说:“没其他的事的话,你们就下去吧。具体行动等我安排好了会去找你们。关于此次行动的内容,不要使用任何通讯设备联系,一切止于口头交谈。”
“了解!”

片段39
从武君处坐电梯下楼的冷吹血对身边的虚蟜道:“这事真是玄乎,不知道咱们这次出去要……”
“不能这里说!电梯有,监控!”虚蟜马上出言打断。
“你这家伙还真是……”冷吹血摇摇头,也知道这是对方忠心的表现,自己确实不该太过大意,于是收回话头道,“唉,算了。刚刚还想去吃点东西,就被叫上去了,现在还饿着。”
“虚蟜也,饿。”
“那就去三楼的食堂吧,比较近一些。”冷吹血下了电梯,直接与虚蟜一起走向食堂,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整一层开始拉响的警报,“怎么了?!”
冷吹血调出数据板上的实时地图,马上开了安全监视,发现就在食堂那边两个人来回打斗,其中一人竟是黄泉:“操!那小子身边怎么这么多事!走,过去看看!”
“黄泉!有危险!”虚蟜一听马上迈开步子跑向食堂,二人未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打在墙上,冷吹血心下一转,忙道:“不好!另一个是合成人!”
虚蟜听闻不敢怠慢,马上开门,二人冲进食堂。冷吹血启动机械腿部的加速器,见到那人背影就是一声怒喝,一脚把他踹飞,转眼救下了黄泉。

片段40
冷吹血迅速解决了袭击者,又马上联络完医疗组和后勤组,才扭头去看被虚蟜按在地上不让动的黄泉:“你他娘的是瘟神吗?!怎么天天遇到这种事。”
“不如说是你们安保做得太差,老放这种人进来。”
“你!”
止痛棒的镇痛效果非常强,黄泉已经基本感觉不到疼痛,但此刻还不能随便乱动,任由虚蟜拿着医疗检测仪检查。黄泉看着忙着捣鼓仪器的虚蟜,说:“你怎么成天带着这些东西?……咳。”
虚蟜:“肋骨没有,插进肺里,黄泉,少讲话。”
“听到没?叫你少废话。他本来就是做后勤的,没带着止痛棒和检测仪你现在就得疼晕过去。”冷吹血在一旁抱着手,正好此时安保警卫才赶到,马上站定对着几人破口大骂,“警报都拉了多久了!?一个个干什么吃的!”
“报告!机械警员出现延误情况,需要手动启动!可能是因为机械老化!”其中一个带头的回报道。冷吹血闻言继续骂:“放屁!!定期检查说着玩的吗?!”要求对方调取日志,正好后勤班也来了,于是他又去安排着给地上躺着那个收尸,一时间忙得团团转。
黄泉躺着却没有闭嘴的意思,看了看冷吹血因为机械肢过度加速而烧掉一片的裤腿,又盯着虚蟜打量一番:“你也是合成人?”
“是。”爽快承认的虚蟜拉开袖子,露出没有加工过人造皮肤的钢骨手臂,再给他看了耳后一片颜色突兀的皮肤,“手臂,和后脑。”
“果然。”难怪这家伙说话断断续续,可能是伤到了脑部的语言系统。黄泉想着,道:“为什么、咳咳,合成人……难道合成人是那家伙招揽下属的硬性要求吗?”
虚蟜辩解:“不是!武君,救命恩人。武君治好,改造我们。”
“你是说,你们本来就身体有疾,是那家伙给你们治疗以后做了强化改造?”
“对。黄泉,也要吗?”
“我才不要!”黄泉坚信自己只是肋骨和手骨骨折还不至于,需要换零件的程度,看着虚蟜一脸失望的表情,“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啦。”
“……合成人,也是人。”虚蟜说。
看不出这家伙心思也挺细腻,黄泉慢慢说:“废话,我说不要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而且日常维护起来很麻烦吧?出了故障又要花钱检修。”
虚蟜笨拙地点点头,医疗组此时赶到,由于带着大型救生舱,所以比后勤慢了一些。几个医护人员先剪开黄泉的衣物,给几处骨折部位喷上一层临时固定凝胶,以免之后的移动增加伤情。之后又把他放进救生舱内,接上呼吸机,其中一位医师给他解释:“稍后舱内会注满疗养液,待会儿你会因为麻醉剂陷入一小段时间的昏迷,大约持续两个小时。手术结束后,就会自然苏醒,也可以下地行走,但要注意不要随便使用双手、或者对腰部施加过大压力。治疗会自动持续一周左右,疗养液中含有一定阵痛溶液,你每晚的睡眠必须在救生舱内进行。除了双手不便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我们会派专人负责你的日常生活。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救生舱内有紧急按钮,就在这里。”
那人指指舱内一个红色按钮,问:“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冷吹血似乎联系上了君,和她解释了一些什么,黄泉因为在听讲解没有注意,回答道:“没有。”
“好的,最近一段时间请保持心情舒畅,不要有心理压力,这有助于你的恢复。”医师于是按下启动键:“放松,深呼吸,很快就会睡着了。”
黄泉被戴上呼吸装置后,遵循指导深呼吸几次,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片段41
武君在同一时间连续收到来自冷吹血、君和虚蟜三人的报告,分别详细描述了黄泉的遭遇和受伤情况,具体细节需要等黄泉醒来以后才能了解。
等君匆匆忙忙赶回中层办公室时,发现唯一的办公桌变成了一堆废料,由于终端机的损坏,一整面墙的虚拟屏幕呈现全蓝色中止状态。君小心翼翼地靠近武君:“您……还好吗?”
“嗯,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失态了。”他摘下面具,揉了揉眉心,“肇事者的背景。”
“是。”君马上道,“死者四十二岁,无业男性。十三年前自费接受了肢体改造,手臂为合成体,TX-tec12代最新型号。与之前黄泉的对手是兄弟关系,其弟精神敏感且不稳定,但与其十五年前购买猛兽的适配率很高,此人十几年来一直使用其弟地下斗兽赚取的钱财改造自己的身体。就在之前的比赛中,其弟由于被黄泉先生击败,原本就在失控边缘的精神受到打击无法与猛兽继续对接。我想,这就是他来找麻烦的原因。”
“是在怨恨自己的赚钱机器没了么……人渣。”武君说,“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肇事者本身也偶尔参与竞兽项目,早些时候就报名了塔的常规赛段比赛。”君翻阅一下记录,由于屏幕无法显像,只能举高到武君眼前,“请过目。”
“嗯。”武君看了眼,点点头,“所以你认为这只是一场突发事件,与问天敌并没有关系?”
君面露犹豫:“目前显示的调查结果是这样,但我会继续跟踪了解。但此事发生的时间点过于诡异,就在您收到挑战信的当天……但如果是他所操纵,又显得太过明显。我们如果找不到证据,也不能直接谴责对方。”
“在这半个月内详细调查。如果找到任何与问天敌相关的线索,”武君说,“就让他有来无回。”

片段42
两小时后。
黄泉逐渐从麻醉中苏醒,隔着玻璃罩的救生舱看不清外部状况,他稍微动了动脑袋,隐约听见外面有响动。感知到他清醒过来的救生舱自动将包裹在他周身的凝胶状液体一点点排出,黄泉觉得全身有点冷,自己只穿着一条无菌内裤,近乎全裸地躺在舱内。在他还有点头晕的时候,舱门缓慢地打开了,黄泉这才发现刚刚玻璃罩上落下的一片阴影不是什么污渍,而是一个人影——武君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双膝上,凑近过来看着他,好像想亲眼确认他的情况。
“唔……”黄泉呻吟一声,喉咙干涩,张口有点艰难地发出声音,“是你……”
“别说话,先喝水。”
黄泉因为双手还被厚厚的凝胶固定着,套着夸张的白色塑胶套,只能靠武君扶着他坐起来,低头去喝对方递过来那杯水。武君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给他慢慢地喂水,看眼前的人闹腾不起来、安静喝水的样子,竟觉得胸口阵阵酸痛,俯下身去在他的额头上轻吻着。
“啊、你干嘛。”黄泉没想到武君会这样,略有些不自在,“这么肉麻。”
“抱歉。”
“道歉干什么?”
“我看到你给我发的通讯记录,那时我在开会,没有接。”武君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黄泉,“如果接了,也许就不会……”
“没想到你也会说出这种话。”黄泉打断他,不爽地把自己的脑门抵在他的脑门上面,“不要做不现实的假设,因为它们没有意义。”
武君闻言无奈地笑笑:“你说得对。”但是关系到黄泉的事情,他总是会变得毫无原则。
黄泉马上转换话题,免得气氛僵硬了,四下望望:“所以说我现在在哪?这个医疗室怎么这么宽敞还没有其他病人……”
“这里不是医疗室,是我的私人空间,在你睡着的时候转移过来的。”武君指指一面墙上的暗红色帘子,“后面是罗喉的生物仓,这是我和罗喉用来精神链接的房间,比较宽敞。隔壁是我寝室,我已经把办公桌挪过来了,这周我就在隔壁办公,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黄泉没想到武君会将自己安排在他的房间,想起之前医师的话:“之前不是说会派专人照顾我的生活——”
“我就是‘专人’。”武君说,“这整座塔,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夜麟你也不用担心,我有派人去照顾它,你可以时刻确认它的身体状况,也可以和它远程连线。罗喉不习惯和别的猛兽一起生活,只能如此了。”
黄泉知道夜麟交给武君不会出错,没什么理由拒绝,只好应下。武君就扶着他的双肩让他找到平衡站起来:“你躺太久了,起来活动一下。”
“我怎么觉得最近自己总是睡太多。”黄泉自嘲道,忽然感到武君的手伸过来扶着他的腰,被碰到腰窝处一瞬间全身像过了电似的、酥麻麻的,马上挣扎一下道,“医生说不能对腰部施加压力。”
武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暂时没那个意思。”
黄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在想什么!”

片段43
黄泉虽然不想依靠武君,但由于麻醉剂刚过,四肢微微发麻还不太听使唤,不得不被他一手搀扶着。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因为身上的液体还没有散去而感到有点凉。武君脱下穿在外面的衬衫给他披在肩上,搂着他的腰在室内活动身体,顺便熟悉这个临时房间。黄泉环伺四周,这里看起来确实是罗喉与武君精神链接用的专用室,在特供的精神链接器旁边还有一些实验设备,工作台上数据板显示的是他看不懂的内容,看上去像是做实验用的,旁边放着几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你打了什么?”黄泉不解。
“营养剂而已,是给你用的。你刚才睡着了没有感觉。”武君答。
“是么?”然而黄泉看看手臂上似乎并没有针孔,而且自己只昏迷了不到半天,需要注射液体营养剂吗?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
“这间屋子不大,除了你的救生舱以外没有生活用品。睡眠以外的时间,你可以去我的卧室呆着,那边空间比较大,有浴室、洗手间和虚拟屏。另外,这几天尽量不要离开这里。”
黄泉看向敞开的门,发现这里其实是由三个连在一起的房间组成的,离开这个精神链接的专用室,便直通武君的临时办公室——所谓的临时办公室也不过是多加了几张圆形桌子和办公椅的大厅,正对着大门,在厅内显得有些突兀。这里本该是待客或者作为活动区域的客厅,就算加上几张桌子也显得空荡荡的。
再往里望去才是真正的寝室。武君领着他通过大厅来到寝室门边,告诉他各个设备的位置和用途。黄泉慢悠悠地闲逛,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按下操纵键后自动门划开,露出里面巨大的空间。这间私人浴室简直像一个小型泳池,黑色石板地面和长方形浴缸,四面都有精致的台阶,不知什么时候已备好了热水,冒着一层热气和淡淡的熏香。这间浴室对比武君在中层简单到只剩一张桌子的办公室,简直可以说是顶级豪华了。
黄泉见状忍不住笑他:“我还以为你是个比较节俭的老板,原来重点在这里。你这浴缸都放得下三个夜麟了。”
“……嗯。我比较喜欢,泡澡。”武君干巴巴地说。
“还喜欢游泳?”黄泉靠在门边想了想,“热水是给我准备的吗?”
“是,你醒来以后可能会想洗澡。疗养液粘在身上不太舒服。”
黄泉凑上去逗他:“那喜欢泡澡的老板大人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就不了。”武君一脸正直,好像根本没想太多,“你自己泡一会儿吧,换洗衣物在里面的隔间里,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有什么事就开通话器叫我,伤口包扎是防水的,但也别去扯它。”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给你直播洗澡。”黄泉见这人像个木头似的,还特别啰嗦,就用肩膀推开他,自己赤着脚踏进了浴室。

片段44
说什么直播洗澡,黄泉也不会真这么干。只是一个人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实在无聊,墙边的嵌入式机器人伸出细长的机械臂帮他脱下外套和内裤,甚至还能防止他滑倒,搀扶着他一路走到浴池边。
黄泉不太懂武君为什么要装这种功能的机械配件,又不是老年人,难道他还有在浴室滑倒的经验?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一边把身子泡进热水里,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刚睡醒时被武君亲吻过的额头在水的温度下似乎渐渐发热,黄泉之前对武君示好时当然是喜欢他的,一方面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对强者的拜服心,如果把他当作对手,那是黄泉真正难以逾越的高峰,但武君却是以老师般的身份站在他的对面;另一方面,他感觉到了来自对方不一样的关心,黄泉在外漂无定所这些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可以因为所谓的“欣赏”而作出这么多不对等的事情。在如今这付出了也不一定得到报酬的世道下,他这种行为真是天真又自大,荒谬、可笑……又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感动。黄泉本以为对方给自己好处是为了收买人心,却在听君表示、武君希望他带着钱离开时大发雷霆。
怎么会有这种人?!他黄泉又不是什么骗子,好像带走一切就可以安心跑路一样。这种大混蛋,如果自己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这么扭头走人了,他也可以一脸大度地挥手送他离开吗?
想到这里,黄泉用脚踢了踢水,池子里水花四溅,漫上了石地板。
“在干什么?”武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那边传过来,从黄泉面前的屏幕上看,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武君正坐在办公桌边整理数据文件,对方却看不见浴室里的他。
黄泉:“在想伤好了以后怎么揍你。”
武君:“等你揍得到再说。”
“切。”黄泉不屑,“说起来,你刚刚说这几天不要出去比较好是为什么?那人不是被冷吹血打死了,难道还有后续?”
“目前不清楚,还在调查中。你现在负伤,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
“那我接下来排的场次……”
“不用管,我让君重新安排了。”武君虽然嘴上说话,手上工作的速度却一点没有停下来,“你半个月内不用接活。”
“斗兽竞技只用脑子又不用手,再说我这伤最多也就一个星期。”黄泉据理力争,“你总不能一直关着我。”
武君:“只要我想,我可以。”
“……行吧行吧你说了算,就当老子休假。”黄泉投降,又想起冷吹血踢飞那壮汉的事,问,“冷吹血和虚蟜都是合成人吧?”
“没错。”原本还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的武君这才停顿一下,“怎么了?”
虽然合成人技术已近乎完美且比较普及,但也有反对的声音,在过去的新首都就出现过某些主张维护人类原生肉体、保持灵与肉的统一,反对机械化的宗教。他们与合成人团体曾经发生过多次火力冲突,到如今合成人的存在仍然是既强大又尴尬,不被所有人接受也是正常。
“我没有意见啊,只是有点意外罢了。”黄泉解释,“本来也都是人,改造一部分肢体罢了,除了强一些有什么区别。”
“反而是我,知道你这么认为有点意外。”武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有一点失真。
黄泉:“怎么?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武君:“不,还要更加复杂一点。黄泉,你认为人与机械、或者说人造物,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黄泉的脚停止蹬水,想了想回答道,“是创造力?”
武君没有评判他的对错,而是继续说:“你认为合成人是人吗?”
“难道不是吗?”
“我今天因为手断了,更换了一只机械臂,我是人类吗?”
“是。”
“第二天,我更换了两条腿,我是人类吗?”
“是,为什么这么问?”
“那么第三天,我更换了五脏六腑和骨骼,脊椎是复合材料,胸口跳动的是人工心脏,我的胃里即使没有食物也可以生存很久,血液也可以停止输送氧气,我还是人类吗?”
“……也许是吧。”
“第四天,我的大脑也被芯片所代替,全身上下都非自然诞生,我是人类吗?”
黄泉不再回答这个问题:“这就是你所说的还要复杂一点?”
“是。如果你觉得我不是人类,那么是从第几天开始的不再是的?人类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也许你会说这是一种‘新的物种’,可是去掉了人为因素的干扰,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诞生。我们真的可以越俎代庖,堂而皇之地坐在造物主的位置上吗?”武君看着漆黑的屏幕,仿佛那双眼睛能通过冰冷的屏幕看穿黄泉此时的模样,“我们再反过来思考,即使拥有完整的肉体,只要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人都受到核爆后辐射的影响而发生不同变化,却没有人怀疑自己不再属于‘人类’了。如果人的概念本来就是在进化演变的,也许某一天你我不再拥有载体,只剩下思想,也不会怀疑对自己的定义。”

 

片段45
当天深夜,黄泉躺在医疗舱里反复思索武君所说的话,他所说的那句“如果人的概念本来就是在进化、演变的”,若是如此逻辑,身为月族的自己在武君眼中看来、也许和一般人、合成人也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为什么这个人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呢?而且似乎在他心里还藏着更深的答案。
黄泉面朝上躺着,扭头就可以透过透明舱壁看到隔壁房间未熄灭的微黄灯光,武君还没有休息,似乎会熬夜到很晚的样子,刚刚却坚定地命令他去医疗舱躺下。
这人到底每天在忙什么。黄泉不解,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组织的老大一般都是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下人,自己享受生活,能做到不糜烂成性已经是少数。
武君似乎站起来接了几个通讯,他走过时,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黄泉所在的房间门口。黄泉看着那道影子,莫名地觉得,这人说不定有点寂寞。他应该不会和自己、君以外的太多人说那么多话,平时与下属主动交流的也大多是工作上的事,黄泉很懂那种感觉。
寂寞,就像他无法回到被包围的旅店时、藏身在小巷的阴影里,雨毫不留情地下了起来,每一滴雨水滴在水坑里的声音都像在嘀嗒地嘲讽。再坚定不移的意志也不能阻挡孤独的侵蚀,只有把心包裹得够厚,让那种脱力感尽可能慢地触碰到自己。
回想着一些往事的同时,医疗舱给药的速度随着既定程序渐渐增加了,黄泉知道安眠剂一旦开始作用,他就要不由自主地陷入睡眠,只好把头摆正,免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脖子酸痛。

片段46
要在武君的房间里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周,对黄泉来说简直如同折磨,他已经很不习惯把所有时间拿来放松和养伤,如果没有让他逃离和去做的工作,要把空白的时间填满就成了另一种工作。虽然武君离开时告诉他可以随意使用室内的电子设备、听听音乐看看老电影,但黄泉对欣赏古老的人类文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武君即使把办公室搬了过来,但白天基本不会呆在这里,黄泉无人联系,偶尔通过通讯器看看夜麟的状况,偶尔拉开链接室的巨大帘幕,盯着罗喉观察。后者甚至成了他这两三天最常做的事。
罗喉通常是睡着的,它和每天都有几个小时异常兴奋的夜麟完全相反——夜麟就像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而这头黑色猛兽则是藏有活力的垂暮老人。这种比喻似乎有点矛盾,但罗喉带给他的印象就是如此,明明在斗兽场出现时充满能量与威慑,大多数时间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人工培养的猛兽,也不至于睡上这么久吧?
黄泉坐在休眠舱的边缘,翻了翻手中的书页,这是他拜托君从之前去过的破旧图书馆拿上来的。电子书阅读起来眼睛容易干涩,而且没有实感,自从上次偷偷翻过下面那些旧书后,他就一直想再次过去看看,正好现在时间不好打发,便差遣君去随便挑了几本小说。
现在会把书印在纸业上的作者几乎没有了,所以黄泉拿到的几本都已经书页泛黄,年代久远,而且内容无非就是一行人的冒险、神秘的怪兽、曼妙的美人与古老的诗篇,让人看了开头却没什么继续往下看的欲望。黄泉无聊地翻几页、看几眼罗喉,偶尔发个消息给君扯些有的没的,就这么打发了一个下午。
手上的这本书过于无聊,黄泉把它随手一丢,丢进房间角落两垛书中代表没意思的那一边,再从没看过的那堆里抽出一本,尽可能耐心地翻看。这本随手抽来的书更加残破,纸张危险地连在装订线上,几乎要散架了。黄泉把它们摞在一起,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大片他看不懂的文字,显然这书不是用通用语写成的。
用古语的书总是十本里有那么一两例,黄泉本是要合上它就丢进刚刚那堆书上,却在第一页看到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词,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PROLOG”。
是在哪里见过?这种好像有点印象却又抓不住线索的感觉让他心里痒痒的,黄泉一手拿着书,一手抓过数据板,打开翻译系统输入了这个词,便很快检出PROLOG是核爆前文明某北半球国家的语言,意为序幕、开场白或者楔子。
楔子……PROLOG……黄泉盯着这两个词,指尖敲打着数据板,板面上升起的虚拟屏把他的侧脸映出一片浅蓝。
“那个酒吧!”
黄泉猛然回想起自己是在哪看见这个词,当时他独自离开中心塔,去的那个地下情报处就被命名为PROLOG;而“楔子”……是那本他曾经翻看过书、记载着新首都的历史与救世主的过去的书,作者的名字就是“楔子”。
书名是《伊卡洛斯的翅膀》,没错,就是这个。
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当初就觉得那个作者的名字非常少见,如今看到这个词,再联想起那家酒吧,那个半透明屏风后面似乎什么都知道的情报贩子。黄泉打开通讯器,联系了君,那头似乎在忙碌并没有回应。
“不,还是找其他人……”他转念一想,又连通了虚蟜的通讯。
“黄,黄泉?”通讯那头的声音似乎有点诧异,“你,为什么?”
“虚蟜,我需要你帮我个忙。”黄泉看着手中那本书,指腹在书页边摩挲,“帮我去地下一层的资料馆调一些实体书上来。”
通讯那头的虚蟜听得一头雾水:“啊?可是虚蟜,不懂。找君小姐,更快。”
“君和武君现在都很忙,没空接我的通讯。”黄泉说,“我不想去打扰她,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到地下一层的资料馆,把所有作者名为‘楔子’的实体书全部找出来,送到我这里可以吗?”
“虚蟜笨,看不懂书……”
“没让你看书,找到以后拿过来给我就行。”
“嗯……好吧,虚蟜试试。”
听大个子应了下来,黄泉挂断了通讯器。
如果他的假设是真的:楔子,PROLOG,《伊卡洛斯的翅膀》的作者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么那本书上所描述的很多信息说不定都不是随意的杜撰或改编。若果真如此,也许在这个人的记载里,他可以寻得更多关于新首都的真相。
真相,这个词让黄泉的好奇心被极大地调动起来,虽然不知道查到了以后又能怎样,但反正现在是无所事事的,为什么不找点他感兴趣的事打发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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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虚蟜去找书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黄泉整整等了一天,整整24个小时,才等到对方抱歉地表示找到了两本。
“才两本?!”黄泉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虚蟜,在他那张由于改造而难以作出表情的脸上甚至看到了一点尴尬。黄泉挥挥手上两本薄薄的小书,“你怎么不把整个图书馆给我搬过来,我自己来找还比较快一点。”
“可以,这样吗?!”
“当然不可以!你在想什么!”
“哦……”
黄泉无语了,这两本书里其中一本还就是他翻过的那本,算起来竟只拿到一本新的,“你真的找遍所有书了么?”
“我,只找了,一排。”
黄泉:“这还用了你整整一天?为什么不用检索系统!难道你一本本查过去的吗?”
只见虚蟜一脸不明白,说:“检索系统,是什么?”
看这家伙真的是不懂,黄泉的火气没处发,只好挥挥手对他说:“算了算了,忙你的去吧。把这事交给你也是我不好。我找机会自己去看吧。”
“武君说,黄泉,不能离开。”
“那家伙说什么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啊?!我不离开,你回去休息吧。”
黄泉打发了虚蟜,坐在他的休眠舱边上安静地翻书。他先把之前已经读过的《伊卡洛斯的翅膀》放在一旁,翻开另一本书。那书背上明晃晃地写着“楔子”这个笔名,封皮上却什么都没写,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东西了。黄泉翻两页看,只见扉页上用花体通用语印着它的标题《传奇不朽》,在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然是后面其他人写上去的,“此书送给我亲爱的朋友,罗喉”。
罗喉?
黄泉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帘幕,那后面的巨大猛兽正在沉睡。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这么常见吧?他带着疑惑继续往下翻书,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就没那么令他感兴趣了。这是一部非常正统的历史书,上面记载的是从核爆前的远古时期各个国家人类君王的统治、国家构成方式和人民生活情况,毫无故事性可言,念起来简直令人昏昏欲睡。
黄泉翻了十几二十页就看不下去,忍不住揉揉眼睛,“这玩意比听传教士的演讲还要无聊……”说着又把书翻回第一页,用手指拂过那句话。
“我亲爱的朋友,罗喉。”几个字边缘洇开一圈墨,在久远的年代侵蚀下泛着黄。
黄泉起身走到玻璃墙边掀开了厚重的帘子一角,看了眼在浅蓝色的微弱荧光下蜷成一团的罗喉,自言自语:“……难道你会看书?靠。我在想什么。”他放下帘子,拿着书又来回踱步。
罗喉……罗喉……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有些熟悉,怪异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特别陌生。黄泉走回自己的休眠仓,捡起刚刚被他放在地上的《伊卡洛斯的翅膀》,想重新翻一遍确认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才读到第三页,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似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罗喉!!这名字不就是……”他的眼睛几乎要黏在那干枯的纸张上,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一大堆的头衔:新首都最高领导人,四王之一,旧日统治者,天的使者——人们将他称为“罗喉”。
原来如此!
黄泉拿过那本被他嫌弃的《传奇不朽》,这本又老又破的书很有可能就是书主人送给曾经这里的统治者罗喉的,而写下这行字的人如果大胆地猜测一下,说不定就是楔子本人。
“果真如此的话,就算你再无聊,也是本文物了。”黄泉笑笑,把两本书都收好。
虚蟜虽然工作效率慢,但竟然误打误撞地干了件对的事。

片段48
“罗喉是这里原本的统治者。”
黄泉把他的两本书丢在武君面前的书桌上,“是么?”
“没错,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武君像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手扶着下巴挑挑眉,拿过两本书端详了一下封面,“这是你找到的?”
黄泉:“借用了一下你的图书馆,你不介意吧?”
“准确来讲这些不是中心塔的所有物。”武君摇摇头,把书放下,“建立塔之前,这个位置就是城市的中心了,也就是叛变发生之前的旧议会办事处。书本来就在这里,想看就随便看吧……不过看起来你已经了解了不少这地方的历史。”
“不算多,起初只是因为好奇。”黄泉踱步来到武君身边,面对着他坐到办公桌沿上,“但我现在更加好奇,你为什么要给一头猛兽取和前代统治者一样的名字。”
黄泉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武君看上去没有因此被冒犯,反而从容地道,“你觉得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因为你的自大和傲慢,想和伟人比肩什么的。但鉴于你不是这样的人,也很少带‘罗喉’出去遛弯炫耀,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武君笑笑:“谢谢。”
“这座塔里,几乎你的每一个手下、每一名观众所铭记的,都只有你武君的大名。起一个没有太多人喊的名字,似乎只能用来自我提醒。”黄泉边分析边抖掉挂在脚尖的拖鞋,把光裸的脚趾搭在武君的膝盖上,“于是我想到另一个我一直不太明白的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这座塔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你又不享受金钱、美酒和生活,几乎把自己的生活完全投入进这一场场无聊的杀戮游戏。”
武君把那那只冰凉的脚抓过来在他的腿上放好,用手心给黄泉暖脚,就像在听黄泉分析其他人一样点点头,“挺有趣的思路。”
其实关于这些话应不应该说,黄泉想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只是顺从本能想和对方发生肉体关系。他们之间目前还是用无法抗拒的互相吸引,和微妙的喜欢构筑起来的,也许还不足以维持那种对内心的试探。
武君对他非常纵容,纵容到了一种黄泉都难以理解的地步,金钱、权利,这些武君可以简简单单让渡给黄泉的东西,肯定不是他所追求的。
这个男人拥有很多俗人一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站在整个城市的顶端,却既不贪婪,也不狂妄。甚至定下了那种奇怪的规矩,由自己亲手对抗每一季度的冠军,还得以肉搏和对方一较高下。这种傻缺的决定只要踏错一步就会将所积累的一切付诸流水。黄泉原本以为他是追求刺激,一直以来却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嗜血的杀意。
武君不会从战斗中获得快感,也没有痛苦,即不是通过生死较量来证明自己活着,也不是执迷不悟,他只是机械地在战斗而已。
就像石英钟表里的一颗齿轮,在其他齿轮的机械带动下缓缓地旋转,它不是钟表本身,就没有指明时间的目的,甚至没有过去和未来,它的所有转动都是被其他和它一样的齿轮带动着的。
武君就像一颗齿轮。
黄泉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那种感觉,于是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试探地问:“你是那个‘罗喉’的后人么?”
“这就是你的结论?”武君听后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看不到你的目的在哪。你可以享受一切却不这么做,你开着一个斗兽场,却并不把猛兽当作利用工具,还给罗喉准备了这么完备的活动仓,只是能让它自由来去。
另外,神经毒气弥漫的那天罗喉来救我,我还记得你说它是自己做决定来的。你给了它选择权,就像它是你的搭档……为什么要开斗兽场?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为什么要选出冠军又杀了对方?我实在不能理解。”
黄泉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所以我觉得……你会不会有某种使命,比如向那些斗兽选手复仇什么的。毕竟那个‘罗喉’,我是说人的那个,他就是被这个城市的人民背叛才导致覆灭的。”
“可以允许我代表自己说一句么?”武君没有否认他的推断,只是看着他,说,“我觉得是你想的太多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答案很简单,黄泉,我被困在这里了。”
“啊?”
“我被困在‘这里’了。”他抓过黄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按了按,那里结实又温暖,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这座塔和这座城市没有未来,这里再多的钱与权都没有让我满足过。我留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过去的痛苦和阴影。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我之所以说过让你离开,就是因为这些——你在留在这里只会被过往吞噬。”
“你是由于什么原因没办法离开塔么?”黄泉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武君在说些什么。
武君却说:“那倒没有。”
“说句人话好么?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黄泉有点不耐烦了,“如果你生活没目的,为什么不去试试找点事干?而不是尽想这些有的没的。过去到底怎么了?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听上去就像个成天干坐着抱怨的老太婆!”
“……”
武君被他这么一教训,竟一时无言以对,笑了出来。
“你突然笑什么,真恶心。”黄泉翘起另一只脚也塞进他温暖的手里,“什么过去啊曾经乱七八糟的,你如果不喜欢这个城市离开就是了,干嘛非要把自己往难受了折腾?带上小姑娘,还有你的那些忠心的手下远走高飞啊,又不是盖了房子就不能搬家。”
武君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
“你误会了。”
“你刚刚就在敷衍我吧?啊?!”
“你很有意思,黄泉。”
“……靠!把我脚放开!我们打一架!”
“不行,你还有伤。”
“那就先欠着!妈的,所以这本破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来自一个友人好意的劝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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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黄泉都没有从武君那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那套什么困在这里不能离开的狗屁不通的说法,搞得他觉得武君就像个高塔上的公主等着王子来营救似的。
去他的公主,又不是童话故事,而且哪来这样的公主。
黄泉一方面觉得自己猜的肯定没错,武君肯定和那个历史上的罗喉有什么关系,至少是有点间接关系,否则干嘛给自己的猛兽取一模一样的名字;另一方面又觉得武君绝对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告诉他,并且这些隐而不说的秘密还跟武君那些听不懂的屁话有关。
那天晚上,对方被他分析了老半天也没有表现任何不爽,还抱着他的脚搓了半天。黄泉被他搓着、抱着地渐渐困了,眼见从这人嘴里翘不出话,索性爬回休眠仓休养生息去了。
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聊过这个话题。但黄泉对罗喉的好奇心显然更强了,每天都要看着它打发时间,他倒要看看这头睡得跟猪似的猛兽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除了它一天几乎要睡23个小时,然后花1小时摄取一点食物的规律之外,一点异常都感觉不到。
与此同时,黄泉也呆不住了,他在武君的房间里整整闷了十二天没出去,都要烂在这里了。如果不是每天能和夜麟通话一段时间,他早就抗议了。但夜麟跟他的交流总是简单而有限的,黄泉想着,要让武君放自己出去放风几乎是不太可能,身边最好的切入点还是那个傻头傻脑的虚蟜。
那家伙可以自由进入这里,应该是得到了武君的许可,自己把他叫上来以后打晕了再跑出去的成功率有多高?
就虚蟜作为合成人身体素质绝对高于自己这一点来看,几乎接近于零了。
即便如此,且距离和武君约定的半个月只剩三天而已,黄泉还是打算试试从虚蟜下手。他抓起通讯器拨通了虚蟜的内线,对面没有回应。
这样的情况在塔内很少见,因为即使对方有要事不能马上进行通讯,但简单的按一下通讯器作个反馈还是可以做到的。通讯一方被完全无视的情况只可能是通讯器的主人关闭了机器,或者通讯器不在身边。
而虚蟜这种人忠心到时时刻刻都在准备回应上面的召唤,根本是个通讯器不离身的主,这种事倒是第一次。黄泉有点奇怪地放下耳机,打算过一会儿再联络看看。但那一整天,虚蟜都没有回应他的消息。
太奇怪了。黄泉琢磨了一会儿,把通讯器频道拨给了君。
“有什么吩咐么?”君那头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地很快。
黄泉:“也没什么,就想问问虚蟜去哪了?我给他通讯器发了好几个通知,但它一整天都没有回复我。”
君:“虚蟜忙着进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暂时不能回应您了,您最近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任务……?”黄泉不明白有什么不能通讯的任务要交给那家伙,“武君呢?”
君:“武君现在也有比较重要的事务处理,请问您找他什么事?我去传达。”
黄泉停顿一下,摸摸下巴:“不,不用打扰他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之前答应过我可以尽情看图书馆里的那些破书,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开一下门。”
“这……”君显然犹豫了。
黄泉:“他答应过我的,但书又不会自己飞到房间里来。”
君:“如果您愿意等我一下,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去帮您取……”
黄泉:“我不愿意等。”
君:“我马上命人帮您去取。”
黄泉:“你知道上次虚蟜帮我取书花了多长时间么?”
君不说话了,黄泉马上道:“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他答应过我的,你可以去问他。”
“好吧,既然这是武君的授意的话。”君小声说,“但如果我是您,我不会选择现在去斗兽场附近。”她似乎故意把“斗兽场”几个字加了重音,说完这些以后,自动门“唰”地打开了。
“哦,真是谢谢你了。”
黄泉挑眉笑了笑。

片段50
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就在他被关在武君房间里的这十几天里。黄泉拆掉手臂上厚重的凝胶保护层,丢进休眠仓里面。
而发生的这件事牵扯到虚蟜和君,刚刚他常识着给冷吹血也发了通讯要求,同样遭到了拒绝。可以促使虚蟜和冷吹血同时不在线的事,是什么?黄泉想起君曾经表示过他们二人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现在他所了解的武君的亲信都参与其中。君刚才的那句话分明是指引他去斗兽场附近查看。
那里有什么?
黄泉不喜欢猜测,比起瞎猜他更喜欢眼见为实。换上一套自己原本的行头,扎起长发,他离开了武君的房间。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离开这里只能通过特殊的升降梯。黄泉按下按键,来到旧资料馆所在的那层,把带有定位装置的手环摘下来丢在这层的走道里。再绕过一圈走廊来到普通升降梯上,按下了斗兽场那一层的按钮。
快速的升降让他有点不适,黄泉按下胸口泛上来的一阵隐约的恶心,看着两道厚重的电梯门在面前打开。
斗兽场的准备层走廊里空无一人。
很奇怪。
这种情况一般只在塔没有任何比赛的时候才会发生。今天又不是休赛日,或者说正相反,今天应该是一个小阶段的各组决赛日,如果是平日里,这条走廊上应该来来往往都是选手、后勤组和医疗组人员。现在却太过于安静了。
黄泉走向走廊尽头一块大型屏幕,那玩意儿也被称为押注牌,每天都会不断跳动红色字体显示当天的比赛场次、双方选手姓名背景和下注的赔率。押注牌和挂在塔外的一块巨型屏幕是联动的,塔内选手能看到的这些信息,塔外等待入场的观众也同步能够看见。
原本应该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屏幕,现在却只有第一排在安静地亮着。
黄泉走近了看到上面刺眼地挂着两天后的比赛:
中心塔塔主 武君 vs 无界主 问天敌===赔率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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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敌是谁?
黄泉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昨天晚上武君回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他都快睡着了,只模模糊糊瞥见一点那人的影子,第二天早上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要不是瞥见的那一丝人影,黄泉会以为他一整个晚上没有回来过。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武君很少跟他交流,也很少跟他讲最近发生的事,他们之间偶尔会做一些亲昵的接触,但也就止于此了。
武君有时看上去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的压力,因为黄泉看到他摘下面具时,脸上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黄泉一直以为是最近新赛季马上要开始的原因,可现在想来,他是所有人的老板,不至于开始一个新的赛程就担心到这种程度。
现在看着这一排闪着红光的字,黄泉懂了。
因为他要准备迎战这个叫问天敌的家伙,而这个对手绝对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否则赔率也不可能卡在如此荒谬的数值。根据黄泉的了解,每个赛季末尾买武君输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想着孤注一掷来一夜暴富,但那些人从未得逞过。
黄泉觉得一股无名火猛然蹿了出来,只想马上冲到武君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有这么一场比试、而且就在两天后,武君答应放他出门的前一天!如果他乖乖待在房间里,是不是就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从未对武君的实力产生过一丝怀疑,即使这数字也不能让他产生武君会输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的想法。但他的职责就是作为拦在武君面前的那一道墙,任何想要通过特殊通道直接挑战的人,不通过他黄泉就绝对不可以!
正在此时,黄泉身后走廊那头传来电梯的“叮——”一声,有其他人上来了,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人。待那脚步声近了,黄泉才转身回头,之间一个面生的褐发高大男人,身后跟着几个人,停在自己身后。
黄泉对那人一点印象都没人,对方却首先开口了:“看来那家伙没有把你藏好。”
“你是谁?”黄泉警惕地看着对方。
“不可无礼!这位是问天敌大人!”那人身后跟着的男人站出来道,问天敌却伸手示意他退下。
“……原来就是你。”黄泉收起警戒,抬起下巴道,“我还正想去找你。”
问天敌:“哦?找我有何贵干呢。”
黄泉:“想挑战我老板,先过我这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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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问天敌看上去对他的反应十分感兴趣,笑道,“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黄泉见他爽快应下挑战,打算掏出通讯器联系君为他准备场地和精神链接器,只见面前男人自若地走近,一把推开通向挑战场的门,“她可不一定会同意你的要求。”
“……”黄泉闻言,松开了按键,抿着唇紧随其后。
问天敌的举动令他感到一丝不适:为什么这人表现得对塔如此熟悉?
水泥浇筑的赛场上,他与问天敌站在悬空的选手席上面对面,问天敌的从属跑到他这边抛给黄泉一个手提箱。黄泉伸手接住,将箱子放在提起的膝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满了精神链接所需的仪器和药水、针筒。
“我听说你很特殊。”问天敌边接过手下递来的仪器贴在太阳穴上,边道,“你和你的猛兽同步率很高,是么?”
黄泉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检查手臂上夜麟的监控器,监控器显示夜麟的移动罐已经被安置在了选手席下方的猛兽区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他的不适感更重了,但只是皱了皱眉头,将所有的问题按下。
箱子里的仪器没有问题,黄泉打开了夜麟那边的精神链接提示,相当于先提醒他的朋友战斗马上要开始了,此时对面的人却对他说:“也许是多此一举,但我想提醒你,武君和我的约战可不是普通的擂台赛。”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属下纷纷退下,两台巨大的储藏猛兽的罐子自动移动到战场中间,而原本悬空的选手席在一阵“嘀、嘀、嘀”声中载着他们缓慢下降,直到与地面齐平,战场边的活动墙壁掀开,露出一排武器架。
“……哈。”黄泉看着眼熟的武器排架,冷笑一声,“我懂了,开始吧。”
首先是猛兽的对垒,之后是操控者之间的决战,黄泉不知道武君是否与对方签订了所谓的生死状,甚至打算战到失去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
但他不会退却,他向来对待每一场战斗都会看作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装载着猛兽的罐子打一条窄缝,营养液喷涌而出,水花溅起洒在黄泉的脸上,他操纵着夜麟缓缓走出舱门。对面的罐子里先是伸出了一条腿,墨蓝色毛发的巨掌踩在积水上,水面上闪出一丝电火花。黄泉见状马上后退,果然,从对面罐子里踱步而出的猛兽身材大约是夜麟的两倍,脑袋像个爬行动物,却浑身被毛。它四肢着地、通体墨蓝,全身的鬃毛倒竖,每一撮硬毛尖上都闪着金色的电花,在空气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黄泉马上感到对面来者不善,问天敌操纵的猛兽显然不是自然诞生的物种,任何拥有控制电力的猛兽都是实验室里制造的,由于这种人造物攻击性强,性格暴躁且极其不稳定,其不可控性使得很少有人把它们培养地如此巨大且成熟。
他同时也想到了罗喉,罗喉作为人造兽能长那么大已经是很少见了。武君会答应跳过筛选,直接和问天敌交手,也许是算定了夜麟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这一物种对敌。
这是不在一个量级上的、绝对判断错误的挑战。
黄泉清晰地意识到,却没有退缩。他让夜麟在场子边缘游走几步,此刻,夜麟的双眼就是他的双眼,夜麟的双爪就是他的双爪,他们一起战斗,并且知道相互的心中无一丝恐惧。
对方的猛兽看上去十分躁动不安,左右扭动脖子观察了一下四周,马上就将目光锁定在夜麟身上。黄泉透过夜麟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危险的东西,明明应该是人造物的它双眸闪烁着野生的危险信号,竟是一头不被人类所驯服的猛兽!它和罗喉身周散发的威圧感不同,它更加危险、更加嗜血,从注意到夜麟的动作开始,它就没有挪开过目光,那种野性令黄泉怀疑问天敌到底有没有在背后操纵。
看到那双强健后肢的肌肉微微绷紧的刹那,夜麟马上利用强健的弹跳力飞跃而起,快速落到那双刺人目光的反方向。果然,下一秒蓝色猛兽就扑在夜麟原本站的位置,在发现目标消失后单爪着地借力扭身,庞大的身躯像没有引力似的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脸朝着夜麟落地。
黄泉的大脑飞速转动,对付这种危险而庞大的物种,首要是占据速度的优势,小心进攻,不得冒进,通过不断试探造成细小的伤口来逐渐削弱它的体力。但他此时竟没有足够的信心认定自己做得到,尽管如此,试探还是不可避免的。
夜麟早一秒落地,两条原本挂在脑后的看似无用的细长耳朵猛地被甩出,像鞭子一样抽打向对方的身上。
实际上,夜麟的“耳朵”是它的触须,一直以来在战斗中作为刺探敌手的工具,只是幅度更小,在激烈的有来有回的打斗中并不容易被察觉。
两条触须其中一条被对方闪过了,另一条“啪!”地抽出一声刺耳的响,就在那一刻,夜麟被那浑身带电的鬃毛刺激到了,浑身颤抖了一下。同时链接着夜麟精神的黄泉竟也感受到了身体上被电击的痛苦。他不可思议地握了握拳,意识到问天敌那个混账东西给他的精神链接器竟然没有调低痛感接收的数值。
一般来说,竞技场的猛兽与人类互相链接时,必然会调低或者关闭痛感传递。一方面是人的自私让他们只愿意享受战斗的快感而非痛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痛感带给选手的影响导致战斗到一半,选手先无法忍耐弃赛或者精神奔溃。
黄泉和夜麟的同步率太高,对疼痛的接收度自然也会比其他人高,因此他通常会把这个数值调整在百分之五到十之间,能在感受到夜麟的痛觉的同时防止因为痛觉太明显而影响发挥。
然而,问天敌的箱子里的链接器显然是故意将痛感调为最大化,黄泉的脑袋被那一鞭子传来的电流震得头皮发麻,甚至差点休克。相反地,夜麟或许只是觉得被电了一下,但人类对痛感的阈值和猛兽是不一样的。
他的双手马上在脸上拍了拍让自己保持清醒,操纵着夜麟来回躲避了几次对方猛兽的进攻。那巨兽被抽了一鞭子也不是毫无感觉,肩颈处的鬃毛已经涔出了血,夜麟尖锐的眼睛看透了这点,这说明它并非坚不可摧。
也许、只是也许,消耗战是有用的。
黄泉想起了那些训练,和在自己被武君打趴下之前,那家伙的指导——
“……如果面对实力完全压制又难缠的对手呢?你必须学会掌握体能的底线,控制每一招每一式的力道,追求长时间存活,以此寻找对方空隙,或反击,或逃离。”
……他说得没错,有反击的希望,就有翻盘的可能性。
黄泉振作了一下,带着夜麟边尽可能地躲避攻击,边寻找机会再用触须不间断地抽打对方。蓝色猛兽的血逐渐滴落,它被这种无法预知的骚扰弄得很烦,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黄泉知道这些游击战术起了作用,尽管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被电得麻木毫无知觉,也是值得的。
谁知就在此时,那猛兽一声响亮的巨吼,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它飞跃而起刹那间电光闪耀在整个场上,一道雷电在半空中形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此时的夜麟受视觉过于敏锐之苦,竟被瞬间致盲了!黄泉马上收回视野、索性以人类的眼睛迅速判断了雷电落下的位置,让夜麟狼狈地朝左边滚了半圈!
雷光狠狠砸在它原本的位置上!水泥地面在一片尘土飞扬后,露出一块不规则的焦土。
黄泉被震撼了,后背一阵冰冷如刺——如果刚刚那一道雷砸在夜麟身上、只要一点点,他就要失去它了。而现在的情况是它无法马上起身承受接下来的攻击,对方也清楚,落地后猛地扑来几乎就要一掌拍下夜麟的头颅!
就在此时,另一声愤怒的巨吼从黄泉背后传来,一道黑影飞速从他头顶越过,撞在飞扑而起的猛兽身上!黑色的躯体稳稳地站在夜麟前面,就像一面盾牌挡住了对面的攻击,甚至把那蓝兽撞退了几步!
黄泉稳住神智看向场内,几乎无法站稳的躯体靠在身后一副熟悉的胸膛上,他不用扭头就知道得救了,并且又是类似的救场……真是丢脸。
罗喉一双血红鎏金的眸子死死盯着选手席上的问天敌,对方和它对视了一会儿,才抬手取下太阳穴的控制器,道:“你来了。”
武君双手扶住黄泉的肩膀,免得他随时会站不稳倒下,但没跟他说什么,只是越过场地对问天敌道:“你越界了,我们的约定不包括这些。”
问天敌说:“我们只不过打发等待你的时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微愠,黄泉从没听过武君如此说话,他转了转头,看到了黑色面具下面白色下巴,和紧紧下沉的唇线。
他生气了。

片段53
黄泉没有被允许在斗兽场上继续呆下去,在武君身后的手下们的七手八脚之下,他只能被强行拖走。
他的精神还和夜麟链接着,由于身体状态过差,视线与夜麟那端的混杂在一起,脚下虚浮着离开了赛场。然而他却在朦胧中看着罗喉绕在它身边来回踱步几下,黑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鳞片下面露出潜藏的一丝金色,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对面的蓝色猛兽似乎根本不惧,照样倒竖着一身毛发。
猛兽身后的问天敌打开双手做了个请求的动作,这画面非常诡异,男人很虔诚地在安抚那头猛兽,并尝试请求它稍安勿躁,蓝色猛兽这才稍作退让,往后退了一步。
黄泉的意识逐渐涣散着,他被一群人架着与夜麟逐渐远离,这种模糊的链接马上要被强行断开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只断断续续听见问天敌的声音:“天……请您……不……”

片段54
接着混沌过去,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那声音渐渐由远及近:“……醒了,黄泉。下次不要这样了……”
黄泉的手臂被一只小巧的手抓着,一丝刺痛让他从雪白的医疗椅上睁开双眼:身边坐着君,她抓着他的手臂正在抽血。收好针后她按住他手臂上的针孔止血,另一只手捏着黄泉的下颚让他张嘴,看了看他舌头的状况:“可以说话么?”
“嗯……”黄泉缓缓从鼻腔里发出一点点声音,被电击的麻木感逐渐散了,他张嘴说,“可以。”
“虚蟜还在执行任务,武君不放心其他人,只有让我来给你检查身体。”
君给他一点点摘下贴在胸前的检测器,黄泉才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有点尴尬,“我没什么事。”
“请你以后不要再作出这样鲁莽的决定了。”君的手指却深深陷在他的手臂上按压着,她看向他,“但我也有责任,是我让你出来的。原本只是想让你了解最近的情况,没想到你比我们先遇到了问天敌……武君重视你,他并不想让你踏进这件事。”
黄泉觉得好像要接触到关于武君更多的信息了,显然眼前这个女子是知道很多事的,但她一直以来刻意隐瞒,如今却有要松口的意思。
君却没有如他所愿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松开了黄泉的手,说:“失去所爱之人让我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黄泉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坐在那里听她往下说:“我们都知道人是会死的,黄泉。生命比任何表现它重要性的语言都更加重要。”
君的睫毛很长,皮肤雪白长发黑亮,那长相几乎完美,仿佛是假的一样。在她低下眼帘时,乌黑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两道阴影,黄泉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他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情感。
君:“我以前不太懂这些,直到失去了重要的人、并且意识到他们再也无法回来以后,我才知道,那些逝去的生命带来的,是活着的人的苦难。
在我眼中根本没有时间这么一回事,因为时间的消逝无法抹平记忆,我有时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听见那些熟悉的声音,它们包围着我,喊我的名字,我却被困在那里什么都做不到。
……
武君太在乎你,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他如此在乎一个人,他把所知的技巧都教给你,为你的族人指点明路,这都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你是他的寄托,是他目光所及,不要再拿性命做这样的赌注了,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后果只会留他徒增痛苦。而我也会一样痛苦,因为是我让你出来的。”
这些话就像狠狠地在黄泉脸上甩了一巴掌,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道:“抱歉。”
君摇摇头,说:“你知道塔为什么接受了问天敌的挑战么?”
黄泉隐约觉得这也许和他最近在查询的东西有关联,决定摊开了问:“事实上,我最近读了几本书,是和历史有关的书。然后我发现,这个城市曾经的统治者叫‘罗喉’。”
他停顿了一下,发现君的目光闪烁,确实是知道什么的样子:“这个叫‘罗喉’的人是已经覆灭的新首都政府的首领,他相当于——”
“天都。”君打断了他的话,“新首都是外地人和那后来人们的叫法,我们一般会称呼那段时期的都城为‘天都’。”
“你们果然是那个‘罗喉’的后裔。”黄泉终于解开了一直纠结在他心里的疑惑,君却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
黄泉:“所以问天敌和当年新首都的覆灭有关联,不,应该说他背后的组织当年与这件事有关联,很多史书的记载总是闭口不谈,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操纵着这些。”
“我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君拿过桌上一件外套递给黄泉,示意他穿上,“其实武君……和我,一直在调查过去的事情。
问天敌来自一个叫做妖世浮屠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从妖世浮屠到新首都需要至少穿过一片水源被污染、且辐射极强的沼泽和无人居住的沙漠,准备充分的人都很难翻越,更何况是大量人马。所以较早之前,我们没有把妖世浮屠当做怀疑的背后势力。”
黄泉想了想,说:“不对,你所谓的‘天都’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地形是会根据当地的生存者和战争发生变化的。”
君:“是的,所以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探测了新首都周围地形变迁和土壤变化,发现在那之前,沼泽与沙漠并不存在,妖世浮屠到这里存在着不止一条贸易通道。再结合当时留存下来的一些纸面资料,才得出了妖世浮屠和那一次政变有一定关系的结论。”
“所以那家伙曾经跟我说,他被‘困在这里了’。”黄泉想起武君说的那些浑话,道,“是指他的使命是必须留在这里,继续调查天都覆灭的源头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吧,武君只和你说了这些么?”君问。
黄泉想起自己和武君吵架的内容,摸摸鼻子说:“就这些,没什么了。所以他和问天敌的决斗怎么样了?”
“他们没有打起来。武君下令把你带下去后,指控问天敌心怀不轨且恶意竞争,比赛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了。问天敌则没有异议,带着他的猛兽和下属当天便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他到底来干嘛的。”
君摇头,也是不解:“武君怀疑他有其他的目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到,还不能下定论,但他对中心塔的情况过于了解。你知道么?在和你比斗的时候,他早就通过某种手段将夜麟调控到了等候区。他在塔里肯定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我们最近需要排查所有和外部有接触的工作人员,将安全等级提升到最高。”
“但这也不能解释他来找武君约架。”黄泉双手抱胸,分析道,“他这样子做又没有好处,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给你们……”
“不是‘你们’,是‘我们’。”医疗室的门无声地滑开,武君说着走了进来,身着黑袍,脸上还带着面具,“而且不要在这种地方讨论机密。”
“我已经把所有监控都调到这里了。”君拿起大腿上的半透明操作板给武君看,“我们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
武君闻言便摘下面具,面露纠结道,“是‘第四个’。”

55
武君拖过一张凳子坐在躺椅的另一侧,十指交错放在膝上:“我打算关闭最近所有的比赛。”
“可是观众已经交了赌金,一个月内的门票基本都售空了。”君调出票仓数据,用投影打在空中给二人看,“全部退票可能会引起大量的不满,我们要怎么解释?”
“不需要解释,中心塔有安全问题,都退了。”武君毫不犹豫地说,“关闭塔,现在起禁止任何工作人员进出,把安全系数调整到最高,今天下午起把所有通讯都纳入监视范围。”
“……”君似乎不是很同意这个决定,“武君,虽然现在是紧急时期,但我们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这样积累民众的怨恨是会引起暴乱的,您也知道塔的外面是什么环境,请不要再固……”
武君:“那就让他们来,不要忘记我们的初衷是什么。”
黄泉夹在二人中间,忍不住打岔道:“暂停,等一下,能不能跟我讲讲现在的状况?现在是在开会吧?你们总得让我说句什么。”
武君和君转头看他。
黄泉:“夜麟呢?”
君原本凝重的表情消失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忘记和您说,夜麟没受什么伤,那种程度的电击对它来说还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我们给它做了身体检查后就运回您的房间了。”
黄泉:“那就好。”
“但是,”武君开口道,“最后那一下落雷的攻击如果砸在它身上,你和夜麟都不会有好下场,不要轻敌,希望你牢记。”
“好了好了,我刚刚已经和小姑娘道过歉了。”黄泉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在想的是,问天敌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如果想赢下比赛,直接让那头蓝色的玩意儿放雷就可以了,何必和我周旋?”
“我一直认为他是想带走你的。”武君交错的食指轻轻互碰了几下,他思考的时候总会有些小动作,“但如果目的是把你带出去,最后致命的攻击就显得没有道理……所以我才觉得问天敌的目标也许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什么。”
“你把虚蟜和冷吹血派出去也是为了这件事么?”黄泉问。
“是的。”
“他们去哪了?”
“妖世浮屠。”
黄泉看向君:“可是刚才你说,从新首都到妖世浮屠之间又是沼泽又是沙漠……”
君点头:“所以我们很久已经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开辟了一条可以安全通过的路。”
“而且,”武君补充道,“如果从妖世浮屠根本到不了这里,问天敌一行是怎么来的?他们肯定有秘密的通行方式和通道,调查这一途径也是我给他们俩的任务。”
黄泉:“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搞清楚问天敌他们的目的,以及调查清楚当年天都发生政变的背后黑手?”
武君看向君:“你和他说了天都的事。”
“鉴于您和黄泉之间的……‘关系’?我擅自判断黄泉已经是自己人了所以……”君眨了眨眼,乌黑的睫毛像扇子一样。
黄泉打断她:“咳,想查清楚自己祖上的历史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我知道了。”武君无奈点点头,“你会审人么?”
“啊?”
“过一会儿君会将塔内的常驻人员一一筛选,最有嫌疑的一批人交给你处理。测谎仪虽然可以判断他们是否说谎,但不能让他们主动交代自己做了什么。你做得到么?”
“没问题。”黄泉闻言,在躺椅上盘起腿自信道,“以前我也抓了不少倒卖情报的叛徒,不过我确认一下,可以揍他们吧?”
武君:“你自行判断,留下活口就行。”
君想起刚刚的话题:“关于关闭比赛一事……您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么?”
“君。”武君认真地看着她,“不要忘记我是什么人。”
“……”
武君说完起身披上袍子、戴上面具,走前还在黄泉盘坐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两下:“注意仪表。”
黄泉:“去你的。”

56
君的工作速度向来很快,黄泉一直不理解她是怎么做到的,大概她拥有一台超级计算机而且大半夜不睡觉吧。不过短短一个晚上,所有工作人员的通讯数据和最近的进出记录已经全部被她整理干净。
第二日,清晨。
黄泉睡得很浅,被通讯器的滴答声吵醒。
昨天晚上他试图摸回武君的办公室去睡,结果被对方一句“你看上去已经恢复到不需要躺回到医疗舱了”拒之门外,他只能回到自己房间和夜麟大眼瞪小眼。
黄泉从床上不太情愿地爬起来,走到显示屏面前接收了来自君的消息。她已经完成了一份排序名单,以作为眼线的可能性从高向低排序。
黄泉将名单导入携带型数据板,一手插在口袋里来到地下审讯室,审讯室对面已经坐了个人,名单上写的是“司命太子”,看上去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职务记录为斗兽场安全小组组长,算不上什么人物。
“你就是‘司命……太子’?谁取的名字,太蠢了吧。”黄泉看了看名单,把数据板丢在桌上,坐到这人面前,“说吧。”
司命太子看着眼前的银发男人,他曾经听说过武君对待叛徒的手段,也知道黄泉是近来武君的得力助手,而且在斗兽场上屡战屡胜。他有点紧张地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我的名字是以前在垃圾城的时候,参加地下斗技的时候起的诨名——”
“你脑子有问题么,谁问你这个!?”黄泉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问道,“你和问天敌之间有什么接触?最近发生的事你知道么?”
“我、我——”青年显然是太紧张,被黄泉那一拍吓了一跳,仰了仰身子,“他给我了很多钱,让我给他权限,方便他把、把您的夜麟运到场上。但他说只是为了和您打一场……”
黄泉于是把腿撂在桌上,司命太子看见他的小腿处绑着一把匕首。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就、就在不久前,他刚到城里的时候。”
“他怎么联系到的你?”
“通过我兄弟……我在塔外面认识的一批兄弟,是他们告诉问天敌我在塔里工作。”
“具体一点。”
黄泉把这人的口供一一记下,让他喝了杯水,然后命令他把刚刚交代的答案复述一遍。
一个人如果临时说谎,再复述一遍自己的谎言是很难的。那人看上去不像是个专业间谍,也不需要他严刑逼问就都说了,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太清楚的样子。问天敌给他的钱实在很多,多得可以让一个普通人马上背叛自己的老板。
黄泉审了他一个多小时,然后放他去小黑屋关着,继续调第二个、第三个人出来审讯,但得出的结论几乎都差不多。
这些人都不是真的有什么企图,都是见钱眼开,而且问天敌要求他们做的都是非常小的事情,相当于给他开个后门而已,不过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让人完全不产生罪恶感地去做。但是这样的人一多,他们所形成的效应链却很难估量。
黄泉一上午审问了六个人,把他得出的临时结论发给了君,并且拨通了君的通讯连线。
“我觉得这事不简单。”黄泉直接切入正题,“还有多少人要审?”
“和问天敌有关的人员,我统计到的至少上百。”君那边也是艰难地说道,“你有什么想法么?”
“太浪费时间了,我们又不能找到其他人代替我来做这个。”黄泉想了一下,说:“你觉得,他会不会是想故意拖时间,但是拖时间又是为了什么?我甚至觉得,现在连思考‘他的目的是什么’的问题本身都是个陷阱。”
“……”
“而且我一直在想,那个PROLOG的酒吧老板、地下联络人,是他告诉你们月族的消息和幽溟的联络方式吧?”
君没有否认,只是说:“我的确是和他买的消息。”
“他似乎对天都的历史非常熟悉,我翻到的记载了天都的书,作者都叫‘楔子’,也就是前文明时代的语言里对应的PROLOG。所以那些书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联?”
君:“这个,是的,另外楔子是个很捉摸不透的人……”
“你果然认识他,”黄泉提议道,“不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去会一会他。我有一种直觉,他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我们都多。”

57
黄泉骑着君给他特别调配的双前轮摩托,行驶在下着细雨的街道。即便是中午,也没有一丝阳光愿意眷顾这座城市。由于是白蒙蒙的中午,霓虹灯照射出红红绿绿的迷幻射线也通通暂时离场,只留下街角的垃圾堆囤积出的黑色。动作卡顿的老式机器人依旧叫卖着,路人们套着透明的塑胶雨衣匆匆走过,无人理睬。
街旁下水井里冒出源源不断的蒸汽,让大街上每个人都像行走在云雾里。就算是骑着车,黄泉也并不觉得比步行要快出多少。因为行人肆无忌惮地横穿在狭窄的车道上,时不时挡在他的车前、扭过头,投来些许贪婪又颓唐的目光。
也许这样出现在人群中太过于招摇了,但黄泉急于寻找“楔子”问个明白,他走之前还跟武君拨了一批钱,如果那家伙不愿意开口就用卡上的数字砸到他肯说话为止。
停停走走地穿过几条街巷,隐约可以听见低矮的小屋里机械妓女卖身的尖叫,摩托在雨里穿过日夜不停播放着的迷幻药广告的投影,一直开到那熟悉的地下酒吧前才停下车轮。
黄泉摘下护目镜、撩下兜帽,看着眼前黑洞洞的通道。他跳下车上了防盗锁,几步快速地走下了楼梯去,却见原本应该不上锁的铁门此时正安静地关着,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有一丝人声。
“啧,没开门?”
黄泉用力地敲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他摸了摸门锁,抽出匕首试着强行撬锁似乎也没什么效果。里面应该是没有人了,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只能拾阶而上,想再找找周围有没有其他入口。摩托边上的水坑里躺着两个想来偷车的小毛贼,已经被防护层电得失去意识,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黄泉没有理会他们,用眼球扫描开了防盗锁,重新坐回摩托的皮座上,他坐着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周围绕一圈看看,刚要踩下发动机,只听身后有人喊他。
“请问、是、黄泉先生、么?”
黄泉转过身,一个单眼裹着白布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站在他车后。那老太婆嗓音沙哑,说话磕磕巴巴的不太顺畅,黄泉只能听个大概,直到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清。
“……是我。”黄泉略感疑惑,自己以前见过她么?
“枫岫、主人、要把这个、给您。”
她每说一个字都沉重地喘着气,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颤颤巍巍的手抬起一点,黄泉才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黑色的手提箱。
“给您、给您。”她不断重复着最后两个字,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黄泉皱眉,眼前的景象实在过于诡异,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接,问道:“‘枫岫主人’是谁?”
老人全身颤抖一下,好像被这个问题震慑住了,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拄着拐子一瘸一拐地后退几步,说:“您应该、知道、他、另一个……名字——‘楔子’。”
就像刚吐露完一个秘密,老人抓住拐杖的手便开始飞速地抽动,她那颗看上去已经老得动不了的脑袋剧烈地左右摇动,就像抽了风。不过三秒,那脑袋竟在黄泉面前爆炸了!
黄泉不可思议地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两颗沾满黏液的人造眼球,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眼前依然站立着的无头老人不是真人。
怎么会有做得如此逼真的机械人!
这画面过于冲击,黄泉不由得想起了在地下酒吧里那两个曾经招待自己的机械服务生和酒保,他观察着那毫无动作的老人躯体,似乎已经停止了工作,于是他跨坐在摩托上,后退几步弯下腰,捡起了它放在地上的手提箱。
箱子的右下角可以隐约看到刻着一排暗纹,“PROLOG”。分量不重也没有上锁,黄泉前后观察了一番,觉得没有异样于是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台旧型号的携带电脑,他试图启动电脑看看里面有什么,却被提示请输入密码。
什么密码?
他试着输入“PROLOG”,电脑马上显示密码错误。
“靠。”无计可施的黄泉只能合上手提箱,发动摩托掉转车头,一刻不停地返回中心塔。

58
中心塔中层,武君办公室。
武君背着手站在黄泉背后,看他打开了那台旧式电脑输入PROLOG后,提示密码错误的画面。君坐在他的边上,拿出数据板尝试连接了一下电脑:“不行,型号太老,简直是个古董……它现在能够运作都很不可思议了。”
“连你也解不开?”黄泉皱眉。
“我甚至都不知道枫岫主人拿它能做什么……”君在自己的数据板上来回划动,试图找到能够启动这种类型的机子的方法,但试了十多次都失败了,“连强行解锁都很难,它应该是被改造过了,不能接入任何外部数据,否则会自动损毁,只有真正知道密码的人才能打开。”
“怎么这么难办,那他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在周围打听过了,酒吧前几天就关了,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黄泉手肘抵在桌上,托着下巴问,“不过你们为什么都叫他‘枫岫主人’?那个老太婆机械人也是。”
他身后的武君开口道:“枫岫是他的别称,‘楔子’也是。只是现在大部分人都用前者代指他,知道‘楔子’这个称呼的人很少了。”
“很神秘嘛。”黄泉抬抬眉毛。
君在他们聊天期间又鼓捣了十多次,均以失败告终,她失落地叹了口气:“暂时还找不到法子,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确实是他的作品,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难到了。”
“让我试试吧。”武君想了想,俯下身插进两人之间,黄泉往边上挪开一点给他腾了个位置,他伸出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接着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
——密码成功。
“我靠!你怎么知道……”黄泉的后半句话被屏幕上跳出的弹框打断了,“这是?!”
旧电脑的荧蓝屏幕被解锁的瞬间,就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翻滚着一般,“砰砰砰”跳出了无数的弹框,每个弹框都只写了同一句话:
【马上带曼睩离开塔,越远越好。
冷。】
“我操,这什么意思?”黄泉被屏幕闪得几乎眼花缭乱,只能扭头看着身边,只见二人脸上都凝重地盯着屏幕的字,“曼睩是什么?”
君慢慢开口:“是……我。”
武君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对黄泉道:“我命令你,现在、马上,带君离开这里。”
“为什么?!”黄泉起身和武君对视,他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要带她去哪里?”
“信息是冷吹血送回来的,楔子选择用这种方式传达给我们而不是直接联络,说明塔的安全系统已经被破解了。曼睩很重要,现在这里太危险,你必须带她走、越远越好。”说着武君抓过他的黑袍丢给黄泉,“包好她的脸,路上别让任何人看见。”
“……那你呢?”黄泉接过袍子,披在君的肩上,他感到身边的女孩在微微颤抖,流露出她不曾有过的恐惧,他只好搂过君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轻轻拍了几下,“接下来怎么办?”
武君戴上面具,翻过他办公桌的桌面,一拳锤在一颗手动紧急按钮上,只听整座塔响起了尖锐连续的警报声。
他将整面墙全部切到监视摄像头,抬头看着屏幕:“你们先走,问天敌也许根本就没有回妖世浮屠。如果是这样,他马上会带人攻过来了。让他们抓住她的话就很麻烦了。”
“你!”黄泉咬了咬后牙槽,危险即将降临的直觉在疯狂尖叫,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做出决定,但又不想让眼前的男人一个人留在这里。
“相信我,会没事的。”武君转过身走到黄泉面前,抬起面具露出了半张脸,低头亲吻了他的嘴角,“去吧。”
“……说谎的话我就杀了你。”
黄泉扭紧了拳头,忍住自己想一拳揍在他脸上的冲动,狠狠抓起君的手臂,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59
警报的尖叫声中,似乎已经有人无声地潜入塔里,走廊的灯光不知何时被熄灭,紧急用灯此时闪烁着,暗红色的警告声代替了日常的人来人往,但四周没有人活动的声音,如同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悄无声息的屠杀。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黄泉一离开武君办公室的直通电梯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胶着得难以呼吸,血腥味层层地从紧急用梯蔓延。他选择了走防火梯而不是电梯,君被他紧紧包裹在黑袍里。黄泉故意把袍子提起来蒙住她的头快速地走,让她只能看到地面脚踩过的地方,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鞋底沾上的血水。
楼梯上偶尔会看到趴在地上的尸体,黄泉叮嘱小姑娘站在一旁,自己蹲下身摸了摸尸体的脖颈,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来得如此突然,只是安全系统被入侵的话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还是说武君的判断有误,问天敌不是马上会来,而是已经来了。必须带着君到停车场找到交通工具,眼前的一切变化得太快,连一个帮手都没有,他的任务是带着君离开塔,如果还缺少灵活的交通工具就太棘手了。
他们迅速下到地面一层,走出楼梯间,然而走廊尽头传来隐约整齐的脚步声,黄泉马上抓过君挤进一个狭窄破旧的扫除间里,示意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贴着墙壁,在幽暗的灯光下无声地推开一点点门缝,等待那脚步声的主人靠近,他要看看来者何人。
然而来者并非人类。
一排机械警员整齐地从拐角处走来,黄泉不禁后背升起一阵冷汗,他马上知道了所谓安全系统被破解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了那些尸体从何而来,如果让手无寸铁的工作人员去对抗失去控制的机械人,那么刚才所见的场景也不算意外了……
黄泉在那些已经不受控制的机械警员巡逻到门边之前已经将门拉上,如果这个时候对方察觉到异常,扫描了这一层的人类生命体征,那么他和君一个都逃不掉。
君还在无法克制地颤抖,黄泉只能把她的手抓得紧紧的,那双手是僵硬而冰冷的,黑暗中他看不清君的脸,她可能一生都没有遇见过如此严峻的状况,已经失了阵脚。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已经听不到了,黄泉等了一会儿才贴在门上拉开门缝向外看,走廊上除了血腥味和昏暗闪烁的灯光什么都没有。他望了一眼机械警员离去的方向,它们会不会是往武君的办公室去的?
不,现在不能想这些。
黄泉把脑子里不好的猜想全部放置一旁,拉着君的手离开扫除间。
从大厅下到停车场的路程异常漫长,他们为了不被发现无法坐电梯,而是走的货梯,正是黄泉第一次来到塔时君来接见他的地方,而这一次他们就像身份互换了一般,黄泉护着君快步走向他停在最外层停车间的摩托。
幸亏他用完车后实在紧急,顾不上把车收进高层车库里,否则此时再要操纵车架难免会被发现。黄泉本想让君坐在自己身后,想了想还是让她靠着自己怀里坐在身前,他修长的四肢可以将她护在身下,以免来自身后的暗箭。
黄泉解开保险一脚踩下发动机,摩托像子弹一般冲向出口,君在他怀里颤抖着掏出数据板,小声道:“一直开别停下,我还可以黑进系统把门打开。”
“好!”
黄泉于是控制着车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撞向每一扇门,那些门就像被施了魔法,总是在他即将撞上的瞬间“唰”地为他们放行。大约冲过了三五道门,摩托驶上了悬空通道的瞬间,黄泉耳内的通讯器突然被链接上了。
“黄泉。”那边的人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出去了么?”
“我操你妈的……!”黄泉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车开出通道,“你怎么——操!你的人全死了!机械警员都不受控制,在下面大屠杀!你他妈现在开通讯没事么?!不会被监听?”
“短时间没关系,你们到哪了?”
“桥上,快出塔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它们上不来。”男人停顿了一下,“出了塔就把通讯器关了扔掉,你的手环和任何从塔带出来的设备全部毁掉,然后去找楔子。”
“他店都不开了,我哪知道人在哪?!你管好自己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曼睩。”武君没有理他,突然说,“你在么?”
“我在。”怀里的君小声说,看来接通讯的是三方对讲。
武君: “还好么?”
“不知道……”君说话的声音慢慢的,好像一点也不紧张,但黄泉知道她还在怀里颤抖,“我、对不起,系统升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每一次安全升级都是在破坏原有的系统数据,恶世相柳应该就是那个内鬼,他之前交给我的补丁是病毒……对不起、对不起……”
武君没有责备她,道:“我说过的,你出错了我自然会顶着,跟着黄泉到安全的地方去。”
黄泉皱眉:“老子不知道哪里安全,你自己出来再告诉我!”
武君:“……你要出塔的范围了。”
就在下一秒,黄泉的摩托冲破了塔的最外层检查站,高速驶上向城外去的行驶道,他耳内的通讯器突然断了连接,除了“滋滋”杂音什么都没有,再也听不见对面那个人的声音。
君从怀里掏出她天天带着身上的数据板,毫不犹豫地将它丢了出去,只听那板子在身后摔成碎片的声音干脆而冷静。黄泉无法,只能照武君说的那样单手离开操纵把,将耳朵内的通讯器和手环一一摘下丢在身后,只留下一地残渣。
“君曼睩。”黄泉骑着车,试着叫了声她的全名,“我可以这么叫你么?那家伙是这么喊的。”
“嗯。”
“你知道哪里比较安全么?我对新首都的郊区不是特别熟悉,再往外开是贫民区,虽然乱了点但应该不容易被查到。如果要出城得多带些物资,但我是想……”黄泉用余光瞄了眼怀里的女子,道,“我想把你先安置好,再回去找他。”
“好。”
没有得到想象中那样拒绝的回答,黄泉心下诧异,但知道小姑娘估计也是放不下那家伙一个人的。
只听君继续道:“我知道有一座钟塔在城南,就在垃圾处理点的附近,很少有人去那边……我给你指路,可以把我带去那里么?”
“嗯!”
黄泉试着用袍子裹紧了君曼睩,大概是车速太快,风吹得她身上冰冷透彻,但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却是热乎乎的。他怕她此时生病,也不敢放松警惕将车速减慢,只能把人再裹得紧一些,越裹越觉得她抖动得十分异常,只能说:“不要怕。”
“我没有怕,”君曼睩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从他怀里传来,“但是,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察觉的,问天敌来塔里就是为了确认程序漏洞,我以为他的目标是你或者武君,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以为升级了安全系统就做好了最基本的防御工作……我没想到一开始、一开始就有问题。这么多人都死了,是我的失误……”
“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那家伙不会怪你的。”黄泉说,“这人也是,怎么能把这么大一座塔的运行系统全交给你一个人管理?”
“是我……是我……”君似乎陷入了死循环,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对不起……”
然而此刻安全是第一位的,黄泉无暇顾及太多,只是顺着她的指点一直开着车,到达那座钟塔下时将摩托驶入建筑物的阴影。这里确实无人居住的样子,眼前的钟塔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墙体脱落,孤独地荒废着,再过不远处是全自动机械垃圾处理厂,远远可以听见废品被处理时的金属碰撞声,没有什么人会来这种地方。
黄泉跳下摩托,伸出手想去抱君下来,却摸到了一片不正常的机械似的冰冷。
他马上掀开君头上的袍子去检查她的状况,只见君不住颤抖着,双眼无助地盯着他。她的脖子下面漫起一片不正常的灰斑,就像病毒一般,沿着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攀升到下巴!
随着灰斑的升起,她的皮肤竟然开始剥落,剥落下的皮肤下露出一片片昏暗的金属色。
“是我……”
她绝望地说:“不是我在管理系统……系统,就是我。”

60
黄泉不可思议地消化着她说的话,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君不是人类,竟未曾想过人工智能可以进化到如此程度。
但现在她到底是什么对于黄泉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君曼睩看上去在摩托上根本坐不稳,他上前扶着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触碰了那片剥落的人造皮肤,还带着一丝温度,黄泉想起武君交代的话,搂着她冰冷的肩膀说:“我找到了楔子,他就能治好你,对不对?”
“什么?”
小姑娘歪着头,似乎无力再用脖子支撑起来,她的身子很沉、很重,在失去了对四肢的管控后无力地垂着,黄泉几乎要扶不动她,这时才真正有了她并非肉体之躯的实感。
“那家伙不是叫我们去找楔子么?他会制造机械,他会治好你的。”黄泉边和她说话,希望她保持意识清晰,边跨回摩托上想要马上启程,却被君一把抓住了。
“对不起,黄泉。我对武君说谎了。”君摇摇头,“病毒是不可逆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抵抗它,试图找到办法……但它蔓延的速度太快,我90%的身体机能已经不可控了,接下来还会慢慢失去五感,直到彻底停止机能,最后被自动删除所有的数据。即使是楔子也没有办法了,这是我的身体,我很清楚。”
“……什么都做不了了么?”
黄泉紧紧咬着下唇,这一瞬间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即使要去找楔子,他们现在也毫无头绪。
“那就,请你带我去钟塔上吧。”君把热烘烘的脑袋靠在他身上,就像个发着高烧的小孩撒娇求爸爸给她买玩具,“求你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了。”
黄泉没有说好或不好,而是侧身从摩托上下来,调整了一下君的坐姿,让她能趴在自己的背上,抓起两条冰冷的胳膊环绕在脖子上,但她的腿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挂上他的腰,他只能用手臂紧紧箍着。
君真的很重,黄泉从未试过背起过这样一具机体,背着走了两步就有些气喘。小姑娘在他背上发出无奈的笑声。
“抱歉……我太重了。”
“没有,你很轻。”
黄泉没有说谎,虽然脚下沉重,但他此时觉得背上的人轻如鸿毛,好像随时随地就会不受控制被风吹到河的另一端去。
他轻轻地说:“女孩子在你这个年纪,都是这个重量的。”
君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是么?黄泉你好会说话啊。”
黄泉背着君曼睩,来到钟塔破旧的入口,木质大门的半边已经倒塌,他脚踏散落着碎石的地面走了进去。里面只在大堂中间有一道狭窄的水泥楼梯直通到钟塔顶端,黄泉抬头望了一眼,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他没有问君为什么要上到那里去,只是背着她一步步地攀爬,他的速度在负重下变得很慢,君靠在他的背上缓慢地说着话,黄泉没有仔细听,问道:“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道:“无心说,运气好的时候天上没有云,我们可以一起看太阳,从这座钟塔向外望去就能看到日升、日落。”
黄泉:“无心是谁?”
但君似乎没有听到,没头没尾地道:“……你知道吗?大伯也这样子背过我的,大伯的背很暖和,和你的一样。”
黄泉不知道她口中说的都是谁和谁,也许病毒已经入侵了她的逻辑和记忆系统,让说话都变得毫无前后逻辑。他努力不去想这些,只看着脚下一步一步的台阶,把每一阶都踏得坚实稳健。
“大伯背着我的时候,爸爸就在他身后跟着,二伯和三伯会抱怨,他们说爸爸没有把我的平衡系统做好,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会走路呢?
我不知道不会走路是不是一件坏事,只能抱着大伯的背。爸爸跟着我们,问要不要把我送去楔子那里调试数据。大伯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他说了什么么?”
“说什么?”
“他说,小孩子一开始都是不会走路的,要先学会摔跤,然后爬起来,不断地摔倒、爬起来,慢慢地就学会了。”
黄泉:“他说得对。”
“但我又不是人。”君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也从来不是小孩子。可是大伯不这么觉得,他说爸爸创造了我,就要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后来我真的学会了走路,还学会了跑、学会了跳,在换上成年机体以后,我可以跑得跟羚羊一样快。你知道羚羊是什么么?”
黄泉摇头。
“羚羊是一种古老的动物,已经灭绝了。无心觉得它其实没有灭绝,而是和其他动物一样进化成了新的物种,他带我来钟塔的时候……对了,我在离开塔之前已经把夜麟交给罗喉,它们呆在一起会很安全,你不要担心。”
“嗯,我知道了,谢谢。”黄泉说着把她的腿箍得更紧,微微弯腰,让她在自己背上趴得舒服一点。
君:“无心和我讲了很多事,他会读很多书,什么都知道。可是什么都知道的无心有一天却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人哭,水从他的眼睛里冒出来,流得满脸都是。我问他是怎么哭的,他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哭啊。我说,我看你哭了也会难过,但我没有哭。他却说,人都会哭的……后来我知道了,爸爸没有给我设置流泪的功能,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故意的。”
她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们每天在钟塔上等着看太阳,无心给我画了好多太阳的图画,他说太阳是金色的,在地平线上慢慢落下的时候非常耀眼,耀眼到你不能直视它。很久以后,我在影像记录里查到了太阳,好像并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
……你看过真的太阳么,黄泉?”
“看过。”黄泉说。
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衫,透过背部涔出来,湿漉漉的腰背和君曼睩冰凉的身体接触时却传来一阵透心的寒。
他想起苍月银血带着他们逃亡的日子里,曾经穿越一片无垠的荒漠,没有水喝的他们几乎要撑不下去了,那时候太阳却从地平线上爬了起来,就像死神要来索取性命。
“他说的没错,是很耀眼。”
“……是么,真好。”
君曼睩羡慕地叹了口气,黄泉却道:“今天的天气很好,云比较薄,也许我们可以看到日落。”
他看了一眼钟塔的天顶,距离最高处已经不远了,透过窗外只见无数高耸的楼房层层叠叠,乌云一阵阵压下来,令人无法呼吸,风似乎要变得更加剧烈了。
还是这座城市最为一般的天气。
“马上要到顶了,你再坚持一下。”
他几步跨上最后的台阶,在昏暗的小阁楼里到一扇破烂的小窗,把背上的君小心地放了下来,就像放下易碎的玻璃器皿。
君坐在武君的黑袍上,靠着窗边张望了一会儿,却双眼无神地抬起头转向他:“我好像看不见了。”
正在放置她双腿的黄泉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见那对卷翘的睫毛下面,原本明媚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彩,她半边脸的皮肤都化成灰色融化掉落了,露出下面金属的颅骨,一层薄薄的人造皮还挂在下巴上,看上去特别惊悚。
“黄泉,你还在么?”
“我在。”
“我的视觉接收系统停止了,你能给我讲讲这里有什么吗?再等一会儿的话,听觉也要逐渐消失了。”
黄泉环视着狭窄的顶层,这里有一座落满灰尘、指针已经不再转动的破钟,一地的木头砖块残骸,和墙上一个连头都探不出去的小窗子。
他搂着君的肩膀,靠在她身后支撑她坐了起来,在她耳边慢慢地说:“有一台大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了。你的右边是一扇窗,来,抓着我的手,可以摸到么?我们可以马上看到日落了。风已经把云吹散,耀眼的金黄色阳光就在你的脸上。你的脸被照得和太阳一样,我都要看不清你了。”
君听着他说的话,微笑起来。
黄泉看着窗外的黑暗里逐渐升起的幽蓝闪烁的灯火,继续道:“太阳马上要落山了,会慢慢变成橙色、很深的红色,一点点地从地平线上降落、消失,夜晚就降临了。”
“然后爸爸会像以前一样,在钟塔下接我回家。”君呢喃着,好像马上要睡着了,她的手打着不规律的颤抖,从窗边落下、抚上自己的脸颊。她要感受阳光最后留下的温度,却摸到了一滩凉凉的水。
“我、我哭了么?”
她不可思议地又摸了摸脸颊,更多的水掉落、聚集起来,和无心偷偷躲在钟塔上哭泣的时候一模一样,“黄泉,我会哭了!会像人一样哭了!”
黄泉应了她几声,她却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的话很轻很轻,如同窃窃私语,却充满了希望和美好,就像黄泉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张自信的脸庞和伸出欢迎他的手。
他这次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沾满泪水的冰冷的手,咽下喉头泛起的酸涩,任由自己的泪水滑落脸颊,一滴一滴打在君曼睩已然面目全非的脸上。
“是的,你哭得像个傻孩子。”

61
-日志:0007-
君曼睩诞生在一个春天,在天都颁布了最新季节分化标准的第一个春天。
在那之前的议会上君凤卿据理力争,为了争取到更多对穹顶计划的投资,他在众多巨头公司代表面前一反科研人员彬彬有礼的常态,几乎要跳过桌子和未来的投资团体打架。罗喉听完了他的陈述后毫无悬念地站在了自己四弟的背后。
“民众需要穹顶,我们可以考虑增设人工照明,划清季节变化、逐渐改善天都周边的生态环境,复原远古时期的移居气候。”会议解散后,君凤卿抱着资料走在罗喉前面继续说,“这种那群守财奴居然说这是财政浪费,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是天都的贫富阶级分化已经过于割裂了,人们的精神在不稳定的边缘摇摇欲坠……拿钱去造斗兽场?!什么狗屁逻辑 !”
“注意措辞,凤卿。”罗喉皱眉,“每次说到这些的时候你总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学会控制情绪,不要让人抓到你的把柄。”
君凤卿叹出一口气:“知道了,大哥。唉……我们当初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给富人服务。”
他们离开议会堂的圆形建筑,走过政府中心的植物园。半封闭花园里种植着各种亚热带植物,负责植物学学者在这里进进出出,每天观测记录植物的生长状况,在看到君凤卿与罗喉经过时恭敬地点头问候。
罗喉朝他们回了礼,走到君凤卿边上,二人并排走向就建在都城政府隔壁的科学院住宅区。
“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的。”罗喉将君凤卿送到机械研究中心门口。
君凤卿不置可否:“我倒是更希望自己能够说服那些榆木脑袋,你总是站在我这边,那些财阀话事人早就对你有意见了,说你假公济私……”
罗喉却道:“你只管做研究就行,不用管他们怎么想的。”
“不进来看看么?”君凤卿刷开研究室的门锁,突然道,“其实我有个东西想给你们都看看,正好你来了那就先——”
“不了,我接下去还有个会议,晚上让老二和老三都过来吧。”罗喉看了眼数据板上显示的时间表,他知道四弟每次有新的研究成果都会不厌其烦地召集哥哥们来实验室做一两个小时的发布会演讲,显然现在不是个好时间。
君凤卿听他拒绝也不失落,道:“那我下午给他们俩发消息。你先忙你的,晚上过来肯定吓你们一跳。”
“那我拭目以待。”罗喉笑笑,转身离开了。
君凤卿走进研究中心,往最深处自己的独立研究室走去,刷开一道道安检后把身后的门带上保险锁,走进房间。研究室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对应人体不同部位的仿真机体,办公桌前五台上下分布的显示屏闪烁着荧光,他走向自己的桌前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矩形储存条插入主电脑,自言自语道:“你大伯不来看你呢。”
左上角的屏幕马上跳出一行文字:【大伯,是什么?】
“就是我大哥罗喉,我记得已经给你录入天都所有居民的资料了。”君凤卿搓了搓手,抽过一旁的机械键盘敲击着,“应该有他的个人资料啊。”
那行跳跃的文字消失了,接着又出现另一行:【罗喉和大伯是一个概念么?】
“……嗯……看来在人际关系的理解和身份联系上还需要下点功夫……”君凤卿咬着下唇戴上了屏幕辅助眼镜,十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屏幕:【斗兽场,是什么?】
君凤卿边回答,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你现在还不需要理解太深刻的伦理问题,总之不是好东西。刚刚去议会偷偷把你带进去,居然没人检查出来。”
【因为您是天都首席科学员,如果您不想被发现,就没有人能够发现。】
“年纪小小,恭维话倒是学得很好了。”君凤卿无奈笑了,“我现在要调试各项数据,需要先放你下线。”
【我只是称述事实。】屏幕上快速跳出一行字后,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道,【晚安,父亲。】
“晚安,曼睩。”

-日志:0008-
“我的天,你说了这么多还不如直接给我们看一眼!”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这就是‘她’么?是女孩子?我一直都搞不懂人工智能的界限在哪里,‘她’存在人格么?”
【大家好,我是君曼睩,初期性别设定为女性。谢谢您的关心,我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她被打开视觉系统的时候,接收器前站着四个男人。她扫描了除了她的父亲君凤卿外另外几名的身体特征,【爸爸还没有给我配备可以自由活动的机体,请原谅我以这种形态与各位见面。】
“是你让她叫你‘爸爸’的么?哈哈哈哈——”红发青年趴在君凤卿身上猛锤他的肩膀,“老四你说老实话,就是想要个女儿是吧?!”
君凤卿:“……晓梦,手拿走。”
【“爸爸”的称呼是我对于新增设感情系统的自我判断,这样是不被人类社会接受的么?】
还在揶揄君凤卿的青年马上道:“没有没有,是你太可爱了。”
“我怎么觉得这孩子说话太过程式化了,你给她设置的年纪是多少?”另一边的茶色长发男子凑上去看了看编程系统,“这么恭敬不会显得很生疏么?”
“我也在烦恼这个问题,虽然已经加载了学习和模仿的核心模块,我还是不知道起点应该设在什么位置比较好。”君凤卿苦恼地对其他三人道。
一直没有插话的罗喉开口道:“这取决于你把她看作什么,有时候起点低并不是坏事。”
“……”君凤卿听了他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我还是坚持人工智能是生命的新形式的观点。”
茶发男子摸着下巴道:“那放她自己成长会不会好一点?你说呢,大哥。”
罗喉点头:“笙寒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你来决定,凤卿。”
这时,屏幕上显示了一行新的文字:【您好,请问您是我的大伯“罗喉”么?我可以这样称呼您么?】
罗喉看见这行字愣了愣,继而温和地对显示屏道:“你好,我是罗喉,是你爸爸的大哥,这是我的二弟‘郁笙寒’,三弟‘晓梦’。你要称呼我们什么完全可以基于你自己的判断。”
【……】
【我的判断?】
罗喉:“没错,你现在是我们的家人,你可以自己选择想做什么,也要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想这都是高于程序的东西。”
【……加载学习中……】
【……加载学习中……】
【……加载学习中……】
“凤卿,我把她搞坏了么?”罗喉微微皱眉。
“并没有啊。”君凤卿在工作台前坐下,看着飞速增长的数据信息,“我想,你把她唤醒了。”

-日志:0046-
是君凤卿的声音:“第二十五次平衡测试,开始。”
君曼睩慢慢从操作台上睁开双眼,她的机体是以人类八岁女童的骨骼情况设计的,密集的人造肌肉互相牵连着,在半透明的皮肤层下模糊可见。除了头部已经完工,其他部分均需要多次调试。
“站起来吧。”君凤卿走到半人高的台前,让台子上的女孩自己坐起来。她试着用双手肘部的力量顺利地撑起了上半身,慢慢地抬起膝盖,稳稳地坐在了银白色的操作台上。
“很好,坐这个动作我们已经成功很多次了,你可以再试试直立么?”君凤卿在日志上划了几笔,站到女孩并排的地方,忍住想要伸手帮她一把的冲动,“你可以的。”
君炸了眨眼,在君凤卿的注视下将双腿挪到台子边缘,慢慢放了下去,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她似乎有些想要退却。
“先屈膝,不要害怕失败,曼睩。”君凤卿拍拍手鼓励她,“爸爸也是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才有了你。”
她点点头,把身体所有的重量全都加在一双腿上,紧绷着的肌肉逐渐放松开,慢慢地拉直着膝盖,臀部,背部,直到完全直立在地面上。
“你成功了!”君凤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是这几天的事了!你看,多练习就可以做到的。”
君曼睩听了他的话,觉得自己的胸口的机组暖暖的,每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拉扯着脸部肌肉微笑起来。
君凤卿看着眼前的女孩,满心都是成就感:“你再试试走几步吧?”
女孩于是小心地迈出了一只脚,就在她踩下去的瞬间,马上感到在这种动态下身体平衡变得难以掌握了,双手不安地张开着却无法阻止自己倒向前方。
“!”
原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罗喉马上伸出手把她接住,让她侧倒在自己的腿上:“没事了,我接住你了。”
“呼……谢了。”君凤卿还以为曼睩要跌倒了,看大哥扶住了她呼出一口气,“走路还是太早了,平衡系统这方面果然还是要请教楔子。”
“我安排你们见面谈谈吧。”罗喉说着,双手插在君曼睩腋下把她抱了起来和自己平视了一会儿,小姑娘的眼珠子明亮而清扯,看着她大伯就笑了,“她还是个孩子。”
“可是行走系统早就加载完毕了。”
“也许不是那种问题。”罗喉将她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肩上,“孩子一开始都是不会走路的,要先学会摔跤。”
君凤卿跟在他后面:“是么?”
罗喉点点头:“你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看着你们摔倒,爬起来,不断地摔倒、爬起来,慢慢地就学会了。”
在门口听见他们对话的晓梦走了进来:“这怎么能一样呢?”
“是一样的。”罗喉肯定地说。
“哎,行吧,您着倔脾气上来了我也说不过。”
君曼睩听着他们说话,只觉得有趣极了,抱着罗喉的脑袋咯咯笑个不停。
除了爸爸,她想,她最喜欢的就是大伯了。

-日志:0066-
陌生青年的声音:“你故意把年龄设置调低了,是为了更好地进行人工智能的学习成长的观察?”
君凤卿的声音:“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想看着她慢慢长大而已。”
“你总是那么天真啊,君凤卿。”青年说,“她的存在放到现在的天都、一个已经逐渐开始文化复苏的社会环境里绝对会引发伦理层面的争论,况且她的身份太特殊了,你们四个又没有其他后代……不免有人会觉得……
现在罗喉还能帮你挡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以后呢?你不会想他能撑着一辈子吧?”
“……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给她增加一些实际层面的功能吧,数据管理什么的,至少有个存在的理由,你们总不能真的把她当作女儿养。我是说人工智能不是人类的延伸,它们是新的物种。”
“但我想努力让曼睩成长得更像个人。”
“真的想让她幸福的话,劝你不要这样做。”青年叹了口气,“她本可以冷眼旁观这个世界,没必要经历那么多七情六欲。”
“我明白,你说的我会考虑……还是帮我看一下平衡系统吧。”
“行。收费还是老样子。”
“知道了。”君凤卿说,“谢谢你,楔子。”

-日志:0070-
“生日快乐!!!!”
君曼睩坐在工作台上,被君凤卿吓了一跳,想起自己的职责后马上掏出纸花筒一抽。
“啪!”地一声,纸礼花洒满了罗喉的脑袋和双肩。
“啊~曼睩又慢半拍!”晓梦从角落里蹦出来,往罗喉的头上挂了个不知什么玩意做的小皇冠,“明明上次练习的时候还挺好的。”
“我、我做得不对么?”君曼睩看了眼手里空空的纸筒,不知应该如何反应。
罗喉看她的样子,拿下头上的小皇冠放在她头上:“你做的很好,只是有些紧张。谢谢你,我很开心。”
晓梦凑到郁笙寒身边,小声道:“……机器人也会紧张?”
“嘘,别让曼睩和大哥听见。”郁笙寒敲了敲他,“以后别叫人家机器人。”
“我当然知道啊,不然我说这么小声做什么!”晓梦做了个鬼脸。
君凤卿从研究室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大哥过生日,礼物准备了么?”
晓梦不以为意:“礼物当然是我无限的爱与崇拜呀~”
“没准备就别犯嘀咕了。”君凤卿不再说他什么,把手里的盒子递给罗喉,努力地抑制自己以免笑出来,“哥,给你准备的大礼。”
罗喉也没怎么期待,他们仨平时被他说惯了,每年生日总要整点花样玩弄自己,面无表情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了一个黑色的面具:“……这是什么?”
“礼物呀!”君凤卿说,“我特地给你做的,帅吧?下次你去议会的时候就戴上这个,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是谁,然后你在他们互相骂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把面具‘唰’地这么一摘——全场的注意力就在你身上,如何?”
罗喉:“……”
“哈哈哈哈哈!”晓梦被君凤卿的说辞逗笑了,捂着肚子乐得不行,两条手臂挂在笙寒肩上说,“老四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书么?我居然觉得这点子不错,大哥你还可以搞个响亮的名号,比如‘吾名——罗喉!’之类的。”
郁笙寒:“我真想看看那群老顽固的表情。”
“怎么连你也……”罗喉无奈摇头,“谢谢,收下了。”
“诶,不戴上给我们看看吗?!不戴不许吃蛋糕!”
“戴上试试吧大哥,难得有个像样的礼物。”
“老二是在讽刺我去年送的不像样么?”
罗喉想说自己也不怎么想吃蛋糕,但余光瞥见坐在工作台上甩着两条小短腿的君曼睩抬头看着自己,眼神里透出一点点期待。
他只好摇摇头,乖乖把面具戴上了。

-日志:0073-
无心,是一个男孩的名字。
最近爸爸带她去楔子那里调试机体的时候,她都会在门口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他抱着一个小盒子,站在楔子的店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面张望一番。
君曼睩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无聊地用左脚趾碰右脚趾玩。爸爸和楔子总是会在她的机体上摆弄一番,然后在角落说很多话。她扭过头看着窗外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男孩打发时间,他看上去很宝贝手里的小盒子,总是看看盒子,再看看店门。
君凤卿和楔子聊完了,他走到君曼睩身边:“曼睩今天晚上呆在楔子叔叔这里好么?”
“好。”君曼睩点头,在他们讨论不出结果的时候,楔子总会要求爸爸把她留在店里做检查,她已经习惯了,伸出小手和君凤卿挥了挥,“爸爸晚安。”
因为没办法在晚上说晚安,所以要提前说掉,这是她的逻辑。
“曼睩晚安。”君凤卿拉拉她的手,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
说是做检查,但楔子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在身边的,他通常给君曼睩先全身扫描一番,做完数据排查后就忙自己的去了,让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她听见楔子离开房间后走向门外,和那个男孩说了几句什么。
男孩急得大声说:“可是他们说你能把——”
“我不能救活它。”是楔子的声音,“你来得太多次了……还是找个地方安葬它吧。”
“……不。”男孩支支吾吾抱紧了盒子,“我不要。”
“你自己做的决定吧。”楔子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男孩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君曼睩看到他咬紧牙齿,双颊红彤彤的,过了一会吸了吸鼻子,用手臂在眼睛上反复搓来搓去。
她很好奇地翻身下台子,用不怎么平衡的一双脚慢慢地蹭到窗边,趴在窗沿上看着他:“你流水了。”
“谁?!”
男孩显然没发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被吓了一跳,连忙猛擦几下脸看了过来,只见一个黑发披肩、皮肤雪白的好看女孩趴在窗上,顿时不好意思地降低了音量问,“你、你是谁啊?”
“我是君曼睩。”君曼睩指了指他,“你为什么哭啊?”
“我才没有哭!”
“可是你眼睛流水,眼睛流水就是哭。”君曼睩想了想,她从没真的见过人哭,但她通过很多影像资料知道人类哭是什么样子,“我知道的。”
男孩嘴笨,一时被她那种坚定的语气弄得说不出话,只好转移话题道:“你是这家的女儿吗?”
君曼睩想自己有爸爸,她的确是爸爸的女儿,就点点头。
“那你帮我和你爸爸说,救救它吧!”说着,他递上手里的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只小鸟的尸体,“求求你了!”
君曼睩看了一眼就知道小鸟没有生命体征了,说:“可是它已经死了,楔子救不了死掉的东西。而且楔子也不是我爸爸。”
男孩的脸色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般难看:“……好吧。看来我只能把它埋了……”
“为什么一定要救它呢?”君曼睩从没和这个年纪的人说过话,她有点好奇他在想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朋友……”男孩难过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唯一的朋友。”
“‘朋友’是什么?”君曼睩想,她好像没有这个叫做“朋友”的东西,必须得搞搞清楚。
男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朋友就是可以天天一起玩的人呀,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君曼睩理所当然:“因为我没有啊。”
听她这么回答,男孩脸上的表情更加震惊了,抱着盒子跑到窗边:“你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一定要有么?”君曼睩很快就在数据库里了解了“朋友”的定义,但不确定是不是必需的,眼前这个男孩似乎知道很多的样子。
男孩:“我们是小孩子,当然要有朋友呀!”
“是么……”君曼睩有点失落,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结果现在人家有的东西她都没有。
男孩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不安地踩了踩地面,说:“我、我现在也没有朋友了,你也没有,那我当你的朋友,这样我们就都、都有了呀。”
“好啊!”君曼睩一听,觉得是个好办法,马上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男孩的脸颊又变得红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君曼睩想起自己好像没有问新朋友的名字,马上问道。
“我叫‘刀无心’。”他有点自满,又压抑着那股兴奋说,“是天下封刀主席的小儿子。”
君曼睩问:“‘天下封刀’是什么?”
“天下封刀就是天下封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刀无心现在觉得眼前的女孩真是奇怪极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爸爸可厉害了。”
君曼睩想了想,说:“我爸爸也很厉害。”
“是么?”刀无心的眼睛又大有闪亮,“那太好了,我们是朋友,我们的爸爸还都很厉害。”
他们隔着窗子,与对方笑了起来,君曼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笑,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温暖,就像大伯背着她的时候,爸爸抱着她的时候那样,源源不断的温暖涌了上来。

-日志:0095-
她坐在专用的小皮座椅上,罗喉在半小时前让她暂时保持安静,他需要处理手头上的一些文件。于是君曼睩掏出君凤卿留给她的小小数据板,安静地读着来自远方的信息。从离开天都外出环境考察的第一天起,君凤卿每天都给女儿发一封邮件,附上在路上拍摄的音像和文字记录,一点点地给她分享自己的见闻。
君曼睩从第一天的邮件开始,又从头看了一遍,那里面有无边的狂野、风沙的呼啸,有时候镜头里只能看到一片黄沙,伴着君凤卿沉重的呼吸。他脸上罩着防护面具,对镜头说:“曼睩你看,风沙来了,我们得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好多沙子打在我的防风镜上,听啊。”
君曼睩坐在罗喉安静的办公室里,把设备里传来声音接到自己专享的回路里,听着那些沙尘打在君凤卿的眼镜上,细密的唦唦声就像自然的白噪音。那些邮件里每一条影像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君曼睩太喜欢这些邮件了,她可以一遍一遍地重复看它们,看一整天。
君凤卿还拍摄了一些野生猛兽的片段,她从没见过这些神奇的生物,它们总是在镜头前显得很温和,或是成群聚集在一起休息,或是在绿洲中喝水进食,她总是被那些猛兽的一举一动吸引进去。
晓梦说,每次打开那些影像,她的眼睛仿佛闪烁的霓虹灯管。
就这样,盯了半个小时的邮件,君曼睩抬头看看罗喉,他还在同时对比好几份文件,试图从中找到漏洞,双眼压得很深沉。她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打扰他,于是望向他身侧的一个巨大透明罐子。
罐子里面装着的,是晓梦和郁笙寒捣毁了一个猛兽交易窝点后救下来的猛兽。它黑色的鳞片在幽蓝的指示灯下反着光,巨大的躯体泡在营养液里,背上两根黑色粗大管道伸展开去,里面似乎泛着一丝丝金色丝线的光。
每当君曼睩看向它,它就像有感应一样睁开眼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就像流动的金沙般在黑暗里格外耀眼。
“你喜欢它?”罗喉余光瞥见她又在观察那头猛兽,问道。
“我不知道。”君曼睩无法判断,自己喜欢大伯,喜欢爸爸,也喜欢二伯和三伯,但是猛兽?她不知道,“只是它总会看着我……为什么么?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斗兽场的人想把它在地下角斗场买个好价钱,取了个‘武君’的代号。但那不是它的名字。”罗喉也和她一样转过身看着罐中的猛兽,“它是人造兽,也许在基因链里已经种下了对任何生物保持警惕的特性,所以看着你是一种应激反应,不用太在意。”
君曼睩:“人造兽?”
罗喉:“所谓人造兽,即出生前就被修整了基因序列,身上的所有特质都来自于人的要求和偏好,外形、构造、感官,甚至寿命。它虽然生存着,却并非活着。”
君曼睩:“生存和活着有什么区别么?”
罗喉:“所谓人,活着就是不确定性,是无法用数据和逻辑丈量的深度和广度,生命只能靠经验和学习堆积,而不是被规定好的东西。曼睩,凤卿希望你更接近于人,才重新赋予你缺陷,让你在了解每一件事的时候,都需要依赖自身学习和思考,以得出自己的判断,最后编织出只属于你的意识。”
君曼睩似懂非懂:“我不是非常明白,但我会去资料库查查看。”
罗喉笑笑,继续手上的工作。
君曼睩想着罗喉的话——生存着,却不是活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罗喉在键盘上跳跃的大手,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另一件事,掏掏口袋,抓出什么在手心里递给罗喉看:“大伯,我明天可以找无心玩么?”
她的手心里是一只机械小鸟,机械鸟的双眼闪亮,在屏幕上投出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曼睩,明天去玩吧,我想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罗喉看了一眼便继续看着屏幕上的资料和报告,他早就听说她在外面交了朋友,似乎还是个男孩:“你们经常出去玩?”
“没有啊。”她说,“我们都在楔子的店里玩。”
罗喉的手在机械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知道你不是人类吗?”
“我们没有说过这个。”君曼睩想了想说,“我认为他不知道,所以他应该知道么?”
“你自己来决定。”罗喉把键盘板推开,背靠在座椅上从工作台转过身对她说:“曼睩,凤卿现在人不在天都,他已经把你交给我看管,所以我要先询问他的意见。一切由他来定夺可以么?”
“好。”
君曼睩说着从罗喉的工作台上抽过一支电子笔,在数据板上端正地写上【无心,我很想和你出去玩,但大伯说他要先问问爸爸。】,然后让机械小鸟带着她的留言飞走了。
罗喉看着飞出窗外的机械鸟,手上操作着控制台,将笼罩在空中的防护罩打开一道口子:“你知道的,我可以给你们准备通讯器。”
“不需要。”君曼睩摇头,“这是无心喜欢的鸟。”

-日志:0102-
罗喉驾驶着悬浮飞行器将君曼睩送到他们约好的地点,一座小钟塔下面。
这座钟塔每隔两个小时报时一次,坐落在距主城区略远的小型机械工厂边上,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罗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约在这里,君曼睩给他解释:“无心把小鸟埋在塔下面了,它是无心的好朋友,他想让我来看看它。”
罗喉不知道小鸟是什么,他只负责把女孩送到塔下,然后就要回去工作了。他看到塔下站着一个男孩,八九岁模样,黑色的短发,身着干净的白色上衣和深赭色短裤,家庭应该比较富足。
这样的男孩应该是从小被簇拥着长大的,为什么曼睩说他没有其他朋友?
罗喉把悬浮车停好后想扶君曼睩下来,小姑娘却摆摆手,自己打开车门一点点挪开座位,钟塔下的男孩见状马上小跑过来搀扶她:“你爸爸同意了?”
“嗯,爸爸说可以来玩,但是我们不能去别的地方,因为大伯要来这里接我。”君曼睩点点头,指着车里的男人道,“这是我大伯。”
男孩似乎有点拘谨,看着一脸严肃的罗喉手脚也不知往哪里放好,老老实实地说:“大伯好,我叫刀无心。”
罗喉点点头,和君曼睩约好日落时分在塔下等她,开着悬浮车离开了。
“你大伯好帅啊。”刀无心看着逐渐升起的飞行器车尾,感叹说,“好像那种电影里面酷酷的男主角,开着车拿着枪咻咻咻。”
“电影是什么?”君曼睩一瘸一拐跟在刀无心后面,她不让男孩扶着她,她要练习摔倒,然后爬起来。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无心考虑到她的腿脚不便,走得很慢,神秘地凑过去说,“电影是一种早期人类的娱乐方式,他们把各种有趣的故事表演出来,然后用摄影器材记录好,进行加工,再放出来给大家看。我家的数据库里有好多好多这样的东西,但都没有人看,只有我知道。”
“娱乐?”君曼睩想,爸爸喜欢去野外调查,二伯喜欢喝酒,做喜欢做的事情就叫娱乐?
“是啊,比方说现在各个城邦之间不是流行斗兽么?那就是一种娱乐啊。”刀无心领着君曼睩来到塔下一个小土包前,指着那里说,“我把小鸟埋在这里了。”
君曼睩看着土包,那里面有刀无心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把它埋起来?”
“因为我看过一些书,里面说人死后埋在地底下,他们就能到天上去。”刀无心肯定地说,“小鸟是喜欢去天上的。”
“是么。”君曼睩将这种毫无逻辑的观点归类在人类民俗文化的一部分里,她认可了这种解释,又想起他刚刚说的斗兽,“那你说的斗兽又是什么?”
“斗兽就是人操纵猛兽让它们比赛呀。”刀无心领着她推开钟塔的木门进到里面,在楼梯前停下了,“你没有听过?虽然天都是禁止斗兽的,但其他地方都很流行的。爸爸带我去看过一次,不过我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那个不是娱乐么?”
君曼睩就像一台提问机器,时不时抛出新的问题,她觉得什么都知道的无心比机械都厉害。无心也享受这种过程,他太寂寞了,平时都没有人在乎他说的话。
“因为那里很可怕,有很多很多血,很臭。他们操纵猛兽打来打去,打到手脚都断了还要爬起来继续……”刀无心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父亲去谈工作上的事,正好抓到了在外面乱晃的他,就拎着他一起进了角斗场,“闭上眼睛还能听到它们的尖叫,我觉得它们应该都不想这样吧?”
君曼睩跟着刀无心一步步爬着楼梯,因为走楼梯比在平地上走路要困难,于是她拉住了刀无心的手臂:“无心,你拉我吧。”
“好。”刀无心脸红红的,君曼睩的手抓住他的时候,心里好像在天空飞翔的小鸟一样快乐,“那你抓好哦,我慢慢走。”
他们一点点攀登着对孩子来说过于漫长的阶梯,刀无心说在塔顶有他的秘密,君曼睩就毫不怀疑地跟上了。
“猛兽们不能不打架么?”君曼睩想起爸爸发来的录像里,那些猛兽看上去不像是喜欢互相争斗的样子。
“它们逃不掉,猛兽贩子抓着它们呢。而且被装上精神链接器以后,单凭自己是无法反抗的。”刀无心不满地说,“我看过很多研究猛兽的记录,它们长得大、胆子却很小的,只有在为了活命的时候才会互相争斗。”
君曼睩:“没有人反对建角斗场么?”
刀无心:“当然有,天都不就是么?我就喜欢住在这里。哦对了,听说很久以前还发生过很大规模的抗议行动,一开始是月族发起的,但后来月族人都不见了。”
君曼睩:“……月族人?”
刀无心:“是啊,生活在一个叫月牙湾的地方的人。传说他们能和猛兽对话,还和它们生活在一起,把猛兽当自己的伙伴,他们看不惯城邦的斗兽场,但是……”
“但是?”
“我听说月族人其实不是人。”走在前面的刀无心停下脚步,转过身小声说,好像这是一个不能讨论的秘密,“月族人看起来长得和我们一样,实际上却不能算人类。他们和猛兽一样也是被辐射后变异的,所以才能和猛兽沟通。”
“哦。”
君曼睩并不在意月族人是不是人,她只想知道猛兽们是否能不再打架,但似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有人说他们是站在猛兽那边想要——”刀无心看到塔顶就在眼前,想快步走上去,又记起曼睩走得慢,退了回来拉起她一起走完最后几个台阶,“我们到啦!”
“嗯。”
君曼睩站在钟塔顶上,那上面空间不大,有一扇小窗,还有一台巨大的钟表在闪耀跳跃着数字。
“你看,这就是大钟!”刀无心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自己的秘密基地,“它每两个小时会朝这个窗子往外面打一束光,在云上打出时间,很酷吧。”
君曼睩不太理解他口中的“酷”,但还是跟着点点头:“我们就是来看它的么?”
“当然还有别的!”刀无心扶着她来到窗边,两个孩子并排趴在窗沿上,“从这里看出去,我们能看到好大好大一片城,等到晚上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会点亮,花花绿绿闪得可漂亮了。”
对君曼睩来说,灯只是照明工具,色彩的区别和闪烁的频率本质上没有什么意义。但她看着刀无心兴奋的侧脸,明亮的黑色眸子,想象着那景象时扬起的嘴角。
真漂亮,人类真的好漂亮啊。
她想。

-日志:01928-
    ……
    “你真的很奇怪。”个子已经长了不少的刀无心简直不敢相信,他抓过女孩的手臂,让她站到自己边上比了比,“怎么就长不高呢?是不是吃得不好啊。”
    “是么?”君曼睩溜圆的眼睛盯着身边的十四岁男孩,她想说我不需要吃饭,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
    刀无心正在青春期,他肉眼可见地长大了,自己却还是那个八九岁女孩的模样。但她越来越无法说出口,那个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尽管只是一个事实而已。
    一种奇怪的情绪塞满了她的喉头,人类称它为“恐惧”,却没有人教她如何消解。
    刀无心的五官已经渐渐长开,变得逐渐深邃,属于小孩子的肉感一点点消失了,他长高了不少,却不是强壮的,而是显出一些不那么健康的瘦态。
    “我觉得是你没有吃好才对。”
    君曼睩伸出手在少年脸上摸了摸,想摸摸那凸显下颚的线条,少年却马上退了半步,红着一整张脸:“不要摸我啦。”
    “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大了。”他别过头去,心情复杂地说,“不是小孩子了。”
    君曼睩了解过青春期的知识,通常这个年纪人类的第二性征会逐渐成熟,心理压力增强、自我意识蜕变、情绪起伏更加明显。
    但知识的记载如此并不能让君曼睩完全理解那种变化,她试图更加收敛地与刀无心相处,努力让他不要感到不快乐。
    但她发现,这不是一台机械能够做到的事情。
    君曼睩听说身体接触可以增加亲近感,所以她经常试着触碰刀无心,却屡次碰壁。她同时听说仔细聆听可以缓解人的焦虑,但刀无心并不是什么都与她说。
    有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趴在钟塔的窗边,看着风景。这种时候,她会像接收讯息一样,接收到来自他悲伤的气息。这很难讲清楚,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共情。
    她一直在等他开口倾诉,刀无心却有些退却。
    他躲开了君曼睩的手,又后悔这样表现得有些疏远,深吸一口气,像小时候一样拉起她的手坐下、看着小窗外:“你爸总来接你的。”
    “嗯。”君曼睩知道他是想说些什么,没有打断。
    “真好,叔叔总是很关心你。”明明是一个少年,他却像个老人似的叹了口气,“他不会因为你长不大嫌你不够好吧?”
    “不会。”
    “他会要求你走安排好的路么?”刀无心紧紧握着那只比自己小许多的手。
    “他会定下你不喜欢的要求,因为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而失望么?会因为和你有不同的意见而冷漠地看着你么?他会……会走在路上……假装没有看到你么?”
    刀无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样自言自语:“他不会的。”
    眼泪从他的脸颊上缓缓滑落,君曼睩伸手给他擦掉,然后接住了第二滴,第三滴,那些液体又从她的指缝溜走,她再次接收到了来自刀无心无尽的苦闷,只能靠近他,让他舒服一点。

-日志:01929-
    夜幕已至,君曼睩慢慢爬上君凤卿的飞行器,和窗外的刀无心挥手道别。刀无心的眼周一片红肿,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夜里,像流民的聚集地里被抛弃了的孩童。
    君曼睩:“我们能带他回去么?”
    “他有自己的家啊,曼睩。”君凤卿启动引擎,双手握着方向杆,行驶上预定的低空轨道,“抱歉,又来晚了,最近比较忙。”
    “你不用和我道歉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君曼睩摸了摸膝盖,虽然君凤卿这几年为了穹顶计划几乎忙得脚不着地,每个礼拜都要为此在议会与人据理力争,导致四处树敌,于是没什么时间给她解决硬件问题。但多亏楔子的帮助,她的平衡系统逐渐成熟,已经可以像个正常人类孩子一样走路了。
    但第一次,她对此产生了不满足。
    “爸爸。”君曼睩坦白地开口道,“我想快一点换掉这幅身体。”
    君凤卿听她这么说就笑了:“我们曼睩终于长大了。不过你的成年体还放在楔子的店里做最后调试,他说三次检查无误就送来研究所,应该要不了多久了。你下次去他那里的时候催催他,这人真是太懒了。”
    “好。”
    君曼睩暗暗记下,她想快点和无心一起长大。
    “不过你要怎么和刀无心解释自己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呢?”君凤卿知道她还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少年,不禁有点担忧,“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给你一个慢慢成长的过程。”
    “那就告诉他。”她总要面对这一天的到来,哪怕已经躲避了无数次追问,“我一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我总是不想说出自己是机器人的事实呢?我的逻辑哪里出问题了么?还是这不符合人类的伦理?”
    “……因为说了以后刀无心也许会改变对你的看法,因为人的感情是无法预测的,而你对无法预测的东西感到先天恐惧。”君凤卿平静地说,“尽管我努力让你更接近人类,但你的认知体系,还是会不自觉地偏向更可控的选择。这里面产生了我以前说过的所谓‘恐惧’,而‘恐惧’又是人类的心理活动……这真是太美妙了。”
    “恐惧是美妙的?”君曼睩不解。
    然而不等君凤卿回答,政府大楼的方向竟传来一身巨响,二人马上看向那个方向,各种爆炸声接踵而至,原本昏暗的天都被倒映成一片刺眼的血红,建筑轰然倒下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伴随着易燃物不断被投掷的轰鸣。
    一场政变的号角被突兀地在夜晚吹响了。

-日志:01930-
     “马上回去!!!回研究室里去!!”
    君凤卿俯下身子护着她,在一片混乱的爆炸声和尖叫声中拉着她四处躲藏。
     “大伯怎么办?!”君曼睩脚步飞快地与他贴在一块儿,一路上除了爆炸他们没有遇见一个活人,在影影绰绰的夜幕中一股异常的恐惧感逐渐升起,“还有二伯和三伯呢?!”
    君凤卿:“他们会没事的!!你不能被抓到!快回到研究室去!!”
    二人在熟悉的走廊上奔跑,这里却已经被炸成了断壁残垣,看来最外层防御已经被完全突破,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这一路上只留下野火、连续不断的爆炸和一地瓦砾。
    植物园已经被炸得干干净净,几棵花大价钱移植进来的老树还在燃烧着,君凤卿只看了它们一眼便别过脸去,小心地拉着君曼睩跑向研究室的方向。
    研究室的玻璃自动门已经被砸得粉碎,大厅一片黑暗,像是被切断了电源,只有还在漏电的电缆在幽暗中噼噼啪啪冒着火星,地上零散地躺着几个穿白色外套的人,是值夜班的研究人员。
    君曼睩看着一路走来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君凤卿一生所积累的研究计划和成果,一夜之间竟全部被摧毁了。君凤卿却紧紧搂着她,眼神坚定地掏出卡片密匙刷开安全锁。
    门很顺利地被打开了,君凤卿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他喝到一半的咖啡。他长出一口气:“还好,他们不知道怎么进来。”
    “是谁干的?”君曼睩皱着眉看着一地狼藉,却被君凤卿一把拉了进来关好门。
    “不知道,反对穹顶计划的人太多了,里面涉及的利益链很乱。你看,我有这么多敌人,爸爸做人很失败吧?”他朝君曼睩苦笑一下,然后示意她躺回工作台上,操控着半球形透明防护罩一点点降下来,落在女孩的身上,“乖,躺好,曼睩,现在听我说……
    对不起。”
    君曼睩被防护罩包裹住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马上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君凤卿已经关闭了她所有的对外界的反馈系统,现在她能做到的只有接收信息。
    “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么多。但是相信我,我爱你,你是我们最美丽最完整的心血,你将拥有最自由的灵魂。”
    君凤卿边说,边飞快操纵着数据板,同时将办公桌上所有的记录损坏:“现在,我会把所有的备份数据和你的意识上传到新的机体里去,你在那边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有很强烈的眩晕和排异感,甚至会产生自己还在这里的错觉,这些反应都是很正常的。”
    君曼睩听着他的陈述,一种难以掌控的不安逐渐扩大,把她完全笼罩了,君凤卿还在一直说话,她都快要听不清楚,她平躺在冰冷的工作台上四肢麻木,什么都做不了。
    门外传来一阵阵叫骂声,人声逐渐沸腾,似乎是堵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君曼睩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她看见君凤卿的手掌一直贴在操控板上,突然意识到这段传输是必须手控的。
    在她逐渐意识剥离的时候,爸爸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君凤卿逐渐远去的话语和他温和的微笑混合在一起:“曼睩……爸爸也许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一声爆炸,重物掉落的声音,人群中邪恶的叫喊,枪声,液体溅射开的声音涌了进来,防护罩上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一朵、一朵,蔓延开去。
    
-日志:???-
    “啊!!!!!!!!!!!!!!!!!”
    嘶哑的叫喊声充满了整个地下室,一具链接着无数数据传送线的女性成年躯体硬生生从固定她的工作台上倒了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法控制地疯狂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嘶哑而绝望的叫喊就像一头幼崽的悲鸣,“啊——啊啊啊——啊——呜……!”
    她乌黑的长发覆盖了全身,精致的面孔上,一双像玻璃珠般亮泽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呜……呜啊……爸……爸……”
    她挣扎了一会儿,直到完全掌握了新的身体的主动权才停下,晃晃悠悠地扶着台子想要站起来,却无法掌握平衡地颤抖着,重新跌回了地面上。
    “……啊啊啊啊!!!”
    疼痛竟然如此真实,机体砸回地面的那种痛苦让她无法忍耐地呻吟了一会儿,她站不起来了。
    君曼睩匍匐在地面上,手脚并用,一点点爬行着离开这昏暗的房间,她记得这里,这里是楔子的地下秘密工作室。只要她再爬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回到爸爸身边去。
    室外传来爆炸的轰鸣,居民没命地奔跑、伴随着叫喊声,她从台阶上一点点爬到门口,接着抓住门把手的力气,打开通向外面的大门——
    “轰!!!”
    爆炸声瞬间涌了上来,一栋楼房在她眼前直接倒塌,不断有人从他面前跑过,朝着城外的方向。她抬起头,望向位于天都中心的政府大楼。那里的上空无数飞行的猛兽在盘旋,有人骑在它们的背上,朝身下的建筑投掷弹药。
    “……爸爸……”
    君曼睩放开门把手,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但全身都不受她的控制开始疯狂颤栗,她又一次摔倒了。
    疼痛通过传感器一阵阵敲击她的意识。
    她忍着痛往前爬了几步,身边慌不择路地逃离的人,没有人在乎这个匍匐在地上逆行的机器人。
    他们尖叫着逃离,在万千色彩闪烁的霓虹灯里,根本不在乎脚下踩到了谁的尸体。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踏过,她试着爬起来,又被人撞倒,一次、一次、一次。
    摔倒、摔倒、摔倒。
    大约尝试了几百次后,她终于能够向前迈出一两步,爆炸声渐渐平息了,身边的逃亡的人也慢慢减少。她在无人的街道上迈出了一步、两步,然后她开始奔跑,像一只羚羊一样奔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从不知道自己会跑得这么快,风都要被她甩到身后了,好像只要这样再跑一小段路,君凤卿就会在终点处等着她,紧紧抱住她……
    “啊!!”
    一声尖叫,就在一瞬间,她感觉到对这幅身体所有的控制权似乎都被剥夺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比前几次都要狠,想再次爬起来,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那种颤抖重新回到她的身体,她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毫无道理地挣扎,就像只落在蛛网上的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概念逐渐从她的意识里褪去,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居然跑了这么远……太危险了……是程序过载引发的……”
    是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把她带离这里……凤卿把天都所有的尖端数据全部上传给了……会被人追杀……”
    是楔子的声音。
    “君曼睩!”
“君曼睩!你还有意识么?……”
    “……君曼睩!!”
    
    不断的呼喊中,意识渐渐剥离了身体,回归到一片黑暗,在无尽的黑暗中,时间不再有概念。
    时间,只是一种人类意识形成的感知,对几乎永恒的机械来说时间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就在时间的尽头……不,时间是有尽头的?
    一个声音近了,近了,温柔而自信地说——
   “你好,君曼睩。我是你的父亲。”

62
    黄泉把君曼睩暴露在外的机械骨骼紧紧地包进袍子里,黑色的厚重袍子还带着些许二人的温度,他在君曼睩边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面颊上的水一点点地干了。
    上一次流泪还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苍月银血命令他趴在夜麟的背上,抱着幽溟跑,不要回头、越远越好。就是那一瞬间,他理解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如今,又一个灵魂离开了他。
    黄泉想,所以自己才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多结识一个人,相当于多铐上一层枷锁。他把沉重的君曼睩的机体搬到阁楼吹不到风的角落小心地放下。
    “抱歉,只能先把你放在这里。”他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个混账等着我去救他,啧,你们两个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混蛋。”
    说完这些,黄泉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小窗外的灯光被云层折射投进阁楼里,洒在黑色的袍子上,像在那里开出了一朵无法触碰到的虚幻的花。
    黄泉小跑下了楼梯,毫不犹豫地重新跨上摩托,扭头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驶去。带君曼睩出逃的时候由于担心有追兵,他绕了一大圈的路,想要将君曼睩送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这次他却选择抄人多而繁杂的近路,穿越这座都城最繁华的街区,去拯救属于他的人。
    此时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63
    武君将办公室里所有的资料格式化后,听见自己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阵掺杂着嘶吼的低语,指引着他去往中心塔的天台。
    他摘下通讯器,冷冷地看了一眼,便一把将它捏碎在手心。
    中心塔的最高层是一座巨大的平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巨大的平地,似乎在等着什么东西的降落而做着准备。就在武君踏上天台的瞬间,一道光线急射而下,伴随着光线一同降落在平台上的便是问天敌。
    “你还是来了。”他说,“双身所推测的果然不错。”
    武君不语,手指轻轻抚在自己脸上的面具边缘,沉吟片刻,将面具摘了下来,直视对方的双眼。
    问天敌看着他的脸,道:“武君……不,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天都的……‘罗喉’?”
    手持面具的武君却说:“你不够格,让他们自己来。”
    “你我并没有真正较量过吧?”问天敌不予苟同,举起一双怪异的环状镣铐似的物品,那环状物泛着幽蓝的令人不快的光,他将它们分别打开后固定在手腕上,两道蓝光似乎潜入了他手腕的血管,随着血液的流动一同流进他的身体里,“为何不试试?嘴上怎么说都无法判断我够不够格,你说对么,罗、喉?”
    “无谓的挑衅,没有意义。”
    武君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地,指腹轻轻在面具上来回摩挲:“那天你带来的猛兽,并不听你的指挥,我的目的只是你背后的人,与你无关。”
    “哈哈哈哈!!我可是听说过你手握强大的猛兽,但可惜,我不需要用猛兽来证明自己!”
    问天敌说完,快步向武君走去,手腕上的奇怪武器逐渐聚能,在他手心聚显出两团闪烁着的光球,一团红色,一团蓝色,在他的掌中渐渐膨胀。
    武君见他来势汹汹,也不闪避,单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棍状武器,那黑色长棍在他一甩之下突然增长三倍,顶端一阵闪光,光线错乱凝结,最后聚成一束锋利的刃状,聚集在长棍顶端,远远看去就像一把长刀。
    就在长刀形成的瞬间,问天敌双掌一落,将掌心间凝聚的光球狠狠抛向武君的方向:“——死!!!”
    “唰——!”
    然而武君似乎早已预料,手起刀落,飞快提刀在空中挥斩,将两股能量予半空中打散!爆散开去的能量球形成两股巨大的冲力,将天台仅有的一圈栏杆崩得飞散开去!
    “罗喉!”问天敌面色沉着不显出喜怒,手心又重新凝聚起了能量,“我不知道你区区人类,是怎么逃过一劫,又苟活到如今,但想必是有什么我们没有掌握的信息……”
    武君只道:“我说了,没有意义。”
    “是么?”问天敌轻笑,“那小姑娘还好么?”
    武君听到这句话,心下有些不详的猜测,终于还是闪现了一丝紧绷的表情。
    问天敌见他动摇,再次将新聚成的能量球抛出,他掌力浑厚,两道能量抛出,武君再次挥刀斩退,竟被振得虎口隐隐发麻!
    就在这时问天敌突然冲来,紧紧抓住他持着面具的手腕:“这面具,很特别么?你是否用它在与谁通讯——?”
    武君被他抓住的手腕根本无法抽离,另一手由于持着长刀难以施展,又不能放下武器。
    就在问天敌试图借此机会狠狠挫伤对方之时,似乎被缠住的男人突然发力!竟不知如何将那手腕以一种人类不能达到的方式扭转!
    问天敌发誓自己听见了骨骼被撕裂扭碎的声音,就在那声音被他捕捉到的瞬间,武君竟借扭碎自己手骨的力量旋转半个身体,将长刀抛向空中,一掌拍在问天敌的脊椎!
    “你!!!!!啊————!!!!!!!”
    问天敌发出一声嘶吼,全身所有骨头都炸裂了的疼痛传遍了他全身,不得不放开掌中固定住的手腕。
    武君一把接住空中落下的长刀——只短短一步,在错身经过对方的瞬间!长刀将问天敌从左肩一刀劈开直裂到右腰,他的左右半身之间出现了竟一道平滑切面,将他撕裂成了两半!
    武君的表情依然毫无波澜,甩手收刀于腰间,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黑色面具。
    “……我也说了,你不够格。”

64
就在问天敌被斩裂的同时,黄泉驾驶的摩托在街区的半道上猛地打横停了下来,横在路中间。他毫不在意被他堵在后面骂骂咧咧的人群,一脸震惊地缓缓摘下头盔。他抬起头,注视着坐落于区中心的巨型全息广告投影——因为那上面正实时播放着中心塔顶的每一幕。
原本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关心的市民们纷纷驻足,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早已盯着全息投影。人群为首次摘下面具的武君的一举一动发出阵阵骚动,在他彻底斩断问天敌的那个瞬间,当数不尽的鲜血喷溅而出,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的时候,人群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阵发疯似的尖叫、哭喊、怒吼!
所有人都在狂欢,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狂欢,所有人都恨所有人,所有人都想杀光所有人。
疯了……都疯了!
黄泉无视人群中的推搡和疯狂,他不在乎这些人被触碰到了什么神经变得像野兽一样发狂,他半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黄泉是愤怒的,他为武君如今像个小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行动而愤怒,为不知是谁在监视着他们而愤怒,为自己无法掌控局面、只能看着原本正常运转的一切逐渐崩塌而愤怒。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他恨不得举起不存在的枪扫射人群,好让他们的尸体给自己铺路。
黄泉深深地呼吸,努力让心跳平息下来,让那逐渐加速的频率不要被这一群奇怪的疯子带走。他到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只远远看见武君最后一招将问天敌斩成两半,对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他而且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刚才被抓住的手腕肯定已经拧断了,从对方的脸上黄泉看不到伤害带来的痛苦,只看到一点点的……悲伤?问天敌不是已经走了么?他既然已经达到了投放病毒的目的,为什么还要回来?
到底是谁在操控?谁在监控?这之后还会有人去伤害他吗?他知道自己在被人拍摄么?
太多的疑问在黄泉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抬头望着塔顶,中心塔实在太高了,几乎要埋进云雾里,用肉眼根本看不真切,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注视着这一切。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蓝光降下,雷声轰鸣响起。
黄泉心下突然升起一种可怕的预感:问天敌他为什么没有带着上次那只蓝色猛兽?刚刚的雷鸣电闪为什么这么熟悉?
就在他不知应该继续驱车前往塔,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观察一下情况的时候,在如同神明降临人间般的雷声之下,全息投屏上逐渐出现了那声音来源的罪魁祸首——是那头差点把他杀死的猛兽,兽身通体墨蓝色,包裹着电流的噼啪声,随之降下的还有一道熟悉的雷电打在距离武君仅仅几米的地面上,被打中的地面一片焦黑。而在那头蓝色猛兽背上,竟横躺着一个红袍女人。
直到它们渐渐落下,黄泉才看得清那是个红袍女子,衣着古怪仿佛一个只被刻录在数据里的古老宗教领袖,她神态娇媚,面色桃红,黄泉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人,却听见投影里传来武君的声音:“……你还是来了。”
“呀,呀,‘不败的武君’……”女子张口,声音故意拖得娇媚又细长,好像故意在用一种嘲讽的语调调侃,“面见吾等,你似乎并不惊讶。”
“早有预料。”武君微微昂首,看着地上问天敌破碎的残骸,“把你的信徒带走吧。”
女人皱了皱眉,缓缓开口:“信徒……?何必要将他说得如同盲目的愚者呢?他只是一个选择了追随吾等信念的强者,若你愿意,你自然也可以——”
“没有判断力的愚者,”武君却淡淡开口,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才会为了达到所谓的信念,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
“卑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了这话,女人一反之前冷静高傲的态度,突然狂笑起来,她又伸出手抚摸着身下躁动的蓝兽,笑道,“这两字从你嘴里吐出来不觉得幼稚得可笑?要说你真是不长记性,竟然一次次试图挑战吾等。吃了这么多被背叛的苦头,难道还是想站在高地拯救他人?还是说你要为了那些不存在的幽灵,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呢。吾倒是好奇自命武君的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苟延残喘到现在,还能发展出这样的这样讽刺的组织……用猛兽来决斗?如果每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战斗都像表演似的,安排好了一切,又有什么看头?”
红袍女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黄泉身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附和的低吼,那些声音仿佛一头头被刺激到了的野兽,对着无法触碰的全息投影发出威胁的吼叫。
这座城中到底有多少失去理性的人在期待那个男人跌落神坛的一天?他们难道早已被问天敌的人收买了么?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一场“突发”的安全系统失守事件?
黄泉觉得周围到处都潜藏着看不见的恶意,他反而不觉得恐惧,却无法遏制无尽的愤怒。
如果武君靠自己赢取的财富和实力都能算作被世人仇恨的原因,那么这座城市到底还剩下什么东西值得他驻足?
就在这一阵阵吼声下,黄泉几乎听不见投影里红袍女子所说的话。
他看见武君似乎开口对她说了些什么,二人一兽剑拔弩张地对峙了一会儿,女人身下的野兽几乎按捺不住地踱步,每一秒都试图撕碎眼前的男人。但武君是毫不退缩的,他反而用仅剩的右手甩开了手中金色长刀,就在他亮处武器的瞬间,女人下了个什么命令,指挥着猛兽朝他扑去!
黄泉反应过来,他们要开始搏斗了!但仅仅身为人类的武君如何单独面对操控着巨型猛兽的那个女人?罗喉在哪里?!也被他们控制了么?
这他妈太不公平了,完全是送死!
他几乎就要跨坐回摩托冲向塔的方向,然而就在他要伸手启动车子的瞬间,不知从何处突然爆发了一阵灰蓝色的电磁脉冲光环,光环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它如同网状张开的冲击波以塔为中心四散开去,接触到光环的电子设备全都瘫痪了,原本被灯红酒绿的热闹街区瞬间陷入了黑暗。
所有的照明都消失了,所以的机械瞬间停摆,甚至还在空中运输的悬浮式交通工具也轰然坠地,许多地方响起了悬浮车重重砸在建筑物上的声音,于是那些碰撞引起的一团团爆炸和浓烟照亮了半边天空,伴随着那些围观者的尖叫、怒吼与无数错乱的脚步声。
黄泉的手僵直地停在启动盘上方,他直愣愣地盯着已经消失了的全息投影。
就在试图发动摩托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全息投影上,暴起扑向武君的猛兽以一种人类根本无法撼动的速度与力量,一掌狠狠地将他打在地上,并且撕扯下了那身体的头颅!
……
“……不!一定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我看错了!”
但他无法遏制颤抖的手冷静下来,以便放在启动盘上,他的眼前一片迷蒙,几乎要昏厥过去,满脑子都是那一瞬间的画面,熟悉的身影被狠狠地撕扯成了两半,那个人的头发应该是枯金色的,却霎时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
“不,冷静下来,黄泉!”
他呼喊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无法控制自我意识的疯子,靠在摩托座位上颤抖,“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简单就……太可笑了,不可能……!”
黄泉深深吐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君的温度,如今却要再去面对一具死尸?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启动屏,摩托毫无动静。刚刚那道光环应该是有人使用了EMP攻击,导致整座城的电子设备全部瘫痪了。
“操,操!”
他已经快要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烦躁与恐慌,抽出绑在小腿的匕首和枪,朝着塔的方向拼命地奔跑。他要承受不住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带来死亡,为什么那些重要的生命消逝的瞬间他永远都抓不住?
和男人在他的房里接吻的画面,在黄泉脑海里奇怪地无限循环起来,那天以后,没有一个人为他们之间擦出的火花做更多的定义。因为他的心里明白、对方也清楚,彼此特殊的存在因为这个吻而得到确认,却没有改变他们之间的任何东西。
黄泉无法控制,他一遍一遍一遍地回忆起那天迷迷糊糊地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而武君是如何回答自己——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从第一次看到你开始。”
……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魅力,黄泉向来为之倾倒,却没能开口告诉他这一点。

65
徒步从市中心走到塔的范围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时间,黄泉一开始还是用跑的,渐渐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开始不断放慢速度。然而只要一慢下脚步,无边无际的回忆便涌进了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吞没。
回忆走马灯一样在黄泉脑海里翻腾,一遍一遍地倒带,从初见那人起的到离开武君办公室时他最后匆匆一吻,就像一部走到尽头的书籍。黄泉心下无力地嘲讽:老子又不是要死了,怎么会有这种濒死之人才有的体验?
然而大脑不听使唤地重复着提醒:你爱他。
……你爱他,无论是被那副美好的皮囊浮浅地吸引,还是对那深邃的、闪烁着光芒的灵魂的痴迷;无论是他杀伐果断的手腕,还是无意中透露出的温柔;无论是他对你无私的给予,还是面对危险时莫名的占有欲。
因为你爱他,爱得无法自拔,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托付,才愿意站在属于你的战场上,才愿意保护所有他在意的东西。你才会在胜利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看台上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心下暗暗沸腾着宽慰与快意。
尽管你没有说一句关于爱的话语,但你确确实实爱着他……
黄泉快要被突如其来的情感潮水折磨疯了,虽然双腿还在不停跑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痛苦,只觉得胸口又酸又疼,好像下一秒钟就要死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那座天台看一眼,他必须得去确认那人的生死,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因为在失去苍月银血的那天,天色也是这样黑压压的,风雨欲来的气势在天边示威。大哥把他抱上已经长大的夜麟的背,他怀里抱着还在牙牙学语年纪的幽溟,他听见苍月银血大声说:“快走!到没有人找得到你们的地方去,如果可能的话,带上族人回到圣地去!黄泉,幽溟,我永远爱你们……”
接着夜麟像风一样疾驰,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夜,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不要命了地飞奔,它甩开所有追踪他们的敌人,甩开所有想抓住他们的恶魔。他们之中只剩苍月银血一个人安静伫立在原地,背着身,迎接即将面对的腥风血雨。年幼的黄泉不敢回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所有的声音都被泪水堵塞在喉头,幽溟趴在他的肩上大哭,止不住的哭声里掺杂着几句模糊不清 的“哥哥”。
……他们就像现在的自己,无能为力。
不断的回忆里,跑跑停停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到了塔下,汗水已经快要把他浸湿了,几缕红色头发贴在鬓角。黄泉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尝到了突然开始落下的雨,一阵倾盆大雨荒唐地彻底把他淋湿了,他眼前的中心塔由于电磁脉冲的影响已经没有一丝灯彩,就像一座死去的空城。
黄泉整理了一下情绪,把落在前额的头发撂到脑后,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侵略者们似乎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还留在这座死城里,只有狼狈不堪的他和数不尽的尸体。
这次不需要手环或者通过任何安全设施,他一路无阻地走上了通向塔的通道,在打开地面一层大厅之前,塔看上去就像只是被关闭了一样,安静而黑暗。
但当推开那扇门时的尸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才让人体会到这里便是刚刚经过一场大屠杀的屠宰场。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表明这栋高入云霄的塔里还有什么东西活着,脚边唯一闪烁着的是微弱的红色应急灯,不受任何电力管控影响的它们闪烁着无用的警报。
电梯自然不能使用了,黄泉只好用手边的消防斧撬开了应急通道的铁门,一步步登上这座高塔。
然而塔顶不会有等待的公主,只会有他已经死去的爱人。他的膝盖快要因为过量的攀爬麻木了,但心却无可救药地越跳越快,越接近真相,他越迈不动脚步。
他不想看到男人被撕裂的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人应该永远是高傲、不屈的样子,有着温热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任何污秽应该都不属于他的男人。
然而他又不能停下脚步,如果这时候回头离开也许自己可以从所有的事件里剥离,假装过上从前的生活。但他不想亲手斩断任何与武君的联系,如果他此时此刻怯步于此,他的灵魂将会随着痛苦剥离出他的身体。
在黄泉眼前的是最后的梯子,他爬了上去,双手用力顶开了头顶通向天台的铁板,一阵风带着雨点和血的味道刮在脸上。他深呼吸几次,然后用力从通道爬了上去。
……就在那里,是身首分离的躯体。
黄泉捂住嘴,他快呕吐出来了。无尽的悲伤要顺着他的喉道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跪在原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嘴里只能尝到一股酸味。
在几乎要埋葬一切的灰色浓雾和风雨里,武君的尸首孤单地挤在角落。黄泉想试着站起来,但他已经跑了太多路爬了太多阶梯,现在已经要站不起来了。他只能撑着自己的身体,捡起摔落在地上碎裂成两半的黑色面具,用膝盖慢慢拖动到那颗头颅边上。
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失去了光泽的头发,他枯金色的短发上沾满暗红色的血块,黄泉试着用指尖轻柔地把那些头发拨开,他想再看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容。
讽刺的是,武君的表情看上去竟然是安详的,好像已经接受了一切,他双眼紧闭着,眉间略皱嘴角下沉,就像平时低垂着眉眼思考的样子,就像他还能睁开眼的时候的样子。
“你……骗我……”
黄泉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眼前模糊一片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不禁大口大口地喘息,不小心吸入了一些雨水,剧烈地咳了起来。
天台上除了雨声,只回荡着他一人的咳嗽声。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留下来。他紧紧地抱住头颅,无声地低吼——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泉的身体已经被雨水打得冰凉,他偶尔还有意识,偶尔就像尸体一样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传来一阵阵发麻的感觉。
就在他逐渐恢复镇定,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脸,用红肿的双眼看着面前站着熟悉的黑色猛兽。
“……罗喉……你到哪里去了?”绝望的嘶哑的声音说,继而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抱紧了双手,“……抱歉。”
猛兽乖顺地低下脑袋,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黄泉感到了一丝丝安慰,至少还有它在。他伸出手试图摸摸对方,但猛兽似乎不太乐意地别开了头,而是用背上的条状触须像人的双手似的抓住了他怀里的头颅。
“不……!”
黄泉不愿意放手,但猛兽的力道非人类可以比拟,它只是稍微一用力,那头颅便到了它的“手”上。那些触须就像曾经黄泉见过的那样,其中的一半慢慢织成一张翅膀状的金色大网,挡在黄泉的头上给他遮挡风雨;另一半触须则举起那颗人类的头颅,在半空中将它转了个方向,然后又递还给了他。
青年不明白猛兽的意思,他怔怔地接过爱人的头颅,现在是对着他的是后脑。那些触须放开头颅后,轻轻拨开后脑的头发,那下面露出了一排正在闪耀着红光的精神链接器。
红色,是错误链接的颜色。
黄泉看了看链接器,继而抬头看着罗喉:“你是要我和你对接么?”
猛兽无声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睛仿佛闪耀着星光。
“……行,我和你对接,然后去杀光那群混账。”黄泉冷笑,接着像摘下一朵玫瑰般轻轻摘下链接器,毫不犹豫地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熟悉的精神交互带来的痛感重新抓住了他的精神,无数属于罗喉的回忆奔涌而上,比他和夜麟链接的时候更加具有冲击力。因为他们之间从未进行过契合度训练,这种情况下如果人与猛兽的排斥率过高,黄泉的意识就会被彻底冲散。
但他现在毫不畏惧死亡。
他狠狠地被拉进了属于罗喉的回忆里。
在那里,无数星光闪耀,每一颗星星都闪耀着属于人类可以拥有的最美好的夙愿和对未来的完美畅想,还有上百年沉淀的时光,痛苦和快乐,希望和绝望,反抗与沉沦,和无尽的爱意……他从未见识过的深度与广度竟都在这头猛兽的记忆里。
那里面还有一个熟悉的嗓音,对他柔声说:“你来了。”

66
    黄泉的意识层仿佛进入了个人为塑造的空间,眼前千万片有生命的碎片飞舞着拼凑起来,在他眼前渐渐塑造成一个人形。
    那人从一片混沌中逐渐有了清晰的手脚、头发和熟悉的面孔,他缓缓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瞳孔圈在周围环绕的银河星彩下流转着奇幻的光晕。
    黄泉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伸手去触碰对方,但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一团模糊不定的光团,漂浮在空中。
    “你哭了。”宛如新生儿般的男人说着,他抬起手抚摸着黄泉的意识团。
    “你……”黄泉不确定地开口:“你是罗喉?还是、还是说……”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好怕眼前的人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怕惊醒这一场缥缈的梦。
    “是我。”对方肯定道,他有着武君的脸和罗喉的眼睛,在无穷无尽的深渊里是闪烁着的唯一的光芒,“不要哭了。”
    “我没哭。”
    然而此时的黄泉不知道现实中他,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可是我看到你的身体已经那样……你真的存在么?难道是把意识转移到了罗喉的身体里面?”
    男人摇摇头:“比起解释给你听,我更希望直接给你看。”
    说着他伸手一挥,原本被流动的银河环绕的空间划开一条丝带般的裂口,如同漂浮的极光在天空绽开一道口子,温柔地把黄泉的意识缓缓拉了进去。

67
    “你醒了,我想你应该能听见我的声音了。”
    “不要着急回忆,试着想一想‘我’这个概念,‘我思故我在’的‘我’。”
    “很好,回想一下你最早听过的歌谣,还在襁褓中的你曾经听过的那些旋律……”
    “等我数到一,你就可以睁开眼了:三、二、一!”
    黄泉仿佛自己跟着身体的主人一起睁开了双眼,窒息感传达过来,他很难说出那种感受,仿佛所有意识都要撕裂开了,但他知道一切都不是真的,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而是随着另一个意识在体会另一种人生。
    这里是罗喉,或说属于武君的真实的记忆。
    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楔子,有着一头雪青色长发、戴着圆角银眼镜的男人正隔着透明的墙站在他面前。黄泉感受到身体的主人不可思议地环视了周围的情景,最后把目光落在楔子的脸上。
    这种感觉很神奇,他像是这段回忆的另一个持有者,跟着回忆的主体重新活了一遍过去的人生。
    “别着急,你还没有适应新的身体。”楔子说,然后道,“你现在失去了人类的声带,所以不能说话。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想出那些问题,你的意识正链接着电脑,我可以看到。”
    身体的主人似乎还处在极大的打击中,无数疑问一下子涌现出来,黄泉可以完全感知到那种无助而不安的情绪。
    另外,他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与楔子隔着一道墙,而是被关在某种灌满了可吸入液体的房间里,身体正在液体中漂浮着。
    此时,楔子的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显示出一行完整的话语。
    【我在哪里?我没死?】
    “你在我的实验室里。”楔子斟酌了一下语句道,“你已经死了,但也没有死。这要看你如何看待死亡。”
    【什么意思。】
    “罗喉,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我希望你能够接受,也不要怪我。”男子无奈地笑了,“当然,你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你说吧。】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心跳了,但我的仪器告诉我,你的大脑虽然还未死亡,但随时都有危险。在这种紧急情况下……”
    “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为你制造一副新的生化人的身体,但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只能通过改造当时手边还有的精神链接器,把你最后的意识连到了办公室里那头人造猛兽里。”
    “猛兽的生命力和治愈力比人类要强很多倍,所以你的精神层面很快随着肉体的修复而修复了,接着你整整睡了三天才醒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武君就是罗喉,不,应该说“罗喉”才是他的本名,所以说武君就是自己在读新首都历史时所翻到的那个领导人“罗喉”?难道他从那个时代一直活到了现在?!
    黄泉试着理顺眼前乱七八糟的状况,但他听见猛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显示屏上闪烁出另一行字。
    【其他人呢?他们在哪里?】
    楔子:“……抱歉,我赶到的时候,只有你还有希望。我只来得及救得了你一个……”
    显示器上没有继续跳出任何话语,但黄泉感受到巨大的悲伤压住了他。
    猛兽没有吼叫,他却好像听见了一阵阵悲鸣,身为月族人黄泉天生就有感知猛兽情感的能力,但如此强烈痛苦的煎熬,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
    武君的精神世界在逐渐塌陷,属于对方的意识正在分崩离析,如同被千万利刃割碎的肉体,血淋淋的撕裂开来。好像一切能够支撑着生存和前进的东西都没有了,一切都浸入了虚无,只有他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
    “不,不!冷静下来,接受它!罗喉!”
    楔子发觉监控器上的异样报警,马上敲打着隔着人与兽的透明墙,希望引起对方的注意:“我不能对你说谎,但你必须接受现实!是的,他们都不在了!可是我救了你,你得活下去!”
    “现在你的意识存在于这头动物的体内,但原本属于它的意识也没有消失,你们相当于同时存在于一具肉体里。在你成功与这具肉体的意识融合之前,只要松懈一分钟它就会吞没你!听到没有,罗喉!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强大,你可以做到!你也必须打败它!”
    楔子的声音于黄泉来说清晰可闻,但对于已经陷入几乎绝望境地的武君来说,似乎像被屏蔽了一样。
    黄泉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男人竟可以变得这么脆弱,他想像安抚夜麟那样安抚他,却不得不提醒自己这里只是回忆的世界,他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都只能由武君承担,只能由他自己跨过去。
    楔子有些着急地继续敲打玻璃,甚至试着释放了一些微电流来刺激箱中逐渐失去自我的猛兽,让他的精神回到现实中来。他不耐地原地踱步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敲打玻璃对罗喉道:
    “君曼睩还活着!她没有死,罗喉你听得见么?振作一点!君曼睩还在这里!”
    报警声此时逐渐淡去了,楔子的实验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巨大的显示器上清晰可见两个大字。
    【曼睩】
    “没错。”楔子松了口气,“君凤卿遇难之前,临时把她的数据全部传输到我地下室的备用机体里面,她还好好地在这里。”
    “而且她的备用存盘全里是凤卿一生的心血,还记得么?你们一起写的穹顶计划?培育那些植物的方式?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对,还有他的演讲——”
    “他说,‘我们马上就可以让全人类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我们将走出黄沙、人类将重新面对更加美好的世界,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们还有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
    “对,我们还有未来。曼睩是他的遗产,现在我要把她交给你了,你想见见她么?”

68
当罗喉的意识只能留存于猛兽体内的时候,他不能离开这座牢笼。楔子不是一直都在,一个月来检查两次生命维护装置就算不错了,因此他总是一个“人”呆在那里。
他还不能安静地呆着,每天、每一秒,原本存在这具身体里兽性的一面都在冲击着他,他时不时想操控着这具身体吼叫咆哮,想失控砸碎身边的一切冲出牢笼,撕裂他能看到的所有人,摧毁他们、摧毁他们。
他必须赶在在人性被彻底吞噬之前学会控制的方法,夜深人静的时候,沸腾的兽性会灼烧他的灵魂,原始的野性会挑战他的认知。
【我是什么?我存在么?真的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黄泉几乎可以听见对方每天都在这样的循环设问里游荡,每天都质疑世界的真实性,他的精神浸泡在混沌里,被周遭的一切噩梦烧灼着。
他是囚徒、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周而复始地被啄食内脏。
唯一可以令他稍微平静下来的,只有君曼睩来看望的时候。
但他们不能接触,罗喉的精神任何时候都可能被猛兽的原生意识撕裂,为了保护君曼睩不受到伤害,只能隔着这栋实验室的防护壁靠在一块儿。
君曼睩会带来各种影像和文字记录,这是一种艰难的保护机制——空气、水和情报,维持生命苟存的最低条件。罗喉必须不断阅读外界的信息来更新认知,以免在将来无限的时间中逐渐忘记人类社会和文字等等抽象概念。
但他们干得最多的还是一起欣赏曾经的影像记录。
屏幕上,罩着防护面罩的君凤卿说:“曼睩你看,风沙来了,我们得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好多沙子打在我的防风镜上,听。”野外无尽的沙尘打在君凤卿的眼镜上,细密的唦唦声就像自然的白噪音……
“生日快乐!!”
为了给罗喉庆祝生日,君凤卿、郁笙寒和晓梦难得地聚在一起,他们以捉弄他为乐,唱着跑调的生日歌,试图把三层蛋糕扣在大哥的头上,君曼睩总是偷偷地笑着,躲在角落里逃避漫天的蛋糕炸弹。
君曼睩反反复复给罗喉播放这些过去的影像,她自己也不能控制。
他们煎熬在现实里,精神却仿佛活在过去。他们变得更加寡言,无法接受外界的干扰,一种古怪的精神病症笼罩了二人。直到某天楔子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人一兽像沉迷于毒药般无法自拔地沉迷在回忆中,才不得不将给君曼睩进行了系统修正,以及给猛兽注射有戒断作用的镇定剂。
这段精神萎靡持续了整整三年,而戒断付出的代价是花掉了他们更多的时间。
楔子必须一遍遍地提醒罗喉他会研制出新的生化人身体,总有一天罗喉可以脚踏实地地踩在大地上。因而,必须对将来抱有希望,即使是复仇的希望也比虚无要好。
然而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就产生于此。

二十三年后,楔子带着一具和原本罗喉的一样的身体到他们的面前,并且告诉二人一切都准备就绪,马上可以开始进行反向精神链接了。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必须同时完成适配的人造肉体、以及掌握由人链接向猛兽改变为猛兽链接向人的技术。楔子做到了,毕竟他的一生对于追求未知和新技术抱有无限的热忱。
他解释了为什么罗喉不能像君曼睩那样进入机械之中,因为君曼睩相当于从零到有的意识层级飞跃,而罗喉不一样。他是拥有完整精神的人类,必须要有属于生命的意识承载体,也就是大脑,才能真正意义上完成反向精神链接的工作。
但罗喉的一切希冀在成功链接进入这具几乎完美的人类躯体后彻底消散了。
“这不是我。”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用丢失了二十多年的声音说,“不是我想要的那样……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我没有。”楔子走上前握着他的手,“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感,这是你能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了。”
“但这不是我!”罗喉甩开了他的手,指着进入沉睡状态的黑色巨兽道,“你只是让我操纵着一具身体,就像人类操纵猛兽一样。我只不过是反过来操纵这具人偶罢了,真正的我还在那里面!你只是给了我一件工具、一个我还活成人的样子的假象!”
“……罗喉,从你的肉体死亡后,有些事情便无法挽回了。”楔子不置可否地低垂着眼角,“你不可能再变回人类了。”
罗喉:“可是你说的那些所谓‘希望’——”
楔子:“我那样说是为了让你不要放弃,而且只是说你可以‘重新回来’,我从来没给你任何担保。否则,这二十多年来你的自意识根本无法保持完整。”
黄泉感觉到此时的一股难以发泄的怒意逐渐在罗喉心头升起,那股愤怒不针对楔子或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无能为力的狂躁感几乎要吞噬这个男人,他这么久以来的痛苦与忍耐仿佛全部变成一个笑话。
楔子继续说:“你和你的人类身体必须保持一定距离,否则和一般的精神链接一样,也会陷入逐渐意识模糊和精神失联的状态。”
“你必须有一套专门的养生系统来维护这具身体的正常运作,你们保持链接的时候,作为猛兽的身体会陷入暂时性睡眠状态,但也可能会本能地苏醒过来进行简单的生理动作。
等到彻底习惯两具身体之间的联系后,或许你可以做到同时控制两方,但那会消耗大量精力,希望你谨慎使用。”
一旁的君曼睩走过来,她一直在辅助楔子编写系统,也明白这一切代表了什么。她是机器人,终究不会明白罗喉在身体自主性上的执着,和人类对自我认知的迷茫。
但她拉了拉楔子:“还是别说了,先让他静一静吧。”
“不行,这些都是必须现在告诉他的事。”楔子拂开她抓在衣袖上的手,“罗喉你要坚信自己是人类,即使在定义上有些勉强。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兽性征服。”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面对无言的罗喉继续:“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现在的你本质上是一头猛兽,自然也适用于猛兽的法则。也就是说你可以另外与他人产生精神链接。”
“如果,只是如果,在某一天你碰到了那个可以完完全全与你建立完美精神契合的人……那个人会了解你的一切过去,影响你的所有未来,你们彻彻底底地捆绑在一起,如同一体,你们共享生命,共享痛苦和喜悦。到那个时候,你就真正意义上自由了。”
“我不会这样做!”罗喉摇头,把他的所有都敞开给另一个人就如同活生生刨开自己的内脏,必将血肉模糊。
楔子:“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刚刚说完这句话楔子的脸上就被对方狠狠揍了一拳!他根本无法抵挡生化人的恐怖力道,被一拳打翻在地,但没有反击,他慢慢爬起身,掏出手帕擦掉了鼻血:“罗喉,比起人类可以拥有的生命,你几乎接近永生了!”
“不需要!”
“好,那就由你自己决定!”楔子擦完血收好脏掉的帕子,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目睹一切的君曼睩看看楔子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罗喉劝道:“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罗喉看着自己的拳头,刚才那一拳他没能收住力道,确实打得太狠了,“我有个计划,要把当年那些主使者都查清楚,我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必须回到天都去。曼睩,你会跟我走么?”
“当然。”
罗喉抿了抿嘴:“所以我们不能把他卷进来。”
“……”君曼睩点头,又问,“可是、万一真的像楔子说的那样,有人可以和您建立完美的链接呢?”
“我不会允许情况走到那一步。”罗喉说,“如果真的有人对我如此重要,我宁愿放他自由。”

69
看完了这一段,黄泉安静地退出了对方的记忆,游离在一片意识的星河里。这里,每颗星星都是罗喉的过去,他已经给了他通往每段记忆的权限,黄泉现在可以彻底地了解对方所做的一切。
那些被过去揉碎的快乐和在现实里痛苦的挣扎,都可以如同亲自体验般完整地传达给他,但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黄泉主动退了出来,睁开眼回到现实,风吹进他的眼角把泪水带走,他抬头看着眼前巨型的兽。
兽也看着他,男人的声音从链接器的那一头清晰地直接传递到脑海里:【不看了?】
黄泉没有回答,只是丢下手里那颗曾经承载罗喉所有意志的头颅,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猛兽。它的脑袋实在太大了,黄泉只能拥着它被雨水淋湿的下巴:“不看了,不在乎,你回来了。”他抱得很紧,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它。
罗喉任他抱了一会儿,等他冷静下来才开口道:【……那你愿意么?】
“愿意什么?”黄泉这才松开手,从它粗糙的脸上分开,他白皙的脸颊上被印上了几道猛兽鳞片的红痕。
【在你看到的记忆里,楔子曾经提到的与我的精神链接的人,你愿意和我永远绑定在一起么?】
“我们不是已经连上了么?”
【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黄泉抬手就给罗喉的大脑袋上“啪!”了一掌:“如果以后再说这种话,我饶不了你。”
他发誓自己听见对方先是愣了楞,继而从鼻子里发出了轻轻的低笑声。
“罗喉先生,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精神链接。”黄泉别开眼睛,撇着嘴说,“我完全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如果你再用‘可爱’这种词来形容我,我就宰了你。”
对方马上收敛了笑意,低头伸出舌尖,舔了舔黄泉的手:【疼?鳞片太硬了,别再打我了。】
一种古怪的尴尬和真实的心意实时传递在二人之间,害得黄泉憋红了脸。

雨逐渐停了,雾却没有散去,不知不觉中他们竟在天台耗费了一整夜。
厚厚的云层那头,天色逐渐泛出一丝灰白,新的一天来了。
即使罗喉用翅膀给黄泉遮挡了一些风雨,他全身也还是湿漉漉的,双腿在休息下逐渐恢复了力气。黄泉一手扶着罗喉站起来,在雨后微风的吹拂下终于体会到了寒冷。
“现在怎么办?”黄泉问。
罗喉已经趴下了身子,它需要利用每一分钟回复体能:【我把夜麟的休眠仓通过壁仓连通到天台附近了,你去接它出来,再去换件保暖的衣服。我带你们离开这里,再去找你的族人。】
黄泉不太确定对方此时此刻是怎么考虑的,那边传递过来的情绪太过复杂:“不回来了?这里曾经是属于你的,你难道不想要复仇吗?”
罗喉:【我已经自由了。楔子说得没错,同态复仇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禁锢,这座城已经不再属于我。】
它的眼神朝着塔下望去,令黄泉想起那些竞技场上疯狂嗜血的观众,还有看着武君死去时他们冰冷的眼神……这里已经不是那个罗喉想要保护的城市了,除了这座高塔挺立着保护着武君高傲而破碎的灵魂,其他都显得一无是处。
罗喉:【而且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了罪魁祸首,要把这局扳回来也不急于一时。】
“哈!所以你还是会去给那女人一个下马威。”黄泉的声音逐渐高昂了起来,想到这里他就热血沸腾,好像一个马上要重回赛场的战士。
【等稳定自己的基地以后就必须去粉碎他们的组织,放任妖世浮屠扩张实在太危险,总有一天我们会对上他们。】罗喉道,【为了接下来无法避免的大战,必须储存实力。】
于是黄泉在罗喉的引导下,顺着爬上来的紧急通道回到塔里,他来到中层武君的办公室。这里电子门大开着,他在昏暗中凭借记忆摸了进去,从办公室侧室里找出了一些备用衣物,脱下已经彻底湿透的外套、卫衣和裤子,在黑暗中换上了武君的衣服。
武君的衣服总是清一色的黑,裤腿比他还长了一截。
黄泉只好蹲下身在脚踝折了几层才觉得合适,他的靴子也湿透了,但武君的脚码和他不一样,所以没法换新的。他套上武君的高领黑线衣,还好是贴身的中袖衫,不会显得太奇怪。而至于那些能包裹住全身的袍子实在太大,他试了试觉得太傻了,又扔回了衣柜里。
【穿上吧。】罗喉的声音传来,【我们会在天上飞很久。】
“啧。”黄泉别扭地只好挑了一件拿起来卷好,搭在手上,“夜麟那小子呢?”
【已经醒了,现在正在天台上。我觉得它需要你的安抚。】
“马上来。”
换完衣服的黄泉最后看了一眼武君的房间,这里本是彻夜明亮的,因为它的主人永远不知道休息。而如今,却安静而幽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没有主人的房子,只是一座冰冷的空城。他想。
黄泉踩着湿靴子回到天台,夜麟看他爬了上来,急匆匆地凑上去在他身周嗅来嗅去确定青年完好无损。他揉了揉夜麟的脑袋,感谢和罗喉的精神链接,他作为月族人的通感能力似乎都放大,现在能够很清晰地感受的夜麟的喜怒。
黄泉套上那件墨色长袍,罗喉是对的,这里的风实在吹得人发冷。他领着夜麟走向罗喉,想了想,又折回身捡起掉在地上已经碎成两半的黑色面具:“……总有一天可以把它修好的。”
罗喉:【凤卿做的东西总是很耐用。】
“那就走吧,需要的东西我都拿了。”黄泉说完和夜麟一起爬上罗喉的背,在那些四散开的触角之间找了个可以坐得稳的地方。它分离出背上组成翅膀的触须把他们的身子固定住,然后又重新张开网状翅膀,挥动几下便托着他们飞了起来。
“我一直想问,这到底是什么?”黄泉摸了摸固定着自己大腿的黑色触须,它有两根手指那么粗,摸上去有一点粗糙,附满了细密的小鳞。
【你可以在记忆池里了解我的所有事情。】
黄泉:“我要你自己告诉我。”
【……】罗喉不由觉得黄泉在这上面的固执总是显得很可爱,【你可以把它当作一种能量的储蓄装置,同时上面的细小骨骼可以拼凑成辅助的飞行工具。】
“所以它们既是翅膀又是电池?”黄泉看着那些细细密密的触须,它们仿佛是一件流动的雕塑,可以组成任何形状。
【你可以这么理解。】
说话间,罗喉已经飞到了天台的正上方,它停了下来不再升高,而是低下脑袋看着下方宏伟却失去了生气的建筑。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黄泉也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风把他的银发吹得散乱在空中,像一片雪白的流云,“不能给那女人留下研究我们的材料,动手吧。”
罗喉不语,但无数金色光点在黑色的翅膀上聚集起来,毫无底线的能量逐渐汇拢成流光溢彩,穿透过灰蒙蒙的云层,如果此时有人在地面抬头向上看,便能看见一丝丝金色的光逐渐汇聚。
巨大的聚能过程令它周身的风都不受控制地肆意流动,黄泉听见耳边空气的摩擦传来巨大的撕扯声,好像要撕裂天地,但他毫不畏惧,因为他们链接在一起。
就在能量聚集到极点的瞬间,从漆黑的猛兽身体里爆发出一阵嘶吼,吼声刺穿云霄,带着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霎时天空的云层被一圈圈地震荡开!
所有城里的居民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抬头盯着那最高耸的塔顶,他们看见一道金色光柱自上而下刺穿了塔身,爆破声轰然而至,随之而来的是常年笼罩在城市顶端的乌云在能量的震荡下竟被吹散!
几百年来,被人们遗忘的朝阳瞬时照耀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纷纷痛苦地闭上眼睛,咒骂着这片温暖的橙金色光线太过刺眼。没有人意识到这些温暖的光是生命的开端、是最原始的能量来源,是被远古的人们信奉为神的象征。
巨大的轰鸣声中,高塔从尖顶开始粉碎倾倒,乌云伴随着扬起的尘土马上再次遮蔽了这座城。
只持续了一瞬间的重见天日,黄泉不住地抬头,留恋地看着那最后一丝光芒,叹息着:“这难道就是……你们的‘穹顶计划’?”
罗喉:【没错,如果有足够的储能设备,我们就可以开辟一片新的、有太阳的土地。】
说着,它在空中伸展开金色的翅膀,围绕着原本塔的位置盘旋两圈,然后朝着城外飞去。黄泉听了它的话,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无法抑制胸口的悸动,在逆风中张开双臂大喊:“操——!!罗喉你能再来一次的吧——!!”
这招太耗能了。
罗喉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对他说:【嗯。】

70
也许是太久没有休息、加之情绪波动过大,黄泉的兴奋劲一过便趴在罗喉的背上睡着了。夜麟叽叽咕咕地贴在他身边,用毛茸茸的胸脯给他取暖。
尽管如此,高空飞行还是太消耗热量,浅睡眠的黄泉小声地打了个喷嚏,罗喉的飞行速度马上慢了下来。它减缓了翅膀扇动的频率,观察着下方的地形,四肢轻柔地落在一座废墟上面,就像一片羽毛。
然而落地时的停顿还是让背上的人醒了,他迷糊着睁开眼:“到哪了?”
显然他们还没有飞离新首都,由于EMP攻击影响,四周城区也只有很小部分的电力刚刚恢复,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一片昏暗。他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但罗喉停下来肯定有什么理由。
罗喉:【你继续睡吧,我要见一个人。】
听它这么说的黄泉睡意瞬间消失了,抬起身子:“楔子?”
【你现在还是叫他枫岫主人比较好,毕竟他每隔几年就会换一次代号。】
说着,罗喉驮着他们走下废墟。
黄泉环顾四周,隐约觉得这里感觉很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空气中笼罩着一片湿漉漉的浓雾,可见度很低,这也是罗喉飞行速度也不算快的原因。多亏那件袍子外层使用的防水隔热材料,除了靴子还是湿的,黄泉的其他地方都被这件袍子保护得很好。
“他和你约定在这里见么?”黄泉说,“我们之前不是找不到他?”
【就是因为你告诉我找不到他在哪里,我才意识到,枫岫很可能会等一切过去了才会出现……】罗喉说着用翅膀扇去周围的雾气,黄泉看见从浓雾后面浮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身边还伴着两个陌生的影子,【毕竟他就是那种人。】
“楔……枫岫主人!”他坐在罗喉背上喊。
被呼唤的人转过身,眼里竟带着一丝笑意:“果然我是对的,就是他了。”
黄泉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而是对着罗喉说的。果然,罗喉作为对他的回应低吼了几句。
“哦,我都忘了,现在得拜托黄泉先生给我当翻译。”枫岫苦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有点东西要交给你们。”
说着,他抬手招呼来那两个陪伴他的人,身周雾气散去黄泉才发现那是两台机器人,看上去是他的助手。
两名助手听话地把一只箱子搬了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罗喉松开了触须让黄泉从背上跳下去接那只箱子,黄泉双脚着地时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彻底麻了。
“是什么东西?”
他扶着罗喉的翅膀走上前,猛兽虽然没有人类的手,但每一根网状触须都是它生命的延长,它们温柔地支持着黄泉直到他的双脚没有那么难受。
枫岫:“给你们准备的行李,罗喉总不能让自己的伴侣就这么坐在背上,那也太折磨人了。”
黄泉无视了伴侣这个词,他打开箱子,见里面放着一副乘具,是月族人骑在猛兽背上时经常用到的一种辅助用具,而如今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从哪里搞来的?”毕竟除了月族,没有什么人会把猛兽当做与自己共存的同伴了。
“你问这个问题是在侮辱我。”枫岫挥手让两个助手退下,走上前对黄泉说,“照顾好它,它很强大,但也有弱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无线数据板递给黄泉:“你弟弟的移动路径全都记载在上面,去找你的族人吧。”
“……额,谢谢。”黄泉接过数据板,后知后觉地惊讶道,“你在跟踪幽溟?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觉得情报贩子是靠什么吃饭的?”
枫岫说着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黄泉看到那条项链上挂着两片黑色的钥匙状芯片,被取下的时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项链拿在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招手让黄泉低下头来,戴在他雪白的脖子上,只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作为一个程序员,也会时刻记着给自己的电脑备份,而且千万不能再弄丢了。”
说完,枫岫主人便转身带着两个机器人走进了浓雾里。
“他不跟我们走么?”黄泉看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转头问身后的罗喉。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的,上来吧,我们还要去接人。】
黄泉娴熟地把枫岫留下的乘具装在罗喉身上,那玩意让它看上去柔软了点,再也不像一只没有归宿的野兽了。他踩着乘具的踏脚器爬回罗喉背上,给夜麟找了个适合的角落之后才问道:“接谁?”
罗喉说:【家人。】
它展翅升空,一同抬高了视角的黄泉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色,想起这里是哪里:是钟塔,是那座他背着君曼睩一步一步踏上的钟塔——而女孩的遗体还孤单地躺在塔顶。
黄泉顿时觉得满嘴苦涩:“君……她……”
【我们得把身体回收了。】罗喉淡淡地说,【毕竟她现在就在你脖子上。】
“!!”黄泉闻言震惊地一把抓住了项链上的芯片,“这是君曼睩的备份!?”
【枫岫总会留后手,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罗喉说,【曼睩的核心芯片一直都有四至五版的备份,以前是我们兄弟还有楔子一人一份。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就没有找他要过了。
我猜他还没有把全部芯片都交给你,你手上拿的应该是当年属于我和凤卿的。】
“靠……我突然,很想揍他……”黄泉恨恨地咬了咬牙根,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已经覆盖了这句话里的气恼,他的语气听上去反而有点傻气,“……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狠狠给他一拳!”
【呵呵,】罗喉轻笑,【你现在能理解当年的我了。】

71
    黄泉顺着钟塔阁楼的小窗爬了进去,在夜麟的帮助下,把包裹在长袍下的女孩抬到罗喉背上。他们在高空又飞了一段距离,直到落在偏僻的郊外的一座机械农场里。全自动化农场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着,在宽阔的土地上发出机器运转的轰鸣。
    黄泉轻轻扯开冰冷躯体的衣料,一张只剩金属骨架的脸露了出来,早已看不出女孩原本的容貌。
    “真的可以让她‘活过来’吗?”黄泉有点犹豫地说,他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上一个夜晚经历得实在是超过他的承受范围,这样一惊一乍的生活显然对心脏不大友好。
    罗喉提醒道:【枫岫给你的芯片里应该有一块带着红色标记,你找一下。】
    “找到了。”黄泉把那个带着红色丝状标记的钥匙芯片从项链上取了下来。
    【那个是凤卿的备用程序芯,你把曼睩翻过来,就在她的背上可以找到插口。】
    黄泉在这幅机械应该是“背”的部分摸索着,马上摸到一个小凹点,用手指按下后弹出了一块芯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芯片放了进去。感受到芯片的槽口自动回收,在它收纳进身体的瞬间曼睩的全身线路闪烁着亮光串联在一起,就像一幅流动的立体地图。在所有亮线都逐渐链接起来的时候,黄泉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的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您好,欢迎使用TD047号仿生机器人。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以下服务:第一,查询天都创建史。回顾人类历史是一种有效的自我成长与更新手段,我们竭诚希望这项服务给您带来不断优化自身的作用……
    第二,了解穹顶计划的诞生与发展。穹顶计划是由君凤卿博士带领其团队研究出的造福于全人类的局部环境改善计划,我们的土地在上百年失去阳光照射的情况下逐渐失去了生气,动物与植物的变异导致人类的整体精神也逐渐走向相对非自然的状态。穹顶计划提供了新的选择与……”
    机械还在持续不断地介绍它能够做到的功能,这让黄泉有点手足无措。
    他以为君曼睩睁开眼会哭、会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许是抱怨、也许是恭喜,但绝不是现在冷冰冰的样子。
    通过黄泉的记忆,罗喉已经了解他俩一起经历了什么,于是在他脑海里解释:【当初凤卿设计曼睩的时候,为了消除人们对人工智能的恐惧和误解,核心设定就是用于资料存储的服务型机器人。由于她所有系统都被病毒烧毁了,你安插了的备用芯片相当于只启动了她最原初的设计功能。而另一片铜芯片才是记忆芯,把那片放进去她就会恢复人格了。】
    黄泉点点头,而机械还在不停地叙述它的功能:“……四,搭载于TD047号的导航技术可以在任何环境下为您提供前往目的地的最优选……”
    “曼睩,不要说了。”黄泉命令道。
    冰冷的机器收到指令后迅速地停止语音指引:“好的,请问您需要更改TD047的初始名么?”
    黄泉:“是,更改为‘君曼睩’。”
    “好的,请稍后……程序更新中……载入中……您的个人化设定已完成,TD047更名为‘君曼睩’,如需再次更新,请重新插入启动芯片。检测到主程序部分损毁不可自我再生,若持续保有损毁部分可能会影响到后续使用,请问需要尝试硬件修复么?”
    “就这样吧,我又不懂这个。罗喉,你会修硬件么?”
    【不会。】
    “我猜也是。”黄泉叹气,“还是应该把枫岫带上的,看来我们得再找个高级机修师了。告诉我你的记忆芯插口在哪里吧。”
    君曼睩没有回答,而是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在那些交杂的线路最密集的位置一个类似于刚才那样的槽口弹了出来,就在心脏的位置。
    黄泉把剩下的芯片小心地放了上去,槽口自动回收,但这一次她的外观什么都没有变化。
    “……感光系统尝试恢复中……”
    “……语言设置升级中……”
    “……自我认知提升优化,记忆载入……倒计时……倒计时……”
     继而是很长久的安静,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到黄泉都以为一切说不定只是徒劳的时候,君曼睩的机械眼球很自然地转动了一下。那种转动绝不是机械的动作,而是像人一样的灵活转动,眼神则投向青年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张灵动美丽的脸庞还在原来的位置。
    “好困啊。”她低声地咕哝了句。
    “曼睩!”黄泉凑上去,生怕对方看不清楚自己,“你回来了。”
    “啊……”她张开嘴模糊地说了几个字,黄泉没有听清楚,只能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勉强听见她说:“无心,是你么?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黄泉不解地望向身下的罗喉:“无心是什么?”
    这就是不愿意主动接收源记忆的坏处了,罗喉想:【是她以前的朋友。你可以通过我的记忆了解她的过去。】
    “我不看……啧,算了。”青年咬咬牙,对她说,“我是黄泉,还记得吗?”
    “黄泉?”君曼睩的语气里明显带着陌生,“是谁?”
    “她怎么不记得我了。”
    【别太着急,也许枫岫没有给我们完整的记忆芯片,他应该还在尝试修复。】罗喉安慰道,事实上他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黄泉无言地摸了摸君曼睩的脑袋,开口道:“我是你的朋……家人。你困的话就睡吧,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好的,黄泉。但我有点想爸爸了。”金属躯体听话地暗下所有光点,缓缓进入了休眠状态。

72    
    “停!原地休息!”
    幽溟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才从驮兽的背上跳下来,他轻轻拍拍温顺的大型兽,手心拂过着它温和的皮毛,驮兽总是很喜欢这种轻柔的抚摸,它们是温和且睿智的生物,而且习性就是喜欢驮着重物长途跋涉。然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么驯服它们,总是企图利用暴力压制它们的本性。
    由于首领的驻足,跟在幽溟身后一条长长的队伍也渐渐停了下来。每个人都裹着土黄色的麻制长袍,一方面可以阻挡风沙,另一方面也是荒漠中很好的保护色。
    唯一一名穿红衣的女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她骑着和身材不相称的沙地摩托一路驰骋到队伍的最后,确认每一个小队的人都跟上了,并且给他们分发食物和水。
    做完这些她才折回队伍的最前和幽溟汇合,跳下摩托对幽溟道:“没有人掉队,大家的身体状况都还不错,但有两个小孩有点发烧,他们的父母正在照顾他们,我们的药还够么?”
    “没问题,拿这个给他们。”幽溟点点头,从驮兽背上的一串行李中摸出个小包,从里面掏出两瓶退烧药,“让大家别丧气,我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不会的,大家都相信你,我也是。”女子说完,在幽溟的脸上轻轻印下一吻,骑上摩托向队伍后方去了。
    幽溟叹了口气,坐在铺在地上的厚毛毯上。
   他带着族人几乎没有停止过赶路,多亏了来自黄泉那边的资助,他们的迁移计划才得以实现。然而他和黄泉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了,而上一次收到的消息居然是让他们先走。
    虽然嫇娘试图劝说他不用太担心黄泉、他总是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而他们的任务应该以大部分人为重。但幽溟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他,想起那些二哥牵着他的手走过无数条巷道、为了给他换一点点吃的把柔顺的长发剪掉拿去卖钱的过去。
    黄泉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如果不是作为族长的责任,幽溟早就冲进新首都去找他了,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幽溟嚼着干粮,环视周围分别原地休息的族人们,他们都是他的责任。这一路走来队伍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人盯上,从情报贩子那里拿到的废铁城地下图就隐藏来说很有用,虽然那个粉色的家伙敲诈了他一比不小的费用,但没有什么比人命更值钱了。
    然而离开城市以后,人们就要与严苛的大自然做斗争,虽然他们几乎每一个族人都伴有一头以上的猛兽同行,但对他们来说,这些动物更多的是同伴而不是工具,因此在面对严苛的天气和面对野兽威胁时,他们不能丢出这些孩子们作为武器和盾牌。这是这一族能够存活至今的最基本原则,没有人可以违背。
    这些人,甚至包括猛兽们,都厌倦了长途跋涉的劳累,水和食物在不断地消耗,但目的地是否还在那里他也不能保证。根据苍月银血当年留下的资料,月牙湾应该是一座天然堡垒,那里应该还留存着过去族人的遗迹和生存设备,还有大量淡水和足够丰富的生态圈。那里是这片不见天日的荒漠里唯一的绿洲。但幽溟完全不能自信地说它仍然存在。
    对族人们来说,月牙湾就是他们信仰的圣城,当幽溟开口提出要带大家一起前往那里的时候,没有一人有意见,这种古怪的执着和信任更加加重了幽溟的责任感。
    他需要黄泉,他有时候总是心很软,甚至说不出派遣任何人去前方探路的命令,嫇娘一直在支撑着他,但他也害怕嫇娘出任何意外——因为任何意外他都承担不起。他需要二哥给他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探索,需要他不经意的插科打诨来缓解他一个人的重荷。
    黄泉,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幽溟喝完了水壶里的水,拍拍膝盖起身准备通知所有人启程时,人群里传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朝他们走过的路的方向张望去。
    幽溟心下一紧,不知是不是队伍后面出事了,急忙掏出对讲机:“嫇娘!你们那边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白噪音,继而嫇娘的声音清晰而惊讶地传了过来:“看天上!!”
    幽溟随着她的声音抬头望去,在无边无际的黄沙漫天里,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远处渐渐靠近,就像一片乌云突兀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而来。幽溟对前来之物完全没有猜测,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准备,他只能下令让身上有装备的青年人把枪口对准天上那团东西。
    可是那片乌云在空中越飞越近,直到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那是一头巨大的有翼猛兽时,队伍中有老人跪了下来。人们像是被感染似的,接二连三地在荒芜的土地上跪下,他们双手交错放在胸前,对这只神圣的生物祈祷着。
    因为一道金色、如同阳光般的色彩笼罩着那兽,它的飞行痕迹就像有天神一样在灰蒙蒙的云里划开一道窗户,温和的阳光竟从那些窗户里照射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泣不成声,那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渴望的东西。
    年长的族人双手张开沐浴着那一瞬阳光带来的温和,口中唱起古老的祷词,他们眼含热泪,有人大喊道:“神啊——带我们回家吧!”而就像回应着他圣洁的祷告般,猛兽朝他们的位置展翅飞来。
   幽溟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脸庞,因为只有他看到,神将他的兄弟送回了他身边。
    他们要回家了。

- - -FIN- - -

Notes:

后记:
非常感谢追着这篇文看到最后的你们!!!么么么,你们是我更新的动力!正好看了一眼,这是我lofter第100个罗黄TAG,完结撒花!!!
表里本来是一部我想很快就完结的中篇,但没想到写到中途自己补了以及增加了很多很多设定,结果就拖到这么长了。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它就是一个灵魂救赎的故事,精神被禁锢在高塔上的国王等到了王子的救赎。我一直觉得罗黄很适合这种末世背景,也很喜欢灵魂融合以及人外(笑)。
也许里面有一些小遗憾,比如敌人和威胁还没有被消灭、曼睩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记忆、罗喉失去了作为人的身体,但这些都是他们今后将要面对的困难,只要有爱和信念就可以一件件解决!
是不是很正能量!
结局也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或者说是我有开表里这个坑的最大冲动,我就是想描写这么一个画面——“在荒漠中,一队被世俗世界抛弃、精疲力尽的旅人们惊讶地抬起了头,虔诚地对着阳光与飞翔的神明跪拜。只有幽溟知道那是他的兄弟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在考虑表里的故事时,给我最大的影响的是KATE PERRY的一首歌《unconditionally》(点开可以看B站的MV版),里面的歌词是这样的——

Oh no, did I get too close oh
喔不 我是否靠得太近
Oh, did I almost see what's really on the inside
喔 我是否近得足以看清
All your insecurities
所有你缺乏的安全感
All the dirty laundry
所有你不堪的回憶
Never made me blink one time
沒有讓我想迴避的意思

Unconditional, unconditionally
毫無保留的,無條件的
I will love you unconditionally
我會無條件的愛你
There is no fear now
已經不用再感到害怕了
Let go and just be free
拋開煩惱 享受自由吧
I will love you unconditionally
我會毫無保留的愛你

    这完全就是表里的黄泉爱上了罗喉的表现,不在乎他什么外表和过去,只想对他说“So open up your heart and just let it begin”(敞开心扉让一切由此开始)。
    我超级超级喜欢这首歌了,疯狂推荐给大家!!我的文笔还是有限,但这首歌完全可以代入罗黄之间的感情。
    最后还是那句话,感谢你看完这篇文,没有你们给我点小心心我真的没有足够的动力。
    让我们下一个故事再相见吧。

PS:哦对,还有好几个番外的!番外都是快乐的日常,还会有一些漠刀和御不凡、以及更多的角色加入他们的新据点、一起建造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的剧情,敬请期待吧♪(·ω·)ノ!

PPS:你们还记得两个人么?虚礄和冷哥出完任务回来发现家被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