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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点真园和快青。写写轨道外的爱情;毛利兰第一人称
黑羽快斗问我,爱情难道只有唯一答案?
上
妈妈说的没错,和青梅竹马恋爱的终点就好像报废前的列车,节节车厢都是故事,节节车厢都是问题。
我和工藤新一的爱情列车从十七岁开始,一路开山劈石,穿越冰雪,来到春天,在暴风雨里花团锦簇,最后却在平原坦途摇摇欲坠。
我从没有想过困倦的心情会发生在我与他的恋爱里。
我坐在副驾驶,新一把车顶降下来。他不知何时喜欢上了公路疾驰这项运动,有希子阿姨的一部分浪漫因子终究还是流淌在儿子的血液里,于是现在,树木、风声与天空都在我手边与耳边呼啸而过,前方有一段陡峭的上坡,像是好莱坞公路电影里会出现的那一种延伸向天际的公路,日本也有这样的地形吗?我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直到新一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我听不大真切。
你说什么?我问。
他看我一眼,重复道:“前面有一个公路服务区,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
好。我说。
新一也就不说话了。是这趟错误的旅程一开始我们就甚少交谈,还是三两次的交流里我们都话不投机?风割得我有些头疼。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新一的声音。
“你想吃什么?”他打开公路导航,电子按钮的声音。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来不及转头,转向窗外的脖子僵硬得转不过来。二十五岁,前空手道关东大赛冠军。铃木园子曾经怂恿我去参加奥运会,才过去多久,我才二十五岁,却已经感觉到身体的疲态。
“有快餐店,定食,拉面,还有……”他顿了一下,“有一家你喜欢的蛋糕坊。”
我终于能够偏头去看。
新一把导航上的图标放大,他看起来好像很惊喜:“这家的抹茶蛋糕,你以前一天能吃三个。”
我有点尴尬。
高中有一段时间里园子和京极真分手,我陪她吃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这个抹茶蛋糕是我的最爱。那段在甜食和疯狂里度过的日子我不忍回首,尤其是某一天上秤看见自己的体重的时候。
“那会儿比较能吃,”我说,又笑,“也比较能胖。”
那个时候新一还没回国,我威逼利诱身边的所有知情人士不得透露一丝我体重破百的消息,否则拳头伺候,柯南那帮小家伙捂着嘴巴偷偷笑,又装模作样地举手发誓。我还记得元太说,小兰姐姐,你哪里胖。那会儿他长得像个饭团。眼镜小子忙不迭在一边点头。
我转头对新一一笑: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重。
新一也笑,嘴角都是温柔的神色。“也没有,”他说,“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我有点惊讶地望他。他不看我,耳廓浸润着夕阳的颜色。
他有的时候会蹦出来一些令人出其不意的情话,然后别过头去故意不看我。这么多年,被工藤新一赞美,我已经学会了不再羞赧,却还是忍不住心动。
我们两个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温和地聊过爱了?这让我有点苦涩的甜蜜。
自从——
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我立刻感到脸上的僵硬,好像被人扼住喉咙。
仿佛是注意到我突如其来的沉默,新一从反光镜里看我。他小心翼翼,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没事。我说,说完又觉得自己答非所问,于是赶忙补充道:谢谢。
我是怎么都不该说“谢谢”的。但是话已出口,也不能三番两次地补救,好在新一并不在意我回话的不恰当。恋爱本来就是这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好像在回答对方的话,又好像不是。在我们正式恋爱八年之久的今天,我和工藤新一的对话却好像答记者问,生怕说错半个字,被口诛笔伐捅成筛子。
新一不会拿着长枪短跑质疑我,他只会体贴地岔开话题。新一只会问我:“听点歌?”他从车箱的哪里变出来几张碟片,我看一眼最上面那张,蓝紫色的光束散射进灰蒙蒙的天,我一时记不起这张CD的名字,只恍惚有个印象,有一年院线一部吹得神乎其神的动画片,我和新一慕名去观赏,看到最后我俩双双睡着,唯一记住的就是这首曲子。
我说:“这张碟你还留着。”
新一回答:“之间放在书架上,买了车就带进来了。”
我便伸手去研究车载音响的配置。这种老式的古董跑车中看不中用,看上去精致复古,其实和先进信息技术脱节得一塌糊涂,我摸索半天没找到从哪里把读盘器推出来,只好转头求助新一,给了他一个help-me的眼神,他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他最近总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佯怒道:我对车毫无研究啊!
新一不回答,半晌,他才低声说:“你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铃木园子。我赶忙按下接听键。
铃木小姐咋咋呼呼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那端直冲过来。
“打你半天电话!”
我马不停蹄地道歉:“没听见,sorry sorry。”
我是真的没听见。公路上风声太大。
园子说:“你声音怎么断断续续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好像已经反应过来,“你在开车?大侦探在开车?你们还是出去了?”
和新一的公路旅行我先前和园子提过,只是出发的具体时间迟迟没有落定。事实上,我和新一这趟出来也的确是说走就走,我们甚至没有带什么行李,他的福尔摩斯,我的漂亮衣服,全都拉在东京的公寓里。他帮我公司告了假,拽着一个go-bag和我便开始了这趟筹划已久、又突如其来的旅程。
我说是,不出意料地听见了大小姐一声冷哼。我和新一的问题她大致知道一些,园子对她的老同学、我的老男友颇不满意,隔着电话对新一训诫几句。只是我没把电话交给新一,他自然听不见园子的训导,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想听园子对于我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训导。
“毛利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即使已经把听筒拿远,我还是清清楚楚听见园子每一个字的声音,能够想象她在大西洋彼岸的某个花园里叉着腰、恨不得对我耳提面命的样子。她是真的爱我,我不想听她说话,却又感到幸福。
“有,有在听,都记住了。”我无奈地把听筒拿回来,岔开话题,“你在哪儿呢?”
她报了一个犄角旮旯的城市的名字,然后告诉我,在美国南方,快到墨西哥的地方。
我说:“边境危险,你往城市里走一走。”不过想来园子也不会听我的,她完美继承了铃木家女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脾气,我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束和家里闹脾气?”
大小姐潇洒地告诉我:银行卡上还有七位数,不急。
我知道她和家里那场旷日持久的矛盾。财阀有财阀的烦恼,她的父母曾经拜托我劝她早点回家,只是我也有我的烦恼,我和园子在太平洋的两岸通电话,互相舔舐伤口,我又该怎样劝她回到这片喂养她、圈住她又刺伤她的动物园里?我揉着眉心。
“也别太久了,早点回来。”最后,我还是说。
园子不说话。
我只好补充道:我想你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她也想我,只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车突然一个转弯,我没坐稳,人被安全带捞住,手机却甩出去,滚落在了地毯上。新一摆了个抱歉的表情,他好像在服务区门口差点开过,急转弯之下也顾不得提醒我注意。我刚准备去捡手机,却听见扬声器里传来了声音。
“……德大人发了预告函!‘时光的尽头,渔船沉默的港口,在悲怆的命运奏鸣曲里,我将穿过小径分岔的花园……’后面是什么?”
德大人?基德?
我看向新一,他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他的老对手发预告函的影响,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一手打着方向盘停车,一手捡起了我的手机,迅速摁在结束通话键上。
“出来玩,就别工作了。”他对我笑,把园子的声音掐断在广阔的海域彼岸。
这笑容有点勉强,又有点打定主意的认真。
天有些迫近黄昏的气势。新一给我买了蛋糕,自己跑去屋外接电话。他嘴上说着不工作,到最后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了那一封没有听完的小偷预告蠢蠢欲动。我大度地放他离开,告诉他我还要吃三个抹茶蛋糕,他可以尽情地和目暮警官叙旧。他感激又抱歉地看着我,突然凑近朝我俯下身,额头上一瞬间落下温热的触感。我一愣,这温热又落在嘴角,最后在隔壁桌女生的起哄声里,青年侦探红着耳朵推开了蛋糕店的玻璃门。
我把手指印上嘴角,那里还有新一薄荷味牙膏的味道。
我没想到的是新一回来的时候还揪了一个人。
揪,这个词用得也许不太礼貌,但的确就是,那人被新一提着衣领,垂丧着脑袋,被新一提着进了门。
那人同新一一般身高,新一为了能够完成“揪”的姿势,不得不挺直胸膛,甚至需要悄悄踮脚。
不得不说这个画面存在着几分好笑。在我和全店顾客的注视之下,新一把那人安排在了我的座位对面。那人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听见新一对他说:坐。
也不知是个盗窃犯,还是个诈骗犯,被新一在服务区抓个正着。我有点可怜他,又很高兴地前排观赏侦探捉嫌犯的现场,却听见那人开口道:
不坐。
他看起来落在下风,声音却慵慵懒懒。
这声音一听之下竟还有些熟悉。
我忍不住换了个角度,想要看清楚他的面容,他却突然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朝我一瞥,然后突然粲然一笑,“是你,兰小姐!”他听起来兴趣盎然,“好久不见!”
他的眼神里闪着几分热情友善的光芒,我才发现发虽然被新一“捉拿”在手,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犯了错误的表情。我想得没错,下一秒,他就抖了抖肩膀,把新一的手打开,飞快地整理了一番头发,朝我走过来。
乍一看,这个男人和新一还有几分相似。
他很快坐到了我的对面,并且指使新一去买蛋糕,新一立刻拒绝,并且警惕地把他赶到了里面的位置,自己坐在我的对面。
我才想起他刚刚和我打招呼,说的是“好久不见”。我不记得曾经和这样的人碰过面,但见他与新一很是相熟的模样,不知是在哪个时刻有过交集。
足球赛?演唱会?犯罪现场?
对面的男子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目光好像在迫使我也看向他。我败下阵来,只好装作记性不好。“你好你好,”我说,“……”
结果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他倒是很大方地自我介绍,“黑羽快斗,”他向我伸出手,“你可以喊我快斗哥哥。”
他说出“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新一的脸都黑了下来,大概是有些过分的轻佻了。我说,黑羽君,好久不见。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回敬了这份礼貌,其实根本回忆不起来同他在哪里有过交集。
社交规则里握手控制在两三秒是符合礼貌原则的时长,两三秒后,我准备收回手,却感到一股力量桎住我我的手掌,黑羽君速度很快,即使是练习空手道多年、反应速度不错的我,一时也来不及闪躲,他要擒拿住我?还是只是钳住我的手臂,我心里一惊。
新一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只奈何他空有一副好头脑,和几点脚下功夫,身体的其他部位可以讲是毫无缚鸡之力,他刚刚探身过来,就被黑羽君一把摁回了凳子上,力度丝毫不减方才新一摁他的那一下。
但他的分神还是给了我空档,我想我应当飞扑过去攥住他的衣领,接着把他拖到面前的餐桌上,还剩半块的抹茶蛋糕可以借来充作武器,我目测了一下桌子的宽度、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最终决定先把蛋糕甩在他的脸上。
“兰小姐。”黑羽快斗却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瞪他,他却向我快乐地眨眨眼睛,接着,我的手指被托起。
黑羽君的动作比他的语言还要温柔。
他低下头,在我的婚戒上落下轻轻一吻。
最终那块抹茶蛋糕还是砸在了他的脸上。新一扯出一个笑容,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愉快的神色,“手滑,不好意思。”他这样说着,听不出来半厘米抱歉的意思。
黑羽君大呼小叫地从凳子上蹦起来,控诉工藤新一这个“没有一点情趣的男人”,接着,他手脚并用地从新一身上跨过去,快步走向了洗手间。新一在他跨过去的时候伸腿绊了他一脚,黑羽君怒而转头,无声地说了一句fxxk you,新一朝他扬眉毛,接着面带嫌弃地目送他消失在角落里。
听见远处的门被重重关上,他才得意洋洋一笑,收回目光看向我。
“我没想到他这么,”他立马又收住脸上的神色,朝我皱起脸,又撅嘴巴,“不知分寸,没有吓到你吧?”
他这么说着,不知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替他朋友冒冒失失的举动道歉,我说,没关系,你们认识很久了?
我在问他,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新一不是轻易与人成为密友的性格,他同黑羽君从进门开始,就有着非同一般的亲昵,这样的亲昵,连我这个女友都有些羡慕。
抹茶蛋糕那么甜,我的嘴巴里突然涌起了一阵酸涩。我有多久没同新一这般亲近地打闹着。如今我的男朋友为了别人向我道歉,好像我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男朋友,或者未婚夫。恋人,情侣,末路摇摇晃晃的火车。随便什么。
新一抓了抓头发,“七八年吧,八年多,”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办案的时候遇见的,后来又见过好几次。”
八年前。他离开日本去美国办案的那段时间。
游乐场的喷泉。云霄飞车。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他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他离开了两年之久,在我们高三毕业的前夕带着一场惊天的阴谋回到的日本。我回忆起那一段令日本震荡的日子,深埋在平静的土壤下的巨大骗局在东京、大阪警署的通力合作之下揭开面纱,八大地方、百余城市,历时数十年,涉及上万人,一场被《朝日新闻》成为“日本平成年代最令人震惊的阴谋”在东京西郊一个废弃工厂的爆炸声中拉开了序幕的一角。接踵而来的是死亡,有人被悬挂在东京塔的顶端,有人横尸在警察署的正门,时间也许会冲淡所有血腥的痕迹,但是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人们不会忘记东京连日的暴雨,天被劈开,好像要雨水冲刷城市里所有的罪恶。
那场雨下了整整两个星期。
即使是现在,我还仿佛闻见那场漫无天地的雨水里悲伤的味道。
三百一十五人。我闭上眼睛,这串数字梦靥一般地缠绕了我数不清的夜晚,我永远记得报纸上所写的,“……三百一十五条英勇的生命牺牲在了这场资本的游戏之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有人是卧底警察,有人是警署探长,有人是警校学生,有人是少年侦探……那个我们称作‘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年轻人在最后的东京港口爆炸案现场久久地伫立着,如果他一早就知道命运会划下这样的结局,他还会义无反顾地从美国归来,引爆这场惊天的战争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同新一自己,都给不出一个答案。
他好像从来都是为了揭露犯罪、维护正义而生,他从来都把成为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当成一种命运的馈赠,可是谁又知道,有的时候一种命运竟是一种惩罚。
……兰,兰?
有声音在呼喊。
我从回忆里猛然惊醒。
新一脸上都是担忧的神色。那场案件之后他瘦了许多,本就不怎么圆润的脸更加瘦削几分。他如今这样紧张担忧地望着我,仿佛脸色都憔悴苍白了几分。
从他的反应里,我能够料想到我现在的脸色也不会太过好看。事实上,我已经感受到我脸上的僵硬了。
我努力朝他做出一个放松的表情,不太成功,那场发生在东京港口的爆炸案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笑不出来,笑不出来,哭不出来,我感觉到自己像被动在冰层里,牵动一点肌肉都是钻心刺骨的冷。
现在也是。
我尝试着深呼吸。一下,两下,然后转头去看向玻璃窗外。
不过半个钟头的光景,天色居然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这片黑暗里我看不见窗外的景色,只能看见窗户里映出的,我表情里的悲伤。
原来新一看见的竟是这样一个我。
前一秒还在同他玩笑,后一秒就沉溺进沉默和痛苦,我为我控制不住情绪而自责,明明是一场愉快的旅行,我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何况他人。
也许这就是我和新一之间日渐疏远的原因吧。
但我不愿让他担心,于是我又挖了一勺面前的蛋糕,送进嘴里。苦的。我说:“蛋糕不错,你半天没吃东西,也来一点。”
我把剩下来的蛋糕推到他面前,新一犹豫地看一眼蛋糕,又看一眼我,我摆出生气的样子,问他是不是嫌弃我吃过的部分。新一连忙摆手否认,然后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抢过勺子。
这抹茶蛋糕不知何时变得这样苦涩,我看见新一的表情噎了一下,显然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他皱着眉头表达他的不喜欢,并且把蛋糕推还给我。
“实在是无福消受。”他一边痛苦地咀嚼,一边说。
我却突然笑了起来。他嘴唇上沾着抹茶的绿色粉末,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见我笑,也便马上展开眉头。
什么时候开始,他同我相处也这般小心翼翼了起来?
我们两个无话地对着笑了一会儿,他突然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紧紧攥在他的掌心里,我感受到他有些颤抖。
新一说:“不吃了,我们走。”
我惊讶,走?走去哪儿?
新一说:“去逃亡。”
他那样热切而坚定地看着我,好像我们这样牵着手,就能够跨越过这辛苦艰难的、千年万年的旅程一样。
我听见他说,我爱你。
那一刻我多么想不顾一切地答应他。
中
但这趟旅程没能如他所愿地进行下去,我做不到抛下一切同他走。其实他也一样。
当然,也有一个直接的因素在眼前。
黑羽君坐在跑车的后座——新一毫不温柔地把他踢进后座的角落,并且用我们其实并没有多少的行李占据了后座大半的位置。
“平成夏洛克就是这么待客的嘛。”黑羽君懒洋洋地抗议道。
新一回答他:“不稀罕可以下去。”
黑羽君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他的车抛锚在半路,按照他的说法,如果不是我们恰好路过,而新一又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里恰好看见他,可能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求助日本交警。
“我不太喜欢和警察打交道,”黑羽君说,“虽然我是个守法市民。”
新一奇怪地嗤笑一声。
黑羽君也不在乎,他把新一的公文包放到后车窗那边,往后座的中间挪了一点。这个角度,他可以趴在我的椅背上和我说话。
“兰小姐,”他诚恳地看着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问你,只是当时情况特别,我也不知道当不当问。”
说实话,这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毕竟我已经完全记不得第一次同他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在什么情况下。
我点点头:“黑羽君直说。”
这个时候,新一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当不当问就不要问。”
他同黑羽君又亲密熟稔,又总有点厌烦他的意思。我打圆场:“没关系,我挺想知道黑羽君的疑惑。”
黑羽君满意地看着我,然后做思考状:“我听过一句异邦诗句,叫做‘生年不满百’,人一生不过百年,在这浩大的宇宙之间,不过是沧海的一粟罢了。”
他突然开始讨论一个哲学问题,恰巧我也赞同他的说法。
我说:“的确。在宇宙星辰的始末之间,人类文明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个体生命在人类的文明长河里,又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如果把每个人置于天地的无穷里,也许都算不上是一粒微尘,也许只是……”我一时没想出来好的比喻。
这时,黑羽君说:“……也许只是一个微弱的、闪光的瞬息,”他补充了我的话,又说,“但是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讲,宇宙浩瀚、时光长短都是身外的宏观命题,宇宙从哪里来,人类往哪里去,这样的思考有用吗?也许是有用的,因为不知生就不知死,人要扎根于对生命的理解而存在,但不去思考这一切,人依旧会活得好好的。”
他讲得很有道理,事实上,这也和我一贯的想法不谋而合,为此,我对这位头发上还闪着水光的黑羽君顿时有所改观。我说:“个体对于生命意义的追寻是不同的。”
黑羽问我:“你觉得是思考更好,还是不思考更好?”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回答得很斟酌。
“倒也说不上哪一种更好,帕斯卡尔认为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由于空间,宇宙便囊括了我并吞没了我;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因为拥有思考与质疑的能力,所以人是足够与宇宙抗衡的存在,这成就了人类的伟大;但是,”我努力把自己作为人类整体置身这个宏大的命题,又把自己从人类整体剥离出来,“思索愈多就会带来愈多的怀疑,尼采,叔本华,哪里有快乐的哲学家呢?这又愿意置身永恒的怀疑的痛苦之中呢?所以如果一定要评价哪一种更好,恐怕谁也不能毫不犹疑地给出答案。”
黑羽君拍手,说:“看来,我与兰小姐又多了一个共同点。为此,我决定,”他凑过来,深深看进我的眼睛,我才发现发现他有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那双眼睛对我微微一笑,接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粉红。
——一朵粉色玫瑰。
黑羽君把玫瑰递到我手里。
“美丽的花朵要送给美丽的姑娘。”
还真是很能唬住人的把戏,玫瑰也是,戒指的亲吻也是,如果我小十岁,或许就要爱上他。只是我们相遇在一个荒郊公路的服务区里,他被我的未婚夫像抓贼一样抓进来(出于某种我尚未理清的原因),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何况人也不对,我想我没有那么容易爱上他。
我侧头看新一,他一副对这里发生的漠不关心的样子。黑羽君手上还拿着玫瑰,而我的未婚夫丝毫没有为我解围的打算。
我只好接过花,并且琢磨,黑羽快斗就想问我这个?从见我第一面就探讨人存在的意义?
果然,黑羽君见我收了玫瑰,开始陈述:“没错,痛苦,只要有存在,就会有痛苦。哲学都是f……吃饱了撑的,”他讲,虽然我听他的发音,很像是准备说“哲学都是狗屁”,这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只听黑羽君继续发表观点,“有限无限也好,有用无用也好,干我何事,想太多人就会活在痛苦里,哪有那么多世界要去拯救,难道人人都是圣父?”他忽然扫新一一眼,“即使真的有圣父,他又真的爱人吗?”
我一时无话,黑羽君也没给我说话的空隙,“所以,异邦那句诗句,后面还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说得多好,兰小姐,”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世界无穷大,你见识得够多了吗?玩乐得够多了吗?”
我没有。我才二十五岁,我当然没有。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新一为什么突然在一边握紧了方向盘?
我不能回答黑羽君,好像他也不要我的回答。
“人最忌讳的就是吊死在一棵树上。”他说。
我不同意:“就是有人一次便爱对。”
黑羽君又问:“你怎么能断定,自己这样幸运?”
是的,我怎么能断定我这样幸运?我又怎么能断定,被我爱着的人就是幸运?
“短短一生,爱也好,恨也好,一辈子怎么能就给一个人?做算数还会出错,爱情怎么就能断定是正确答案?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遇见我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你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离奇地大笑着,“你有没有考虑换一个人去爱?”
我眼看着仪表盘上的车速一路飙升,指针直接往150转,我们与前车的距离顿时越来越近,前车打开了后灯警告我们,我赶忙稳定新一的情绪,通过否定黑羽君的办法。
“没有考虑过,”车速没有降下来,大有追尾的风险,我立马补充道,“以后也不考虑。”
耳边呼啸的风温柔了一点,我松了口气,黑羽君又开口,“太遗憾了,”他看起来十分可惜的样子,“我正准备毛遂自荐。”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水,狼狈又邋遢,见到我和新一就自以为很帅地甩甩头发,我没见他有什么毛遂自荐的诚意。
我还没想好回他什么,就被一股力撞到了坐垫靠背。
新一还是一脚踩死了油门。
惯性之下,压根没系安全带的黑羽君在后座翻腾了半圈。可以想象,如果新一没把车顶升上去,他可能半个身子已经挂在高速公路上了。
加速,变道,超车,刚刚前面的白车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我回头,从后窗往后看,副驾驶伸出来一只中指。我叹气,新一自从拿到日本驾照后被人比中指的次数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构想,他到现在还没被吊销驾驶照,只能说是熟练背诵交通规范并胆大心细地钻交规空子的结果。
目暮警官为了他不知道去交通支队掉了多少头发。
我好言相劝:“还是注意安全。”但劝说成效不大,在热爱飙车竞速这种事情上,他倒是和爸爸出奇得相似。
果然,新一没好气地说:“要我注意安全简单,让黑羽快斗早点把嘴闭上。”
也对。我说:“黑羽君,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黑羽不理我,只是呛新一:“我说的不对吗?”
新一说:“你最好立刻从这个车上跳下去。”
黑羽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新一越发生气:“我和小兰在一起从小到大,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黑羽笑他:“哦?和你在一起她是更快乐了?还是更安全了?你倒是说说,和你在一起有什么好结果?”
新一不说话了。
天黑得看不见行道的树,只有反向道上的汽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我们三个人在疾驰的公路上沉默得尴尬。
新一彻底把油门踩到底。我握紧了车门上的抓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新一低沉的声音。
“你失恋,也不必要让全世界陪你一起不好过。”
我不知道黑羽君有失恋这回事,但是新一这么一说,我才恍惚觉得他身上好像确实若有若无有一丝酒气。
黑羽君突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久久不语,我们都没有大声呼吸。
黑羽突然说:“我没醉。”
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但新一了然道:“你没醉,你是疯了。”
是的,一个说要带我逃亡的工藤新一,一个疯了的黑羽君,一个被黑羽君提出了要不要换一个爱人这样的问题的我,我们三个人在剩下的车程里一言不发,直到到达目的地,折磨人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新一停车,重重把车门甩上。他20岁时买的这辆古董跑车,花光了他前几年当咨询侦探的积蓄,宝贝得要命。他下了车,绕道另一边给我开门,拽着我就往屋子里走。
我们落脚的地方是城郊一栋别墅。我被他不由分说地往前拖行,到大门口他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去按密码锁。错误。两三遍。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我晓得他是真的不高兴。不高兴的工藤新一是世界上最难搞的生物。我悄悄回头看,黑羽快斗还在车前站着,我凑向新一,小声讲:“你就别在意他说的话了,失恋的人讲话都比较带刺。”
新一继续用力戳密码锁,声音听起来很不愉快。“你怎么知道,你失过恋?”
好了,这下子他说话也带起刺。我当然没失过恋,他是我漫长的、唯一的初恋,我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那么凉。
“我理解的。”我说。我并不知道自己理解什么。我不理解新一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不理解为什么黑羽突然问那样咄咄逼人的问题,我甚至不理解为什么我竟忍不住地想,爱也好,恨也好,一辈子怎么能就给一个人?做算数还会出错,爱情怎么就能断定是正确答案?
“你不理解。”他的手指恢复了平静,却还是冷得出奇。他慢慢地从我手掌下把手移开,按下了最下面的数字。嗒,门锁打开的声音,新一抬手握住门把,他的戒指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你不理解,兰,”他重复道,“他说得没错,世界广阔,也许我不是正确答案。”
他按下把手,门打开。穿堂的风吹在我的身上。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的小独栋别墅,一楼是客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和洗浴间。黑羽君还站在车旁,直到我招呼他进来,他也没有变换过那种颓然的姿势。他走过我身边,说,“谢谢。”我现在能够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了。
在服务区其实我们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新一放下行李就主动去洗手做羹汤,并且拒绝了我的帮忙。
“你先去洗澡吧,这一天风吹日晒。”他裹上围裙,打开冰箱,检查食材。
我说:“我们需要聊聊。”
他不说话,只用背影对我,我叫他的名字,觉得心里难过,夜那么黑,屋内明晃晃的灯光照得我眼睛干涩。我说:“刚刚你问我的问题……”
那个“世界广阔,也许我不是正确答案”的问题。
新一转过来,他小心地看着我,好像我要说出的话是茫茫江河里唯一的救命浮木,又好像是会顷刻间杀死人的毒药。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我竟然一时张不开口。
“……你问我的问题,我……”
我顿住,那么简单的答案,我说不出来。
我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直到新一闭上眼睛,然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你先去洗澡吧。”他对我笑笑,那笑容显得苍白和疲惫。
水声从上方落下来。我不知道是怎么从厨房逃跑,走回房间,心里嘈杂混乱得好像是一场没有目的的逃亡。我在水下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久到地面的积水来不及排掉,已经漫过了脚掌。
寂静闭塞的空间里,我以为我会想起工藤新一,但是很奇怪,我的脑海里居然是黑羽快斗的声音。
黑羽君说:好久不见;做算数还会出错,爱情怎么就能断定是正确答案?
我关掉热水,不去想这些纠缠的问题。
水从头发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听见水滴溅开在地砖上的声音,走出淋浴间。淋浴间和卧室连通,我去洗澡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灯光一闪一闪。
走近了看才发现居然是园子的六个未接电话,我洗澡才多久,大小姐就给我夺命连环call。我也顾不上吹头发,赶忙给她回拨回去。不出所料,大小姐第一句话就是:
“毛利兰,你最近接电话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是的,好像最近每次她给我打电话,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
我懒得解释,反正大小姐也不爱听,我听她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念叨一通,关于我最近对她冷淡的关心敷衍的态度云云,我说你快住嘴吧,是不是和京极真私奔给你奔坏了脑子。
园子不说话了。我看一眼手机时间,一算,美国才凌晨五点,大小姐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别真是又和京极真吵架了。
我关心道:“怎么了?你俩没事吧?”
园子哼一声,说:“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
她这种口气,果然是有事发生。
不出所料,我等待两秒,园子开始大倒苦水:“怎么会有这种男主角!”她说,这是她一贯的开场白,“我们才童话般地轰轰烈烈地出逃多久,他就开始打退堂鼓。”
那就是没什么大事。
我把电话搁在床上,开免提,擦头发。
“他又怎么了?”
“他居然……居然和我说想回日本!”园子突然压低声音,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和关门声,这一切结束以后,园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我出来了,接着讲,而且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跟我说的吗?”
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时候,一种甚为不妙的猜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会是你们在这样那样的时候吧。”
园子痛心疾首地告诉我:“没错,就是在我们这样那样以后。”
这下不仅是园子,我也不免感慨,怎么会有这样煞风景的男主角啊,唉,怎么也还有这样的女主角为他死心塌地。
谁知道园子继续讲:“而且今天还不是平常的日子,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
我一惊,今天是园子的生日,而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从新一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拽着我就上了车,到我们在路上偶遇黑羽君,又发生了微妙的争吵,很多事情堆砌在一起,我连我最好的朋友的生日都差点忘记。
我连声道歉,祝她生日快乐,日渐貌美。园子嗯嗯啊啊了一阵,说:“没关系,晓得你和你的工藤新一在一起就想不起来别人。”她语带戏弄,我晓得她对新一最近心有不满,也就随她说去。
唉,园子向来在仪式感上做足做满,我能够想象到他们在某一个花团锦簇的小院子里,篱笆上挂着彩灯,落叶树上挂着绑着气球,欧式古典繁复的烛台,园子最爱的酸奶蛋糕上画着她和京极真的大头像,落跑公主和英勇骑士以塞万提斯的名义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只是这堂吉诃德碰壁得也太早了一些。
我安慰她:“京极真那种人你知道的,”我自己也对京极真很头疼,他有一颗纯粹的心,又被很多东西牵绊住双脚,世俗的眼光,园子的父母,还有作为一名空手道职业选手,他自己的未来。即使我和园子亲如姐妹,但是在不是自己的爱情里,我终究也只能是一个旁观者,所以我说,“对你他藏不住事情,不管怎么样,他是真的爱你。”
园子沉着声音说:“我知道。”
她知道,所以才会在高中久久见不到他的时候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哭得喘不过气来还是提了分手;才会在两年后京极真穿越半个地球回来找她、告诉她再也不会离开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吻;才会在家里反对的情况下毅然决然拉着京极真逃跑,逃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童话世界。
只是世界上哪里有兔子洞,再美的梦,爱丽丝也会醒来。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
园子说:“是明年的奥运会。国家队给他打了电话。”
我明白了。京极真四个月前还排名世界第一,和园子逃跑的这四个月里,断断续续地在美国打了几场公开赛,积分虽然下滑,但实力上日本毕竟无人出其右。除了职业联赛运动,哪个运动员不想参加奥运会呢,如果能让我现在代表国家打比赛,信女愿一生不吃抹茶蛋糕。以己度人,我还是能够理解京极真的想法的。
但是我义正言辞地表示:“那也不行啊!你也为了他放弃事业,他凭什么不能为你放弃一届奥运会啊,他不是已经有了一块金牌。”
园子则表示:“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运动员当打之年也就这么一段时间,他也挺想卫冕的。”
看来她还是有理智的。我说:“国家队怎么说?”
园子笑了几声,说:“说他的主管教练快气死了。”
我十分理解地点头。
园子还想说什么,但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我挺惊讶。是目暮警官。
我让园子hold-on,接通了目暮警官的线。目暮警官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忙不迭地热情打招呼,这么多年他地中海的趋势已经是不可挽回,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我听见他嘹亮地与我寒暄,我们互相礼貌一番以后,警官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小兰啊,”他语气很是踌躇,“你和新一没怎么样吧?”
不会吧,难道我和工藤新一的感情不顺已经到东京警署的老年同志都知晓的地步了?我牙齿一疼,连声否认。
目暮警官听我语气果决,立刻就松了口气,“就是说嘛,我也听他们小年轻闲讲,说新一最近来局里面又憔悴又心不在焉,又很久没看见你,都说你们闹矛盾呢,我说怎么可能,他们都谈恋爱这么久了,恩恩爱爱,又订了婚,这时候哪能出什么问题啊。”
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过分关心小辈的感情生活,恨不得拉着手传授点感情经验。目暮警官和夫人是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新一曾经笑他,看他的肚子就能揣度爱情的甜蜜了。近年目暮警官的爱情生活有愈发甜蜜的趋势,导致去年圣诞节新一还送了他一个血压仪。
我回忆着目暮警官收到血压仪的表情,一边敷衍他:“没有的事。”其实有没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警官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新一现在在哪呢?我打他一晚上电话也没音讯。”
一晚上的电话?我说:“他晚上在开车,手机可能静音了,我去让他回你消息。”
目暮警官说:“那太感谢了,顺便帮我提一下,是基德预告函的事情。小家伙有了女朋友,工作也不能丢在一边啊。”
我尴尬地笑着结束了通话。
毕业以后新一没有直接找工作,而是在东京警署挂职咨询侦探,虽说是挂职,跑案发现场倒是从来没缺席过,热情积极得和他上学那会儿没什么两样。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目暮警官刚才的话,他最近憔悴?心不在焉?
没来得及细想,园子的声音又传过来:“好啦,我不说了,要回去睡觉啦,”她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也许过了今天,我还是要放开他吧。”
我一时无话,还在思索新一最近是不是真的有掩藏着的疲惫,我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混乱,这段日子里我们彼此的疏离、遥远都涌上心头,许多时候不是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入睡,就是我结束工作的时候他只留下浅眠的背影。我感到一阵痛楚从脚底一直倒灌到心头。
如果他有憔悴与疲惫,为什么不是我第一个看见?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认真关心过彼此了?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做过爱?
黑羽快斗的声音又不屈不挠地在耳边响起。
做算数还会出错,爱情怎么就能断定是正确答案?
园子一愣:“你说什么?“
我才发现我无意识地把想法说出了口,我说:“没什么。”
园子却追问道:“我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我只好重复道:今天有人问了我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一开始遇见的这个人,就是你的正确答案。
我并不是在问她。
园子给了我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我们跨越海洋、失去信号的时候,我听见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能知道,他是不是正确答案,但是对也好,错也好,除了他,我不要别的答案。”
中下
下了楼,我才发现新一已经不在厨房。餐桌上摆好了食物,简单的菜色,他给我装好刚刚好的米饭。
招呼我来吃饭的是黑羽快斗。进了屋子以后他就很自觉地倒在沙发上,睡醒之后眼睛里的倦色消退不少。
“不好意思,”他说,“在车上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摇摇头。他说话不是为了伤害我,不该给我道歉。我坐下来吃饭,很中式的菜肴,蘑菇汤,西红柿炒鸡蛋,我突然想到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一定要嫁给会做饭的男人。
她没有嫁给会做饭的男人,这难道是她婚姻破碎的原因吗?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晚上,我们在城郊的小房子里,一辆汽车从路旁驶过的声音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我吃着我未婚夫做的菜,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却把这个观点告诉了一个并不相熟的男人。
他倒是一点也没有为我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惊讶,反倒很好奇地样子:“大律师的见地这么……独特,”他说,“如果工藤不会做饭,你真就不会嫁给他?”
我思考道:“也许我会考虑一下。”
他低下头,苦笑道:“不会吧,那我是不是还有得救,得赶快学习一下。”
我想到新一说他失恋,又想起他的醉酒。很奇怪,我们这一趟旅行,我和新一,电话那头的的园子和阿真,加上这个半路从天而降的黑羽君,好像没有一个人的爱情是快乐顺利的。我有些无边无际地想,我们都年岁相当,难道这就是注定要为感情而悲伤的年纪?
我们各自盘算着心事,食不知味,浪费新一一手好菜。过了一会儿,黑羽问我:“你男朋友呢?”
我才发现这么久了也没听见新一的动静。
我说我没见到啊,你见到吗?
黑羽说他也没见到,“醒过来就一桌菜在那儿冒烟,汤炖在炉子上,煤气阀都是我关的。”他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你说他会不会停到隔壁传来尖叫,冲出去给人破案去啦。”
我从餐厅的窗户眺望了一下周围,四下蝉鸣蛙叫,细数一下,有云数朵,树两棵,水塘一片,除了对坐着的我和黑羽,没什么别的人烟。
我说:“不太像。”
黑羽从善如流地点头。
不过我又说:“刚才目暮警官打电话找他,说是有基德的消息。”
我看见对面吃饭的人夸张地噎了一下,重复:“基德的消息?”他拼命把嘴里的东西往下咽,含含糊糊地说:“我…他不是金盆洗手了吗?”
我断定他最后还是会被呛到,于是去厨房给他倒水,果然,回来的时候黑羽扒着桌边咳嗽,见到我手里的水杯像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等他灌完水,顺过气,我看见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非常表演,很不必要。
可惜黑羽不仅很不必要地演,还很不必要地念台词:“兰小姐七窍玲珑心,我真的要爱上你。”
我早就料到车上的一幕早晚卷土重来,这回,我问他:“举手之劳你就如此这般,那新一这一番田螺姑娘爱心晚餐,你岂不是要以身相许。”
他大笑两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我见他眼波流转,是难以名状的情绪。
事实上,就算黑羽君真的喜欢新一,这件事情也没有从任何意义上困扰到我。同17岁那年我听闻内田麻美学姐是新一初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情,仿佛月球本就能带动潮汐涨落,我甚至有点旁观者的泰然,还能够和黑羽君开玩笑。
我说:“你什么时候想过?”
“十七岁吧,”黑羽君说,“有一次我和他靠得非常近。”
黑羽君一手按在心脏的位置。他没有再细说下去,我却顿悟到他的意思。我与黑羽君的默契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面突飞猛进,好像竹笋拔节,我与他是共同生长的竹叶,永远能判断对对方的方向。我们彼此都诧异这种情况的发生。
黑羽君为什么会曾经和新一靠得非常近,我主观上并不乐于追溯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明白,在那样的环境里,黑羽君因为与新一密切相贴而感到心跳。
我很快地消化了这个突然的消息,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好像再离奇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黑羽君又说:“说真的,我也很喜欢你。”他深蓝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烁着,“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
在灯光的映照之下,他看起来深沉又真心,就好像他真的能够把爱情放在复印机里印成传单,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如果不要,那就路过;如果爱我,那便拿走。
我没有回答。这本就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陈述。
但我想:是不是这就是他方才问的,爱情难道只有唯一的答案?
黑羽继续说:“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他站起来,在餐桌那边自转一圈,再坐下,“你看,我相貌端正,生活健康,家境富足,事业有成,除了父母均不健在,哪里都不比工藤新一差,如果你喜欢侦探,我甚至可以成为比工藤新一更好的侦探。”
我说:“好,如果我和工藤新一感情破碎,一定把你放进参考名单。”
他也笑:“只怕我也要进工藤新一的暗杀名单。”
我说:“你害怕他?可你刚才还说不比他差。”
他摇头:“失恋太痛苦了,是你是他我都我舍不得。”
他说着玩笑话,我却感受不到玩笑的快乐。他突然攥住了胸前的衣服,像要用拳头按进心脏,原来一个人痛苦的时候笑竟然是一种解脱。
我尝试着说:“也许你可以再试一试……”
黑羽摇头。
“我害死她父亲。”
他语气平静,但我见他如同一个被用力摔碎又硬生生粘起的磁盘子,一碰就要裂开。
他又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说基德为什么不干了呢?这世界上哪里有偷不到的宝石?”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却明白:这世界上哪里有得不到的宝石,只有得不到的人。那一刻他身上有着铺天盖地的孤独,他像是广阔宇宙里唯一的星球,浩瀚海面上唯一的岛屿,万籁俱寂里唯一的声音,这无人与说的渺小和孤单让我差点落下泪来。
我久久不能言语。
我想:如果不是仰着头,也许他也会落下泪来。
这夜晚竟是这样的寂静。
过了好久,他才坐起身来。我看见他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沉静,这沉静里混合着隔着时光的悲伤、震痛和痛楚下的必须要向前走的力量。
“兰小姐,”他这样喊我,他一直这样叫我,“许多时候我们只能看见故事的一个版本,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写故事,他会写《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诗体)《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故事体)《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局面倒了个过儿),我念书的时候只觉得好笑,却没想到这一切终归落到我的身上。”
我读过一些陀氏,不代表我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黑羽君没什么解释的打断:“只有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但叙述者只有自己的视角,你以为的事实也许并不是事实。比如,”他看着我,好像在犹豫,他拖长了尾音,等到那些音节连回音都淡去了,他才说,“比如我刚才说我不知道你男朋友在哪里,我骗你的,可是你却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看,因为我的谎言,成就了你视角的局限。”
“明明是你说……”我冲动地开口,却没有往下说。我没有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是你告诉我你害死她父亲?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黑羽很快回答:“没错,是我说的。可是我说出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莫名其妙的生气涌上我的脑子:“那要如何辨别谎言和真相?难道我要随身携带测谎仪吗?”
黑羽温柔地笑笑,“比起机器,难道不应该更相信你的心吗?”
他竟然是个主观唯心主义者。
但我不能反驳黑羽。我的心告诉我,我爱他,他是我唯一的答案。我们争吵,我们疏离,我们逃避,我们困倦,他只是万千世界的一个瞬息,但他是我的瞬息。
我慢慢地说:“但心只能告诉我爱,不能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这时候,我感到凉风吹拂到身上,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我从复杂的情绪里求得了片刻的清醒。我才发现黑羽打开了厨房的窗户。这是一间老式的房屋,窗户是对开的格式,黑羽君背靠着窗台,风穿进他的上衣,他好像随时会飞走的模样。
他说,声音被风声灌满:“时光的尽头,渔船沉默的港口,悲怆的命运奏鸣曲。”他突然说,我想了片刻,才回忆起那是今天基德预告函里的句子,“你知道在讲什么,对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东京港所有的渔船会休渔一天,去悼念那场照亮了半边天幕的港口爆炸案。铺满近海岸海面的汽油,没有人知道会燃烧多久的火焰,那火焰冰冷地远观着东京不眠夜。三百一十五人,他们有人是卧底警察,有人是警署探长,有人是警校学生,有人是少年侦探……那声爆炸无数次地重演在我的梦里。那一天我没有流泪,我后来才知道,我没有落下来的泪要用一辈子去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梦靥,这是所有亲历者的命运奏鸣曲。
那天的海风如今还让我发冷。
我听见沉重的爆炸的声音,不,我是先见到的火光,我见到帝丹小学的校服,我昨天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转头,是爸爸,为什么他脸上有湿漉漉的痕迹,我为什么动弹不得;我看见一个一袭白衣的身影抱住一个女孩;我看见工藤新一,他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我听见爆炸声。那爆炸把东京港暗流涌动的海面掀起来。
我知道预告函里说的是什么日子:那就是明天,东京港爆炸案七周年。
是柯南——
“明天不只是小侦探的忌日。”黑羽君打断我的思绪,我猛一抬头,他把手机听筒放在耳边,不知道在与谁打电话,但他好像又是在同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张了张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问出口,七年了,我连说出他死讯的力气也没有,黑羽的眼神落在我的嘴唇上,随着我的动作,他露出一个凄然的表情。
“明天也是她父亲的忌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我见到他突然翻转手腕,下一秒,一株百合花出现在他的手里,绿色的枝叶衬得花朵那么纯洁娇嫩。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世纪末的神秘魔术师。他踏着从窗户里洒进来的细细碎碎的月光,那月光宁静又清冷,仿佛是霜雪一般。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我面前,把花朵印在我的唇上。
“有的时候,我们看见的并不是真相。可是真也好,假也好,她都不会原谅我,我会错过她,却依然会爱她。”他看着我,又看得分明不是我。
“他在屋顶。”黑羽说。
我接过花。
“兰小姐,有的时候你以为的真相,只是一个角度,”他叫住我,抬起手,“有的时候要站得更高一些。”
我说:“谢谢。”
他突然说:“他说你听不见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事实上,我心里翻涌起强烈的紧张:“你在说什么?”
黑羽说:“你听不见了。”
他放下手中的手机,对着我。通话界面是我的电话,我的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隔着衣服拼命地震动,闪烁,或者还有呼叫。这个安宁的夜晚,我听得见许多细小声音:黑羽君声音里细小的颤抖,池塘外的一片蛙声,树叶间的两三蝉鸣,还有偶尔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我听得见新一的声音,他的失望和悲伤。
可是那些震动的声音,爆炸的余波,我都听不见了。
下
二楼的储物间有一个爬梯,可以通向房顶。爬梯是纯木的结构,房主在我们预定之前提醒过我们,这个梯子没有打一根钢钉,没有掺一点水泥,纯木工艺,用的是古代匠人的手法,非常精巧,“尽量不要上去,如果上去的时候也要小心,毕竟年久失修,可能有点危险。”显然新一并不把这一两点的危险放在眼里,他登上了屋顶,我也要一步一步地踩上去。
储物间空间逼仄,又有潮湿和灰尘的气息,我打开天窗,探身出去,才感觉空气香甜,有种重获新生的清新。
新一坐在屋顶上。我知道他早就听见我的动静,但是不肯转过身来。
和自己置气的工藤新一。我最害怕的生物。
他不肯同我生气,就拼了命地折腾自己。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凌晨的风里,梧桐树的枝叶拍打在屋檐之上。
我们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坐了好一会儿。我和他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心无旁骛地彼此陪伴着,此时此刻的我只在想他,此时此刻的他也必然只在想我。有那么一刻,我相信我们能够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东京港爆炸案后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么陪我坐着,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在东京某一处街道、某一幢房屋、某一个二楼、某一间不开灯的房间里,一刻不离地坐着,我吃饭他便吃饭,我喝水他便喝水,我睡去他便睡去,我哭泣他便吻我,如果我要死去,我想他一定也会死去。他在睡梦里轻轻地吻我的泪水,生怕多一点力气就会把我撞碎。
柯南的离开像一把钝刀割开我的心脏,我的脾胃,我的胸膛连接着全身都在痛,我以为工藤新一能够医我,但他不能,于是他陪我一起受伤,为了要陪我一起愈合。
我想起那一段日子,把头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肩膀。
他因为我的这个动作身体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我知道他自己也惊异于自己的反应,因为下一刻他僵硬起来,再后来他慢慢地放松了呼吸,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呼吸这样得轻柔,和那些我们因为悲伤与痛苦不能睡去的夜晚一模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有两只飞鸟静静地落在屋檐上。我们都在这个夜里互相依偎着。
它们只是这么一落脚,好像被我的目光打扰,很快又比翼飞离,轻轻巧巧,扑着翅膀,下一刻,它们就消失在黑夜里。新一突然转过来,欺身吻我。那是一个很激烈的吻,我们都恨不得在一个吻里把对方吻碎。
这样的激烈情感突然出现在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道理,又好像是顺其自然,早该发生,在厨房里新一目光明亮地看着我的时候就该发生,在新一赌气一样说着“世界广阔,也许我不是正确答案”的时候就该发生,在那个呼啸着风声的公路上、在他对我说着“去逃亡”的时候就该发生。我躺倒在屋顶上,我刚洗完澡,而屋顶上有灰尘和细小的石子,但我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一切,月亮高悬在远方,风吹拂过去,穿过梧桐树,发出温柔的声响,新一单手撑在我的身旁。我们的鼻尖碰撞在一起,我感觉到疼,但这疼痛不及心里的万一。
在这个甜蜜又疼痛的亲吻里,我想:我怎么会这样爱他,而爱情为什么总要让人落下泪来。
我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新一。”
他停下来,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的眼睛竟然那么明亮,好像要把一个城市的月光都装在眼睛里,我去抚摸他长长的睫毛,感受他在我手掌下微小的颤抖。我也感到他的热度,一部分的我冲动地想同他立刻在天幕下不顾一切地缠绵,但我还是推开他。
我说:“我们需要聊聊。”
他点点头,我看到他好像在说“好”,但不知道是他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还是他说了,只是我听不到。
我开始听不见一些声音,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只是这症状来得浅,基本不会给生活带来影响。事实上,除了听不见手机铃声,我也不确定自己还会错过哪些。
我们重新坐回屋檐,还是我先开口。
我说:“黑羽刚刚离开了。”
新一却不惊讶,只是点点头。
我说:“已经快十二点,他又喝了酒,我和他说不妨明天再走。”
但是黑羽只是谢谢我的好意。他说:“我同人有约,必须要赴。”这荒郊野岭,漫漫长路,他的车还抛锚在百十公里外的服务区,他只身一人,要怎么越过。
我没有问,新一也没有问,只是说:“他也许只是不愿再打扰我们,”又说,“别担心他,他那么神通广大,想去哪里自有办法。”
他这么说,我便放心。我又想到另一个人,“目暮警官方才找你,说是关于基德的事情。”我说,“基德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了,七年,八年?”
这么一问,我却已经自己想起来,东京港爆炸案以后,我们就彻底失去了基德的消息。有人说,在港口的惊天巨浪里,他已经拿到了那一颗想要的宝石,那颗宝石价值连城,他自此以后再不需要在深夜里出没;又有人说,他其实是卧底警察,在那场爆炸案里,他给警方传递了重要线索,自己却献出了纯白的生命。他消失了那么久,久到人们口耳相传的不再是月光下的魔术师的都市传说,久到已经有人忘掉代号1412的故事。一切都从那一天开始,工藤新一重返东京,伴随的是怪盗基德的离开。
新一却摇摇头:“不是他发的预告。”
这回轮到我惊讶:“有人冒充基德?为什么?”
新一解释道:“应该算是一个故人邀约。我将穿过小径分岔的花园,说的是博尔赫斯的作品《交叉小径的花园》,我们在这一刻相遇是朋友,下一刻相遇就是敌人,无数的时刻有无数的你我,我们以何种方式相遇是很不确定的。她约他相见,但直到他面对她的那一刻为止,她都不知道她是敌人还是朋友。”
我说:“所以这不是一场宝石的预告。”
新一念完了那通冒充的预告:“时光的尽头,渔船沉默的港口,在悲怆的命运奏鸣曲里,我将穿过小径分岔的花园,同你相见。”他说,“这不是宝石的预告,这是对他的惩罚。”
我想起那个记者写的文章,和提出的那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从没问过新一这个问题,但此刻,我在月光下,在东京港爆炸案七周年的前一天,在这个一切都脱离轨道的夜晚,我问他,如果他一早就知道命运会划下这样的结局,他还会义无反顾地从美国归来,引爆这场惊天的战争吗?
他好像等这一刻已经有一辈子,当我问出来的时候,我见到他脸上释然的笑容,这笑容接连起大段的沉默。很久以后,他说:“七年了,我还是没有想出来更优解。”他声音干涩,“也许再迟一年,两年,三年,如果我坚持要等,也许今天会有不同的结局,只是,只是……”
他打住了,没有再往下说。我知道这一切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更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日本警方拉网铺线这么多年,也许他是很重要的一根引线,但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一根引线罢了;就像基德出现在那个港口,他为了什么出现,是为了一颗他一直在寻找的宝石,亦或是他也是一根引线;就像黑羽说,“我害死她父亲”, 不知道他又在那场案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许他做的也不过仅仅是一个错误的引线罢了。
我无坚不摧的未婚夫在这一个看起来如此脆弱,我应当去安慰他,但我也知道,有些话如果此刻不问,可能我一辈子也没有勇气问出口。我狠下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一切能够重来,你能够让柯南活下来吗?”
他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悲伤,这悲伤汹涌地叫嚣着,要将我们一起吞没。我终于将柯南与死亡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仅仅是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这种拿刺进心脏的痛感依然不会轻一些。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片微薄的浮木。我看见他眼神里的痛苦、挣扎,还有悲伤,都在这冷月光里慢慢冷却下来,最终他低下头,放弃似的笑了笑,那笑容充满了嘲弄的味道。
“如果早知道会让你如此痛苦,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让他这样退场。离开东京,离开日本,到一个永远不会被组织找到的地方去,夏威夷,撒哈拉,他那么坚强,总能找到一条生路,”新一说,“我怎么会那样做,让他出现在东京港……”
我拉起他的手,知道他的自责并不比我轻半分。
他一下子攥紧我。
“我没有想到你会听不见声音,”他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腕,“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算,我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摇头。
这不是他一人的决定。不是他一人的光荣,也不是他一人的过错。
我早该知道,他的痛苦并不比我少分毫。我终于知道。
他说:“黑羽说的没错,和我在一起,你没有更平安,没有更快乐,如果和我在一起只能给你带来伤害,那……”
他停下来,看着我。
人们说他是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是日本警察的救星,是无坚不摧的神话,是所向披靡的战士,但谁又知道,他有这样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垂下头去,却没有放开我的手。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放开你。”
他说:“我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他好像在问我,又好像在说一个事实。
我心里像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山体崩塌后的巨大断层,冬天的时候雨雪结成冰霜,我以为再也不会有前路,但这一刻,有人紧紧拉住我,他拉住我,于是冰层融化,悬崖边长出野草与百合,光从四面透进来,春天闯出一条生路。
尾声
我们踏上旅程。
昨天的最后是我去吻他。
我们在亲吻里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许多事情就是一个坎儿,堵在心里的时候总觉得是群山险峻或者千沟万壑,拿出来说之后才发现不过是翻一座山,又一座山,跨一条河,又一条河。在互相喜欢了快一辈子以后,好像没有什么山海是不能跨过的。
妈妈说的没错,和青梅竹马恋爱的终点就好像报废前的列车,只是这趟列车就是我的答案,不管它要开向哪里,都是我唯一的列车。
我坐在副驾驶,新一把车顶降下来,树木、风声与天空都在我手边与耳边呼啸而过。我终于成功地把那张唱片放进了碟片机里,灰蓝色的天空中藏着一道彩虹,这一回我终于听清楚了歌词,有温柔的声音哼唱:
运命だとか
未来とかって言叶が
どれだけ手を伸ばそうと
届かない场所で仆ら恋をする
(不管“命运”“未来”这种话语有多少/来伸出手吧/我们在它们传达不到的地方恋爱)
我跟着歌曲轻轻唱。
新一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新一说:我听见了,不许耍赖。
我说:你听见就行。
新一说:你再说一遍。
他死缠烂打,伸过手来抢我的蛋糕。我抢不过他,又怕他开车危险,只好说:“欠你一句,我爱你!”
我说得好像很大声,行道树都转头看我。
新一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欠的?
是啊,我什么时候欠他的这一句。也许是在那个服务区的蛋糕店里,他说要带我逃亡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我们接吻,他心若擂鼓的那一刻;也许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牵起我的手,我们在湖边的夕阳看日落,直到妈妈急匆匆地跑来,黑着脸拉着我们走在回家的小径上,新一对我做鬼脸,我朝他吐舌头;也许是再早一些,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工藤新一,是樱花班的。我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我们自此不曾放开彼此的手。
我没有回答他。昨夜有漫天的星光,这是一个很晴朗的早上。我们都在路上。
今天是东京港爆炸案七周年。
园子打来电话,我听见手机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