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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郵輪籠罩在漆黑的夜空之下,甲板四周卻是燈火通明,上演著一場高級盛宴的戲碼。
「我確定資料就在保險箱裡,你能拿得到嗎?」漢吉問。根據剛才的行動,他判斷尼可拉斯·羅沃夫——這次的目標對象——將他們要盜取的資料鎖在那裡。
「放心吧,我會做到,你不需要擔心這個。」里維說,一口氣乾了手中的酒。
「好吧,那、噢,我的天哪!」當漢吉想再談談接下來的細節時,卻眼尖地注意到不遠處一個身影,「他為什麼在這裡……」
隨著漢吉因懊惱而略微尖銳的聲音,里維也轉過身,發現了那個人。
那是一位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西裝革履,正倚靠著甲板邊的憑欄,遠眺海的另一端。
里維對那個人再熟悉不過了。看著對方,他神情有些複雜,卻顯然一點都不意外。
「……我來處理,你先回定點等我。」里維仍是一臉淡然,簡短地交代後便準備離開。
然而漢吉並沒有就這樣接受,反而在里維挪動腳步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應該知道我們是來工作的,對吧?」漢吉說,「難道你不想把委託順利完成,回去見你的孩子嗎?」
他難得對里維表現出如此強硬的態度,那意味著問題有多嚴重。
其實認識這麼久以來,也合作過許多件委託,對里維過去的事,漢吉不能說自己什麼都清楚,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不過這次委託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案子,弄不好的話,他們連命都保不住。
「我說了我會處理好他!」或許是因為提及了那個人和孩子,加上任務中精神緊繃,里維一下子被挑起了情緒,他咬著牙,惡狠狠地說,像一隻受傷的獸,企圖用威嚇來護住自己珍視的寶物,「別逾越我的底線,漢吉。」
兩人突然起了口角,但漢吉腦子很明白現在還在任務進行中,這點里維當然也一樣,因此他們只僵持了幾秒,漢吉便搖搖頭,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里維,」漢吉手握著拳頭,往對方肩膀敲了一下,在離去前只拋下一句話,「不要再把艾爾文帶進夢裡了。」
漢吉走了之後,里維向一旁經過的侍者又要了兩杯酒,然後走向剛剛他們談論的、那個名叫艾爾文的男人。
當他走近艾爾文身邊,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比他先一步開了口。
「如果我跳下去,我會活下來嗎?」艾爾文依舊望著憑欄外,湛藍的眼睛和海一樣深不見底。
「那你得跳得夠漂亮,而不是該死的像坨屎才行。」里維照著對方的動作,看了眼海面,回答完又接著問,「你在這做什麼?」
「我以為你想我了,是我誤會了嗎?」艾爾文轉頭過來,先接下里維遞給他的酒,才抬起另一手,溫柔地撫上對方的臉頰。
「我是天殺的想你想得要死啊……」里維仰起頭,回望著那雙藍色眼睛,感受從臉頰傳來的溫度,他知道自己總是放不下,「只是、艾爾文,我不能再相信你了。我很想,但我不能……」
話說到這裡,里維又陷入了沉默。
艾爾文接著彎下腰,摟住里維。而里維竟也鬼使神差地在那一刻踮起腳尖,攬著艾爾文的脖子往下拉。
他們立刻擁吻在了一起。
里維在嘴裡嚐到一絲苦澀,卻還是忍不住甘之如飴,並且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艾爾文……」他在吻的間隙裡喘息,想要道歉又不知從何說起。
「噓。沒關係。」而艾爾文只是笑了笑。
艾爾文被里維強拉進了房間,不過目的並不是為了上床,事實上里維非常清楚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即使他真的很想那麼做。
「這些畫作和擺設很有漢吉的風格,跟你的完全不同。」艾爾文悠然自得地端著酒杯,看似在欣賞房內的裝潢和飾品,又像是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里維兀自在房間另一角拉動椅子,沒有回應艾爾文的話。
「坐吧。」搞定椅子後,他對艾爾文說,然後又把一大捆粗繩拖了出來。
「我很懷念你造的夢,什麼時候能再讓我看看?」艾爾文走向里維,然後居然按照里維的指示,十分配合地坐到了那張椅子上。
「不可能。」里維在艾爾文身邊蹲下,把繩子緊緊纏在椅腳,並一口回絕了對方,「我已經不能造夢了。」
「為什麼?」
「你明知故問……」
不同於剛才拒絕時的乾脆,里維露出了難受的眼神,口吻也多了一分酸楚。
自從艾爾文死後,他再也沒有當過造夢者的角色。
原因不單是艾爾文總是出現在他的潛意識裡,甚至會影響任務,而是沒有任何輔助藥物,他根本無法好好入睡,更遑論造夢。
這些里維自己很清楚,他認為艾爾文——至少他潛意識中的艾爾文——也都知道。
「告訴我,里維,」艾爾文換了個話題,「希絲特莉亞有說她想我嗎?」
希絲特莉亞是艾爾文和里維一起收養的孩子,是他們視如己出的女兒。
提起希絲特莉亞,里維手裡的動作頓了一頓,結果他沒有將繩子繞過艾爾文的腳踝。
「你一定無法想像她問了我幾次爹地在哪。」他丟下這句就像逃跑似地站起來,邊迅速將繩子另一頭綁在自己身上,邊走向窗邊。
「你要去哪裡?」艾爾文問。
「不想要我折斷你雙腳的話,就給我乖乖待在這。」為了防止艾爾文亂跑,里維刻意說得狠了一點,明明他根本捨不得傷害對方半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艾爾文被逗笑了,「你真的不留下來陪我嗎?」
里維明顯愣了一下,他回過身,看向艾爾文。
「……我很快就會回去找你。」說完他便抓著繩子,從窗戶爬下去。
那次任務還是因為艾爾文的干擾而終告失敗。
在等待接應的直升機到來以前,里維獨自待在房裡。
他手裡拿著一條波洛領結,指腹輕輕摩挲著寶石表面,然後另一手拈起領結上調整鬆緊用的繫繩,慢慢地拉緊它。
波洛領結原本是艾爾文的圖騰,後來是他在使用。
如果在現實中,繫繩拉緊到艾爾文習慣戴的固定位置就會卡住,只能往反方向鬆開,但無法再拉得更緊。
反之,在夢裡,繫繩就不會卡在固定位置,那……
里維瞥了眼他放在一旁的槍,又將目光移回領結上。
當繫帶漸漸收緊到一個程度,便卡住拉不動了,里維長吁了口氣,同時手機也響了。
看到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他飛快地接起了電話。
「喂?」
『喂?是爸比嗎?』
聽到女兒童稚的聲音,里維覺得自己好像好了不少。
「嘿,我的小女孩,你過得好嗎?」他盡可能輕快地說。
『嗯,也許還行吧……』
沒想到聽筒另一端卻傳來了明顯的寂寞,里維心臟像被用力掐了一下。
「還行?怎麼會還行呢?發生什麼事了,願意跟我說嗎?」他很擔心,遂試探地問。
『我不知道……爸比什麼時候回家?』
「我暫時還不能回去,親愛的,我有工作要忙,但我答應你會盡快,好嗎?」
可惜除了一如往常的、不知道說了幾遍,幾乎已經喪失了信用的說詞以外,他什麼都沒辦法給她。
『那爹地呢?爹地跟你在一起嗎?』女孩似乎放棄了,改而問起自己的另一個父親。
「……希絲特莉亞,你不記得我們談過了嗎?」里維閉上眼,用手按了按眉間,他不想讓她察覺出他的疲倦和悲傷,「爹地已經不在了,不會再回來了。」
『……肯尼也說你不會再回來了。』
女孩卻遠比他所想的還要聰明敏銳。
不愧是艾爾文教的,里維不禁在心裡感嘆,不過對肯尼的稱呼,倒是從小跟著自己學的,改都改不掉,最後大家都隨便她愛怎麼喊就怎麼喊。
「噢,天哪,他是這樣跟你說的?」想像肯尼是怎麼講那些難聽的話,里維便有些激動,他從沙發站起來,邊來回走動,邊說,「我想他是錯的,你別聽他胡扯。外婆呢?她在嗎?能不能請你幫忙拿給她聽?」
他指的是自己的母親,庫契爾。不一會,電話便交到了她手中。
『哈囉?』
「媽,是我。」里維簡單地應了一聲,「我……」
他找不到合適的語句,以至於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還是講不出半句話。
『唉……好了,我知道你很為難。我會好好跟她說的。』庫契爾嘆了口氣,她怎麼會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
「謝謝,還有肯尼那邊也是,麻煩你了。下次我會再寄一些玩具回去,幫我轉交給希絲特莉亞吧。」里維不得已,還是必須將女兒託付給自己的母親。
『當然沒問題,但親愛的,我要提醒你,偶爾送幾個絨毛娃娃可不能讓孩子記得她還有個爸爸喔。』答應之餘,她還是免不了叮囑道,而這句話也深深刺在里維的心上。
「我知道,對不起……」里維終究只能這麼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