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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百万华棉
Stats:
Published:
2021-08-17
Updated:
2025-08-31
Words:
74,747
Chapters:
15/?
Comments:
37
Kudos: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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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Hits:
4,980

翻覆雨

Summary:

清末留日士官生。从明治三十七年到民初,从东京到北京,两个最终分道扬镳的至交。

男主中心,BL BG一锅乱炖。

半架空纯属虚构。

Chapter Text

一、

 

车声磔磔。下午三时十分,抵达京都站。天空中下着小雨。一看到车窗外东寺的五重塔,心就已经飘去《铁道唱歌》里所唱的“祇园清水知恩院,吉田黑谷真如堂”了。两人一大早就从东京坐车过来,买的是二等座,因为苏镜山嫌三等车厢鱼龙混杂,浊气云集,他是少爷脾气,忍受不了。二人都穿震武学校的制服。那时日本国内尚武精神高涨,平民只见他们一身戎装,并没留意他们其实并不是日人。苏镜山时年二十,白皙清俊,有风度,作一身郊游的年轻军人打扮,马裤马靴,辫子是早已剪了的,现在留短发,梳侧分,头戴平顶草编帽。先前他在国内读新式学堂时,也是戴这样的帽子。光绪年间,南方诸省开风气之先,争相模仿泰西风俗,有些学堂里,一群十几岁的男学生,皆衣制服,戴草编洋帽,大方新颖,传为美谈。只是个个都还留着一根大辫子,所以背后看去倒有点像法国女学生。与他同行的名叫何贞,也是官派留学,比他年长一岁,一双浓眉,侧脸比正脸英气,也剪了辫子,留平头。

正值八月暑假,原本有回国探亲的打算。但日俄战争兵氛正炽,海面不安全,船票难购,回乡无望,只得原地过夏了。许多人去箱根避暑。不过苏镜山不想爬山。于是决定到日本的旧都去看一看。到公使馆报备了放假一事,又领了该月津贴,便坐车西行。他们在京都没有熟人,所以并没有人前来接应。不过启程前,苏镜山从一位同乡前辈那里打听到了一间旅馆,据说离车站近,一向有不少中国学生投宿,对中国学生态度甚佳。出了火车站后,便没有叫脚夫,提着行李步行往那旅馆去了。旅馆门口写着几个字,似乎是一些文法不通的中文。

主人态度很客气,不过有时眼底似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下女是老板的亲戚,叫吉子,温柔有礼,引他们到房间去。房间还要穿过一个庭园。脱了靴子摆在台阶下,何贞先进去,苏镜山随后。吉子很快退出去,跪着推上屏门,只留他们两人在内。

两人站在那里,环视周遭,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何贞回过头来,苦笑:

“他妈的!”

房甚狭小,墙板乌黑,席子也是破的,到处是洞。案上有几份新闻纸和画报,被人翻过,仔细一看,已是几天前的。

苏镜山没说话,旅馆是他选的。后悔了轻信同乡的话。

他们本以为吉子要给他们端水来,于是盘脚坐下,一边看报一边等。结果她始终也不来。日舰于14日炮轰俄舰,击沉俄舰一艘,两艘俄舰逃脱,已报战捷。画报头版是一张讽刺画,一名日本兵用刺刀挑起一名俄人。俄人脚踩一个地球仪,上面写着“金州”“南山”等地名,左下角依稀可见“旅顺”。背后是一个留辫子的男人,跪在地上,似哭似笑,抬起手拦在胸前,仿佛在求饶。一旁是一个韩国士大夫,佝偻着身子,贼眉鼠眼。这些显然就是日人眼中除自己以外的东亚人的样子。

因为下雨,所以晚饭让旅店叫了几个菜,送到房间里来。还是吉子来给他们摆饭。纸门上映着一个跪坐的剪影。门被推开,食案了端进来。一人一小匣饭,他先喝了口酱汤。

何贞问他怎么样。反正总不会比他们在士官预备学校里的伙食更差。

“洗锅水。”他说着把自己的碗端给何贞。“你喝。”

“凭什么要我喝?”

“那就泼掉。”

最后何贞同意解决洗锅水,不过指责他:“玉成你就是有点爱强迫别人。”

去年夏天,刚入校不到一个月,苏镜山就产生了退学的念头。首先是饮食恶劣,他几乎能理解为何几年前清廷派人留学东洋,有人不到几天就因日本饭菜难吃而回国了。其次是神经衰弱。十六个人一间宿舍,他每到半夜必醒,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而早上五点就要被喇叭叫起,集合,整理内务。久而久之,便开始头痛,脑鸣,萎靡不振,痛苦异常。他忧心忡忡,也不敢写信给家里,怕惠琼和母亲知道了要担心。总是憋在心里,终于忍无可忍。思索再三后,才郑重地对何贞宣布:

“我恐怕是得了神经病。”

何贞吓了一跳,要他到校医室去看。他坚称校医不行。因为他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最新研究,认为自己非要去病院里接受一下电击不可。何贞很悲观,认为接受电击后,一个人的神经必定是大不如前的,所以能不电击还是不要电击。

校医检查后,认为他没有大碍,主要是思虑过度,加之年纪轻轻又不爱动。处方是停止练大字(他每晚自习时都要练字),不要老是读王阳明,每天散步半小时。虽然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有病。何贞与他同寝室,有天晚上特意不睡,终于破案:

“庄凤如打鼾。”

庄凤如在国内就是武备学堂学生,南洋官费保送,体操次次第一,一顿能吃五六碗饭,可谓蛮中之蛮。不过这蛮气倒是日本人所欣赏的。苏镜山的床正好与挨庄凤如挨在一起,所以受其害尤深。弄清了原委,他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你没病,”何贞说。“就是有点娇气。”

他拿胳膊肘打了何贞一下。何贞也打回他。正值周三下午放假,两人一边打闹,一边走路去坐电车,到神田的广东商店里买咸鸭蛋去了。

 

 

来东一年后,苏镜山虽然还是不习惯日人口味,不过意外学会了吃生鱼片。吉子送来了一份,他自己先吃了几片,觉得不错,又要逼何贞也吃。何贞不肯,拿日语呼他“貴様”。这是日人军队里的叫法,他们入乡随俗。

他威胁道:“何大人,快张嘴!这个贵得很!”

何贞视生食为茹毛饮血,怎么也不从。无可奈何,他干脆起身,到何贞的案前去,夹了一箸鱼片,蘸了酱油,就要往何贞嘴里送。何贞拿手挡住生鱼片,抗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歪了歪嘴,伸手去拨何贞的手。何贞拗不过他,半信半疑地张嘴咬了一口。筷子一松,鱼片断成两半,另一半垂垂欲坠,就要掉在何贞的制服上。他们俩都慌了神。手边一时没有帕子,竟也没想起来要拿筷子或盘子,更不用说用手了。情急之下,他俯过身,用自己的嘴去接。

筷子滚落在榻榻米上。何贞站起身,推开屏门,呼唤吉子,叫她过来。她那声“是!”从房子深处某个角落里传来。他强作镇定地坐在那里,心头仍颤悸不止。何贞脱下被酱油弄脏了的外套,交待吉子送去洗,不知道和她说了多久,简直没完没了。

最后何贞还是坐了回来,接着吃。好一阵子两人都不说话。那盘生鱼片再也没人去动了。

吃着吃着,何贞忽然说:“简直我险些忘了今天是七夕。”

他猛然想起前阵子接到惠琼的家书,里面什么“秋月易过”“一岁孤衾”“刘郎易老”“阳台荒疏”的字眼,看得他哑然失笑,不知是哪个写信先生的手笔。很可能某是个写风月小说的失意文人。年初绍文刚出世,他曾请惠琼寄一张照片来。只是老家并无照相馆,她们又不敢出远门,所以不了了之,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长子什么模样。据信称肤色白皙,像他,眉眼像慧琼。他在会芳楼宴请了一次同学,大家都来祝贺。他坐在那里,其实有些茫茫然,心里辗转想了许多遍,还是没有实感。二十岁的人父。

晚饭后撤桌,吉子打开壁橱,给他们铺好被褥,可以准备就寝了。这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在屋檐上。某处传来三弦声,也许是哪个大学生在唱谣曲。他靠坐在窗边,看到院墙外露出的一点街灯,照亮了一圈雨丝,恍然像落雪,或者飞蛾扑火。一股湿润青草与后街污水的腥气漫进窗来。雨夜巴山,天涯孤馆,一个年轻男子似乎确实应该思念远在家乡的妻儿。

他取出笔袋与砚台。何贞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趴在席上,把信纸展开,写下“夫人妆次,”双肘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甚可写。婚事很匆忙,因为要赶在他去日本前办完。她是他母亲挑的,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第一次见面是新婚夜,她坐在房中的床沿,脚放在踏脚板上,手捏在一起。他拿秤杆挑开她的盖头。他东拉西扯说了一阵话,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起先她还回两句,渐渐就不回应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怕你不喜欢。我还比你大些呢。”他说:“大一些好,我好叫你姐姐呀。”

他那天其实很疲惫,因为刚从学堂赶回来,过几天又要出门,已经跟几个同学约好,要买舟去湖上玩几天。这是她的一辈子,但远不是他的。其实总共也没有见过几次面,然后呢,好像有点儿羞人——很快就有孩子了。

他有点握不住笔,决定家书明日再修,游玩时再多买些明信片画片,一道寄给绍文。把电灯扭灭,脱衣就寝。

半夜何贞摇醒了他。“玉成!玉成!”

原来是地震了。房屋受了些轻微摇撼,他也只觉得有些头晕,但还是冒着微雨跑出去了,在院子里与旅馆主人闲聊,多是何贞在问。

“席子好像有些破了。”何贞对主人说。

“是的呢。”那人敷衍道,没有一丝感到抱歉的意思。

“没有想过要修缮一下么?”

“原先是很好的,”主人说。“但后来住的中国学生多了,就变成这样了。”

他听到了,冷笑一声,叫何贞不必与这人再说,明天早上就出去,找别的地方住。折腾了大半夜,才又回房里去睡。躺下没多久,他睡着了,在梦中看见海上的军舰,火光冲天。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

 

又震了。

“这地方早晚要举国陆沉不可。”他对何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