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18
Words:
11,972
Chapters:
1/1
Kudos:
18
Bookmarks:
2
Hits:
526

猫物语

Work Text:

猫物语

 

 

01.

金硕珍蹲在地上已经很久了。一般来说,不是训练有素的话,人是很难维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的,因为肌肉会酸痛。但极端的情况下,比如现在,比如金硕珍看见猫咪,是可以做到维持一个姿势十几分钟不动的。

“玧其,咪咪真的好可爱哦。”

“是吧。”

闵玧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回应金硕珍的话,他倒是很想说“咪咪哪有你可爱”这种情圣一般信手拈来的爱语,但每当脑子里有了这种话的雏形,嘴巴就自动被缝合上了。周而复始,始初到终末,画上一个圆,跟在诸如“是吧”这种话的后面,就成了沉闷的句号。

夏日傍晚的夕阳斜斜地射入小巷子里,拢成一个又一个橘色的光晕,像午餐后金硕珍会想吃的橙味棒冰,但最近忙着备战高考,早就没有吃餐后甜点的闲情逸致了。

等下回去的时候,给他买一根吧。闵玧其默默把这件事列入心里的待办事项清单里,他很习惯默默在心里进行一些思考,但从来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喜怒不形于色也是一门人类生存必修课,少年闵玧其不过是在不合时宜的年岁里满分修完了。

“可以帮我喂咪咪吗?玧其。”金硕珍说着似是而非的问句,闵玧其知道,其实他并没有在恳求自己,在金硕珍和他的关系里,是没有一方需要为了任何事情低头的。

也许到了三十岁,闵玧其还是不大会说漂亮话。但十七岁的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做事,他只是从地上拎起猫粮袋,然后拖着步伐走到金硕珍花大功夫搭成的猫窝面前,蹲下身子。

喂猫,是他很熟悉的事。人对熟悉的事也分三六九等,如果每天都要做但做不好的事情是最次,那么喂猫对于闵玧其来说,就是和吃饭等同程度的熟悉。理由是他家在他升上高中之前,都一直经营着宠物店。

 

小巷子里的宠物店,其实赚不到什么钱。或者说,正因为赚不到钱才关门的。歇业的那天他还没认识金硕珍,从学校领完毕业证书回到家,嘴里还叼着五毛钱一根的柠檬味棒棒糖,闵玧其就被告知店铺关张了。

“噢,好吧。”他把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像投篮一样丢进垃圾桶里。

硬质表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闵玧其就那样站着,待声音及其余韵都完全消失后,他开口问道:“那Holly怎么办?”

“带到家里养着吧。”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回答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那些猫呢?怎么办?也带回家吗?”

“怎么可能。反正也不是值钱的货色,全放走了。”

闵玧其拔腿就追。他跟着梅花状的脚印往前不断奔跑,寻找的路没有尽头,一直到被冲乱为止,他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好像都传来了“喵喵”的叫声,但很快就被机动车的喇叭所取代。

司机放下玻璃问他是不是想死,烟味喷了他一身,他破口大骂,说死也不死在你那脏轮胎下面。然后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神经病,闵父把斗殴的他从警局带出来是晚上十点的事了,月朗星稀的夜晚,骂声又一次灌进他的耳朵里。

“我们家条件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跟人家打架,你是觉得赔点医药费换面子很光荣是不是?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赚?”逼仄的话一句跟着一句,排着队造访他的心门,闵玧其觉得烦躁,他咧了咧满是血污的嘴角,挂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怎么就不知道我赚不了钱?”

“你这废物会赚个屁的钱?和你卖屁股的婊子妈一样赚脏钱?你要有那本事,你的那群猫还会被老子全放跑了?”问题像连珠炮,一个又一个串在既定轨道上发射过来。每次都是,每次都会扯到母亲的事,闵玧其很想像下午的时候那样,张口先来一句;“你他妈懂个鸡巴?”但他又有什么立场说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懂?

懂得多了也就不懂了,懂得少的人往往在自以为是。很多事都是这样,闵玧其想,这也是做人必须要接受的合理化无奈。离婚后嫁给其他男人的女人就是婊子,只会读书不会赚钱的儿子就是废物,那还剩下的一个是什么?

他跟在中年男人的身后,吃吃地笑了。

笑的时候好像就能忘记猫咪们,那些被他一时心软收进宠物店的流浪猫们,忘记了它们的触感,它们的叫声,它们的姿态,全部都会在星月的庇护下忘掉。违背艾宾浩斯曲线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全部倒吸回来,泪水夺眶而出。

那之后闵父跟他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他想,又一次离开我了。

空间在泪水的浇注下变得模糊了起来,扭曲变形也好,朦胧虚化也罢。但不明晰不等于不真切,闵玧其睡前没关的灯,醒来自动关上了。倒不是父亲的温柔,而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缴费通知单提醒着他:这里是人间站。

转换成他乐见的说法就是,没钱你什么也不配。

 

02.

“硕珍,”闵玧其说着回头,“来了新的猫。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了。”

“真的吗真的吗?”金硕珍说的话里都染上了一层崭新的欢悦,“小猫咪~小猫咪~”他哼起不成调的旋律,“是三花猫耶,好小只噢。”

照片里,白色的大猫身旁依偎着一只三花小猫,小猫实在太小,整个身体都藏进了白猫的长毛下,只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头。闵玧其的拍照技术实在说不上好,完全比不上那些擅于给宠物拍照来赚钱的博主,他只是普通地记录着画面,但金硕珍却从中看见了他所触摸不到的温暖。

“咪咪的毛,一定很舒服。”他喃喃着,“我也好想摸噢。”而不是戴着口罩蹲在几米之外。

金硕珍爱猫成性,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都说有些人出生会带着超凡的天赋,有的人是美术有的人是音乐,而金硕珍则是对猫咪的痴爱和猫毛过敏。

“人造纤维也差不多的。”

“不一样吧?玧其,可以养那条小猫吗?拜托你了,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

巷子的尽头是闵玧其的家,原先是宠物店。他的目光长久地凝望着那处,直到咪咪舔起他的手指向他讨要更多的猫粮。“给三花猫起个名字吧,硕珍。”

说完这句话过了很久,久到闵玧其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等待母亲归家的岁月,也是漫无边际地等待,从早到晚再从黑到白,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可是那个人行走在归途上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问题抛出了一个又一个,解答也没有出现过。

男人只会抽烟喝酒,金硕珍只会沉浸在幻想里发呆。

“就叫喵喵吧,喵喵咪咪,喵咪。”

闵玧其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他没想过对金硕珍的起名能抱什么期望,不是喵喵就是咪咪,或者花花,他几乎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站起身,闵玧其往回走,脑子里除了给金硕珍买橘子味棒冰,又添上晚自习后把小猫咪抱回家养这回事。夕阳躲回了云层,夜幕即将来临,每天每天都是这样,接下去等着他的是写不完的练习册与测试卷,累吗?也许连那种感觉都快丢失了。他什么也不想说。

人生仿佛被挂在箭矢上,自每天睁开眼就被射出去,快快地逃开那些令他不快且窒息的物事,只有在见到金硕珍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救赎,但最终为了不射入他的胸膛,只能选择擦肩而过。而环形的轨道,最后还是会回归到那个原点。

不会回来了,不能一直下去,不可以松懈。不、不、不,全是不,世界对他写满了不,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应该选择沉默以对,但他其实没有。因为金硕珍的存在,他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

这也许是万幸,也许是不幸。

原路返回,闵玧其没有打算回家,金硕珍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背后的一定距离,欢欣雀跃的声音透过空气飘进他耳朵里,金硕珍说:“我又有新的猫啦!好开心哦,玧其,我好开心。”

脚步停顿了一下,金硕珍又捡到了一只猫,闵玧其想,而曾经,自己也是他捡到的。

 

闵玧其初三的暑假过得很不如意,尽管他早就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但在那不长不短的两个月里,不如意的频率还是高得过了头。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还在炸鸡店里挥洒汗水,炸鸡店里呆了一天,每个毛孔似乎都能挤出鸡油,他伸出还沾着番茄酱的手接过快递员的件,蹲在角落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拆。一直到露出花纹繁复的信纸为止,他的心没有一刻不过速跳动。

最后,那张被他反复看了十来遍后,带着炸鸡味被塞进了旧书包里。他捂着嘴,不让任何感情泄露出来,即使从指缝也不可以。店长来巡视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在角落里,以为他在偷懒正想训斥,却被少年那一句,“我考上最好的高中了!”给堵住了。

“那恭喜你咯?”中年女人上扬着语调,问道。

“嗯,谢谢。”闵玧其又恢复了冷静,再也不能从他的脸上读到任何情绪,刚才那个雀跃的家伙似乎已经被杀死了,或者说从没存在过。他好像做完了那些每个金榜题名的人都做过的事,因为他知道,回家对着墙壁说的话是不会得到回应的。他只是想得到祝福,而他的父亲早已外出打工,虽然就算他在家的话,留给闵玧其的也只是弹棉花般有力无处发泄的颓败。

九月,卸下一身炸鸡味的工作服,闵玧其穿起自己最值钱的一套衣服,那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别扭又肥硕——他几乎从没穿过这套衣服,而身形相比暑假前,又瘦了一圈。

贵族学校的头名录取是不要学费的,他瞄准了这个,在母亲走后没日没夜地学了一年才考进去,他想离开父亲,但不是为了去寻找母亲。他只是想做闵玧其,不是母亲的儿子,也不是父亲的另一个自己,他想做的是闵玧其。

学校里钱权横陈,美色是通行证,尊严是无用品。

如果把闵玧其比作一张白纸,那么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洁白,曾数次被揉皱,又在无人的角落里缓慢地复原。折痕遍布他的躯干,他很想表达出我不在乎的情感,但疼痛总在夜半的辗转反侧中袭来。

痛得厉害,他也因此学会了抽烟,五毛钱一根的那种,他一次买一大把,视情况能抽多久。烟雾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游离,好似女主人挥舞着抹布打扫卫生的模样,闵玧其痴迷地看着,他骤然明白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何如此飞蛾扑火,他危险地想着如果自己是那个绝望的女孩,就把火柴塞进嘴里,让自己在最后成为能照亮什么人的焰火,和野狗的晚餐。

闵玧其走路拖步的毛病,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他必须走得很慢很慢才能在确保不倒下的前提下取回自己的书包,血顺着他的行走路线滴下,他拳头抵着墙,而他多想拳头能抵到那群王八蛋的胸口上。

下一个转角,闵玧其见到拎着他书包的金硕珍,那个漂亮的家伙开口对他说,“同学,拜托拜托,我最近在学习包扎术,你可以帮帮我吗?”

金硕珍就这样把他捡到了。

用一个书包,和几卷绷带。

 

从楼梯走上三楼,金硕珍挥手对闵玧其告别,他们的教室是走廊的两端。

“对了玧其,”金硕珍叫住转身离开的他,“智旻要回来了哦,就在下个月九号,我们考完的第二天。”

“我好开心,今天这么多好事情,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金硕珍的笑脸里灌满了甜味剂。

“知道了。”

 

03.

金硕珍身边的那个位置,其实是最开始是朴智旻的,他不过是捡人剩下的骨头。

这么说似乎有些折辱了他们三人中的每一个,但追究进深层的话,倒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金硕珍是贵族学校里真正的贵族,顶点之上的新顶点,朴智旻则是可以比肩他的玩伴,尽管他们差了三岁。

相遇之后,金硕珍像小孩子一样给闵玧其头部的伤口打了一个蝴蝶结,又抱着他的书包,陪在他身边慢慢悠悠地走到校门口。没有人在等闵玧其,而等着金硕珍的豪车却已就位很久了。闵玧其清楚地看见从车里下来一个人,小小的个子,穿着白色的毛衣,皮肤也是较白的,像一块淡奶油一样,啪嗒一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淡奶油转眼就来到了他们面前,步伐无声轻盈,“珍哥,是交了新朋友吗?”就连声音也是柔软的。

“这个是朴智旻,”金硕珍拉起淡奶油的手,“这个是闵玧其。我的新朋友,智旻,要多多关照玧其哦。”闵玧其的手也被一并拉住,在外人看来是向旧朋友介绍新朋友的和谐场景,可闵玧其的注意力却全在金硕珍的手上。

幼嫩、光滑、温暖,是闵玧其此前从未想象过的,会出现在他同龄人身上的手。相较之下,他的手粗糙而布满茧子,伤口和皲裂的破损处因为得不到好的保养而坚硬得发刺,总是不好好吃饭穿衣又显得冰冷。夏娃在吃下禁果的一瞬间就被驱逐出伊甸,而他在握住金硕珍手的那一瞬间,回到了天堂。

人穷其一生都在追逐美丽的事物,闵玧其只觉得在美丽的金硕珍身边的自己是那样的丑陋,他第一次摒弃了伤痕是男人的勋章这种狗屁不通的幼稚理论,只担心金硕珍会不会因为自己触感不佳的皮肤而松开自己的手。

“珍哥指甲有些长了呢,晚上回去给你剪吧。”朴智旻笑着举起金硕珍的手放在两掌之间揉捏,他的手和他的个子一样都很小。

朴智旻似乎对金硕珍的手很满意,帮他握拳又松开,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做出十指相扣的样子,晃来晃去。淡色的瞳孔里流出自在的欢愉,欢愉裹挟着其他的,一些无法名状的情感一同流淌起来,仿佛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快活,可是唯独隔开了闵玧其。

他想,这里才不是天堂,天堂没有会张牙舞爪地享用所有物的猫咪,更没有灰溜溜的他。

 

三角形最稳固的理论只存在于几何学中,在人际交往学里,三大概是个和矛盾、猜忌、妒恨伴行的数字。而如若你没有感觉到,那么你就是被放在中间的那个存在。

金硕珍最经常做的事,就是在午后的花园里靠在闵玧其或者朴智旻的身上,抬头仰望天空许久许久,再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闵玧其知道他不需要人听懂,只是需要人在听,有必要的话他就做木头,而需要他开口的时候,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捉弄自己的脑神经的。

可惜就可惜在,他其实没有什么捉弄脑神经的机会。朴智旻总会合时宜地说一些会让金硕珍笑出来的话,每次都能让金硕珍从他的大腿上起来,抱着朴智旻笑得像疯了一样,而他闵玧其也时常发疯,疯了一样去艳羡,又疯了一样去模仿。

他是学不来朴智旻那股巧劲的,闵玧其在对着镜子练习三百次后得出如上结论。朴智旻可以敏锐地捕捉一切学校周围发生的新鲜事,而他往往要同学凑在他面前把事情说清楚才能恍然大悟。如果开了一家新的冰沙店,朴智旻上午知道了下午就会带着金硕珍一起逃课,而闵玧其自然不会缺席。

朴智旻柔软又轻巧地翻过学校的高墙,他坐在几厘米厚的墙上,招招手让金硕珍上来。只有这种时候,他和闵玧其才会通力合作,一个托一个拉,朴智旻会带着金硕珍到另一边,而往往,闵玧其只能一个人想办法跨过那道横亘在他和金硕珍之间的障碍。

每当他也翻过去之后,金硕珍就会拍手称赞他,漂亮的人总是受到称赞所以对他人自然也不吝赞美,只是那赞美词让闵玧其不自在。他被夸赞的时候,朴智旻就站在金硕珍旁边,露出标致的浅笑,那是笑吗?

那从来不是,闵玧其实在很明白这其中的玄妙。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伸手进去,一定会被黑洞里的猫爪挠伤的,血淋淋地收回来,只能在夜半独自舔舐。

他们也经常在休日出去玩,挑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因为至少现实中的阳光照下来的话,闵玧其和朴智旻之间的黑影会短暂地散去。然后在下一次金硕珍绽放笑容之前又交汇了,他们在无声地厮杀,坚硬的爪子是他们的武器,而战利品则是灌满砂糖的笑脸。

流动的飨宴会在餐品耗尽的那一刻散场,而寂静的战争则终结于一方的抽身。朴智旻在秋天枫叶飘散的日子里,提着行李箱站在他们面前,“珍哥,家里安排我在高中就要出去留……呀!”风急速地刮了起来,大片大片的枫叶拍到他的脸上,“我要出去留学,珍哥,今天来和你们告别啦。”他说完就转过身,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对他们挥手,意思是不要送了。

记忆里的朴智旻就是这样,尽管是个模糊的影子,不真切又不明晰,但是不论是出场还是退场,都是尽可能优雅的。闵玧其不会忘记那天夜里他收到的一条短信,上面写着:“请保护好我的珍哥。”

“连个谢谢也没有,臭小鬼,还有什么叫你的珍哥啊?”闵玧其读完消息就把手机丢到床上,和被单接触的金属块发出闷响,一如那句话敲在他心头的力度。

朴智旻就是有这种本事,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话,势在必得地发布不得了的宣言。闵玧其想,自己肯定就做不到这么洒脱傲慢,因为他连离开金硕珍去外面读大学都不敢想。

没用透了,全世界也就金硕珍相信你会出人头地。他对自己说。

 

“珍哥,玧其哥,好久没有看到你们了。”

天空被雨水洗刷过几遭,早已变得澄澈,飞鸟和昆虫都忙着回到该回的地方,就连学生们也一样,放学的铃声昭示着他们的归途。一时间世界里静止的人只剩下三个,然后很快就随着一个点的运动而牵引起另外两点的质变。

“智旻!我真的很想你,你过得好吗?”

金硕珍飞扑到朴智旻的怀里,淡奶油一样的男孩子抽条了,也学会了用服饰来掩盖自己在身高上的不足,变化的轨迹复杂又难以描摹,闵玧其尝试着形容了一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变得好多。”

“嗯,可玧其哥没怎么变呢。”

还是那样,和受过伤不敢再相信其他人类的猫咪一样,急迫地跟在硕珍哥的身后,等他回头看自己掏出的那颗血淋淋的真心。

可是,硕珍哥只会给你一边的眼睛,另一边,他在心里窃笑,另一边永远属于我。

 

04.

学校附近的店,向来是主打便宜来薄利多销的,但贵族学校倒是正好反过来了。闵玧其望着眼前咖啡那氤氲的香气,他只觉得那股热气流似乎穿透了他的心,而他多希望热气能带走他心里的温度一并传给金硕珍,但他思考过后又觉得不要了,实在太烫了,会受伤的,每个人都是。

“哥想好去哪所大学了吗?有在准备吧,出国读大学的事情。”朴智旻已经不是那个要加糖加奶的男孩了,他现在已经可以对着什么也不加的黑咖啡一饮而尽,顺便自然地对金硕珍直入主题。

“嗯,和你约好了就肯定会去的嘛,只是还在想,可以选的太多啦。”金硕珍还是喝他几年前就喜欢喝的珍珠布丁奶茶,还备注一定要多糖,闵玧其有幸尝过一口,惊觉甜的极致竟然是苦。

“哥的成绩肯定没问题,想要去哪里,就去申请就好了。有面试的话我会陪着哥一起去的。”

“你就好好上你的课啦,为什么我还要你陪,我有玧其就可以了。玧其会陪我去的。”

与他无关的对话里突然间又插入了他的名字,闵玧其呆愣了好一会才应一句“是”,但说真的,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因为根本不敢去想。

现在所有人都在十字路口上一字排开,每个人都被逼着做出自己的选择,只有闵玧其,他的时间凝固了,停滞在遇见金硕珍的那一天,不随日历的翻动而前进,他的心留在那一天。

他不想读大学,他不想高考,他不想做很多事,他最不想和金硕珍分开。

“玧其哥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国内大学虽然很多,果然也只有首尔大学能入得了玧其哥的眼吧……哥什么都要最好的。”朴智旻低下眼,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用小勺子搅拌咖啡杯里的空气,时不时和杯壁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

被叫到名字的人什么也不知道,闵玧其翕张着唇想说点什么来回答,至少不至于太失礼,可是他脑子里只有重重叠叠的错乱想法,颠倒交错着,就像没有源头和终点的莫比乌斯环。然后他听见金硕珍说,“说什么呢,玧其肯定也会和我一起出国啊?我和玧其,怎么可能会读不一样的大学呢?”

“抱歉我没这么想过。”他很快就把自己剥离了那层无措的皮,金硕珍刚才说的话像是一把火,从他的鼓膜烧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我觉得一切还是要看高考成绩再说吧,首尔大学也好,汉阳大学也好,能学到喜欢的专业就好了。”他说了一堆违心且空洞的话,抬起头对上朴智旻的淡色瞳孔,那里面赤裸裸地写满了“你说谎”。

闵玧其在说谎。

这件事他自己知道,朴智旻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只有金硕珍不知道。

金硕珍把奶茶杯放在桌上,侧过身看着他,“为什么?玧其?”他问,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比起离开你,我更讨厌没有尊严地呆在你身边。这句话他在心里回答了一遍,但是吐出口的却是,“出国太麻烦了,还是国内比较熟悉。”

言语是利刃,多数的时候拿来伤人,个别情况用来伤己,可今次却是两败俱伤。闵玧其只觉得他那缝合好的心又一次被割裂开,真心话流了一地,拼了命地往金硕珍的所在处奔流,然后在遇见朴智旻之后全军覆没了。

什么都没能剩下。

 

分别之后,闵玧其不免悲观地想,那可能是和金硕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倘若是让旁人知晓了他们其中的别扭联系,肯定要大发伤春悲秋之语,可身为当事人的闵玧其却没有些许能说得出嘴的话,他的真心话像流心月饼里的馅一样被啃食殆尽了,剩下的假话自然略去不表。

人的时间有限,同理可得他的时间有限。24/7的时间里他要做很多事,不然是没办法靠着每月父亲寄回来的那点可怜的数字过活的。而哪怕他稍稍柔软一分都会在拜祭五脏庙的时候思念起金硕珍的好来,可是他向来把吃饭当作为了生存下去的无可奈何之一。

闵玧其把小小的三色猫放在自己的枕边,他想,再大一点,等到自己高考完大概就可以放到大猫的身边去了,反正这只小猫看起来哪里都无所谓的样子,这点倒是像他得很。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他离开金硕珍后,每天都在醒来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句话,至少两遍。

早期刷牙的时候,小猫咪挠了挠他的裤腿,“喵”了一声后带来了短信的提示音,闵玧其只能快快地漱了口,就抱起小猫咪回房间读短信。寻常人对未知的,关乎自己的新消息总是有些许期待,闵玧其却实在算不上有,因为能给他带来新奇感的人是不会再给他发消息了。

余下的,好似中药滤过后的残渣,仔细斟酌一番倒也有些许用处,但多数时候,只能是他那兵荒马乱的青春的纪念品。

“今晚八点,老地方。”

闵玧其撇了撇嘴,呆滞地站着。猫咪叫唤了两声得不到回应便跳到了地上,轻轻落地的时候,它看见地上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水珠。

 

05.

“我不去了。”

闵玧其快速而不带犹豫地敲下这一行字点击发送,他抓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不消三四秒就收到了回信。

“你考虑好了吗?”

“别再发来了。”

丢掉手机,闵玧其在床上倒成一个大字,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份兼职也好、离开金硕珍也好、被朴智旻看到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似乎从没有在好坏之间做选择的权利。从来就只有坏与更坏。

 

“玧其哥?是玧其哥吗?”朴智旻的声音在安静的摄影棚里宛如惊雷,炸醒了闵玧其那沉睡的麻木意识。他慌忙地扯开白布遮住自己那裸露的躯体,装饰用的葡萄从他的头顶滚落,一瞬间希腊神祇变成了异邦难民,狼狈不堪的模样会令每一个路过的人驻足嗤笑。

“真的是玧其哥啊?”朴智旻又问了一次。

“所以呢?你是想要说些什么?”闵玧其抬起头看着朴智旻,这是他第一次直视那双淡色的瞳孔,自那天分别以后。

他扯掉自己头上的装饰用假花,又拿白布裹住了自己裸露的皮肤,古希腊风格的拍摄到底要抓住什么意向他搞不大明白,他只知道只要足够色情就会有人买账。闵父几年前痛骂他母亲是个出卖身体的婊子,斥他连个钱都不会赚,当时他急于证明自己有独立的能力,没想到兜兜转转子承母业,竟然又活在了镜头之下。

得到这份兼职是个意外,许久未曾联络的母亲突然打来电话,接起来却是火葬场的人,闵玧其逃了兼职打车过去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碑。闵玧其又连滚带爬地跑去买了一束花,他甚至忘记了这个女人喜欢的是什么花,曾经的思念最终也被时间磨得什么也不剩,闵玧其很努力地眨眼睛想挤出几滴泪水,只是徒劳。

墓园里风猎猎地吹,把他的头发吹到嘴里,闵玧其就是在这时候遇见那个摄影师的,母亲的故友,父亲这辈子没见过的人里最恨的那一个,对他说,“你和你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来当我的模特吧。”

饭都吃不饱,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国仇家恨的。闵玧其记得当年因为母亲的新工作给家庭带来的纷争,自然也就不会忘记给家庭带来的改善。那男人解释说他喜欢摄影,最喜欢拍像他们这种苍白纤细的肉体,照片只会流通在他们这群爱好者之间,并且不会拍到脸部。闵玧其无心听这些废话,他急切地问:“可不可以先给我一点钱?”

他只想要钱吃饱饭,而不是继续在超市搬货捡烂菜叶回家做沙拉。男人掏出几张大钞递给他,马上就被他收进口袋里,而后不论是交换联系方式还是别的什么,闵玧其都无比顺从地照做了。

鸟鸣声回响在墓园里,他目送着男人远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柠檬味棒棒糖。剥去糖纸送进嘴里,他想,人似乎只要反复地犯同一个错就可以变成大人,一个两个三个,次数多了就什么都大不了。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叫唤了一句:“妈,我走了。”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他摇摇头又在心底里说了一句,只是这次说的是,“妈,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这句由我来开启的话,又有谁会对我说呢?

他哭着走回家。

 

“之前,我哥提到他的新模特,描述了之后我觉得很像玧其哥你,就来求证了。”朴智旻笑着指了指摄影师,“这是我表哥。”

“只是没想到真的是玧其哥呀。”在他面前站定,朴智旻看着闵玧其那被几块薄得不行的布料遮住的身体,“玧其哥,很适合这种艺术感很强的造型,很好看。”

无心听朴智旻虚假的赞美,闵玧其咬牙切齿地说:“不要告诉金硕珍。”

“不会的,怎么可能会和珍哥说。会保密的。”朴智旻连连摆手,诚恳和善意自他的眼中表露,而闵玧其但凡再天真一点,都会觉得朴智旻是在为他着想,实际上他那过早成长的精神世界,早就让他和天真说再见了。

无非是不想让金硕珍难过而已,为此朝他微笑也好、安抚他也好、说着“会保密”也好,不过都是虚伪的面具。

闵玧其觉得一切拿来形容他的词语都可以套用在朴智旻身上,诸如苍白纤细的肉体,深不可测的思想,又或者是以钢铁浇铸的心——毕竟他们是如此相似。

 

06.

“塞壬,过来过来~”朴智旻跪在地上,伸手招呼着他的小猫,塞壬。这个名字是他起的,因为这只猫不会叫,所以朴智旻就想,它也许在等待路过的水手到来才肯开口。但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不关心这只猫到底是不是哑巴,归根结底,会养这只猫也只是因为金硕珍喜欢猫而无法饲养。

话是这样说得很残酷,但朴智旻对待这只布偶猫也不能说没有日久生情。不纯的妄念大概是从他意识到分享自己和猫咪的日常就能博得金硕珍更多的青睐开始的,生根之后就是无法控制的萌芽,一直到长成参天大树为止,他的占有欲已经无法扼制地爆发了一遭又一遭。

蓝眼的小猫听见了主人的呼唤,踩着猫步慢慢走到朴智旻面前,温驯地停在他的脚边。随意抚摸了几下,感受指尖和猫毛抹擦的热度之后朴智旻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手,丢了一个线团给猫咪自己玩,而他则走去洗手。

“塞壬很可爱吧,哥?”不知什么时候朴智旻已经坐回了金硕珍身边,他伸出手在金硕珍眼前挥了挥,试图拉回金硕珍的注意力。

不要求你两只眼睛都放在我的身上,可至少,给我一只眼的注视吧。哥哥。

“啊、啊是的。塞壬,又乖,又很可爱。很喜欢。”

金硕珍涨红了脸,想一次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这样就不会被敏锐的朴智旻捕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就不会暴露自己的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事实。

“塞壬又乖又听话……是啊,和哥完全不一样呢。”

“哥真是一点也不听话。”

朴智旻摆过金硕珍的脸,让他正视着自己。

“但是没关系,和我说话吧,我真的很想和哥你说话。”他这么恳求道。

四目相对着,金硕珍只觉得他和朴智旻的距离在一瞬之间尽数消失了,他想不求回报地回到最初,至少是让一切都不含一丝悲伤地,再度缓慢地旋转起来。

 

卸下满是机油的工作服,闵玧其踩在浴室的地板上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辞去那份兼职后的时间里,这副身体也没有往前退化,唯有脸上斑驳的机油黑痕暗示着他已经脱离了原先的轨迹很久很久,久到这间房子里已经再嗅不到金硕珍的气味。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用这瓶沐浴露吧。闵玧其从瓶瓶罐罐里抽出最小的那一瓶,约莫是几个月前金硕珍塞给他的,说是能舒缓大脑,那段时间金硕珍身上全是这沐浴露的味道,闵玧其只能问他你很累吗,得到的却是苦笑的隐瞒。

其实谁都一样……都一样,闵玧其发觉到,都在隐瞒着自己的苦衷,都在展露着自己的得意。风生水起游刃有余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不过往往大家都是狼狈得鳞次栉比罢了。

汽车修理厂的兼职也挺好的,除了涂料的味道太大让他老咳嗽,久了也就习惯了。钱也很多,多到他可以不错地养活自己,再顺带养活咪咪和喵喵。他知道金硕珍来过,食盆有翻弄过的痕迹——他甚至闻得到朴智旻的味道,但那又怎么样。

所有无机质的念头轻飘飘地掉进他的脑海里,倏尔沉底,打捞无果之后闵玧其只能故作气恼。如果是往常,金硕珍肯定会缠着他说要他陪着吃甜品的,可是甜品店最终还是倒闭了,而他也没有金硕珍了,没有了。

从浴室里出来,闵玧其一面换衣服一面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喵喵和Holly都来到了他的身边,遛狗的同时顺便采购,再顺便把喵喵送到咪咪身边去,它们理应在一起。路过冰箱的时候他取了一罐冰啤酒出来,这瓶啤酒也不知道在冰箱里呆了多久,冰得彻底,就连在盛夏喝进嘴里都会被冰到。他其实一点也不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嘴里塞一点东西,不至于让无处安放的爱语满溢出来。

因为此刻无人倾听。

客厅里的月历,翻到的页码上标着一个大大的6字,而距离被圈起来的那个日期已经不足一星期了。闵玧其也一个月没见到金硕珍,走廊前后的距离看似轻而易举就能跨越,可是却是由无数的刻意组成的,无数的,来自金硕珍的刻意。

他最近的课题是,大学学机械工程怎么样,放弃兽医倒也不是不行。就这个问题,闵父和他有了一次电话商谈,开头是他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最后他记得自己脱力般大吼:“你要是敢把那个女人带回来睡我妈的床,我就把她和你的小儿子一起杀了。”

美丽的人都是花朵,母亲因为无法成为什么人的最爱而最终枯萎了,金硕珍呢?金硕珍好像会委身在数多暧昧而道不清的情感里,朦胧地,腐朽。而自己也不过只是养料之一。

放下采买的食品,闵玧其把喵喵从怀里放回咪咪的身旁。白色的大肥猫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觉,而三花猫却很不顺从地咬了他一口,好像是在报复他带走了自己又还回来。

就像个被抛弃的家伙在负隅顽抗似的,闵玧其想着,笑得露出了牙齿。

 

“我、我要去找玧其。”金硕珍突然站起来,脱离了朴智旻的怀抱,“我想见玧其。”

“想看到他……要见到他才行。”

大梦初醒,金硕珍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如果他愿意回头,也许会看到朴智旻骤然的脆弱。

淡色瞳孔的少年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很小一团,他想,他还是弄丢了那一半的眼睛。

他也没办法成为什么人的最爱,那被挑挑拣拣的人生剩下的,只有无所适从的悲伤。

 

07.

闵玧其见到了坐在他家台阶上的金硕珍。自然也有金硕珍身旁雷打不动的朴智旻。

夏日沉闷的午后顿时像一锅煮沸的粥一样躁动起来,闵玧其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拔腿就跑,但他只成功了一半,在他转身的时候金硕珍蜡烛了他的手,购物袋晃晃荡荡,最终什么也没能兜住。

临期的罐头骨碌骨碌地从阶梯上一级又一级地滚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闵玧其想去找手却被金硕珍抓着,他只能认输般地开口,“硕珍,先放手,那是我的午饭。”

金硕珍是个温柔的家伙,但却在限度内能做到很任性,比如现在,如果自己不先开口的话,就要被迫看这家伙满脸通红的表情看许久许久,这显然是很浪费时间的下下策。

“玧其,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想吃午饭,还能怎么想。”

“我是说大学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读啊?是我很讨人厌所以不想和我在一起吗?”金硕珍快哭出来了。

揉揉眉心,闵玧其斟酌着开口道:“我……没有讨厌你。我不会讨厌你的。”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尽数被挖空献给眼前的家伙了,但理由还是需要的,“我留下来不是也挺好的吗,咪咪和喵喵也需要人照顾,Holly也很老了……你想它们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就给你发照片。”

“那我想玧其的时候呢?玧其也给我发自己的照片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

金硕珍负气般甩开他的手,“我帮你找罐头,你陪我读大学,好不好?玧其,答应我吧。”他说着不着调的话,却没有给闵玧其反应的时间,就哒哒哒跑下楼,不见了踪影。

 

“玧其哥要逞强到什么时候啊?坦白说,这样子已经有点烦人了。”朴智旻淡淡道,“面子比珍哥还重要吗?如果这样想的话,玧其哥也不过如此。”

“来一笔新交易怎么样?我可以借钱给玧其哥出国留学,不收利息,只要玧其哥好好陪着珍哥就可以了……这种事情,以后别再有了。”朴智旻走到他跟前,伸出拳头抵住他的胸口,“珍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喜欢的东西在一起了。”

“所以,别那么残酷。”

闵玧其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好像他现在处在异国的闹市,见到了全世界最可爱的猫咪想要给金硕珍看,却找不到对方,只能不住地呼唤一样——他在心里呼唤了千百次金硕珍的名字,他说,金硕珍,我绝对是全世界最喜欢你的人。所以请看着我吧,请你用你所有的视线,热切地注视着我吧。

“成交。”

 

08.

飞机平稳地上升着,闵玧其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昏昏欲睡,金硕珍就在他旁边,旁边的旁边则是朴智旻。

“我还是第一次读大学呢。”金硕珍喃喃自语。

“哥难道是想被大学劝退了之后再考一次,就有第二次了吗?”

“留级了我可不会等你。”

朴智旻和闵玧其先后对这句话做出了回应,金硕珍听完嘴撅得老高,“怎么可能会留级啦……”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实际上他的心里柔软得不行,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抱了自己的喜欢和爱,也是第一次沐浴在自由里。

伸出两只手,金硕珍一左一右地放在朴智旻和闵玧其的腿上。左手很快就被朴智旻十指相扣地牵着,就像小时候怕走丢了一样,总要握得紧紧的才行。朴智旻做完这个动作就在心底嗟叹,这个小时候只属于他的哥哥,再怎么宝贝地珍藏着,最终也还是弄丢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像迷宫,而金硕珍则一去不回。

算了,这样也好。朴智旻偏过头去看金硕珍,手里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这样就好,珍哥快乐就比什么都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连那只注视着他的眼睛,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愁绪像雪一样落到他的世界,顷刻间又因为金硕珍得到了幸福而变成砂糖,紧紧地包裹着他。

 

闵玧其做了个梦。梦里他那群被放走的猫咪悉数奔向他,他数了一数,一只都没少。

猫咪们喵喵叫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却觉得不是那么难理解,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身后都伸出了线,延伸到温暖的每一间房里。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都找到归宿了啊。

我?别担心我了,我当然……我当然也找到了。

保重好自己,拜拜。

猫咪们又因为他的道别而再次散开,这一次离开就是永远了,闵玧其对自己说。向后走的路是不对他开放的,但他也不在乎,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现在的他,不管怎样就是想不计代价地和金硕珍在一起,说是重新来过也好,说是初次见面也好。他甚至理由都懒得找,一切合理不合理的借口都从爱的高原上滑落至他的唇边。

他确信自己这一次不会再被以任何形式地抛弃,因为他的尖牙已经再次长出来了,宣告着我会永远咬住你让你无处可逃的,发件人是他,而收件人则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睡觉的金硕珍,路径是穿越哪怕全世界。

他缓缓、缓缓地,也把头靠了过去,而后又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蹭了蹭他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