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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作为一个连淘宝都没有的资深老干部,常常倚老卖老地嘲笑龚俊手机成瘾,一天到晚就爱用小号刷自己,这时龚俊就会委屈地反驳说,可我也刷你,刷咱们,给你发的表情包你还都拿去用了。张哲瀚才会放过他几秒,而即便龚俊老是怼不赢张哲瀚,他还是热衷于当一个12G冲浪少年,以便有空就跟他的张老师分享各种让人哈哈哈哈的玩意。他以为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而且会继续将快乐进行下去,但随着愈来愈多让人黑人问号的荒谬热搜冒出来,龚俊也渐渐不爱看到自己的名字跟张老师挨在一起。
但他毕竟也出来很多年,从籍籍无名一路走来,他想自己跟张老师有很多心照不宣的默契,知道野心的实现会伴随一些代价,但只要他们不愿意停下来,就必须一直往前走。谁都希望面前能是康庄大道没错、谁都想活得轻鬆一点不假,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不会一帆风顺,总之龚俊自认心态颇佳,而他也放心一向自称承受压力非常好的张老师,相信他们俩有那个精力去披荆斩棘。
当然偶尔也会有极度傻眼的情景,让龚俊不得不用工作室帐号发个问号表情包来表达他对网路抹黑与扭曲事实的目瞪口呆,不过这相比起去年拍山河令时张老师因他所受的罪来说,龚俊都觉得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等级往上提升了不少,已经可以说是不为所动了,而他还是可以轻易做回一个快乐打工人。
因此龚俊没想过自己会在山河令杀青一年后的某一刻无限接近温客行,而他将再一次前所未有地共情即将大开杀戒的疯批鬼主的内心。龚俊又一次肯定,真正的疯子其实从来都很清醒,他是被愤怒填满了要反噬这个世界中彷彿魑魅魍魉的恶意,是这些可怕的东西让互联网看起来就像十八层地狱。
张哲瀚那一天的手机几乎都被佔线,龚俊能理解自己打不进去,就给他发了好多条信息,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復,迳自订了机票,他一刻都等不了。张哲瀚前一晚的直播他只有空看了几个片段,本还为了张老师的神采奕奕妙语如珠而放心,但今天龚俊就发觉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看不到张哲瀚的脸。
在机场VIP休息室的时候张哲瀚给他发了语音通话,龚俊忙不迭戴上耳机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张哲瀚一看他所处的背景,就很诧异,连疲倦的神情都稍稍褪了一点:「你要干嘛?」
龚俊说:「我今天没行程,大概三个小时后到。你可以不要管我,我会自己打车。」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有些虚弱地说:「俊俊,我没事。」
龚俊说:「但我有,我受不了。」
张哲瀚像被刺痛似地避了一下龚俊的眼睛,试图苍白地解释:「这种以前也发生过,只是这次比以前都……更严重一点,毕竟犯蠢犯错误的是我自己,把柄那麽大一个都没意识到,算不上别人害我,也不值得谁同情。」
龚俊不可思议地听他睁眼说瞎话,满心都是怒火,回话也显得刻薄:「你到现在还觉得一生要强很有意思吗,那你儘管硬撑好了,可我不要。」
张哲瀚顿了顿,在那一头不甚清晰的画面裡像在颤抖,又像发了一会呆,然后说:「我还要跟品牌谈合约的问题……你,回到酒店给我发信息,晚点说。」
龚俊听到广播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谁要回酒店,上飞机了,挂了。」
他从摁断通话那一刻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出口伤人,但他知道自己讲不赢张哲瀚,任何时候都讲不赢,因为张哲瀚是真的轴,轴到让所有人以为他无坚不摧。而龚俊也不想解释,外界的声音已经太吵杂,他不想让张哲瀚在这时候还得耗费七窍玲珑的心思去理解他或体谅他,他希望张哲瀚这时候可以不要管他。
──这是龚俊最不想承认的,正因为他明白自己帮不了张哲瀚任何事情,无法挽救他的事业挫折和伤心,一弄不好还会让两人双双遭殃,所以他这一张机票想要得到的全部就是让张哲瀚知道,我在你身边,也只想在你身边。我什麽都不做、哪裡都不去,没有任何其他安排,所以你可以不必管我、不要想念我、不用担心我,不需要介意我……就专心去忙你的事。
自己好没用。龚俊丧气地想,在两小时的飞行中,这一句话彷彿飞机引擎的噪音那样在他耳边轰隆轰隆响,连他绞尽脑汁所想到唯一能为张老师做的事情,也让人这样抗拒、这样为难。也许张老师早就猜到他是这副德行,才会把希望爱人能为自己做点什麽当成调笑挂在嘴边吧。
一下飞机,张哲瀚的信息恰好就进来了,他说:「宝,我怕我受不了。」
龚俊没有回復,他知道张哲瀚可能一见他就要破防,但他自私地想勉强张哲瀚,于是在心裡回復了,那忍一忍,我快到了,我也快受不了,让我抱抱你一起躺平,至少躺五秒再爬起来努力。
他们的世界在二十四小时内天翻地复,龚俊知道张哲瀚跟他的团队都还焦头烂额地在酒店商讨对策没有退房,此时他们boss不会有更多工作行程了,所以一伙人齐聚在房间裡,与其说在共同收拾残局或做最后的止损,不如说在找事情填满自己,避免去想即将到来的无尽空虚。
龚俊在到酒店之前给所有人买了奶茶,助理来开门时所有人都回头看他,却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就连张哲瀚也是,他们太疲倦了,每个人都接近透支,没有人有馀力跟龚俊寒暄,龚俊把奶茶分给他们时,似乎连谢谢都说得有气无力。倒是张哲瀚开始赶人,说团队的小伙伴们已经快十二小时没吃没喝,现在放饭一小时,毕竟道歉声明已经发了,其他的对策都得静观其变再出手,那就养精蓄锐后再说。所有人识相地离开房间,临走前说会顺便给张哲瀚带饭回来。
龚俊回头问张哲瀚要不带他出去吃,张哲瀚没讲话,等房间只剩他们两人,张哲瀚才说:「我……现在有点怕出门。」
他的语气有些恍惚,龚俊一瞬间受不住,伸手把人拉进怀裡抱紧,张哲瀚很惊慌地挣扎,声音已经明显变调:「……放手。」
龚俊紧紧闭着眼以压下冲上来的痠涩,他用力拍张哲瀚的背、摸他的头发、吻他的耳朵,把他曾经在演唱会舞台上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那天他喉咙堵得一句话说不出,现在终于有力气说:「……哥。」
他听见张哲瀚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的气:「闭嘴。你害我全垮掉,你来干嘛?」
龚俊说:「你怎麽会垮掉。弟弟现在有地方需要你帮助,你要罩着我。」
张哲瀚轻声说:「龚俊,现在不要讲屁话,真的。」他受不了,激将法没用。
龚俊沉默了一下,不依不挠地想要表达一样的坚定:「我需要你在,永远。」
张哲瀚愤怒地把他用力推开,好像崩溃一样低吼:「你是不是听不懂?你是不是有病?讲这些有屁用你明天就走了!我怎麽办?你为什麽要让我现在看到你?提醒我有多蠢犯了多少错误严重到把自己给毁了……」
龚俊用力吻住他,不是故意不让张哲瀚说完,因为他也很恐惧,恐惧到不敢把这些话听完,他也没有力气面对,即便不是自己的遭遇他也正视不了,但龚俊想,可不可以、自己的存在可不可以只做到一件事,那就是,不去管对错、不去管对策、不去想未来,但给予所有的力气去心疼、去捨不得……?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给张哲瀚任何建议,恐怕连做到不给人拖后腿也很困难,但他想让张哲瀚知道这一切都不丢脸,可以痛苦崩溃、可以发疯尖叫,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更好,但至少在面对更坏之前,他爱他,他可以拥抱他。
龚俊放开他,张哲瀚气喘吁吁地瞪他,被吻出了眼泪看起来更狼狈,龚俊伸手去擦被张哲瀚毫不留情地拍开。龚俊说:「我想跟你做爱。」
张哲瀚面无表情:「你觉得我有这个心情吗,滚。」
龚俊温柔地说:「不是,我只是想表达我爱你。」
张哲瀚眼睛红得厉害,过了半天,再开口时说话的语调都不太稳:「我好累又好饿,我想睡一下然后起来吃饭。」
龚俊总算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熟练地翻开张哲瀚的箱子,找出自己给他买的宽鬆居家服,帮张哲瀚换下已经有点发皱的衬衫,他给张哲瀚倒了一杯水,又陪他鑽进被窝躺下,低低地说:「你睡一下,时间到我叫你。你就当这是一场恶梦,睡醒了就会想到更好的办法。」
张哲瀚说:「你希望这是一场恶梦吗?」
龚俊说:「当然。」
张哲瀚说:「可是我还好,我觉得这可能是一场好梦。」
龚俊问:「为什麽?」
张哲瀚靠过来亲了他一下:「……因为你提着奶茶走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