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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时间下午六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了黑尾铁朗的电话。那时我刚刚结束当日的工作,是东欧某个体育电台的采访。莫斯科正值早秋,即便还能见到阳光,空气里也已经有了寒意。我握着手机从电台大楼走出来,不免被风吹得打了个冷战。“我要结婚了,夜久,你会来吗?”黑尾就在那个时候说,声音很轻很温和地,却好像没有给我留下拒绝的余地。
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我半边肩膀夹着手机问,一边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去拿斜挎包里的围巾。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又问:和研磨说过了吗?
六月份,还没说。他这次回复得倒是挺快了,只给出寥寥的关键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他并不一直是这样说话的,我想,在我记忆里黑尾总要比现在更聒噪一些,喜欢轻浮的玩笑,喜欢翘起嘴角露出很欠揍的嘲讽的表情。球网对面的对手总是很讨厌他那样的神情,但在队友看来却有几分可爱。我一边把脸藏到厚厚的羊绒围巾里一边讲电话,沿着果戈里大道慢吞吞地往前走,呼吸在微冷的秋风里凝成奶白色雾气。道路两侧是已经开始转黄的梧桐,那些高而颀长的树立在秋风里,仿佛是球场上一排沉默的拦网员。“我会去的。”我最后说,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当我们都还是高中生的时候,而那时我们也像现在这样沿着种满梧桐的坡道走着。我们,音驹的所有人。黑尾和研磨总是走在最前面,研磨低着头摆弄他的游戏机,而黑尾会故作潇洒地把单肩包搭在一边肩膀上,回头说一句便利店还开着,吃不吃关东煮啊。
俄罗斯不再有会卖关东煮的便利店了,我也因此失去和队友们坐在饮料贩卖机旁寒暄的机会。这明明是我很久没再想起过的光景,却在挂掉黑尾电话的一瞬间变得如此鲜明。入秋的东京并不像莫斯科那么冷,橘红色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映到便利店杂乱的橱窗上。早上剩下的便当大减价,某个女子偶像团体握手会的宣传,咖喱牛肉的食谱,一些似乎不搭边际的海报被随意地贴到一起,胡乱却又无比和谐。就好像音驹。我那时想,又为自己的奇异想法感到好笑起来。
“夜久学长,你在笑什么?”列夫偏过头问我。
“当然是你今天烂得出奇的接球表现啦,魔鬼前辈还会想什么别的吗?”黑尾在一边又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比起被黑尾嘲讽,给列夫说明这个海报的比喻或许要更难办,我想着,瞪了黑尾一眼便放弃解释。
如果说谁能让那时嘲讽全开的黑尾乖乖闭嘴的话,或许就只有研磨了。那时候他安静地坐在黑尾旁边,侧脸藏在浓郁的夕阳里,垂着头捣鼓手里的游戏机,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阿黑我想吃苹果派了,你帮我拿一块吧。加不加肉桂末?黑尾跟着问了一句,很自然地,好像他天然地就要在这里,在橘红色夕阳和高中生嘈杂的谈话声里,帮研磨拿一块苹果派。
这种近似于天生的自然感非常少见,似乎是只属于孤爪研磨和黑尾铁朗的一种特殊氛围。就好像一对不需要暗号的二传和攻手,只要球被抛起就总能稳稳地接在对方手上。我第一次见识这种氛围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春天。那天我先和猫又教练要过了新入部一年生的名单,到达体育馆便晚了一些,大家已经开始练习了。我站在一边看球,海信行就开始给我一个个介绍今年加进的新人,这一个扣球力度不错,那一个接发很稳。而就是他还分析着的时候,空中的球忽然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一个安定的,却又明显是朝着某个方向飞去的球,下一秒便被稳稳地接在黑尾手上,跟在他一贯流畅的假动作之后——一个完美的时间差扣杀。
“他是谁?”我那时候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啊,是新来的一年生,叫孤爪研磨,好像是黑尾小时候的朋友。海在我旁边说。黑尾似乎是提到过这么一位朋友的,或许还说过不止一次,但那时的我太专注于和他斗嘴,以至于未曾留意过这位亲密朋友的讯息。我站在那里看研磨又传出一个球,他很奇怪,从来不会发出扣杀得分时爽快的吼叫,也不热衷于与人击掌,但他传出来的球却总是安定又明确。
“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吧?”猫又教练从我的身后走过来,注意到我在看研磨,便笑起来说。是的,我回答。但要说哪里有趣,我似乎也讲不出来。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让我觉得无比新奇的是他传球给黑尾时的眼神,和我曾见过的所有二传手都大相径庭。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暗示,没有期待,似乎这一球能不能得分他也毫不关心。他要做的仅仅只是把这个球传到黑尾的手上而已,就像接过一块苹果派那样自然,仿佛某种水到渠成的习惯。
高中二年级在循环往复的部活和通学中慢慢过去。孤爪研磨进步得非常快,他原本就有很好的底子,因而没过多久就跻身为正选球员。三年级学长退役带来的的不适应感很快就过去,大家也逐渐习惯了这位怕麻烦的新二传——除开他和山本猛虎时不时会打架以外(但都被福永的一桶冷水快速摆平)。训练,比赛,上课,写作业,收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器材室。我就这样日复一日过着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听起来或许有些无聊,但因为多了一群令人担心的后辈,也变得颇为跌宕起伏。
在二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黑尾收到了一封情书。那是排球部有史以来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虽然我向山本解释了无数遍“是只给黑尾一个人的”。听到这个逸闻的时候我并没有太惊讶,排球笨蛋的后辈们或许并不关心,但黑尾在女生之间的人气我早就有所耳闻。情书的主人来自哪个班级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还能很清晰地记起黑尾收到情书的那个下午,整个排球部像是炸了锅一样,围着他吵得热火朝天。
——其实无非就是答应还是拒绝这样简单的问题,但就是这个简单问题的讨论也持续到了二对二练习的时候。按照前后辈的分组,我和山本分到同一队,对战研磨和海。研磨的球路非常聪明,而往往是和他对战的时候我才能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和他隔着球网相对时我总有一种被窥视感,那种感觉很像是落进了猫科动物的狩猎区域,被潜伏的猎手从容不迫地盯紧,直到进攻的时刻降临。这样想着,我就不免有些同情研磨的对手们,比起接下强力的攻击,被慢热着狩猎的滋味或许更不好受。赛场上的气氛凝重了一些,我看见海在球网对面高高地跳起,是进攻的预兆。研磨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而就在快要攀到顶端的时候,它却忽然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偏移。
高了。我在那一瞬间想,下一秒,空中的球就轻轻擦过海的指尖,落在地面上。
研磨……好像是生气了。我站直身体,忽然自言自语地说。而在这句话讲出口的那一刻,我才察觉到它有多奇怪。研磨隔着球网静静地看着我,眼睛像是猫一样不动声色,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如果说有的话,或许也只是大写的“我好累”罢了。山本在我旁边挠挠头,一副很困惑不解的样子,说夜久学长,你从哪儿看出来这家伙在生气的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只好装傻,说哎呀我在讲些什么呢,一边扯开话题催促他发球去了。
但我那一瞬间为什么会觉得研磨在生气呢?我后来忍不住想,或许是因为那个偏离既定路线的传球。进攻前夕弓起脊背的猫,却在最后的时刻露出弱点,这大概本身就是很反常的事情。而在那个过高了的传球里我又确切地嗅到了焦躁的气息,那种焦躁近似于领地争夺时候的戒备感,很微弱,却让人难以忽视。
最后一球滑落在地面,我和山本以非常细微的分差取得了二对二的胜利,而和那天的练习一起告一段落的,还有黑尾的情书事件。“拒绝了。”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嘴里叼着柳橙乳酸菌的吸管,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英语笔记上写写画画。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这么仓促就做了决定,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他没有作声,兀自在本该记动词变形的地方画着简陋的火柴小人。过了一会儿,就举起笔记本,咧着嘴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黑猫,说你看我画的研磨,好丑。
我好无语,转过身懒得再理他。那个丑丑的火柴人自此便留在了英语笔记本的一角。一个歪歪扭扭的研磨小人,头上还画了一个生气的井字,很像是他玩游戏被黑尾打扰时候的样子,会皱起眉头,有点恼火地说一句阿黑不要吵我了。
“但你老是不理我嘛。”
“……”
“很过分诶。”
“……”
像这样没营养的对话,我一天能听到四五次。从二年级一直听到三年级。我那时也一度觉得困惑,不知道黑尾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惹恼研磨,他对这件事几乎乐此不疲。而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或许就是黑尾表达亲昵感的方式,面对怕麻烦的,不坦诚的研磨,维持着亲密却又不会惊扰到对方的安全距离——因为是他在主动试探,便把保持沉默的权利交给了研磨。
一种只属于黑尾的,独特的温柔。
春假结束后我和黑尾都升入了三年级。我得坦白说我曾经是想象过成为高三生的感觉的,一度也觉得高三生是不是就是会变成所谓的大人,但真正成为高年级学长的时候我却又没有什么实感了。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不间断的课业,练习和比赛,以及照顾一大群后辈。如果说有什么新鲜的事的话,或许就是一年级那个混血儿后辈的加入。灰羽列夫,他自我介绍说,绿眼睛像兴奋的猫一样闪闪发亮,很是自负地扬言要成为音驹未来的王牌。这孩子大概是研磨应付不来的那类人,我当时想,又忍不住觉得他们的相处一定会很有意思(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排球部的训练力度在那一年大幅上升,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想一洗高中联赛惨败的前耻。列夫虽然运动能力出众,但基本功却烂得可以,我和研磨只好把大部分的练习时间拿出来和列夫磨合。传球,挥空,再传球,再挥空,如此这般循环。春天便在无数个擦过指尖的球里慢慢过去,然后就是暑假——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
关于那个暑假的记忆有很多,以至于留在叶卡捷琳堡的那些年里,我也常常会回忆起高三的夏天。我后来在某一本二手小说里读到,我们有时会回忆起过去的某些片段,是需要证据来证实我们没有做梦。读这本小说时我坐在伊塞特河畔的一座露天咖啡馆里,背对着没有尽头的电车轨道,耳畔充斥着嘈杂的交谈声。那时我的俄语还不太好,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散碎的关键词,教育,文学,气候变化,咖啡种子,一些俄罗斯街头再常见不过的话题。而就像我努力辨识异国语言的词汇那样,我也常常会努力辨识那些已被剥去真实感的记忆。它们就像是无数星盘的碎片,我置身于那些碎片里,谨慎却又无望地,试图拼凑出一个故事的原貌。
按照惯例,高三夏季的合宿在森然高中举行,埼玉的天气温和,西瓜也比都内便宜不少。那年宫城的乌野加入了集训的队伍,一并承担下将近百分之八十的落败惩罚。我们整日整日在盛夏的体育馆练习,即使没有人说出口,“要拿下春高”这样的想法也早就昭然若揭。
集体训练在傍晚结束,研磨还像是往常一样,没有丝毫自主练习的打算,听见结束的哨音就溜去泡澡了,那之后也见不着人影。我和列夫留下来做接球练习,来来回回一直持续到入夜,结束之后早就累得不能动弹(不过列夫似乎要更虚脱一点)。我草草地冲过凉,出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牛奶就准备回去休息,却在那个时候被人从身后叫住。我回过头,发现是枭谷的女经理。
“你们学校的孤爪君,好像没有拿被子就回去了——”她说,用一贯的慢悠悠的语速,“你帮他带过去吧?”
啊,好的,麻烦你了。我一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她手里一床花色很奇怪的被子。音驹没有经理,所以一般是由我和候补球员来负责日常生活的细节。夏季合宿的琐事太多,常常会不小心麻烦到其他学校。她望着我眨眨眼睛,说不麻烦的,晚安啰。
晚安。我回答说,便抱着被子往回走。那时候是晚上九点钟左右,并不算太迟,因此大多数人都还没有睡觉的打算。我回去的路上路过食堂,看见山本他们还在和乌野的人讨论着什么。我冲着那个方向喊一句你们不要闹得太晚啦,然后转身又继续往休息的地方走了。一二年级真是精力充沛。我想着,又不禁觉得十七八岁就开始长吁短叹的自己有些好笑。夜幕暗沉下来,将空旷的校园严丝合缝地包裹,四周充斥着躁动的蝉声。埼玉的天气不像都内酷热,便也给了昆虫喘息的时机。我捉开门把手上一只休憩的天牛,伸手推开细细的一道门缝。
“黑……”
未能喊出来的名字被封死在喉咙里,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什么强效的咒语定住了一样,忽然再也发不出声音。而即使很多年过去,我都无从得知那一刻我选择沉默的原因。或许是我早有预感,我想,在那个夜晚我会目睹一些我不能解释的东西,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夏天的,很快就会过期的故事。
我站在推拉门的阴影里,黑尾没有注意到我。那时他们坐在打开的窗户下面,身后是遥远的暗蓝色夜空,仿佛漫无边际的大海那样环绕着他们。温和的夜风沿着浅灰色窗帘涌入,也像是静谧无声的海潮。研磨靠在黑尾的肩膀上,他睡着了,垂下的额发遮住半边脸颊,看起来似乎很累,或许是集训高强度持续训练的原因。他睡着的样子也像极了一只卸下防备的猫咪。夏季傍晚的空气湿润温热,他们就在这样的空气中依靠在一起。好近的距离,近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接吻。
——我几乎被这个无比怪异的念头吓到,却又隐隐觉得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仍然站在那里,穿着过于肥大的旧睡衣,手里抱着一床花色很丑的被子,像是要去催促孩子睡觉的妈妈,现在想来一定很好笑。但那时的我却像是忘记了呼吸一般,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推拉门的阴影里,望着我的两位熟悉的队友。黑尾铁朗。孤爪研磨。他们彼此依靠在一起,好像两只亲密无间的猫。然后黑尾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来。他的手指缓慢地攀附在研磨一缕落下的额发上,像是掠过水面的蝴蝶那样,指尖快速地掠过额头,鼻尖,然后是柔软的嘴唇和脸颊。他的动作好轻,轻得像是怕会吵醒一个纤细的梦境。而也就是手指触碰到沉睡着的研磨的一瞬间,他的手又很快地收回去了。
研磨并没有醒来,他睡得似乎很沉。我抬起头,正撞上黑尾看过来的眼睛。
他发现我了。
就像很多年后我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的夜空那样,即使过去很多年,我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黑尾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温柔的眼神,柔软得像是猫咪掉落的一团毛球。他看到我了,却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竖起一根手指,很轻很慢地贴在嘴唇前面。然后他无声地笑起来,说,“噓。”
我想那是要我不要吵醒研磨,但或许那还有更多的含义,当时的我不敢去确认的含义。后来我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会觉得它就像是一块缺位的拼图。在偌大的,由无数少年回忆所构成的巨大拼图里,唯有那个夜晚缺失了意义。而五年之后,十年之后,我也常常会在散碎的记忆中搜寻,试图挖掘一些能够赋予它意义的细节,即使这样的寻找往往是徒劳无功。
关于夏天的回忆在那个夜晚之后被按下了快进键,之后的一切记忆都显得仓促起来。高三,集训,最后的春高,音驹止步在第三轮,大学入试,毕业典礼,无所事事的长假。几年后我躺在大学宿舍的单人间里和黑尾通电话,一边伸手拉开一罐冰啤酒的易拉盖,听到咔哒一声,接着是无数泡沫涌出的噪音。那时黑尾刚开始排球协会的实习,向我抱怨说每天都很忙,有一大堆的文件资料需要整理,时不时还需要和工作狂前辈出差。我在电话里笑他,说谁让你要当社会人啊。他叹了一口气,而即使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到他叹气时候的样子,用他一贯挂满欠揍笑容的脸,那反差一定有够好笑。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听到他在电话里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他说,夜久。
“什么事?”
“我很早就想讲这句话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夜久,我觉得加入音驹,和你们一起打球,真是太好了。”
我愣在那里,捏着冰凉的啤酒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黑尾很少说这样的话,也很少会表露出这种略显脆弱的情绪,尤其是对我。我想我们还不能算是非常好的朋友,毕竟在绝大部分的兴趣爱好上我们都背道而驰,就像他喜欢甜咖喱而我喜欢辣咖喱,他喜欢海而我喜欢山一样。我们之间的相处大多充斥着火药味,很少会有可称作真情流露的时刻。而当他确切地,真诚地说出“和你们一起打球真是太好了”的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了。过了一会儿,我也只能很笨拙地说,什么啊,你现在要为以前的吵架跟我道歉了吗?
屁嘞。他在电话里笑起来,又回到原来那种放肆的语调,说那可不能一笔勾销。
“我想也是。”我笑起来说,握着电话缩回到松软的单人床上。
在隔音不好的大学宿舍里,合法持有的第一罐啤酒里,夜幕之下孤寂的城市里,我的十代终于彻底落下帷幕。而就像高二和高三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那样,十代和二十代的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不同。我所就读的体育大学即使放眼全国,也属于训练最严苛的那一批,因此我绝大多数的时间仍然奉献给了课业和练习。我在大学遇到很多新的队友,二传,主攻,副攻,无一例外都是高高的个子。他们都很强,这一点我必须坦白,但和他们打的所有比赛,我都不曾体会到在音驹时候的感觉。我想,或许是因为大学不再有需要我担心的后辈,也不再有需要我收拾残局的器材室了。这当然并没有什么不妥,倒不如说正好给了我心无旁骛练习的机会。于是就在再不会被打扰的漫长训练里,我又度过大学时代的几个章节。
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我收到了Cheegle Ekaterinburg的聘用通知,说他们正在物色一位新的自由人,问我有没有意愿加入。他们会帮我转换体大的学分,也会负责前期培训和语言学习。这对我来说自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把这个消息打电话转告给山本,他在另一头激动到大喊你也太厉害啦,一边嚷嚷说那我们可要给你送行。我笑他怎么反应这么激烈,好像要远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和音驹的前队友们已经有几年未曾见过面了,以至于我对他们的近况都仅限于耳闻。
送行的聚会定在同年十月末,是我去俄罗斯的前一周。我在傍晚时分结束训练,匆忙赶往预定好的居酒屋,打开推拉门就跟酒精气味撞了个满怀。进门口的茶桌上随意堆放着下酒菜的碟子,一罐啤酒似乎是被人撞倒了,洒在茶桌上,被暖气蒸起麦芽的甜味。我看着那张茶桌又想起被不省心后辈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器材室,而每一次我都得留下来收拾残局。我想着,又忍不住一边小声抱怨一边伸手开始清理一片狼藉的桌面。
啊,是夜久学长——我听到列夫在喊,是我无比熟悉的大嗓门。我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挤挤挨挨坐在一起的前队友们,有的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像是刚做完体能训练回来,有的穿的却是很规整的西装。而穿西装的那些人里就有黑尾。他好像变稳重了一些,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一身板正西装带给我的错觉。研磨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长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藏在一件过宽的黑色连帽卫衣里,显得很小巧。他似乎不再需要用长长的额发遮住脸颊了,我想。在靠近他的时候我闻到淡淡的烟草的味道,是不刺鼻的那种,在烟草中还杂糅着一些柠檬的气息。
“研磨,你在抽烟了吗?”
我有些惊讶地问他,一时很难把记忆里那个总沉默着捣鼓游戏机的研磨和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嗯,有时候会,应酬的时候吧。他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没忍住又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讲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没有涟漪的河流,听不出什么情绪。黑尾曾和我提过研磨现在在做股票操盘和公司的运营,那时我还想这大概是很适合他的工作,聪明的,冷静的,从不出差错的研磨。但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和我记忆里那个孩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而至于是哪里不一样,那时的我还尚不能察觉。海又点上一轮啤酒和烤肉,我们窝在温暖的居酒屋室内攀谈,颇像是深秋里一群归巢的倦鸟。我们谈起过去,谈起高中时候的比赛,最后的春高,漫无止境的训练,永远招募不到的女经理,以及黑尾的恋人。
黑尾学长竟然成了我们之间第一个恋爱的——山本又在大声嚷嚷,语气里却夹杂着几分羡慕。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注意到黑尾无名指上的戒指,纤细又圆润的,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挑选的风格。那时我却忍不住有几秒钟的错愕了,发现我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黑尾和一个女孩相处时候的样子。他会向那个女孩告白吗,会因为说不出口的情话而脸红吗,而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忽然又觉得他有些陌生起来了。只要我试图去描摹黑尾的样子,我的记忆里就一定会出现研磨。怕麻烦的研磨,讨厌跑步的研磨,接过一块苹果派的研磨。他们的相处方式实在是太过自然,以至于我很难想象他们不在一起的任何画面。
“夜久君,你玩过电子游戏吗?”
研磨忽然侧过头来问我,问话时他纤细的手指握着一个蓝色玻璃杯,像握着一颗蓝色的冰块。我之前并未想到研磨的酒量会这么好,即使酒过三巡,他的眼睛还是一样冷静。他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用湿润的,像猫一样美丽的眼睛望着我,从那双眼睛里却忽然显露出一丝不可觉察的忧郁。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一条支线,”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蓝色玻璃杯,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总认为一定能够通关的,所以一直没有去做。”
——但好像任务失败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微小不过的事实。
好像任务失败了。我后来也常常会想起他的这句话,而大学聚会上的我并未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后来我才明白那或许是孤爪研磨在我面前流露的唯一一次不甘,即使他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的。我想,黑尾对研磨来说应该是一种找寻不到源头的习惯,就像记不起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那样,他大抵也不会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黑尾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某天这个习惯却戛然而止,像出现在黑尾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样,成为一个偏离既定轨道的传球。
那之后的几年我留在叶卡捷琳堡,训练,比赛,读书。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高中时的那种规律,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开始变得多梦了。那几年里我常常会梦到我还在音驹的时候,画着简陋火柴人的笔记本,盛夏的体育馆,少年们彼此依靠的肩膀,广阔的梧桐树荫,和飞过这片树荫的排球。有关夏天的梦境循环往复,一遍遍提醒我那些曾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在一片令人目眩的日光中间,我看到黑尾铁朗和孤爪研磨,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并肩走着。他们走过长长的种满梧桐的坡道,然后在那条坡道的尽头分开。毫无预兆的分别,也像他们并肩同行时候一样自然,似乎没人有说一句“再见”的打算。
圣诞节的前一天,我如约到达了黑尾的婚礼会场。很少有人会选在圣诞节前一天结婚,我那时在电话里说。黑尾却好像不以为然,只说是排了很久才定下的会场。婚礼是西式风格,大厅两侧立着纯白色爱奥尼式石柱,从顶端垂下长长的,柔软的白纱。我远远地就看到穿着白色西装的黑尾站在大厅中间,而黑尾曾说过他是不太爱穿西装的。外套太贴身了很奇怪,他那时候这样说——但在这时回忆起这些细节又显得非常不合时宜了。我把花束寄放在大厅的接待处,转身往黑尾的方向走过去。
你来了。他看见我,忽然笑起来,说你这么忙,我以为你来不成的。
还好吧,正好我最近没有比赛。我也笑起来,一边从侍应生的手里接过一盏香槟。会场的灯光黯淡下来,我们沿着纯白的大理石长廊前行,散碎的日光透过彩色礼堂玻璃落下来,映在黑尾的侧脸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长廊安静地走着,远远地便看到音驹其他人的影子,长高了的芝山,不再沉默寡言的福永,犬冈似乎也变得成熟了一些。我环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研磨。“研磨——”他不来吗?我想问,刚说出他的名字,却又忽然不知道应该要怎样问下去。
“他已经来了,”黑尾看出我想问什么,过了会儿,又说,“研磨现在在休息室里,一会是他来做友人代表发言。”
啊,我早该想到的。我心里想,为自己先前一瞬间的犹豫感到有些好笑。灯光又暗了一些,黑尾先离开去休息室忙仪式的事情了,留下我和音驹的前队友们寒暄。大家都变稳重了很多,也不再像大学聚会那时一样,会闹得满地狼藉了。福永最近接到了新番组的邀请,变得小有名气。列夫排进了什么世界top100美颜大选,被山本好一顿吐槽。你和黑尾也不斗嘴了啊,我听到海说。对啊,哪有二十七岁的人还斗嘴的,我笑起来。我们像一群真正的大人一样闲聊,聊工作,聊最近的天气,聊去过的国家。而就是那个时候,大厅里忽然响起了管风琴的声音,遥远而庄重,是仪式即将开始的征兆。
周遭的一切慢慢安静下来,细碎的谈话声也随之逐渐消失。一束白色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在那束光的尽头我看见研磨的影子,静静地站在礼堂厚重的大门前。他比大学聚会时又瘦了一些,头发也又长长了一点,束在脸颊的一侧。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一段钢琴,夹杂在厚重管风琴中显得轻盈又悠扬,而研磨就在那段柔和的钢琴声里,缓慢地,审慎地,向大厅的中间走去。
第一步,是橘红色夕阳和杂乱的便利店橱窗。
第二步,是一块加了肉桂末的苹果派。
第三步,是不需要暗示就能被稳稳接下的传球。
第四步,是一封被拒绝的情书。
第五步,是太过贴身的西装外套。
第六步,是洒在大学聚会上的一罐啤酒。
第七步,是任务失败的电子游戏。
第八步,是熄灭在蓝色玻璃杯里的七星。
第九步,是忧郁的,像猫一样美丽的眼睛。
第十步,是研磨走到大厅的中间,停下脚步。就像十六岁的孤爪研磨走过种满梧桐的坡道那样,二十六岁的孤爪研磨走过纯白的大理石长廊,停在黑尾铁朗的面前。是幼驯染的研磨,是二传手的研磨,是友人代表的研磨。从他的眼睛里忽然展露出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温柔,像是很多年前夏季合宿时我所见到的夜空那样,从那片夜空里会落下无数透明的美丽的星星。“阿黑。”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明晰。
我想,他接下来要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