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好凍。
盧瀚霆帶著行李走出機場,在昏暗無星的夜幕下,機場看來也是一片荒蕪。沒有的士沒有人沒有任何指示。他拉緊面罩,站在出口一直躊躇。習慣一切行程被妥善安排,「你真係搞得掂先講啦。」經理人的嫌棄說話言猶在耳。想起她又嫌棄又擔憂的神情,盧瀚霆深呼吸,用力遏止那一絲後悔。
他掏出手機,嘗試理解母親為他下載的俄羅斯專用召的士應用程式。脫下礙事的手套,零下四十度氣溫教他的手瞬間像冰一樣僵硬。然而程式一直無法定位他的位置,更新,顯示錯誤,更新,顯示錯誤。「乜嘢地方嚟㗎?」他有點氣餒,想著不如先回到機場,隨便找個人問問好了。正當他打算轉身,他竟然聽到帶著熟悉口音的英語在身旁響起。
「Hello, are you Asian?」
「I’m from Hong Kong.」
「喂我都係啊!我都估到你係㗎喇!」
如像條件反射,盧瀚霆拉低了自己的厚帽子,以遮掩自己的長相。眼前是一個蓄黑色短髮,與他一樣穿著厚厚雪衣皮帽的年輕男子,全副武裝底下還可看見他目光灼熱的黑色眼睛。他打量了一下,對方似乎沒有認出自己。
「我想問你電話係咪上到網呀?我上網睇呢話機場有上網咭,點知我搵嚟搵去都搵唔到,呢度啲人冇人識英文㗎喎!我上唔到網連hostel都去唔到。」
「我上到啊,但唔知點解呢,我開呢度個的士app,佢係咁話搵唔到我喺邊。」
「你比我睇吓?」男子一手搶去電話,花點時間左按右按,「哦,你未改個setting呀。你住邊呀,我幫你揀埋啦!」
盧瀚霆說出酒店的英文名字,男子又繼續按電話。「嘩,原來你間酒店響我間hostel過兩條街咋喎。咁就好喇,順便啦。」
點解走到西伯利亞咁遠都避開唔到香港人?盧瀚霆勉強露出營業式客套笑容,縱然心裡為可以順利回酒店鬆一口氣,他還是覺得人生很累。
忍耐著刺骨的寒風鑽上的士後,二人表情也緩和了不少,不自覺地也脫下了面罩享受自由的呼吸。「Hi,我叫Edan」他向著盧瀚霆伸出手來,隔著厚重的手套用力一握。「Anson。」他暗自祈禱,千萬,千萬出現那句對白⋯⋯
「Anson…哦,你係Anson Lo。」
盧瀚霆心裡一沉,他的人生就是無處可逃了嗎?正當他準備再用力堆起微笑回應,對方卻將半個身轉向另一邊窗。「嘩,原來呢度就係大聖堂!」他隨著視線望過去,看見照片上尖尖的塔頂,純白的牆壁和啡色花紋的教堂就在眼前,漂亮得不真實。「真係好靚,我想嚟好耐,終於搵到機會。」Edan回頭過來,興奮得像終於等到第一次去主題樂園的小孩。「你有冇嚟過呢度啊?」
「冇啊,我呢兩年都冇去過旅行。」盧瀚霆不知如何告訴Edan,要不是有一刻覺得自己會死,大概這輩子他也不是踏足這種荒蕪之地。
「嘩,咁慘。唉不過可能我返香港之後都係咁,玩咗三年,最後都係要返去做社畜。」
「三年?三年你做咩嚟?」
「讀master,之後working holiday,再後來去旅行遇到個教授,佢又話介紹我返佢間大學做助教喎,咁又去咗南美半年。之後⋯⋯之後我都有啲想食譚仔,咪諗住去個長旅行就返香港囉。」
入行之後日復日工作的盧瀚霆,從未無法想像可以過這樣的人生,他疲累的雙眼終於出現了一丁點神采。「南美?即係邊度啊?」
「阿根廷。」Edan露出得意的表情。「《春光乍洩》有冇睇過?個瀑布,我去得成啊。」
「冇喎,戲嚟㗎?」
「乜料啊!梁朝偉喎!張國榮喎!」
「⋯⋯我淨係睇Netflix啲驚悚懸疑片。」
「咁你要睇一次喇,我⋯⋯」Edan突然止住,表情帶點尷尬「我返去send 條link比你。」
他沒有再說下去,盧瀚霆也沒刻意追問。的士繼續在陌生的城市前進,漫天風雪下,街燈疏落的大街小巷,逐漸讓他的心鬆下來——所有的壓迫和糾結,都在那3,435公里以外,在這裡,Anson Lo是自由的。
一會過後,的士在一幢矮小的樓房停下。
「我住呢度啊,如果之後啲local tour你想搵人夾包車,你text 我啦。」Edan取過他的電話,手指飛快地按上按下,「我幫你text咗我自己,如果我間hostel 有咩事,我搵你求救。」他未有等待回答,就走出車廂「早啲休息,bye!」
的士的確在走出大街轉角不久便到達酒店。那經理人趁他趕在離開前不眠不休瘋狂拍攝時為他安排的,過份光亮的外牆不自然地照亮昏暗的街道,裡面光鮮亮麗的接待員以歐洲口音應答他的一切所需。所有設計也恰到好處的滿足城市人口味,「虛偽」,他心想,如同別人對他的形容。
整頓好一切後,他打開通訊應用程式,Signal顯示除了有幾十個親人朋友隊友的慰問及問他是否已到達,還有寫著來自Edan Lui的短訊。他按進去,裡面有一張自拍照。「喂,西伯利亞真係好chill,啲酒好似唔洗錢咁。唔好苦埋口面啦,🍻」
基於不要讓人失望的精神,他耐著性子逐個短訊回覆報平安,還編了個謊言說這裡訊號接收不良,希望不用掛心。至於Edan Lui,他看著那張角度古怪的自拍,還是忍不住出言毒舌:「你呢個角度係想我睇你鼻窿定雙下巴?」
接著短訊胡鬧了數句,他終於有倦意,倒頭就躺在那寬敞的雙人床上。晚安西伯利亞,他暗自祈禱:祝我旅途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