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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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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8-18
Updated:
2021-08-18
Words:
9,572
Chapters:
3/?
Comment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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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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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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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7

【黑瓶】三千夜

Summary:

离离原上草,风雪夜归人。

*知青齐x牧民小张
*设定七十年代 张起灵从格尔木逃出并失忆

Chapter Text

我在草原上遥遥见到他,几乎以为出了幻觉。他穿着牧民的长袍,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比我记忆中稍长一些,被太阳涂上光晕,风拂过,我看见他平静的,乌黑的眼睛,注视着身旁的一匹白马,马儿正在啜饮发亮的河水,是阴山消融的雪。

村支书推了推我,说,以后你就跟着他干活,快去,打声招呼。

也许命运的红线的确很难斩断。脚边翻涌的青草也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年幼时策马弹铗,那时他是少族长,是雪山来的哑巴哥哥,却会与我翻过深深院墙去山上捉野兔。

但我很清楚那已经是太多年前,哑巴早已遗忘了几轮,我在那一刻并不想上前。果然,哑巴闻声回头,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村支书身上,发出无声的疑问。他认识这个满面油光,趾高气昂的男人,而并不记得我。

我说,你好,我是北京来插队的,我姓齐。

他迟疑,点点头。

村支书看我一眼,说,向这位同志多学习,他带你上工,每天要去支部集合,汇报。

我在北京时在中学教科学课,实际只是掩护,毕竟这几年局势动荡,筷子头找到我堪比交换前线情报,没想到最后我被举报是因为曾经在巷口摆过算命摊子,一个学生借此举报我是封建残余,于是最后我因一个这样小的罪名被开除了公职,不是盗窃文物,不是杀人越货,也不是因为我古老落后的封建家庭。我在禁闭中写了几次检查,下放到此,在来路上的火车车厢里我便开始流血泪,烧灼而痛苦,幸而有个曾经的学生与我同车,他向管教求情了许久,把墨镜交还于我,我那时眼睛上蒙着扯下来的布条,而我们是不同的目的地,他提前下了车,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哑巴此时盯着我,问,为什么戴这个?

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向哑巴解释我的眼疾,他听完,点点头,说,草原多烈日,受得了吗?

村支部说,得,哪有这么娇气的,小张,别惯着这些人了。我看啊,他就该直接去劳改,什么成分,还在这讨价还价。

哑巴的马突然躁动起来,喘着粗气撅蹄子,他牵着一边缰绳,带着马走了一小圈,又伸手抚摸马的肩胛,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我已经开始接受哑巴又一次忘了我的事实,天地之大,我们竟然以如此方式再度相遇,这本身就已经来之不易。或许是我们都活得太久了,以至于兜兜转转,即使不特地去寻,也总能相遇。

哑巴安抚顺了马,才看向村支书,说了句,知道了。

我一时有些替哑巴担心,他如此冷淡态度,想必依然是那个性格,从不主动逢迎,向人示弱,在这样的环境,恐怕很不好受。没想到村支书好像已经习以为常,点点头,说行,你好好监督他挣公分,看好他。

我有些意外,哑巴似乎颇受对方信赖。后来我才知道,几年前哑巴从格尔木疗养院逃出来,在一个雪夜流落到这个村子,昏迷在毡房外,被好心牧民救起,一问他却并不记得任何事,但他来这里不久就帮牧民赶跑了前来偷袭羊圈的野狼,而那时他还浑身是伤。后来他们给了哑巴一个名字,阿勒同,黄金之意。我想,哑巴的确融入了这个地方。又或许是因为草原蚊虫之多,没人会不喜欢有哑巴在身边。

村支书又给我强调了一番纪律,就坐上厂部的皮卡离开了。

我捧着随身的布包,看着哑巴,一时不知该用何种态度与他交谈,只是笑笑,说,幸会。他仍旧面无表情,扫了我一眼,说,进来吧。

哑巴的毡房里有一张床,一个矮柜,摆着锅,水壶和煤油灯,还有一张桌子,墙角有几个木箱,如此便是全部。

我不由想起曾经我们在慕尼黑同住的出租屋,当时我们日子不太好过,常常半夜仍要听楼上楼下的吵闹声。哑巴念历史系,我学医学,在一张桌子上做论文,还常常遭遇断电,冬夜没有暖气,哑巴便会贴我近一些。比起眼下,那个小房间大约已经可以算是奢华。

哑巴望着我,我说,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哑巴说,我没有名字。

那时我已经很想告诉他全部,我经历过他的漫长过去,足以替他记得。可我欲言又止,想到张起灵也并非是一个名字,代号与代号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也许这一个还更好一些。

我于是说:“你可以叫我瞎子。”

他有些犹疑,道:“你看得见。”

“大部分时候。”

哑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让我把随身的东西放在他的柜子上,而后说,你需要一张床。

我环顾哑巴的毡房,勉强有空间能摆下另一张床,但也只能挨在一起。我看了看墙角有一块防水布,道,有那个就行。

哑巴想了想,说,草原夜晚寒凉,你不会习惯,可以先睡我的床。

哑巴确实不记得了,如何能不习惯,当年在斗里有块这样的防水布已经算相当不错,但哑巴连这些也不记得,仍要把床让给我这样一个来打扰他的陌生人,我心中五味杂陈,于是我跟着哑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张床。

哑巴带我走向马场一角,那里有一个马棚,而一旁还堆叠着一些木板和原木,有些落灰,但已经算干净。哑巴说,这些差不多,不够我再去砍些回来。

哑巴拿了把斧头和锯子,并不让我动手,只让我在一旁看,我看着哑巴削劈木料,锯成长短不一的规格,他穿着素黑色的褂子,身侧的襟口是银色的,袖口挽上去,露出半截小臂,举着斧头把原木砍成几段。

床架的搭建,哑巴并未用钉子,而是凿出了简单的榫卯结构,也许张家人对机关的理解是写在本能里的。连床脚也是木桩劈砍出十字型的凹槽,与床架嵌在一起。他只把最后一步交给我做,把木板铺上去钉牢,就是一个相当坚固的床板。这张床几乎和哑巴的挨着,不过中间隔了毡房的一道支撑柱。哑巴的床是铁架的,倒不像自己做的,应该来自供销社。我很想知道哑巴是如何来到这里,过上如今的牧民生活,又认识了些什么人,可这一切在相识第一天谈起,想必哑巴都不会回答。

暮色四合,哑巴在毡房外生了一堆火,架起锅,用青稞面烤了两块饼,用油纸包着,递给我一块,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我接过来,这块冒着热气的青稞饼此时显得无比珍贵。我看向哑巴,说,谢谢你,你很善良。这话完全不假,只是我从来没找到机会和他说过。篝火还未熄,映在他眼中,明灭闪烁,他一怔,说道,这没什么。也许你可以帮我照顾那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