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an , Gilbert 基爾伯特
這是美國兩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基爾伯特拿著蘋果汁,一個人站在走廊上,盯著窗外雪花顫動發呆,看起來在等什麼人。此刻下午三點,隨堂考結束了,而教室的味道讓他心神恍惚。
亞瑟悄聲靠上來,說,「你能幫我德文補課嗎?」
基爾沒回頭,又啜了一口飲料,才說,「補什麼?」
「動詞變位。」
基爾伯特終於把視線轉向亞瑟,說:「總聽人說你有點神經我還不相信,沒想到是真的啊,現在又發什麼病?」
我難得展現教養,為什麼不呢?
好啊柯克蘭,我聽出你在嘲諷我了。
恩。在基爾的注視下,亞瑟衝他一笑,一字一句的說:所以幫不幫,一句話?
「讓你室友騰位置給我。」
你孤獨的樣子帥呆了,亞瑟之後這麼跟他說:把日耳曼人的冷漠表現得有棱有角。基爾聽了沒有反駁,他笑得不懷好意,還伸手去揉英國人的頭發,說:好吧,准許你愛上本大爺。他記得他們第一次握手時的樣子,很正式、也很有年代感,在派對上像是兩個老頭子,弗朗西斯和安東尼奧嬉皮笑臉的起哄,說這是什麼英德國民外交嗎?他背著從德國帶來的卡其色雙肩包,那是在海德堡買的,一個僅次於柏林外他最喜歡的地方,耐摔耐拉,實用性極高,最後和著嘔吐物被丟進了垃圾堆。
這樣的一對一德語教學只持續了半個月,畢竟難度不大,而亞瑟是個聰明人,課堂很快的變成了讀書會。基爾伯特在閱讀力的想像不如亞瑟,他更善於邏輯性的分析事件脈絡,條理式的、循序漸進的,亞瑟問他一個人發呆時都在想什麼,基爾理所當然地回答,反正不會是做白日夢。
不做白日夢的人不是人類。
亞瑟說,果然惡友鬼混在一起不是意外,還真物以類聚。
基爾知道亞瑟又借題發揮了,以往他會為自己辯駁,現在卻只覺得可愛,亞瑟離得近,他能聞到對方混著玫瑰紅茶的呼吸。
噢,你大概覺得我太顯眼了,嫉妒?基爾說,也有樣學樣的拿起茶杯。
你室友這假日不在,我就不走了。
你對那可憐家伙做了什麼?
基爾伯特朝他眨了眨眼,故作帥氣的打了個手勢,說:我賄賂他。
臥房的單人床抵著牆,書桌衣櫃相依,地上鋪了地毯,兩個青年坐在上面,肩靠著肩,亞瑟大多時候不抹發膠,笑的用力了發絲就會掃過基爾的臉頰,這時候總讓基爾伯特感到一種即為特殊的私密感,他不得不急迫地吸氣,卻發現過急了,空氣因此凝滯在嗓間,變得難以吞咽。
講著講著就自己噎住,基爾伯特,你是小孩子嗎?
喔。基爾還沒能好好說話,只能皺著眉。他得喝口茶。
拿去。
亞瑟覺得好笑,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但沒說什麼,只是站起身,說,我要去洗澡了。
等等,基爾伯特扣住他手腕,停頓了下,問,亞瑟,你喜歡男生嗎?
我是Bi,雙性戀。
亞瑟實在忍不住,他笑得太過分,基爾伯特知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處男或者沒什麼經驗的宅男,上帝啊他當然不是,他有點不開心的看著英國人,眼神充滿警告,然而亞瑟並不准備為自己的失禮說抱歉,相反的,他開了一個有點不太恰當、或者說是過於刻意的玩笑。
他說,基爾伯特,你想跟我上床嗎?
很多人覺得他們在交往,他弟這麼覺得,他朋友也這麼覺得。或許,全校、或者整個城鎮都這麼覺得了。
「哥,你最近跟那個柯克蘭走很近?」
「我就好奇,這是什麼值得關注的大新聞嗎?」
「全校都在傳。」
德國人神情肅穆,他不是在開玩笑,一雙眼睛盯著擋風玻璃思考。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愛爾蘭人,那口音實在特殊。」
基爾看了他一眼,坐上副駕駛。
「亞瑟柯克蘭是很漂亮,」路德維希將鑰匙插進點火開關,「但個性糟糕,私生活也很亂,希望你能遠離他。」
「想不到啊,對他的事這麼上心?我都要懷疑你們有什麼了。」基爾說。
「啊不然我要怎麼說?」路德維希一臉莫名其妙,他哥這才發現自己有點小心眼。
安東尼奧怪他不夠朋友,沒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坦白一切,他把手甩在基爾肩頭,挑著眉說,「所以你上他了?」
What the fuck?
基爾一臉鄙視,安東尼奧當然做了自己的西式翻譯,「真,兄弟不做人系列。」
「別理安東尼奧,」弗朗西斯說,「他單身空窗期,看誰都不順眼,你喜歡誰你的自由。」
「哎,兄弟,」安東尼奧覺得弗朗沒跟自己站一陣線很沒義氣,「你過得這麼滋潤,怎麼不幫幫我?」
弗朗西斯翻了個白眼,「怎麼幫?」
「介紹個女孩吧,我想要東歐系的。」
基爾伯特沒理他們的打鬧,只是拿著外衣就起身,「走了,這周末上吧別喊我,行程滿檔。」
「滾,又是個見色忘友的。」
五月時他們見得更頻繁了,假日的高中生大多會擠著時間去打工,餐廳、加油站、早餐店,走來走去都是學校的熟悉面孔。基爾伯特以前覺得這樣挺好,像是一個大家庭,現在卻恨不得離這些老同學遠一點,尤其當他們露出「叛徒」眼神的時候——哇,簡直像是他背著他們出軌一樣。亞瑟試著讓自己不要看起來這麼幸災樂禍,抿著嘴低下了頭。
但真的太有趣了,基爾伯特——他的現任男友用了「出軌」這兩個字,亞瑟腦中出現了極為混亂的畫面,用啼笑皆非或許不太恰當,但是想到這三個男人滾床單——啊不行了,就當是求知欲作祟吧。
你們……誰上誰下?
什麼?基爾伯特大概耳聾了,要不就是他失去英語的理解力,實在沒聽懂。
我說,你、安東尼奧、弗朗西斯,三個人滾床單的時候,誰上誰下?
這話還真問的基爾伯特措手不及,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亞瑟有了這樣驚世駭俗的聯想,愕然下他只能果斷地否決,還順便潑了一把髒水。
我沒跟他們做過,另外兩個就不知道了。
喔?亞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後將臉湊近對方,近距離的打量他。
就算你們做了,我也不介意。
大多數人是因為過於在意而強調自己不在意,遺憾的是,基爾伯特知道亞瑟是真的不介意。
這想法真的很糟糕。基爾說,亞瑟看起來容光煥發,雙眼傳遞著一種「基爾,你太誠實了」的促狹,下秒他就被跩到床上,基爾知道怎麼輕易的轉移心思,方才話題已經不重要了,他的視線順著對方顴骨落至下頷,線條在燈光下挽成柔潤的弧度,那是讓他分心的交叉點。
你該擦個唇膏。基爾不顧反對的去揉對方起皮的嘴唇,像是報復。
喂……!亞瑟想反抗,卻被抓住。
溫熱了才好下口。基爾理直氣壯的說。
這並非他們第一次接吻,亞瑟主動把舌頭伸了進來,他瞳孔半掩,微笑仍然狡猾,這樣帶著輕蔑的、單純的、快樂的表情讓基爾瞬間惱火,他更大力把對方壓住。
為了性而瘋狂不適用於每個年輕人,基爾伯特當然不是什麼守舊派,兩個好友說這樣很容易憋壞身體,他不排斥約炮,卻從未嘗試過。在真的對性上癮前,右手就是最佳的解藥。他是這麼想的:性應該是一個更神秘、更正式的交合,他覺得做多了就會失去該有的味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此時此刻的亞瑟柯克蘭,背脊半拱,雙手交扣,閉起了眼。
基爾伯特想起一本書,手工縫制的貼邊書脊,粉紅色的封底,上面畫著一個被剖開的果核,擺在書櫃第二排的正中間,與青年的視線平行,昭然若揭、堂而皇之的展示著。
他單膝跪了下去。
May, Francis弗朗西斯
一個人住是什麼感覺?給弗朗西斯三個月的時間,他的答案應該會不一樣。
初夏時節弗朗西斯總沒什麼胃口,一杯咖啡不加糖就能權充早餐。他已經戒掉把對像帶回家的習慣,起因是他的朋友總把這行為當作淪陷的前兆,那認真講八卦的態度讓弗朗西斯性致盡失,如果造成腦震蕩不算犯罪,他真想直接朝那他們後腦勺拍下去。
他想到之前和傑森——他第五還是第六任來著?——談過的對話,對方說弗朗西斯很適合社交圈,如果說這是個適者生存的達爾文世界,他靠著性格和外貌就足以稱王。他可以在與人親近的同時又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這在愛情論簡直是開了外掛般的存在,不管是對他自己、還是他的對像。弗朗西斯很少聊這個話題,大多時候他會選擇避而不談,他與情人會接觸的大多只有性與酒,啊當然還有玩樂。
才十七歲嘛,能期待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多麼老成,當然,那個該死的英國人除外,他是外星人,不只脫離歐盟,還脫離世界脫離地球。
你最近怎麼樣?安東尼奧問。
很好啊,那你最近怎麼樣?弗朗西斯問。
還好啊。
你知道基爾伯特跑哪去?
跟亞瑟在一起吧,他們最近搞起了個見鬼的讀書會。
你確定——喔,我的天哪。
安東尼奧的球衣還沒換下,白短褲上一大片泥巴痕跡,他皺起鼻子的樣子很苦惱。
校園名人。
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公開?
弗朗西斯沿著台階走下去,說:明天晚上不是要喝酒?你可以問他。
咦?你好灑脫啊弗朗西斯,安東尼奧說。
喔,對喔,但安東尼奧你也只是無聊了,想找八卦。
西班牙人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笑容,他揮了揮手上的可樂罐,說:真的超——無——聊啊!
十二歲時弗朗西斯迷上了讀詩,十四歲時卻選擇加入了校足社,他就是在這時候認識安東尼奧和基爾伯特,他有很多朋友,他跟很多人都是朋友,然而最接近的人寥寥可數。他們的個性適合與彼此作伴,在某些時候表現出了獨樹一幟的不合群、孤獨、和格格不入,卻不會有人在意。
事實證明,真的物以類聚。
亞瑟是他開始談感情後的第一任,他們交往了一年,在上高中前分手,兩人可能都沒預期關系依然緊湊。那之後他來過他家一次,以朋友的身份。那天亞瑟忘記帶鑰匙,敲門敲得很隨意。
嗨,亞瑟說。
你要進來嗎?
你女朋友呢?
居然知道我有女朋友,不錯哈。
有在跟人交談就知道,亞瑟聽起來很真誠,但弗朗西斯知道他肯定在偷笑。
她不在,進來吧。他嘆了一口氣。
亞瑟堅持睡在沙發上,弗朗西斯沒有拒絕,他們的默契仍然合拍的驚人,弗朗西斯走進廚房燒水,想了想,拿起手機傳訊息給他的小女友,讓對方傳張刺激照片醒醒腦袋。
弗朗西斯有幾個固炮對像,但他秉持著原則,總在與人交往時斷的乾乾淨淨。對他而言第二任之後的每段關系都像在做秘密實驗:弗朗西斯逐漸掌握戀愛和取悅情人的訣竅,從新鮮過度到索然無味所花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他體認到感情在這種年紀過於麻煩,但有時又會懷念起親密的陪伴,這時候亞瑟的臉孔就會浮現在腦袋,盡管很不想承認,他們在此方面互相理解。
——他會把柯克蘭歸類在外星人不是沒有原因的。
弗朗西斯試著擺脫越來越容易厭煩的狀態,要不就是保持單身,但年輕心性,他又不想嘗試酗酒嗑藥,最後問起了安東尼奧。
他們跟彼此試過,大概一個禮拜,最後發現還是當兄弟有趣,細節就不提了,這並不是個值得提及的過去。
五月的某個下午,他目睹亞瑟柯克蘭翹了課,然後鬼使神差的跟著他一起跑到了大街上。
「你跟基爾最近不錯?」他們氣喘吁吁的停在了人行道,亞瑟踢倒了花盆,兩人盯著散落一地的泥土大笑。
「挺不錯。」
「非常不錯?」
亞瑟看了他一眼,弗朗西斯敢肯定他想罵髒話,「你好無聊啊,弗朗西斯。」
「我是真的好奇啊,畢竟他又不是不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了,問個屁。」
「我又知道什麼了?」
亞瑟瞪他,「你當然什麼都知道,弗朗西斯。」
「什麼?」弗朗西斯一臉驚愕,「別把我當柯克蘭百科全書使用好嗎,小少爺?」
亞瑟斜眼看他,那種強烈的壓抑感隨之襲來,弗朗西斯移開臉,他突然感受到了一段關系的疲憊,也對,畢竟眼前這個人就是罪魁禍首。
「我應該要問你的感情狀態嗎?」
「不應該。」
弗朗西斯拒絕了,有時候他會舉棋不定,但不是這時候。
「基爾說你過得開心。」
「確實蠻開心的,」弗朗西斯說,「只是想到大學就煩躁。」
這也是事實。
「你知道嗎?我們該辦個派對。」弗朗西斯發誓他絕對不是心血來潮,或者轉移話題什麼的。
亞瑟沒有馬上應聲,他從弗朗西斯的微笑裡讀出了危險信號,這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小心翼翼、慢慢的說,「私人派對?」
每個人都把弗朗西斯的感情成就當作風光偉業,對法國人的每個情人、約會對像(甚至是床伴)津津樂道,很多時候弗朗西斯十分享受當下,當然,也有感到不開心的時候。
比如說,出現柯克蘭的名字,還有那句:哇,果然是亞瑟呢!
「對,私人派對。」
他們互道再見,弗朗西斯知道亞瑟此時肯定一臉狐疑,但他無所謂,即將進入十八歲仍然值得期待,他可不能把這模糊不清、搖擺不定的感情帶過生日,他要做個無憂無慮的大學生。
這也是弗朗西斯告別十五歲時對自己說過的話,總體而言,他的學業沒什麼問題,感情雖然有些操蛋但也算是精彩,也不知道是因為青春期賀爾蒙失調還是怎樣,總會在詭異的時候感到寂寞,可能是課堂上、可能在人群中,沒有規律、沒有預兆,連毫無喘息的社交都拯救不來,他總感到呼吸困難。
最離譜的是,弗朗西斯覺得早安吻或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他現在又不想把人帶回家,真他媽麻煩。
一個清涼、或許有牙膏味的吻,一句「早安啊胡子混帳。」恩……弗朗西斯覺得他可以要更多。
他和亞瑟柯克蘭也曾不經意地聊起復合的可能。
那是坐在球場邊,喝罐裝啤酒的夏天晚上,白熾燈泡照的晃眼,講實在話,他們該聊的是畢業舞會要邀請怎樣的舞伴,而不是這麼無趣且毫無前瞻性的假設問題。
弗朗西斯先開了頭,他說,「我是你親過的第幾個人?」
亞瑟掰著手指,算的漫不經心,他抬起頭看了弗朗西斯一眼,又握起拳頭,「我是你親過的第幾個人?」
弗朗西斯沒想到他把問題又丟了回來,他聳聳肩,「第一個吧。」
「騙人。」
「沒騙。」
這次換亞瑟發問了,剛運動完讓他臉頰的汗水閃著光,「你想過復合的可能嗎?」
弗朗西斯說,「你現在不會想回到我身邊。」
他們的關系一直都很明朗,亞瑟噗哧一笑,弗朗西斯看著他,也笑著點頭,「就像我現在也不想對一段關系負責。」
「噢,」亞瑟笑的上氣不接下氣,說,「相信我,弗朗西斯,沒有人想對那段關系負責。」
回憶告了一個段落,弗朗西斯想,不只空窗期的安東尼奧無聊了,他也無聊了。
果然還是辦個派對吧。
July, Antonio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和基爾伯特他們有過男人間的對話,在此之前他和弗朗西斯都認為對方是三人中性經驗最豐富的佼佼者,基爾伯特——這被排除在外的德國人——成為了關鍵一票,但他沒有做出抉擇,只是朝他們比了個中指,說兩個都是渣男,渣中之渣,爛中之爛。
經驗豐富不等於渣男好嗎?他們一整晚都圍繞這話題打繞,把愛情和性放在同一個天秤擺來擺去,弗朗西斯倒是顯得毫無所謂,他最近越來越常露出大人的嘴臉,基爾伯特說他老了、不中用了。
你該不會已經早泄了?
到底是我腦子有問題,還是你們腦子有問題?弗朗西斯說。
每個正常人都覺得自己是正常人。基爾說。
我們都有點問題,這樣想不就好了。安東尼奧樂得不能再樂,他笑得前俯後仰,換來另外兩個人看神經病的眼神。
你們太假掰了。安東尼奧說。
他真的空窗太久了,弗朗西斯你就幫個忙吧。基爾同情地拍了拍肩。
我盡量。
Fuck,你這渾身散發戀愛酸臭味的人,滾遠點。安東尼奧甩開了對方的手,一臉嫌棄。
安東尼奧跟亞瑟不是在學校交好的,他們很早就認識了——拜弗朗西斯的福——他那天很想找個人做愛,也真的是太欲了(那電影可比所有三級片帶感),想出個辦法讓酒保隨機給客人送上一杯調酒。
就這麼巧,那人正是亞瑟柯克蘭。
安東尼奧那時的反應是,他媽的你怎麼在這裡?
然而亞瑟只是朝他努嘴,一臉挑畔的晃著手中的空酒杯,說:嘿,安東尼奧,跟你說,那女的從剛剛就在看你了,嘖嘖嘖,看那屁股,手感肯定很不錯。
……。
干嘛這樣看我?
亞瑟不知道喝了幾杯,臉頰酡紅的看著安東尼奧,他整個人都栽在西班牙人懷裡,領帶松松垮垮的,露出底下白皙的鎖骨。
先跟你說,酒喝了都喝了,我現在沒錢,不然再等一下,大概可以吐給你?
亞瑟柯克蘭!
安東尼奧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怒,他還得紳士的去扶對方。
你有毛病嗎?
噢?亞瑟語氣上揚,像是在調情。或者,我可以給你一個吻?
那天安東尼奧顯得意興闌珊,因為亞瑟真的只給了他一個吻,沒有答應回他房間的要求,安東尼奧只好認命的去搭訕了那個「屁股很不錯」的女孩,沒辦法,他真的很想做,而亞瑟柯克蘭的干擾讓事情變得更糟了,那身影一直在腦子像個夢魘,他沒有基爾伯特這麼有種,他覺得會憋出內傷。
這大概不算是好的經驗,因為他對一夜情對像沒有太多印像,那女孩身上穿著燈絲絨裙、雙眼距離有點開,像條魚、在床上的聲音很大——好吧,那至少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心。
直到他發現那女孩是個無性戀。
欣慰的是,他畢竟有過經驗,技術得到了肯定,女孩總喜歡把男人在床上表現批判一番,進而傳遍全校,而安東尼奧得到了幾乎滿分的成績,至少不會在儲物櫃後聽到別人議論自己的細節。
他,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卡裡埃多,簡直棒呆了。
恩。
亞瑟聽到這評價簡直沒樂開懷,他見到安東尼奧就笑彎了眼睛,像個惡魔。
噢,安東尼奧,你真的棒呆了。亞瑟說。
謝謝。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東尼從不知道謠言的威力如此可怕,他忍無可忍的摀住了仍在妄加評論的英國人的嘴。
別得寸進尺。他說。
亞瑟眨著眼,模糊不清的發出唔唔的聲音,安東尼奧很意外前者沒有揍他——也可能因為他們現在在學校。
你….唔恩……。
什麼,你說什麼?安東尼奧玩上癮了,沒想要松開手,嘴唇透過觸覺所發揮的幻想足夠刺激,此刻他的掌心很癢、還很濕潤,這對於一個年輕氣盛的青年絕對是一種不得了的性暗示。
亞瑟拼命拿手肘戳他胸膛,他現在可笑不出來,漲紅著臉,看起來快斷氣了。
安東尼奧終於松開他,一臉愜意的看著亞瑟飛快地吸氣呼氣。
喔,終於解氣了。安東微微一笑。
你這變態。亞瑟含糊地指責他,安東尼奧知道對方並不是指摀住嘴這件事——雖然這放到床上確實是不可明言的性癖——他們現在貼得很近,後背靠前胸,西班牙人的手還扣在他腰上,然後是下身……。
你硬個鬼啊!亞瑟想掐死他。
你講的好像我能控制一樣?
他喜歡他。安東尼奧大方承認自己確實被吸引,畢竟亞瑟長得好看,不發飆時很有氣質,他不用背景襯托,身姿放著就是精致、優雅的線條。當然了,他也有許多不招人喜歡的地方,比如會說話。
上帝是公平的。
那天晚上他們就滾在一起,安東尼奧發誓自己從沒有說過這麼多情話,亞瑟嫌他吵,簡直精力旺盛。
那年他們十六歲。他特別喜歡把他弄哭,亞瑟哭起來的樣子讓安東尼奧移不開眼,這很大程度上的讓他窺探到了愛情的角落,他始終認為性是連接愛的起點、是分不開的,這種隱密性和致命的誘惑讓安東尼奧整個人生龍活虎,他對愛情的直覺變得更加奔放,某一種層面而言——亞瑟說的是,更加變態。好吧,他罵過自己了。或許罪惡感少了一點,但不會阻止他繼續這樣做。
他有一個周期表,等差級數那樣的規律,休息與交往互相輪換,三個月一個月,三個月一個月,從十三歲以來的習慣,他本來要為亞瑟破個戒,比如延長到六個月兩個月,但對方在當天准時挑明,說:三個月到了,安東尼奧。
他在那刻真的覺得自己被活埋了,灰頭土臉的,肺部被擠壓的變形,連吐氣都得用力,而亞瑟一臉驚異的看著他。
「干嘛那麼委屈,這是你、安東尼奧大人的規則,當初交往時還再三叮囑我要記得噎?」
「噢,謝謝配合?」
「如果你想的是『可惜沒能打一個分手炮』的話,安東尼奧,你現在就可以投胎了。」
「哈哈,你們英國人真幽默。」安東尼奧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這念頭還真出現了,但他不想承認,「還很准時。」
「誰沒個幾任對像,幾個認真、幾個玩玩,心理有數,認真就輸了。」
「我們幾個如果玩真心話大冒險,肯定精彩。」安東尼奧想套男朋友的話——前男友,但沒有成功。
他退而求其次的說,「那至少來個分手吻吧。」
我知道你最信奉自由主義。亞瑟下唇被他吻的紅腫,安東尼奧得克制自己再要一個吻的衝動,他答應他這是最後一個。
喔。這是安東尼奧最不會應對的一次對話。
贊嘆美國、贊嘆美利堅。自由萬歲!
從離開瓦倫西亞的那刻安東尼奧就覺得自己自由了,大家都說他沒什麼良心,這是褒貶參半的中性評價,他一直以來都相信可以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這種人生態度讓安東尼奧成了一個外在的樂天派,他知道那只是因為他有能力把自己驅逐於現實,成了一個真正隔離自己的人。
這樣說來,他或許也不需要一個夠資格的學位,當初就應該去青年特訓球隊的,他的家人來美國跟夢想沒什麼太大的關系,但說逃避也不太正確,這可能是遺傳。弗朗西斯和基爾伯特還在煩惱未來,他已經跳到了自己會怎樣的老死,他有想讀的科系、想去的學校,但那也和之後能不能找到工作毫無關系。講白了,他的樂觀是極度悲觀所造成的,畢竟這兩極現像並非一條線,而是一個圓,安東尼奧做到了極致,恰巧卡在了中介點。
分手之後他自作孽的回到了傷心地,也就是和亞瑟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這次沒看到英格蘭人,但他遇到了亞瑟傳說中的老哥,對方朝他敬了酒,開門見山的說:「你他媽就是我弟那個精力旺盛的前男友?」
西班牙人的樂天是真的。
「我的老天,你渾身酒臭,東尼,到底喝了多少?」
「我喝廢了。」
「你這酒量也能喝廢?」
「對方是個蘇格蘭人。」
「噢這也難怪。」
「等等,你說……你說的蘇格蘭人該不會。」
「對,亞瑟他哥。」
弗朗西斯大概從來沒笑得這麼誇張過,而基爾伯特?那智障甚至笑到摔下了椅子。
笑吧笑吧,一群傻缺。
Nov Alfred, 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來自高級住宅區,叫什麼奧帕雅的鬼名字,他年紀太小記不清全名,那裡連狗也分階級貴賤,叫聲都有專屬腔調,就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帶著自以為是的姿態。
今年快結束了,美國人看向鏡中的自己,露齒一笑,他跑回餐桌拿了個茶杯,對著鏡中人比手畫腳。哎,不像那人呀。他真的想念亞瑟了,他的炮友、那個超級遠、超級遠房的表親。
又是英國人,他們美國人怎麼怎麼老是跟英國人扯上關系呢?
亞瑟自從與基爾伯特交往後就沒再給他發出邀請——基本上也拒絕了他的,呃……算需求嗎?
他覺得自己真該考慮解放一下,再找個人很簡單,畢竟他在各個社團都吃得開,典型的人氣王,跟學校的活躍分子打得火熱,那些都是在球場認識的年輕人,還有想借點零錢就去找低年級的流氓。大家對他的看法很一致,好相處、親近人、但同時也不太好惹,有他在的地方都會充滿歡笑,他同學喜歡找他發邀請函,生日派對、舞會、周末派對等等。
他在十月的時候參加了個聚會,辦在郊區的小山丘,主辦人是個身材豐滿的女孩,她挽著阿爾的手,以一種十分扭捏的姿態去親他臉頰,然後小聲的附耳問:你跟亞瑟柯克蘭很好對不對,是他表弟?下次能順便邀他嗎?
真去他媽的。
阿爾弗雷德不是個善於用表情傳遞意思的人,何況當下他不知道什麼反應最為恰當。該怎麼用一句話表示好幾層的復雜關系?遠到幾乎不能辨認的親戚關系、六個月前的炮友,現在進行式的單純朋友?這說親也不親、說好也不好,感情上、生理上都讓人覺得尷尬。
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亞瑟回他訊息了,順便還關懷幾句。作為朋友、作為表哥,他做的很完美。
你想讓我忘了嗎?
忘了什麼?
我們那段關系。阿爾特意加了重音。
不用吧,又不是什麼情傷。亞瑟說。
阿爾猛地踩了煞車,他在非法年齡的狀況下開了母親的車,亞瑟覺得他們兩人隨時會進警察局,更讓人不安的是,駕駛者看起來比他還緊張。
你說話,是真的很…..很英國人。阿爾找不到措辭。
我以為你習慣了。亞瑟轉向車窗外,他突然緊張兮兮地敲了阿爾的大腿,咒罵:耶穌基督,那應該不是警車吧?
不是,老兄,你別這麼神經質。阿爾嘴上這麼講,心思卻游蕩到對方的衣領,那裡因為主人的動作而跳出一小段的蒼白皮膚,他知道最柔軟的地方。
六個月前的現在,他會熄火,放下手中的方向盤,傾身撥開亞瑟發絲,然後去吻他的後頸,最後用一種撒嬌的語氣要他。
好吧,他低頭對小阿爾說,他們的確一度親密的很。
他遇到很多喜歡的人,而作為炮卝友的亞瑟有一點特別,亞瑟是他喜歡過(也是在床卝上做過)最可愛的、也是最最最……最適合的對卝像。這和那遠到不行的血緣一點關系都沒有,他也不知道著了什麼魔。他在單親家庭長大,以前的小孩喜歡拿悲慘故事去吸引別人注意,他的童年聽起來確實不怎麼樣,但阿爾弗雷德過得挺快樂。是,他確實曾經幻想過與父親吵架的畫面,可能為了支持的球隊、為了支持的政卝黨、又或者更微不足道的游戲細節。但那是他對親人的追懷,對未曾謀面的生父的一種吊念。實際上他真沒覺得可惜,他媽媽是個好女人,盡全力的養育孩子,重點是家產豐厚。大概就是因為有本錢揮霍,那女人在年輕時候就把自己糟蹋得不成人樣,不僅有煙癮,還喜歡拖著軟卝爛身子亂跑,講真在人行道上摔壞髖關節已經足夠幸運,若是阿爾弗雷德在場,他可能會直接笑出來,只是他那時還是個小蘿蔔頭,只能三不五時的紅著眼去醫院探望母親。
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之後可能會跟一個不在乎他有多少女朋友、男朋友的人結婚,那人會很理性,或許差很多歲,他對年齡不怎麼在意。婚姻是個儀式,多數人的人生裡程碑,對女人如此,對男人更是如此,這對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想得太遠了,但家庭造成的影響過於深刻。對他而言,球賽的賽程還更值得花費心思,他並不覺得該把快樂交給陌生人定義,這不僅可怕、還讓人失望。
只要是個有自我、有尊嚴的人,都不會想讓人任意左右自己。
而這就是愛情與婚姻交相作用的悲劇。
說他自大吧,說他自我中心吧。這就是他對自己的定位。
阿爾弗雷德跟亞瑟一拍即合的原因有很多,他們那時都不想談戀愛、˙不去思考一輩子,也就沒有那麼多煩惱,一輩子……這三個字會讓所有紈褲子弟頭皮發麻,阿爾弗雷德不是例外。
亞瑟柯克蘭很好看,第一次見面時給阿爾弗雷德留下了不淺的印像,金發碧眼、五官精致、尤其是他的眼睛,阿爾從不擔心自己的外貌,他覺得他們算是登對,當然也不排斥在公眾場合同時出現。
亞瑟是他唯一的固定炮友,也是唯一會在平時聯系的炮友,他知道他部分的情史,現在他有點好奇自己是屬於哪一個區塊,畢竟他們來往的時間雖說不長,但也不短了?
所以他問他:你會想我嗎?
亞瑟回:想什麼?
阿爾說:不知道啊,就……以床伴的角度?
亞瑟說:你難道還缺我一個?
阿爾無言以對,亞瑟回答得太快,一方面他覺得這反應有點絕情,另一方面覺得再講下去會扯到價值觀,他怕了,知道自己絕無可能辯贏亞瑟柯克蘭,只好轉移話題。
他跟亞瑟那群「好友們」保持著酒肉關系,他們談心不會找他,但搞趴肯定算上他的份,第一是他家有錢,第二是他家大,第三是他家有泳池。
弗朗西斯還沒說明來由就握著他的手,一臉感激的說,你們美國人真好。這讓阿爾弗雷德覺得來勢洶洶,他直覺事情不對勁,還沒理清個頭緒,話到了嘴邊被砍半。
呃,但——阿爾說。
安東尼奧想好了,主題是真心話大冒險。
阿爾仰天長嘆,說,天哪,還可以更無趣一點嗎?
別告訴我就因為這樣要把我媽騙去峇裡島……
弗朗西斯打斷他,你這次怎麼那麼龜毛?我要指控你歧視工人家庭了。
這未免也太極端了,歐洲人都這樣的嗎?
安東尼奧拍拍他的肩,說,沒有啦,弗朗西斯開玩笑的。
我們、歐洲人、很喜歡美國,非常喜歡。
西班牙人說話有點顛三倒四,他的熱情沒感染阿爾,倒是讓阿爾發現了一些端倪,他瞄了眼一直沒說話的基爾伯特,然後轉向安東尼奧,最後回到弗朗西斯身上。
啊,這個交際網路,還有社交重疊率。
他脫口而出地喊道:Wow,主題是亞瑟柯克蘭吧。
沒等回應,這個熱衷於場面的美國人當場宣布,這個單他接了。
撒旦加油,希望大家到時候都能平安。阿爾拍拍手,露出一口白牙。
槍枝在美國合法喔。
Merry Christma,Scot (斯科特)
喂,還醒著嗎?斯科特說。
好吧,醉死了,棄屍吧。
哥。亞瑟迷迷糊糊的抓他袖口。幫我……嗝……恩,催吐……。
神經病,你吐得還不夠?
不夠。亞瑟猛地搖頭,他歪歪扭扭的想站起來,斯科特只好伸出手。
我還......還想吐。
聽哥哥說。斯科特也喝了點(兩瓶烈酒確實只能算一點),他耐著性子像在哄小孩,只是語氣太過溫柔,聽得自己五髒六腑瘋狂收縮。
你等等出去,瀟灑的跟你那群狐群狗黨說再見,說你要離開美國了,懂?
啊?
別跟我說你忘了。斯科特翻了一個白眼,他沒愚蠢到和喝醉的人講道理。
啊?
亞瑟抱著他哥,順理成章的把臉埋進對方胸膛,又因為呼吸困難仰起臉,過於自然的動作讓斯科特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他即時忍住衝口的髒話,只能移開視線,畢竟他弟此時心智年齡不足三歲。
別把口水抹上來啊混帳弟弟。
好小氣欸,借我擦一下啊。
斯科特沒有繼承母親的長相,謝天謝地,他可不希望自己和亞瑟那張娃娃臉沾邊,那小子不管幾歲看起來都像個未成年,這其實不是好事,尤其是這個戀童癖泛濫的社會。
和亞瑟截然不同,斯科特很早就被他的女性朋友當男人看待,在他主導話題時十足捧場,他發現自己甚至不需要回應就能獲得更多關注。十三歲,女孩們的胸脯發育得還不夠柔軟,卻已經學會朝他拋媚眼,開玩笑似的去碰他逐漸硬朗的臉頰。
斯科特你知道嗎?瑪莉安喜歡你。
瑪麗安的朋友聊天聊著就坐到他大腿上,斯科特沒有推開她,他默許了這種模糊的友誼界線。
他很善於面無表情,大概是跟亞瑟柯克蘭相處的後遺症,斯科特在安靜時顯得專注,不笑時顯得深沉,她們就以為他善於聆聽,去親近他,愛慕他,說他具有同齡男孩沒有的成熟。
這一開始就是個誤會。
斯科特最後一次容許女孩撫弄頭發是十四歲,他在同一年學會抽煙,瑪麗安的生日派對又被稱為成年禮,他牽著她的手到台邊,看另個男孩把巧克粉塗在杆端。
熟嗎?他輕聲問。得到的是一個羞澀的搖頭。
那局他一共做了三顆球給對方,女孩零失誤的完成球局,在一片歡呼聲中去吻斯科特嘴角。
外邊庭院被一群少年少女霸占,每個人都找到了相擁的對像,斯科特卻不合時宜地想到他弟弟。
有人說過你很有魅力嗎?瑪麗安說。牽著他的手往下移。
派對之後斯科特沒回家,他做了所有男孩會做的選擇。女孩說他解鈕扣的手法有待加強,一點都不性感。
對此斯科特不置可否,對於一個新手而言,他不應該受到過多苛責。
我是你最喜歡的人嗎?事後女孩拂去斯科特的汗,說,我有很多大麻,很多很多。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假裝喜歡我啊。
很好笑。
斯科蒂,我們可以嘗試開放關系。瑪利安改變了對他的稱呼,她說她真的很喜歡他,可以等。
斯科特不知道是什麼泄漏了心思,也不知道這種已經有答案的問題有什麼意義,他恩了一聲,然後傾身親著女孩半闔的眼皮。
他一度享受過異性的陪伴和親密關系,但這種單方面的滿足給不了多少樂趣,女孩的吸引力很快的變質,青春期的賀爾蒙和生理需求不成比例,這或許是父權社會的男性特權,他們習慣在剛萌發性欲的年紀就去探索女性身體,而不是先了解自己。
斯科特在這段關系內可能沒學到什麼,他過得開心不開心很難界定,幸運的是,他至少知道了自己能正常運作,不幸的是,他發現自己大概、可能,更容易對男人有興趣。
要說童年有什麼最令斯科特自豪的,大概就是發現了一個廢棄工廠,知道每個禮拜有三天傍晚不會被人打擾。
要說童年有什麼令他後悔的,大概就是讓曾經喜歡他的女孩徹底心碎,他發誓絕對別再自找麻煩。
和瑪麗安分開那天他提了一打啤酒罐和一袋冰塊,一個人跑進廢棄工廠,又花了半小時除掉每個瓶子上的標簽。
可能除的太過認真,直到發覺有人用著白白嫩嫩的手戳自己肩膀,斯科特才發現臭小孩坐在旁邊,後者睜著又圓又大的綠眼睛,稚嫩的臉龐很天真,天真的讓人反胃,他指著眼前一地煙屁股,問: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沒理他。
斯科特你身上都酒臭,好臭。
……。
你喜歡垃圾場?
……。
亞瑟自作聰明的做了結論,說,你喜歡垃圾天堂?
那時候蘇格蘭人自認還不是個混蛋,所以沒踢開這王八蛋,也沒把王八蛋趕走。
他跟亞瑟有過不錯的相處模式,不甜美、卻很正常,吵吵嘴、偶爾打個架。在家裡不管有什麼矛盾都會在垃圾天堂解決,亞瑟總會繞去街角的面包店給他帶蛋糕,斯科特勉為其難的默許他偷喝自己七美元的紅酒。有次雨下的太大,亞瑟被淋的渾身發顫,因此發了一場高燒,斯科特一邊咒罵他小弟過於嬌弱,一邊拿著工具把他們的垃圾天堂大作改造,不只多了好幾個小家俱,連屋頂都被加蓋了鐵板。斯科特還是有點良心的。
只要是兄弟姐妹,總對父母相關的話題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多時候都是亞瑟在講,斯科特依舊扮演聆聽的角色,直到聊天逐漸由家庭到學校、然後再到更私密的東西。
亞瑟的第一個男朋友。
斯科特更少回話,他知道亞瑟也不在意,聽著聽著就百般無賴給自己點煙。
他不會因為亞瑟而不抽菸,本來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亞瑟的語句明顯因為他的動作而停頓,他對斯科特正在做的事產生極大的興趣。
想?
亞瑟沒答話。
這讓蘇格蘭人一瞬間有了想法,他沒有講明,只是誘導性的去碰那界線,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利用亞瑟的年紀,這時的男孩對所有陌生、禁忌的律條都抱持著冒險精神,越是離經叛道越是無法抗拒,他把藏在櫃子裡的大麻拿出來,甚至帶上了幾個迷幻蘑菇。
真的,亞瑟在此刻露出的眼神很讓人喜歡,乾乾淨淨、充滿向往,把一個小少年的脆弱和無措展露的明明白白。
斯科特又問了一次,想要?
亞瑟很快的點了點頭。
那感覺非常強烈、很不賴,比第一次碰女人還讓人愉悅。
斯科特大概就是在此刻成了真正的混蛋,畢竟他不想再聽亞瑟柯克蘭的情愛故事,講真的,很俗爛。
他看著亞瑟與他合抽大麻,情不自禁的去揉那雙發紅的眼角,露齒一笑,說:抽吧,小王八蛋,抽完你會感到寧靜。
斯科特在同時給自己開了一瓶威士忌,或許真的抽得過量了,他不知怎麼的舌頭乾燥,而亞瑟的嘴唇看起來真的很需要碰觸的樣子。
他發現了個事實,這事實何止有點不幸,簡直是操蛋的悲慘。
聖誕來臨前,亞瑟當著他的面甩開家門。他臉色蒼白,卻是表情冷漠,斯科特知道八九不離十跟他德國男友有關系,他嘆了口氣,只得跟在亞瑟身後。
不准哭。
人卝渣。
罵我還是罵你自己?
罵柯克蘭,不行嗎?
他們果然是兄弟。斯科特這麼想,不著邊際的說:畢竟要離開了,這樣還不錯,很理智。
不會安慰人就別安慰了。亞瑟嗓音一陣一陣的,尾音顫抖了幾次。
想喝酒嗎?還是想抽點什麼?斯科特覺得垃圾天堂這名字越來越名副其實,同時又覺得自己真卝他卝媽冷漠。畢竟他們兄弟不適合心靈雞湯,那只適用於良心與羞恥心兼具的人。他知道亞瑟最想要的是什麼,他不阻止他的自艾自憐、甚至順從了他的自暴自棄。
亞瑟第一次在他面前喝得這麼醉,他問,斯科特,我們會一起回英國,你不會離開,對吧?
斯科特覺得亞瑟的語氣稀奇古怪,當下沒有馬上回應。亞瑟憤恨的踹了他一腳,臉龐因為淚水和酒精而發光,雙頰發紅,斯科特當下的情緒可以說是怒氣占了一半——而另一半是什麼他完全不想追根究底,他只知道很危險,這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足以摧毀整個肺腔的感情就像是種雙向自卝殘,痛起來又糟糕又難受,最恐怖的是無法停止。
亞瑟抓住他,指著還沒喝完的酒瓶責問,他的眼神很真,真的讓人頭皮發麻。
斯科特幫他喝掉了剩下的威士忌,看來那些小小的禱告和禮拜沒讓他成為一個好人,多年過去了然而他成了徹頭徹尾的混帳。
那很甜美,卻很不正常。這發生在他們關系裡的東西可怕至極。
Happy New Year, Arthur 亞瑟
我有情感障礙。
怎麼說?
我很難信任人,懷疑所有人的動機。
我需要藉由藥物和酒精來安撫自己,我會主動接近一個人,只因為對方看起來很有安全感,也會因為一時衝動……
亞瑟側過臉,此刻他就像看了部爛電影,因為主角身影重疊而情緒起伏,媽的他還真沒辦法克制這種想法。
他深吸一口氣,說,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被愛的特質。
不好意思、對不起、打擾了、謝謝……當亞瑟心不在焉時會顯得很有禮貌,當然,這是對一個陌生人,在還沒喝醉的情況下。
更多時候他被認為說話惡毒,與人群疏離,這是他廣為人知的頭銜,亞瑟柯克蘭出了名的刻薄、個性差。不只一人認同的評價成功塑造出了形像,傳聞中的亞瑟讓亞瑟也差點相信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他知道如果把所有朋友放在同個空間,讓他們去敘述柯克蘭的樣子,每個人就會意識到所有的亞瑟都是假貨,或者得出結論:真正的那個亞瑟柯克蘭活在只有自己的宇宙,他出不來,也沒人進得去。
亞瑟也不想當個怪人,不想如此善變,但要隨時隨地的維持完整模樣太難了,何況是個精神不穩定的人?根本他媽的天方夜譚。
和基爾的交往不算是意外,講命定論很蠢,但這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基爾對待事情有先見之明,亞瑟不介意對方用「在我預料之中」去陳述感情,他告訴基爾,對於一個不做白日夢的人而言,他的感情意外豐沛——尤其是對關乎己身的人,正在交往的人。這番話讓基爾咧嘴大笑。
問題來了,感情豐沛是壞事嗎?
可能吧。亞瑟意識到交往是正在進行式,即使他們從來沒跟對方說我愛你。這給了他很大的安慰。
你要笑死我了,亞瑟。
笑什麼?
沒什麼,你很浪漫。
你確定是在稱贊我?
我說真的,對我而言,你很浪漫。他親著亞瑟裸露的肩頭,然後給了他一個扎實的擁抱。
亞瑟覺得基爾並不在乎分手真正的原因,他甚至覺得對方已經預測到這件事終會發生,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讓一切回到原點的動機。他們年輕,不會在意承諾。基爾表現的很平靜,甚至用同樣親昵的姿態去吻亞瑟,不過這次擁抱的時間很久,久到亞瑟必須出聲抗議,他覺得這個德國人太喜歡擁抱了。
基爾到底還是沒說過喜歡不喜歡,這部份他們扯平了,亞瑟自覺理虧,說他到了英國後還會繼續給他寄信。
斯科特會跟你一起回去?
應該吧。亞瑟說,為什麼這麼問。
這樣我就放心了。基爾說,畢竟你一臉需要人照顧。
你可別愁眉苦臉啊。亞瑟說。
德國人一副被侮辱的樣子,說,我這麼帥的一個男人,為什麼要把自己弄醜?
派對那天早晨下了大雪,亞瑟起得晚,斯科特給他准備優格巧克力麥片和牛奶,亞瑟走進廚房,突然興起了想泡咖啡的念頭,他很久沒有聞到那種香氣了,那種沒有加糖、只有牛奶的咖啡香氣。
他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喊了斯科特一聲,問他要不要。
不用了,我喝茶。
斯科特頭也沒抬,他坐在餐桌前,眉頭緊蹙地填著申請實習的表單,那些問卷搞得他十分煩躁。
筆頭在指尖轉動好幾圈,匡的一聲掉了下來,顯得主人心神不寧。
今晚別碰酒。斯科特把注意力轉嫁到弟弟身上,怒氣來的莫名其妙。
亞瑟忙著吞咽,白了他一眼,說,怎麼可能?
你知道派對主題是什麼嗎?
很重要?
真心話大冒險。斯科特說。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要這樣笑?亞瑟想當一個對實情毫無所知的人,那讓人快樂。
不能,所以你還要碰酒嗎?
亞瑟朝他冷笑一聲,說,我不買醉不姓柯克蘭。
如果都知根知底的,這游戲就沒了意義。亞瑟想知道是否每個人都對事實感到好奇,他就不會,畢竟真相在腦裡演繹的結果常常是悲劇,所以他盡量輕描淡寫的去談論,對於那些不同的人、不同的化學反應,那些爆發出了的劇情、那些寂然無聲的結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自己的過去,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被小心翼翼的吊在體內,當然,這不是在保護過去的人,是在保護現在的自己。
亞瑟跳完舞,被斯科特強制塞了一杯蘋果汁到手裡。
有必要的話我會敲暈你。斯科特說。
那你要先制伏我。亞瑟笑眯眯的說,他已經先喝了一杯馬提尼,故意的朝斯科特比了個中指,對方當然聞得出來。
那桌圍繞的臉孔很熟悉。亞瑟從吧台拿回來一個托盤,他把洋蔥圈塞到嘴裡,今天胃口不錯。
「怎麼開始?」
「發牌、揭牌、懲罰。」
「這次沒有開胃菜了?」
「時間不多啊。」
「不先聊個天,說點祝福什麼的嗎。」基爾似乎對游戲興致缺缺,他把牌丟出來,是黑桃K。
「很快大家就要分道揚鑣了,去到不同大學,難道不是該給彼此祝福嗎?」
「啊國王發話了。」弗朗西斯說,他看著基爾,「你真的要把權力用在這上面?」
「還是算了。」基爾望向亞瑟,說:「數字三。」
「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還會回來嗎?」
亞瑟咳了一下,他真幸運。
「可能吧。」
「這什麼模棱兩可的答案,亞瑟柯克蘭醜一,自罰三杯。」
他愛他,他愛他,他愛他他愛他他愛他他愛他。
安東尼奧你在做什麼繞口令?
俺到底什麼時候能當王啊,已經三輪了。
問上帝吧,你的運氣都給基爾了。
弗朗西斯我還沒找你算剛剛誤傷友軍的帳。
我沒想到那個禮拜的事情會被問出來啊?
不至於吧。
哇等等,你們三個真的上過床?
阿爾,這不是新聞了。
沒有、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哪只耳朵聽到的。
我聽到雙飛啊。
閉嘴,老子一點都不想知道。
亞瑟你喝太多了。
亞瑟你真的喝太多了。
亞瑟你別再喝了。
煩死了,你們我老媽啊。
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著想,我要禁止你碰酒。
干,給老子當一次王會死啊?
安東尼奧,你找到隊友了。
胡說八道,誰跟柯克蘭同夥了。
西班牙人表現的憤憤不平,說,我雖然沒怎麼贏,也沒怎麼輸好嗎?
費爾南德斯你給我死過來。
過去會怎樣,親一個嗎?
斯科特!安東尼奧!他!
我現在是被迫當保母嗎?
對不起,亞瑟,我太蠢了。
謝謝,我很高興你這麼說。
現在是什麼狀況?
這是他們分手時的對話。
這些都是他的朋友,廣義而言的朋友。回憶彷佛走馬燈似的,那些幼稚、愚蠢、歡樂還有莫名其妙的對話,好吧,現在也沒有多成熟,起碼現在他們不用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還能用目光給彼此打氣。
喔,而且也都放下他了。亞瑟又一次衝了馬桶,他大概連早餐都吐得一乾二淨。
他喘著氣去按自己胸口,用力過猛,導致胸膛發緊發脹,斯科特在一旁碎碎念,幫他拍背(說是用捶的更為適合),他哥肯定很想把自己給丟在這裡,卻又不能一走了之,更不能直接揍他,活該。
亞瑟呵呵呵地傻笑,嘴裡咕噥著連自己也不懂的胡言亂語,再度把頭埋進馬桶。
他又想起了他們與他,與他,與他,他他他……的對話,那些同情和憐愛,在理智放棄掙扎時來得又快又狠,這種過去式的愛意很獨立。所有經歷過的亢奮緊張、愛欲情懷、和筋疲力盡,一鼓鼓灌注的感情,都成為他體內的一部分,亞瑟以為這對他而言會過於沈重,畢竟他必須扛著他們遠渡重洋。
三十分鐘後,亞瑟回到包廂,嘴唇柔軟而蒼白,瞳孔充滿水氣,看起來卻是神采奕奕,他把空了的酒瓶和湯匙拿在手中,在眾目睽睽下拼命敲打,直到全部人安靜。
聽好了,我要離開美國了。他的語氣自然而迅速,臉還紅著,然後露出了每個人都熟悉的微笑,朝所有人一個裝模作樣的脫帽鞠躬。
再會了,我的朋友們。
好。基爾是第一個回應的人。然後給自己舉杯。
弗朗西斯注視著他,那種眼神只維持了三秒,或者更短的時間,他做了個嘴型,然後點了點頭,也舉杯。
「祝福。」安東尼奧說。
「敬你。」阿爾說。
沒有人跟他說再見、也沒有人做出告別的手勢,亞瑟笑了起來,他卷起袖口,腕內的皮膚潔白光滑,血管的脈動隱隱可見。他抬手時腳步微晃,過度嘔吐讓身體還有點虛弱,但大家都知道他的韌性,他會好好的。
「敬,我們的十七歲。」
敬,即將到來的十八歲。
敬你,敬亞瑟柯克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