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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革命就是傻子跟着疯子跑。
他们说,路西法是个疯子。
我不同意后一句话,因为关于路西法的精神状况一直没得到鉴定,但后来我确实承认,我是傻子。
早在亲眼见到路西法之前,我就已经深深为他着迷,他的文章、他的诗歌、他的演讲,是那么的振奋人心。在一个腐败软弱的天国里,路西法是唯一的光耀星辰,白天在训练场上我脑中回响着他慷慨激昂的演讲,我的剑风为他话语的节奏打着节拍;晚上我阅读他的诗歌,难以想象高贵博学如他这样的天使,也有忧郁破碎的一面,我为他的文字落泪。与其说我是上帝的儿女,不如说我是路西法的信徒,在天国有这样想法的天使为数不少。
第一次见到路西法是在我升任天使军团副统帅的仪式上,他朝我走来,我紧张得要命,在战场上我能镇定砍下十个恶魔的脑袋,却不能从容地面对我的偶像。路西法将荣誉的勋章挂在我颈上,我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你是一名出色的战士,愿你的剑永远为理想而战。”
还有比路西法殿下更能诠释理想这个词的天使吗?他的面容如传闻般美丽,而目光却如我想象般温柔忧郁,我不知道自己是爱上了路西法的思想,还是爱上了他的美貌。我的体内如同有一座喷发的火山,让我的血都滚烫,光明的天使站在人群中宣讲他的主张,他的眼睛看向我,“我的姐妹,”——他说,“上帝岂是真的顾念你吗?来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创造人人平等的国度,做你自己的上帝,只顺从你自己的心。”
上帝的形象在我脑中模糊了,唯有路西法自由的身影愈发高大,我憧憬着他所许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人民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我拔出剑跪在他的脚前,心里说,从此我为你的理想而战。
路西法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他扶起我,温柔微笑,“我的理想就是让你获得幸福。”他拉着我的手,对着众天使高声说:“每一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这就是我的理想!”
上帝不能容许反叛,战争打响,身为天使军团副统帅的我毅然站在了路西法这一边,女天使一向在上帝面前温和顺服,我却成了女天使中叛逆的榜样,有很多女天使在我的鼓励下追随路西法。路西法说女性的勇气不逊于男性,女性的美德甚至比男性的更多。我的目光不能从他脸上移开,他威严如我的主,魅惑如我的情人,却在某个眉目低垂的瞬间让我怜爱如对孩童。我情愿为他死,只要让他看见,我为他死的情愿。
大力天使米迦勒的剑向路西法砍来,我冲上去拼死接下了这一剑,巨大的力量震荡五脏六腑,黄金羽毛纷飞,甚至从眼睛里流出血来,可我毫不退却。我的死不能削弱那理想之国的熠熠光辉,我的兄弟姐妹将在自由中飞翔。我守护的不仅是路西法,更是一个完美、光明的未来。
然而我被俘了。曾经的上司米迦勒对我说,只要我悔改,上帝就会饶恕。可我不后悔,我不为上帝而战,我为路西法的理想之国而战。我告诉米迦勒,就算路西法失败了,也跌倒在你所不能到达之处。
米迦勒叹息,他的剑在我背后重重劈下,羽毛和血迸裂,碎骨之痛,黄金翅膀化为飞灰,我从天堂坠落地狱。
在我养伤的那段日子,我听说路西法把地狱打造成了一个美好的国家,三分之一的天使追随他堕落,他是人民心中完美的领袖,我迫不及待想要亲眼见证这太平盛世——不,不只是看着,这是我为之流血的国度,我要参与到建设中来,我不能辜负路西法的期望,更不能辜负曾经因我而选择路西法的女天使们的期望。
终于我等到了路西法的探望,他看上去没那么光明了,似乎也没那么美丽了,但我依然为他热血沸腾,我向他请求统帅堕天使军团,以我的资格和能力,这并不过分。然而路西法拉着我的手说:“小同志,我理解你想要参与建设社会的心,可并不是只有参军才能建设地狱,别的岗位更能发挥你的价值。”
我有些沮丧,“既然您认为我不适合做堕天使军团统帅,那就让我做一名普通士兵吧,我的剑依旧效忠于您。”
路西法摇头,“你没听懂我的话,你是女天使,理应受到男性的保护,刀剑和战场太危险,不是女天使该做的。况且,”他的目光看向我已经没有翅膀的后背,“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打仗了。”
他似乎忘了是谁在战场上为了掩护他而对抗米迦勒。
不论如何,路西法是我的偶像,他的话我应该听从。“我将扔掉我的剑,您许诺我一个人人得到幸福的世界,就让我自由地生活吧。”
“当然,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的生活,还有什么比家庭更让人幸福呢,你虽然受了伤——”他把最后那三个字用一种难为情的口吻说出来,“——但依然有生育的能力。组织上会为你介绍合适的人选,生下纯血统的天使宝宝,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你也许诺过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能做自己的上帝——”
“不要这么个人主义,”路西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难道你不想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吗?”
我哑口无言,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婚姻和生育,但这现在成了我在他眼中唯一有价值的事。在路西法起身离开时,我说:“您口中的人,指的只是男人,而女人只是‘幸福’的工具。”
路西法回头,露出我熟悉的微笑:“你再考虑考虑,别这么极端。”
咣咣的砸门声惊醒黑夜,我把门拉开一个缝,面目模糊的男人举着一张看不清的证件,“地狱改造营,跟我们走一趟。”
不等我回答,门就被撞开,几个人粗暴地锁住我的手臂将我拖拽出去。
所谓的地狱改造营位置在索多玛城,传闻这是一座关押敌对者的监狱,高墙铁锁,暗无天日。我被押解着走进大门,穿越层层关卡,经历了毫无尊言的搜身后,我被带往审讯室。
透过走廊里狭小的窗,我短暂地瞥了一眼窗外——在改造营中央的操场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地狱之主路西法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双唇带着不可一世的冷笑。
恶魔守卫将我连拉带扯地拖进一个房间。我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背后,眼前是雪亮的探照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暗处讯问的人声音冰冷:“性别。”
“女。”
“种族。”
“堕天使。”
“生育状况。”
我无法忍耐,问道:“为什么抓我?”
片刻沉默,然后审讯之人说:“你不戴头巾。”
我说:“我为什么要戴头巾。”
审讯之人说:“女人若不蒙着头,就该剪了头发。”
圣经上的话倒从地狱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可笑,“为了这样荒谬的理由就可以抓我吗?”
那人抬了抬手,几个恶魔从背后按住我的肩膀和脑袋,几乎要把我的颈椎活活拗断。有人抓住我的头发,生生扯下。我反抗却无力阻止。血从头皮流下来,终于结束,我心中愤怒,昂首等着接下来的审讯。
他们没再继续审讯,一股大力踹向我坐的椅子,我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皮鞋像雨点一样踹在我身上,我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他们踢我的肚子、头、任何部位。
终于他们停下来,我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上尽是血和灰尘,曾经在战场上负伤的部位更是疼痛难忍。冰冷刺骨的高压水流打在我身上如刀刃,我挣扎着躲闪,其实更像是蛆虫在地面蠕动,他们因我的狼狈而哈哈大笑。清洗完毕,我全身通红,单薄的睡衣在水枪的高压下已经不能蔽体,他们给我套上囚犯的衣服,有人把我拽起来,我无知无觉地跟着走,似乎是到了一个挤满人的房间,因为我闻到了屎尿和人体的恶臭。他们叫一个年轻女人起来,把我扔在她躺过的那张床上,然后将那个女人带了出去。
屋外有隐约的惨叫,我的脑袋肿胀不堪,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人粗暴地摇醒,我看到周围的人都迅速起身叠好被子站在各自床边,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门口走进几个穿制服的人,有男有女,他们在这个不大的小房间里巡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边,一个人——后来我得知应该称呼管教——说:“把被子叠起来。”
我照做。
他用脚尖把我叠好的被子挑落在地,“不整齐,再叠。”
我捡起被子,照做。
又一次被踢落在地,“速度太慢,再叠。”
我又一次捡起,照做。
终于在重复了六遍之后,他们玩腻了这种把戏,或者已经确认了我的顺服,一个管教用鞭子在我脸上抽了下,“欢迎来到索多玛再教育营。”
这一间公共宿舍还不如我的卧室大,却挨挨挤挤地住了二十个人,门边放了一个桶用作厕所,里面的屎尿总是处于一个将要溢出的状态,吃饭也在这个房间,那食物本就难以下咽,恶劣的环境倒是和它般配。被关押在这个所谓的“再教育营”里的,占比最大的种族是精灵,他们高鼻深目的长相很易区分;恶魔也有不少,堕天使的数量最少,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有几个尚未堕天的、金发白羽的天使。
白天要上课,课程内容是关于路西法的丰功伟绩和他如何造福了地狱人民,说来可笑,我在天界的时候阅读过他所有的著作和演讲,都不如在这里学到的更夸张,把路西法吹捧得俨然上帝般全知全能。讲课的教师在台上滔滔不绝,丝毫不以谎言为耻,教师和学生之间有铁栅相隔,管教和我们倒是亲密无间,一旦看到谁不专注于魔王陛下的伟大,必一鞭子甩到脸上。课是用魔语讲的,但大部分精灵都不会魔语,也一样要硬生生学习,课后要交报告,内容不用说也是一样的吹捧赞歌。
曾经,曾经我不屑一顾的,在被我抛弃的故乡,天使们说不可作假见证。
我提笔写下:光辉的路西法陛下平等地爱着地狱每一个子民,我自由、幸福地生活在地狱。
没过多久,我迎来了第二次审讯。
探照灯照在我脸上,面前依旧是看不清面孔的审讯员,他问:“你可曾反抗陛下的旨意?用言语忤逆陛下?”
这时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教育营中每天高强度的学习,它们使我意识昏沉,我没有反抗,但我到底心有不甘,“为什么抓我?就为了我没有照路西法说的立刻去生个孩子?”
管教一鞭子抽在我脸上,“不可直呼陛下之名。”
我吐了口唾沫。我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这就是他对我的报答。
审讯员说:“你因为对陛下心怀不满,所以不遵从陛下的安排,口出不逊,你要颠覆陛下在地狱的统治吗?”
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未想过。
审讯员说:“陛下叫你去生孩子,你为什么质疑陛下的政策?女性堕天使是多么稀缺的战略资源,你不知道吗?”
原来女性是资源,我确是第一次知道。
审讯员说:“我们魔族最看重后代的延续,你置魔族的传承于不顾,哪怕魔族灭绝了你也无所谓吗?”
原来魔族灭绝是因为我不生孩子。
审讯员说:“你就是试图破坏地狱人民的大好生活。”
我问:“你们到底为什么抓我?”
我没得到回答,但意外的是这次我没有遭受暴打——偶尔的一两下拳脚忽略不计。审讯结束后我被送回集体宿舍,刚躺下没多久,管教推门进来,对我说:“150642号,出来。”
门口还站着另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她走向了我的床,而我则被铐起双手,带离了集体宿舍区。一路上我看到一个穿着囚服的年轻男精灵,啜泣着被架着向前走;一副床板抬出来,上面躺着一个白肤的天使,眼睛空洞地睁着,下身浸透鲜血。
我内心如电光清明,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到这个地步还不反抗吗?我的法力从堕天开始就被封印了,这样的我,反抗又有什么用呢?
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里面早就等着四个男恶魔,都带着面具,我看到他们面具的眼洞里射出淫秽的目光。他们把我的手铐铐在床头的柱子上,我躺在床上,双臂举过头顶,他们粗暴地撕裂我的衣服,像野兽一样在我身上啃咬,我一动不动。第一个恶魔哆嗦着脱下裤子,在他挺着那丑陋的东西靠近时,我依靠腰腹力量瞬间弹起,积蓄了全部力量的右腿猛地扫向他的脖子。
咔的一声,颈椎折断,面具落地,第一个脱裤子的恶魔头歪在一旁,倒在地上死了。
其余恶魔一时不敢上前,尸体被抬出去,一个恶魔说:“当过副统帅的女天使果然够辣,让我们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然而我已是强弩之末,残暴的监禁和恶劣的环境让我的旧伤反复发作,刚才的一下已耗尽我全部力量。他们使用魔法加上拳脚,最后我只能蜷缩在床上动弹不得,腿被分开,三个恶魔轮番侵入我的身体,他们啃噬着我的皮肤,我咬紧了牙齿。
魔王陛下,您那么热衷繁殖,干嘛不来亲自配种?
再次见到路西法的时候我正在矿山上搬石头,那是一种地狱特产的云母矿,亮晶晶的石头研成粉末后很美,只不过在矿上干活时间久了,那些粉末就随着呼吸进入身体,让人逐渐拥有一个坚硬的、不能呼吸的肺。再教育营中有十几万囚犯,让囚犯做苦力组成了可持续发展中的一环,没人能不劳而食,管教们这么说,但我们劳碌却得不到工价。
大部分精灵和恶魔都有翅膀,可以拎着石头飞到山坡上,我的翅膀在圣战时被米迦勒砍了,所以我只能挺着一个怀孕的肚子,靠脚走上去。是的,因为那次强暴,我怀孕了,孩子大概是个恶魔种。
路西法和陪同巡视的高级官员们起初没注意到我,一直到我潜行至侧,撂倒两个侍卫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试图上前制服我。
路西法认出了我,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眉头紧锁,“是你?”
肮脏的衣服,破败的身体,都是拜陛下所赐,我昂起头,只想求个真相,“为什么抓我?”没人说得清被关在这里的人究竟有什么罪名。但我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请给我我应得的罪名。
“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不肯老实听话,仅此而已。”路西法平淡地说。
仿佛有重锤击打胸膛,我几乎要为这个回答吐血,“你曾是反叛的领袖,如今却要做独裁的暴君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既愤怒又觉得可笑,他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去。几个侍卫抓住我,我突然感到腹部一阵撕裂的痛,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路西法!这就是你承诺给我的新世界?!这就是我牺牲一切换来的下场?!卑鄙——”一记铁拳砸在我脸上,我再喊不出声,侍卫们抓住我,把我扔下矿山。
我一路滚下光秃的山坡,疼痛让我紧紧抱住肚子,双腿间涌出了血,我身上满是灰尘,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耳边有女精灵的声音说:“她快要生了,把她送去育婴房。”
她口中的“育婴房”我听说过,在索多玛再教育营,被强暴的女囚犯会在那里生下孩子,有些全家都被抓进来的,孩子也会被送到那里。我感到精灵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一个房间,我的血流了一路,一名年长的女精灵努力让我保持清醒,她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医疗,你现在只能把孩子生出来。
天使的身体比人类强悍,我没听说过死在产床上的女天使,但我是堕天使,不再拥有来自神的祝福,多么可悲,我背叛天界,以为能创造出一个更完美的国度,最终的结局却是为生下被强奸得来的孩子而死,这样彻底的绝望是我背叛上帝的报应吗?疼痛仿佛巨石在身上反复碾过,我大声嘶吼,拼尽全部的力量,我听到精灵们在周围祈祷的声音,那不是献给我熟知的那位上帝的悼词,而是另一种轻盈的言语。终于随着我最后一次用力,孩子出生。
我看到年长精灵手里抱着的婴孩,浑身浴血,哭声震天。我的血快要流尽了,精灵们的祈祷变成了凄婉的哀歌,伴着我的灵魂直冲云霄。
恢弘的天堂之门矗立于前,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名有着黄金羽翼的红发天使走来,我曾经的战友,也是砍下我翅膀将我推下地狱的天使军团统帅——米迦勒。
我定是死了,否则怎么会再见到他,他走到我面前,如记忆中那样威武又慈悲,米迦勒向我伸出手,“回来吧,我的孩子,回到你的父家,天堂才是你的家乡。”
一瞬间我想到了伊甸园柔软的风,想到圣殿地面如天色明净的蓝宝石,现在只要我肯,就能重新拥有这一切。
然而我不会回头,“我的孩子还在地狱,我不能丢下他。米迦勒,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你是比路西法更好的天使。”
米迦勒表情忧伤,他说:“你知道天界里关于我的预言吗?”
我说:“我知道,预言说你将亲手把撒旦打入地狱。米迦勒,你将在未来的决胜中打败路西法,我为你感到高兴。”
米迦勒说:“如果这个预言已经成就了呢?”
已经成就?我说:“也对,你已经把路西法赶进地狱了。”
米迦勒摇了摇头,他说:“不,我没有亲手把路西法打入地狱,事实上,我只亲手将一位天使推下地狱,就是你。”
记忆中的火焰之剑在身后斩落,我惊讶地看着米迦勒,“你是说,我才是撒旦,地狱真正的王?但我现在已经死了,这又有什么意义?”
“死人没有选择的机会,但你可以选择重回天堂。”
天堂光明美丽,近在咫尺,然而我的孩子在地狱,曾经追随我堕落的其他女天使们在地狱,还有索多玛再教育营里那些无辜入狱却又求助无门的同胞们。我说:“我会回到地狱,但在那之前,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被封印的法力。
我向米迦勒伸出手,他将一个小书卷交在我手里,我将那小书卷吃尽了,肚里就发苦,口中却甜如蜜。
我问:“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米迦勒说:“诚如你一直追逐的梦想。”
我在死人中醒来,周围是一片乱葬岗,腐烂的婴儿尸体贴着我的头颅,天使恶魔精灵大大小小腐烂不一的尸身与骸骨来不及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恶臭,食腐的地狱犬和黑鸟肆意吞吃腐肉。他们一定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才把我的尸体丢弃在这里。
我站起身,裹尸布从身上滑落,赤裸的身躯上没有伤痕,健壮、完美的肉体,一如曾经。我抬起手,雷电在掌心跳动比脉搏更有力,我的力量重归于身。
乱葬岗的骸骨们开始颤抖、破碎、化为齑粉,它们向我汇聚而来,最终组成了一副骨质的铠甲。索多玛再教育营里死去的人们,来和我一同见证,我为你们伸冤。
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营中的育婴房,一路杀过去的,因此当我推开育婴房的大门,找到曾经为我接生的女精灵时,警报声已经响彻整个再教育营了。女精灵惊愕地看着我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七天前我亲手把你的尸体裹上!”
我问:“我的孩子在哪?”
她摇摇头,说:“这里的孩子没有登记,不管是出生还是死亡,每天都有孩子进进出出,我不知道哪个是你的孩子。”
我放眼望去,在这个简陋的育婴房中,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光着屁股嚎哭着打滚儿,地上满是屎尿,有些肮脏的奶瓶散落在地上,里面是含义不明的液体。他们有的是精灵,有的是恶魔,更多的是难以辨别的杂种,但看上去都不健康。路西法宁愿把女人变成奴隶也要获得的下一代儿童,就这样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这里不像是育婴房,反而像斗兽场。我找不到我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既然如此,他们就都是我的孩子,王权会抛弃子民,母亲却永远保护她的儿女。
我走出育婴房,气流在我四周涌动,营中的守卫们也手持武器纷纷赶来。
风暴成为翅膀带我升上高空,闪电化作手中长剑所向披靡,无可抵挡的力量,毁灭的主宰,我挥剑砍破虚空,十几万双镣铐齐声断裂,雷声如我意志,向所有的囚犯和狱卒们宣布:“无罪被囚的人们,你们自由了!杀死奴役之人,保护孩子!”
囚徒们的欢呼传遍每一个角落,试图前去阻止的管教们被锁链勒住脖子,负责看守的恶魔们诅咒还未出口,雷电已先击中他们。我在风暴中央俯瞰,有些人逃走,更多的人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孩子,越来越多的精灵、恶魔和堕天使们聚集到我身边。
狱卒们逐渐组织起来开始反扑,囚犯们手无寸铁,而狱卒们武器精良。鲜血和头颅同时跃上高空,哀嚎和惨叫成为战场的交响乐,我的血液沸腾如地狱的岩浆,风暴挟裹着雷电降临,我冲下战场,长剑砍下恶魔的脑袋,这才是我,不知疲惫的战争机器。我曾为天堂的荣耀而战、为路西法的理想而战,终于这一次,我要为自己、为与我一同受难的同胞而战。
身边所有的敌人都倒下,我举起长剑,高声说:“路西法欺骗了你们,他许诺给你们自由,却又转瞬间收回;他自称公义,却不经审判就将你们下狱;他说孩子是地狱的未来,却任由我们的孩子死得无声无息。他不配做地狱之主!”愤怒的吼声响起,狱卒们节节败退,囚犯们手持火把,让每一间牢房、每一间审讯室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将破碎的镣铐扔进火中。
营地中央的路西法的雕像被囚犯们推倒,巨大的石像的头跌落于地,摔得粉碎。漆黑的天幕没有星光,唯有地上的火光照耀如白昼,焚烧了看似不可推翻的强权。
千万个声音响起,精灵的语言,恶魔的语言或是堕天使的语言,所有的喊声只为了一个词:自由!自由!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