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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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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岁的男孩僵硬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他单薄瘦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华贵大衣里,正在控制不住地抖着,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他被总管带到客厅里坐下,父亲要求他暂时平静情绪。
但他平静不下来。即使隔了一层楼和一道长长的走廊,他依然可以听见女人尖利刺耳歇斯底里的吼叫,他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出高亢的喊叫中,还夹杂着好几个令他难堪又气愤的词汇。奥尔什方倔强地偏着头,紧紧地抿着嘴唇,手指的骨节格格轻响,指甲几乎可以把手心掐出血来。
终于,那个可怕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空气更加沉闷。然后,像奥尔什方意料中的那样,没过多久,他的父亲福尔唐伯爵就拄着手杖进入了客厅。
男孩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伯爵沉默地注视着低垂着眼睛的儿子,半晌后叹了一口气。奥尔什方的那双眼睛,和历代福尔唐族人一样,是明净的深蓝色。而那漂亮的银色中透出淡淡浅蓝色的头发,继承于他的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伯爵当年的轻率与懦弱。这个私生子,仿佛是深深扎在他心上怎么拔不下来的一根刺,令他愧疚又心疼。
“你不该顶撞她的。”福尔唐伯爵终于开口,温和平静的声音里,倒没有太多责备的意味。
“是她说母亲,说她……”男孩涨红了脸,试图分辩着什么。奥尔什方不是不懂,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出生,来到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更是错误。那位高贵的夫人怎么轻蔑他刻薄他责骂他,他都应该忍、应该承受的。事实上,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努力让自己低声下气、姿态卑微。但是,当那位夫人一次次指责到自己深爱的母亲头上的时候,长时间累积的愤怒终于压过了歉意和负罪感,他无法再忍气吞声了。
“她是你的长辈。你需要学会克制脾气。”伯爵说。
“可是,她说母亲不要脸……”
“听着,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要尽量容忍。否则你将举步维艰……”
“她说她是个婊子,她在侮辱我的母亲!”
奥尔什方猛地打断了父亲的话。他仰起头,气恼委屈地与父亲对视:“母亲是有错。只是,那又不是母亲一个人的错!您抛弃了她,现在却懦弱得连为她说句话都不肯吗,伯爵大人?”
愤怒的指责不受控制地冲出口后,奥尔什方立刻就后悔了。他看见父亲变了脸色,握着拐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坚硬的黑色手杖扬了起来。
糟了,男孩想。或许那盛怒的拐杖,下一刻就会狠狠地砸到他的身上……
不过,奥尔什方预想的可怕情景并没有发生。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那手杖敲在地板上,硬木和光滑平整的大理石相撞,砸出沉闷的声响。男孩瘦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福尔唐伯爵蹙眉盯着倔强烈性的儿子,颓然坐倒在沙发里。奥尔什方仍是站着,直直地与父亲对视,不甘示弱、不肯认输。
他的确冒犯了父亲的威严,但他没说错什么,男孩固执地想。
沉默。良久的沉默。
“出去。”终于,低沉的声音缓缓地斥道。
【2】
下午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雨丝。奥尔什方歪着脑袋,双手插在口袋里,懒得擦去脸上冰凉的水滴。
恼怒又委屈的脚步下意识地向着他熟悉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基础层的贫民区,离砥柱层的伯爵府其实很远,远到足以令大多数人走到脚底板和小腿发酸。
但他在那里,已经度过了人生中的整整十年。
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里常年云雾缭绕,衣服怎么也晒不干,潮湿得难受。夏天的时候,烂菜叶子、骨头渣子都丢在街角的垃圾堆里,闷热的天气,令它们快速腐烂变臭。偶尔有几只死老鼠翻着肚皮,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地打转。一到了雨季,街上就会流着黑乎乎的、酸臭刺鼻的污水。而到了冬天,棉被又湿又冷,透风漏气的房子令他冻得瑟瑟发抖,人们把劣质的炭和树枝子填进炉子里,黑烟常常呛得他咳嗽连连。
可毕竟有母亲在,那是艰苦的日子里最温馨的存在。
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要时时看那位夫人的脸色,仰人鼻息。
“喂,来自上层的小羊羔子,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奥尔什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云雾街了。他发愣地望着那个对嗤笑着对他说话的衣衫蔽旧的穷人,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脸颊骤然变得滚烫。自己身上的袍子,衣料细腻光滑,领口袖口镶着柔软轻暖的蓝狐绒毛,实在太刺目了。
他茫然环顾四周,来不及看清路上的人们的面貌,却已经分明感到他们投来的目光,比利剑还要尖利得多,扎得他眼睛发疼。
奥尔什方尴尬极了,倒退了两步,落荒而逃。直到离得远了,才怅然若失地往旧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无所归依的男孩,在脏乱破败的基础层徘徊了一阵,终于垂着脑袋,失落地向城外走去。他忽然升出一种奇怪的联想,仿佛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无法回到已经居住了十年的昏暗狭窄的破屋子里了,可他又不属于外表威严肃穆,内在奢侈糜烂的砥柱层。
【3】
雨丝更加浓稠密集,冰蓝色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了脸上。
奥尔什方很明白,云雾街的穷人们大多讨厌贵族。那些头脑蠢笨的又什么都不会做的老爷夫人们,只会躺在金币和珠宝堆里,像寄生虫一样喝着穷人的血。他从小就见过神殿骑士们的横行霸道,也见过富家少爷欺负穷人家的女孩子,他对那些人讨厌极了。如果在下层偶尔见到那些衣着华贵、骄气逼人的权贵时,年幼的男孩会毫不客气地瞪视着那些人,对他们丢去厌恶不屑的眼神。
可谁知道,他竟然有个贵族的父亲呢。
所以第一次在低矮又空荡荡的房子里见到他的父亲时,十岁的奥尔什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伤心,而是愤怒。他想,那又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们的老把戏,他们玩弄了女人,再把她们像破布娃娃一样丢弃。
奥尔什方仰着头,极目望向还在落雨的天空,他想他过世的妈妈了。她现在是不是在冰天宫里,在哈罗妮的庇佑下,享受着永恒的幸福呢?
一定是的,奥尔什方这样想着,那么好的人,依照伊修加德正教的说法,一定能得到战女神垂怜的。他的母亲十分柔弱善良。她会温和地劝阻街上的顽童们,不许他们欺负一只瘦得肋骨突出脏兮兮的小狗,然后她拿了家里的面包干,蘸了水去喂它。
她认识字、能读能写,这在穷人里是十分罕见的。对于挣扎着谋生的穷人们来说,能填饱肚子、能穿暖和,就已经令他们疲惫不堪了,谁还有余暇去认识那些令人头晕眼花的弯弯曲曲的字母呢?而他的母亲,不知道从何处弄了一本卷了边的、纸页发黄的旧书,在昏暗的灯光下读故事给儿子听。幼小的男孩每晚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听她用夜莺般柔和的声音,讲着着着勇敢的屠龙者,传奇的骑士,美丽又机智的圣女……后来,在母亲纤纤手指的指点下,他慢慢地学会了辨别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的母亲,大多数时候是温柔得过分的,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反驳,总是温顺甚至是羞怯地点头。只是唯独在一件事上,固执得不可思议:她从来都不肯说奥尔什方的父亲是谁,奥尔什方小时候也会追问,而母亲只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露出怀念的微笑,“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然后不管儿子怎样死缠烂打,怎样软磨硬泡,她都不会再松口。
渐渐地,奥尔什方也就不问了。灰石,这个私生子的姓氏,在伊修加德太过寻常,如路边的小石子一样,毫不起眼,谁也不会多留意。他们可能是贵族老爷和卑微女仆一夜风流之后的结果,也可能是贩夫走卒和牧羊姑娘在九霄云舍里纵情欢乐的产物。但总归,都是被生父抛弃的人。
反正都是下等人,谁也不会歧视谁。
【4】
“你这个该死私生子!”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奥尔什方的大脑里回荡着。那像是一柄小锤,不停敲击着他的脑仁,敲得他的脑袋阵阵疼痛。
不,这声音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既来自于那位尊贵的伯爵夫人,也来自于他的异母哥哥。
“滚开,你不配和我的母亲讲话,”就在刚才,比他大了两岁的黑发男孩愤愤地瞪着异母弟弟,“你这个该死的私生子。”
奥尔什方浑身发抖,可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刻薄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着,奥尔什方大叫了一声,拔足飞奔。他不停地跑着,踩着青青细草,在细密轻如蛛丝的雨帘里疾奔,要逃离这个恼人的声音,逃离那个压抑的地方。
他看见了中央高地那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喘着粗气,慢慢地停了脚步,他忽然迫切地想去一个地方。
小孩子都是眷恋着慈母的,只是他的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块坟冢。
去年的冬天特别冷,母亲病得愈发严重,心事也随之愈发沉重起来。时常挂在嘴角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流不完也擦不干的泪水。奥尔什方曾问过,妈妈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温柔的女人却又虚弱地微笑起来,轻轻摇摇头。
男孩去推车、去搬砖头、去送信,想尽一切办法,终于赚了几个金币拿来给母亲,母亲却让他买了一些纸和一支笔。她咳嗽着喘着气,写了一封信,然后让儿子把信送去砥柱层,给福尔唐伯爵府的总管。
那之后的第二天,奥尔什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父亲。男孩看见母亲哭着,和那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抱在一起,心里只有一个愤怒念头,是那个人抛弃了她。当那位贵族老爷慈和又歉疚地,试图去抚摸他的头发时,他寒着脸退了一步,不许这个陌生的男人碰他。
不过他的贵族父亲到底请来了医生,母亲终于有了些许起色。那天晚上,母亲揽着他的脖子,抽泣着,告诉了儿子自己的一切往事:她曾是福尔唐伯爵府里的女仆,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品行出众的男主人,而他也爱她的温柔善良。在一个安静的洒满月光的夜晚,他们终于不小心被爱欲冲昏了头脑,抛弃了一切理智。她想保全伯爵正直的名声,终于辞了职、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再也不与深爱的男人有任何往来。
聪明的男孩没有问母亲,为什么她现在与那个一心要维护的男人又有了联系,他什么都懂了。他擦去脸上的水珠——有母亲沾上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奥尔什方紧紧抓着母亲枯瘦的手掌,心里不停地祈求哈罗妮的保佑,生怕她柔弱如小草一样的生命,会消逝严冬的风雪中。
女人虽然柔弱,却并不怕死。她只是怕自己唯一的儿子,从此后无依无靠。
可是她最终只撑了一个多月,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在风雪中永远地走了。她没有等到新一年春天的绿色。
奥尔什方的脚步慢了下来,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知道母亲的坟茔就在这座小山上。他弯下腰,拔了几丛路边的野花。他记得母亲很喜欢春天,也很喜欢烂漫的漫山遍野的花。那时候母亲会领着他踏青,手巧的她摘下野花,编成一顶漂亮的花冠,给他戴在头上。
男孩回忆着母亲的样子,也笨拙地学着,把野花的柔软的枝和茎,弯成不太漂亮的环形,缠在一起。
他抱着花环,跑着冲上了山丘。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亲眼看着母亲在雪中下了葬,永远地埋在了冰雪和泥土之下。那之后,他就被父亲领着,去了陌生的地方,和过去永远告别。
男孩仰着头望着昏暗的天空,用力眨了眨湿润发酸眼睛,对着正在落泪的乌云说话:“您为他忍受了这么多,可他甚至不会为您辩护半句。真的值得吗?您为什么会爱他?”
不知道在冰天宫里的母亲会不会听到他的问话,反正她也不会回应他了。他顺手掐下一片叶子,把它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墨绿色黏糊糊的东西染脏了手指。
【5】
当十二岁的阿图瓦雷尔赶到父母房间门口时,他看到了那个的银蓝色的脑袋倔强地昂着。
编织繁复的羊毛厚毯上,散落了一地的杯、碗、烛台、花瓶,还有从扯断的项链上滚下来的晶莹润泽的珍珠。他的母亲失去了优雅和高贵,美丽的金发散乱,浅绿的眼瞳赤红,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尖声愤怒地叫着。
一定都是这个小子的错,阿图瓦雷尔愤怒地想。他口不择言地,骂了奥尔什方,让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滚开,但是还不解气,于是他挖空了心思,狠狠地甩出最刻薄最粗俗最恶毒的话。
“我的母亲能让你留在这里,已经是对你的恩惠了,你怎么敢惹怒她?你是个婊子养的杂种。”
然后,平素矜持礼貌的福尔唐家长子,一瞬间觉得自己错了,因为他看见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闪过一点奇异的光,似乎有什么破碎了。
可他只是僵在那里,昂着头,和他的异母弟弟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他们的父亲叹着气,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让总管把奥尔什方带下去。伯爵徒劳无助地劝着暴怒的妻子,她却怒骂着,不许丈夫靠近一步。
阿图瓦雷尔抱了住母亲的胳膊,嗓音沙哑的夫人终于不再喊叫了,而是紧紧揽住了爱子的脖子,挥手把丈夫赶了出去。
直到她平复了情绪,安稳地躺下、睡着,阿图瓦雷尔才悄悄离开。
阿图瓦雷尔扶着漆得光亮的红木楼梯扶手,踮了踮脚尖,向客厅里张望着。他看见父亲疲惫地靠在沙发里,正在闭目养神。那个蓝色的头发的男孩不在。
“阿图瓦雷尔?”福尔唐伯爵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思绪中惊醒,睁开眼,开口唤着长子的名字。
阿图瓦雷尔的目光与父亲相触,立刻收了回去,不安地垂下眼睛。
“过来吧。”伯爵笑了笑,他的长子,聪明又懂事,此刻却像是受了惊吓的小羊。他对儿子点了点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你有话说?”
阿图瓦雷尔安静地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很久,在时间仿佛都停滞了的时候,他终于悄然开口:“您还爱母亲吗?”
“当然。你的母亲,还有你和埃马内兰,都是我最珍视的家人。是我伤害了你们。”伯爵愧疚地,重重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即使哈罗妮愿意宽恕我的罪孽,我也不能原谅自己的放纵。”
他伤害了妻子,伤害了情人,伤害了他和妻子的儿子们,也伤害了他和情人的儿子,永远都进退失据。生者因他而受伤,而死者他再也弥补不了。伯爵厌弃着自己,奥尔什方刚才说他懦弱,是的,没错,他的确懦弱。
“那……她,和他呢?”阿图瓦雷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他使劲偏着头,拒绝让父亲看到他脸上的模样。
“……对不起。”伯爵的声音低沉而痛苦。
“也爱?”
“对不起。但是,我爱他们,和爱你们一样。”
一阵沉默过后,阿图瓦雷尔再次轻声问:“他没做错什么,是吗?”
“是的。从始至终,只有我做错了。我是个罪人。”
阿图瓦雷尔垂下了头。
【6】
奥尔什方在岔路上拐了两个弯,他知道的母亲的坟冢隐藏在山坳里。于是,他寻到了那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所在。
然后,他吃惊地揉了揉眼睛。
坟前不知道何时竖起了浅灰色的精雕细刻的石碑,母亲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地刻在了上面——他明明记得她下葬的时候,那里只有一块木刻的牌子。坟前坟后,栽满了黄色、白色、还有红色的小雏菊,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它们平凡普通,却又生机盎然,舒展着花瓣,在细雨里轻轻摇曳。坟前有个半干枯的花环,辨认得出阿泽玛玫瑰和妮美雅百合的形状,大概几天前有人来过。
“是他来看过您了吗?”奥尔什方对着墓碑小声问。只是墓碑并不会回答。
他撇了撇嘴,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把自己编的花环放在碑前,盘腿坐下来,渴望贪婪地注视着石碑。他不想忘记母亲那张秀丽慈爱的面庞。
“刚才……其实我在想,要永远离开那里,再也不回去了。我不想受那些人的气了。”奥尔什方对坟墓里的母亲说。
可是平心而论,那个一开始就让他排斥的男人,的确没亏待他。阿图瓦雷尔和埃马内兰有的,他也都有,除了没有和他们一样高贵的姓氏。他甚至对自己足够宽容和蔼。奥尔什方耷拉着脑袋,觉得如果真的逃走,也没法子理直气壮。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咧嘴笑了,认认真真地说:“算了。现在,我不是很生他的气了。只要让我知道,他的确值得您爱,哪怕一点点……就行。”
他永远没法知道母亲的想法了,但他记得母亲和父亲相拥的时候,脸上幸福沉醉的模样。
奥尔什方叹了口气。用潮湿的衣袖,擦去了脸上的水滴。
他从城外的山丘,再慢慢地回到城里时,已经又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小雨停了,天色也完全黑了。男孩的影子,被照亮皇都的一盏盏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高大繁华的府邸旁边的凉亭里,有人拄着拐杖静静地站着。凉亭里的男人看见了男孩的身影,向他点了点头。奥尔什方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向他的父亲。
“回去吃晚饭吧。”他的父亲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让卡琳娜她们给你热一下牛排和汤。”
父亲是在等他回来吗?奥尔什方下意识地抓了抓耳朵,脚尖不知所措地蹭着地上的石砖,小声嗫嚅着:“我还以为,您已经忘记她了。”
福尔唐伯爵听懂了儿子没头没脑的话:“……永远不会。”
“……对不起。我……”
伯爵微微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他抬手轻抚着儿子的柔软的头发:“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我会克制自己的。”奥尔什方又说,神色认真,像是在保证着什么,“我不会再跟夫人顶嘴了。”
“我都知道。回去吧。”伯爵温和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7】
当他们进入客厅的时候,埃马内兰蹬蹬蹬地飞奔过来,莽撞的小男孩,一下子跟奥尔什方撞了个满怀。他们的父亲看着这一幕,微笑摇着头。
“给你这个!”福尔唐家的二少爷笑嘻嘻地,举起一个精致的铁盒子,对他的异母哥哥说。
“为什么给我?”奥尔什方诧异地接过盒子。他知道,那是他最喜欢的吃的坚果巧克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埃马内兰无缘无故会给他这个。
“你打开看看!”
奥尔什方依言打开了铁盒,里面除了一颗颗金色彩纸包裹的巧克力之外,还有一张短短的信笺。
“请允许我,为我的口不择言,向你表达真挚的歉意。”
信笺没有署名,但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啊,那你请代替我对他说,没关系……和谢谢。”奥尔什方灿烂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