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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该死这鬼天气！”格纳布里站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望着远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空气中悬浮的雾气反射着船灯的昏黄色。
海上毫无征兆地起了大雾，刚刚还可以一望无垠的海面，现在只剩下模糊一片。整艘船完全被雾气笼罩了，离得近一点才能勉强看到它的轮廓。船的体积并不算大，若是在晴朗的天气下，便可以清晰地看到船身上新刷不久用红色油漆写下的“Bayern München”。
这一片的云已经完全聚拢了起来，似乎在酝酿一出风暴，尽管现在的海面还只是泛着寻常的海浪。格纳布里抬起头尝试透过雾气看清天空，可惜也只是投劳。
“塞尔吉，情况如何。”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基米希略显着急的询问，声音中还伴随着嘶嘶的电流杂音。
“不太妙，天气没有好转的迹象，我们得快点做准备了。”说完这话的格纳布里再望了一眼天空，还是什么都看不清。这样的大雾往往伴随着风暴，他可不想就此葬身鱼腹。
格纳布里小心地穿过大雾，走到桅杆附近的时候，勉强看清上面有两个黑色的人影。
“热罗姆，你在上面吗？”
“是的，我和莱万在收帆，马上就好了，你先进去帮帮汉西他们吧。”
话音刚落，雨就大颗大颗地砸落了下来。风还没有完全刮起来，但两个帆上的身影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了。
“我们得行动快点了，罗伯特。”博阿滕紧紧抓着桅杆，快速地解着绳索。
“那你们小心。”
嘱咐完博阿滕，格纳布里回到船舱内，看到船长弗里克一边指挥船员行动，一边看着罗盘转动着船舵。
“塞尔吉，你来得正好，你去检查一下仓库里的物资状况。”弗里克看起来并不轻松，遇到风暴，绕道而行是最稳妥的，可海上发生什么都是难以预料的，他们已经错过了第一时间逃离这个风暴区的机会，只能小心行驶，尽量避开风暴中心。
风已经完全起来了，雨被大风裹挟着乱飞，船随着海浪在海中起伏，在自然的面前，任何事物都显得过于渺小了。
船员的宿舍里，莱万还在用干毛巾擦着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头发，一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抓住了房间中的固定物。
“也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过去。”博阿滕把自己固定在了自己的床位上，烦躁地从口袋里拿出已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海报，似乎是什么电影的宣传海报，正中是一个金发女郎，正姿态妖娆地靠在旁边男演员的身上。博阿滕盯了许久，才接着感叹一句，“这次回去我就不干了。”
“真走了？你走了我们可不轻松了。”本来还在看航海地图的基米希加入了对话，“不再考虑考虑？”
“之前考虑过了，这一次收获也不错，够之后的生活了。”海报被重新收了起来，固定在天花板中的灯随着船只的晃动也闪烁了几下，博阿滕还是沉默了一下，到底没有彻底下定决心，“如果汉西还需要我，我会留下。”
“罗伯特你呢，有什么打算？”基米希望向还在找固定点的莱万。
“我？”莱万一边忍受着船只的晃动，一边耐心地收紧绳索，“我当然还是留在船上。”
房间里的人继续闲聊了几句，就各自安静了下来。风暴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船只的晃动让几个人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头晕恶心。
“我得去汉斯那里看一眼。”基米希被晃得实在头疼，他确实受不了被动地在船舱里等待了，解开绳子就往外跑。
“曼努在那里呢，你急什么！”格纳布里本想叫住基米希，但对方的身影很快就从房间里消失了，只剩下沉重的关门声。
“他就是那种性子，由他去吧。”博阿滕已经在闭目养神，所以只是睁眼瞥了一眼，就继续睡下去了。
在风暴中航行，改变航速、角度和方向都要万分小心。凭借着多年的航海经验，船只绕着风暴中心到达了边缘，风已经没有那么肆虐了，雨也小了许多。此时的弗里克才稍微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我会继续看着，沿这个方向行驶大约一个小时，就完全离开这片风暴了。”一整夜没有休息的弗里克脸上疲态尽显，但他仍在硬撑着。
“汉西，我没那么困。”
“好了，我们别给他添乱了。”基米希还想继续说下去，诺伊尔打断了他的话。
“我……”
似乎从远方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声音不算响亮，但仿佛有种力量，能够对抗嘈杂的暴雨，穿过厚厚的夹板，传到了基米希的耳朵里。
“你们……”有没有听到一阵歌声，基米希没有问下去。因为弗里克和诺伊尔突然倒地挣扎了起来，两人都在死死捂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歌词是基米希完全没有听过的语言。
灵魂仿佛坠入海水中，冰冷而苦涩的海水灌入身体里，不断下沉。
基米希猛然回过神，身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据说，海妖会用歌手蛊惑人的心智。
他迅速做出了反应，扔下两个人就往外跑，将门从外面锁了起来，刚锁好，门内就发出了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他有些担心控制室里两个人的情况，但此时由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
船员休息室里的几个人身上有绳索的固定，失去理智的时候挣脱绳索总是不太容易的，所以基米希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几个人仍在原位置时略微松了一口气。
意外发生得总是很突然，格纳布里突然跑出来，撞倒了还在门口的基米希，往甲板上跑去。
基米希迅速起身追上去，但终究是迟了一步，格纳布里在他面前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涌动的海浪中。沉没得没有一丝声响。
“塞尔吉！”
只剩下雨声和海浪声回应着基米希的呼喊。
基米希站在甲板边，远方的雨幕中，隐约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露出来的岛屿，基米希回头望了一眼船上熟悉的光景，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就任由着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了下去。
歌声在基米希坠入海中的一瞬停了下来，船上一切全部陷入了沉睡，船只随着海浪，不知道荡到了何处。
白昼埋头扎进无边的乌云中，
噩梦浇灌出无人到达的岛屿，
终有一日会被时间之河淹没，
无弦琴追问着风暴里的来客
异乡船载来身怀诅咒的归人。
弗里克走到甲板上，一个人吹着海风。控制室暂时有诺伊尔看着，他总算有了些可以独处的时间。船上的人完全醒来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太阳正在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海上的日出并不罕见，今日的日出却红得过于绚烂了，似乎在诉说着劫后重生的欣喜，但这份喜悦只属于尚在船上的几人了。
弗里克在恢复意识后立刻去确认了船员的人数，基米希和格纳布里突然失踪，而剩下的人对于昏迷之前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印象，记忆突然的起雾后中止了。他实在不想做最坏的打算，他祈祷着自己船员的平安，可即使还活着，凭借他们小小的一艘船，在这样的海上寻人，确实也过于困难了。
弗里克深深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的栏杆。太阳快要完全升起来了，红色也渐渐淡成橙色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等到弗里克回到控制室，他发现博阿滕和莱万也来到了这个房间等他。
房间里有三个人，诺伊尔专注地看着航线，莱万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手里似乎攥着什么，博阿滕背对着门口，有些烦躁地跺着脚，三个人都默契地沉默着，直到弗里克推门而入后。
“汉西……”
“好了，少了两个人，我们要做的事情更多了，不过先去吃早饭吧。”弗里克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所以没等欲言又止的两人组织好语言，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疲惫而温柔的笑意，仿佛少的两个人只是提前回家了一样。
“那我先过去了。”博阿滕担忧地看了一眼弗里克，应了一声便准备离开。而莱万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直到离开都一副藏着心事的表情。
“汉西，不要硬撑，我们还需要你呢。”等到另外两人离开后，一直沉默着的诺伊尔开口了。
“不要紧，曼努，你也和他们一起去用餐吧。”
“你是不是打算靠岸后，自己再去找约书亚和塞尔日。”
“是的，我相信他们一定没事的。”弗里克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他们最终的归宿不应该是大海。”
由于航船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行驶了一天，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位置，本来可以依靠船只从岸基导航接受的微弱的信号勉强确定大概的位置，再重新规划了返航的路线，可偏偏所用的导航系统突然失灵了，只能依靠传统的罗盘，不过这一天的天气难得的晴朗，没有遇到较大的风浪。
墙上的航海钟定格在了凌晨的时间点，似乎是没电了还没来得及更换。而现实才刚刚日落，天空悄无声息的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明黄色的船灯亮了起来。
“汉西，你看那是什么？”诺伊尔指着左前方巨大的黑影，雷达没有任何显示。
弗里克沉默了下来，海上总流传着各种传说，比如海妖，比如幽灵船，幽灵船本是因为各种原因失踪或者沉海的船只，经过许多年后发现仍在海上航行，船上空无一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他们通常会承接一些商业打捞任务，但偶尔也会接一些私活，往往都有不小的收获。但传说中的幽灵船往往不是旧船那么简单，它们不能被任何现代科技检测到，而死去的船员的灵魂仍在旧船上徘徊不去，他们会阻止任何试图带走船上财务的人。
“我们先避开吧。”弗里克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他们还没来得及改变航向，一颗信号弹突然升空，雷达也突然闪烁了起来，显示出了左前方的障碍物，仿佛刚才只是出了一个小故障。
不远处，从巨轮生锈的船身往上，有一个人影，他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升空的红色信号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弗里克不可能对这种信号视而不见，他们的船只已经靠近了巨轮。尽管在黑夜中巨轮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也能看出这是一艘修建的壮观而美丽的大船，历史的沧桑也没有抹去他曾经的繁华。
“救救我，我被困在这里了。”一个男人在甲板上，看着靠近的船只呼喊着。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莱万看着准备登船的博阿滕和弗里克，从之前的昏迷中苏醒后他内心就一直有一种无名的恐惧，而现在，那种恐惧仿佛具现化成了这艘巨轮，似乎有人一直在劝阻他不要靠近，但那种声音过于微弱了。
“没事的，我们救了人马上下来。”博阿滕拍了拍莱万的肩膀。和弗里克一起登上了船上的升降装置，本应是莱万和博阿滕一起去救人，但弗里克看出了莱万的犹豫，他难得用强硬态度地要求莱万和诺伊尔一起在船上待命。
巨轮上确实废弃已久，乱七八糟的木板和绳缆散在甲板上，几处支撑船只的骨架也已经弯折得不成样，船上一片寂静，似乎刚刚的呼救只是航行太久产生的幻觉。
他们在巨轮上看了一圈，终于在前甲板的一处看到了一个昏迷的人影，博阿滕将他抗在肩上，两个人不在做多的停留，迅速离开了巨轮。
在灯光的照射下，终于看清了昏迷的男人的长相，可以看出应该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前额的头发被梳了起来，露出了方形的额头，双眼仍紧闭着，嘴唇已经干涩得起了白纹。
几乎是刚回到船上他就醒来了，也许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刚被博阿滕放下来，差点没有站稳。
“谢谢你们救了我。”虚弱的声音飘忽不定，灰绿色的眼睛闪着重获新生的泪光，他望着离他最近的弗里克，“你们可以叫我布拉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