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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的平静。
好像全身的力量和神智都被集聚起来保持他这具身体短期内的正常运作，人在危机时刻的理智超过了张哲瀚的想象。他汹涌的感性后知后觉，还在酝酿的路上。
跟工作室通完最后一个必要的电话，张哲瀚透过落地窗看到了上海傍晚血色的夕阳。这几个月忙碌的日程下他很少有过能回家的机会，更别提好好看看窗外的世界了。
连天色都在隐喻自己的人生吧。张哲瀚觉得世上很难有更讽刺的事了，前一天还在直播里大言不惭地说要康庄大道不要披荆斩棘，第二天命运就对他说，你看，你只配一塌涂地，一次又一次被剥夺所爱。
张哲瀚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可除了这点之外，他又表现的过于正常了。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也很整齐，餐桌上还放着之前买来的七夕装饰。没有酗酒，窗帘也好好的敞开着。
因为他在等着龚俊回家。今天本来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在漫长的异地恋中喘息的日子。
然而现在…他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唯一力所能及的，大概是尽量维持自己的体面和所谓的表面上的正常。不能垮掉，现在还不能垮掉，张哲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不能再让他的俊俊担心自己了。不过也许很快...就不是他的了。
指纹锁开启的音乐声响起，龚俊回来了。“瀚瀚！”
“俊俊你回来啦...累不累啊？”张哲瀚发动了全身上下的演技让自己显得开心一些，毕竟是真的很久没有见面了。想到接下来要跟龚俊谈的事情，他竟觉得自己十分的残忍。
“我没事！你...还好吗？！”龚俊几乎是飞扑到张哲瀚身边的，长时间异地堆积的想念，加上这飞来横祸，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等不及要把他的瀚瀚从头到尾端详一遍，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没睡好，是不是在勉强自己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乱七八糟地思绪在把恋人紧紧的圈进怀中的那一刻平静了一些，龚俊把张哲瀚上上下下巡视了个遍，“才过了一天...你怎么这么憔悴了...”龚俊有一些哽咽。但其实他们两个，很有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消瘦的程度不相上下，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让他们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哪有，我还好。你知道的，一下子处理这么多事情，总是会有点累。过几天应该就好了，别担心。”张哲瀚尽量说得轻巧，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意。
“嗯...”龚俊拢了拢怀里的人，“瀚瀚你饿吗？我看你今天一定是在沙发上窝了一整天吧...我给你烧点东西吧，总归要吃一点。俊俊大厨给您亲自烧菜，想吃点什么呀？渔粉？还是江西炒粉？”
“等会儿吧...我现在还不饿，这不还没到饭点嘛，你别走…我还想多靠着你一会儿。”
张哲瀚和龚俊都知道温存过后，他们有一些必须解决的问题。这场对话不是用一顿饭可以拖延过去的，他们其实心里都明白，不掏心掏肺地聊一场，今晚谁也不会有胃口。
“还是先谈谈吧。”“嗯。”
“俊俊..”在心里排练了一下午，但张哲瀚还是低估了把这句话说出口的难度，“我们...”
“不分手！张哲瀚，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两人的默契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一些可笑和凄凉。谁都预见到了对方口中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话语本身也就失去了沟通的意义。誓言在这种时候是苍白的，他们都明白，替对方做出决定不是成年人应有的行为，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支撑自己的观点，谁都不会在这一刻退让。
“俊俊...”张哲瀚玩着龚俊的手指，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显得轻松一些，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他们在谈论的，也不过是今天晚上要吃什么这样的话题，“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也很爱你...”
龚俊眼神一亮，不由得打断道，“对啊，那我们就不要分开！”
“你让我接着说...可是爱啊，它不是一切的情感，人的感情是复杂的，说实话，负面情绪现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爱一个人，我怕坚持到最后，我们两个都只会面目全非...”张哲瀚顿了顿，希望自己的脆弱来得再慢一些，至少让他把这段话冷静地说完。
“我自己也总说，要勇敢，要坚强，像过去每一次挫折找上我的时候一样，我不会认输，也会努力地走出去，但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可以找到新的人生意义...我怕在这个路上，我会把自己先丢了，变得你也不认识了...”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张哲瀚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想象他跟龚俊的未来，“我也许终于可以好好地放一个假，不用节食控制身材，再也没有狗仔和私生来打扰，可以想什么时候去打高尔夫就什么时候去，甚至还可以去你横店的住处待一段时间...但我说不上来，我觉得这不是属于我张哲瀚的生活，我必然会空虚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我可能会不停的联系你，知道你明明很忙，明明不能时时刻刻回复我的消息，可我还是会联系你，期待你的回应，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反馈而痛苦。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对你的依赖和占有欲的，俊俊。我知道你爱我，你一定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张哲瀚温柔地揉了揉龚俊的脑袋，男人看向他的亮闪闪的眼睛里是肯定的爱意。他的大狗狗真的很爱他，可是人啊，真的能自私的毫不愧疚吗，张哲瀚自问做不到。“我甚至可以预想到一个时时刻刻都在为我担心，为我提心吊胆，为我自责的你。如果因为我一团糟的生活，连你也不快乐了，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这一切的原因。我不想在情感上绑架你，你没必要跟我一起痛苦。”
张哲瀚扭过头深深地看了龚俊一眼，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最大的恐惧，“还有，就算我走出来了，开始了新的事业和生活...你知道演戏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俊俊。我的人生里不只有跟他人的联结，我需要我作为张哲瀚的那个意义。无论我获得了什么新的爱好或者事业，再也不能登上银幕将成为我一辈子的阴影。这个阴影也许可以被我压缩在很小很小的角落里，但还是挥之不去的。未来...你会在演员的路上越走越远，我怕有那么一刻，我会嫉妒你，我怕我不能真诚地祝福你获得的成绩，我怕有万分之一的我会想，为什么你不能代替我承受这些，为什么成为一个被万众认可的演员的不能是我。俊俊，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这些可怕的想法让我终有一天不再是你爱的那个人了...”
张哲瀚攥紧了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迹，光是想想那样的自己都让他感到恨极了，他感觉自己被绝望扼住了呼吸，“俊俊...我好像看不到光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看不到我们俩未来的光了。”
此刻的张哲瀚被困在了对未来的恐惧里，就算理智告诉他时间也许总会慢慢治愈这些现在看上去泼天大的伤口，但他就是莫名地想把这样最糟糕的自己拉扯出来给爱人看看。就算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未来的我还是有可能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你还会一如既往的爱我吗？张哲瀚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在期待一个承诺，可他又厌恶那个暗自期待的自己，极度地自我拉扯冲破了他的精神防线，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仿佛早已预见到了张哲瀚的破防，在看到他的眼泪的那一刻，龚俊的神色反而放松了一些，一面抬手试着抹去张哲瀚眼角溢出的泪水，一面轻轻地拍着他在两天内急剧清瘦下来的后背，试图给他一些依靠和安抚。“瀚瀚，没事的…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不要再忍着伤害自己了…”
张哲瀚其实是一个鲜少落泪的人，一个称职的成年人总是在时时刻刻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窝在爱人的怀中，张哲瀚决定放过自己片刻。原来眼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是这样一种感觉啊，他不禁想。
像是从对方的脆弱里得到了勇气和责任，龚俊深吸了一口气。这也许是龚俊一生中最孤注一掷的时刻，他在跟整个世界的黑暗抢夺他的爱人，其实将要说出口的承诺背后他未必有百分之百的底气，但他不能让当下的自己追悔终生。
“那现在轮到我了…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事情，瀚瀚，你刚刚说的那些未来，那些如果我们坚持在一起会发生在彼此身上的不好的结果，我不是没有想到过。”看着张哲瀚微微讶异的神色，他接着说道。
“我问了自己很多次，我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结局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只是为了分享快乐成功和登上那所谓的顶峰。承担彼此的痛苦，接纳对方的失败，我觉得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可以避免的...”
龚俊顿了顿，眼神里是郑重和温柔，“在你之前许诺给我的永远里面，我想这是必然的。我愿意在当下做这个照顾者和支持者的角色，这不是我的负担，你也别把它看成是你的。演唱会上你承诺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想起三个多月前的场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有些凄凉，一度觉得完美的不真实的过往果然如镜花水月，没有挨过这个夏天。
“记得…不会忘。”张哲瀚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做这个先食言的人。
“你说如果我有困难，或者需要帮助，你永远都在，那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张哲瀚，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在你遇到困难或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永远都在，我恳请你不要推开我。未来...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了，我也一定不会推开你。”龚俊语气里的真诚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能让大狗勾发誓的，真是太犯规了，张哲瀚不由得想。
“呸呸呸”，张哲瀚无奈而微带怒意地瞥了龚俊一眼，眼里还未散尽的水汽让这句嗔怒颇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可别这么咒你自己。”
但他其实动摇了，他懂得这个反向承诺的分量，愿意付出的人总比愿意依赖的人多，谁不愿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呢，心甘情愿的付出是自我牺牲，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些往往都是正向的情感体验，然而坦然地依赖却要先承认自己作为个体的无力。愿意相互依赖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张哲瀚害怕踏出第一步，但他又难以否认，能吸引他去依赖的对象太少，龚俊的确算一个，张哲瀚有点不舍得放弃了。
龚俊默契地看懂了张哲瀚的犹豫，接着说道，“其实...我们也可以不用想这么远的事情的。你之前讲了这么久的未来，害怕了那么多这样那样的变化，可人原本就是会变的，我们无法控制那些改变。不管有多周全的考量，未来也还是不确定的。这点我们俩再明白不过了不是吗？”龚俊苦笑了一下。
“也许一年之后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也许明天，我们能够抓在手里的，无非是一个又一个现在而已。对于我龚俊来说，能够跟你一起努力过好当下的每一个时刻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很爱你，你也很爱我，我们就应该拥抱，亲吻，做爱，享受这些时刻不是吗？你不是总是好奇我为什么每天都乐呵呵的，其实呀…你把期待放小一些，再小一点，从每一个时间点的生活里发现好的事情，幸福也就不是那么困难和宏大的命题啦。”
龚俊捧起了张哲瀚在情绪失控后一直攥在一起的双手，他的骨节因为过分的用力已经微微泛白。龚俊试着把张哲瀚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交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只向你求这一个机会，瀚瀚，我们试试，不要在现在这一刻放弃，我认识的张哲瀚，从来不会向无法预知的未来投降。”龚俊顿了顿，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可信的微笑，从背后拥紧了怀里的人，“我们就从当下开始试，为每一分每一秒去努力，嗯？好不好嘛…”
张哲瀚知道龚俊一直在注视着他，话讲到这一步，他甚至觉得自己要被龚俊的真诚灼伤了，这种难以拒绝的真诚一直是龚俊的大杀器，平日的张哲瀚都很难对他说出不字，更何况现在称得上是遍体鳞伤的自己。内心那个被无数次演练过的理性压制的小小声音还是蹦了出来，尝试松动他的悲观。
或许…还是有一线希望的。或许…如果是俊俊的话，我们是可以挺过去的。是啊，他已经被命运教育了无数次世事无常，就让他贪心一点吧，明明他一直都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的，可的确，他不能再放弃现在还能拥有的幸福了。
“好，我们试试。”
张哲瀚终于鼓起勇气试着看向龚俊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握紧了他的双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扣在一起，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曾经无数次十指紧扣的温情在这一刻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力量，在这从未有过的黑暗面前，好像还可以有那么一种可能，让他奔向自由，拥抱他所笃信的必须精彩的人生。
“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去寺院还愿吧，感谢这一年对方还在身边。诶，我倒是想让计时单位更短一点，有更多可以纪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刻。但怎么办呢，我们俊俊现在赚钱养家的压力更大了，就不压榨你啦。”张哲瀚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嗯嗯好啊！不过谁说的，我们每分钟都在一起，这分钟，下分钟，下下分钟，到我明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就也攒了很多很多啦。这些时间可以用来做好多好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跟命运说，看啊，你这么折磨我们，我们还好好的相爱着。不过话说回来，瀚瀚~~我真的想死你了呜呜呜，先把我们的七夕好好过一过呗，一路赶回来真的好累哦，你现在想吃东西了吗？我去厨房做？”
“嗯嗯...不过...还是更想吃你一点！”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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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里还有春天未拔起的钉子，如果你一定要让它离开，那我会让它飞射，像一颗子弹。
写这篇文的初衷其实是带着很多愤怒的，是我在跟这个世界寻求一个自我和解的过程。
在这个网络世界里，个体可以是神，是恶魔，是符号，是社会现象的代表，但不会是他/她自己。这是一件时常让我觉得痛苦的事情，宏大的叙事里面永远容不下个人。
我只能在自己的想像里祝福他们，希望他们勇敢，理性，坚强，真诚，尽可能的自由。如果他们是相爱的，那就不要放开对方的手。如果他们只是知己好友，也能够为对方做到永远都在。
希望相信爱的朋友们，好好生活，皆如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