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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中了第一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不会就交代在这里了吧”的念头。
然后这该死的思绪就不受他控制一般地分叉了,诸如“我还没谈恋爱我不想死”和“可怜我二十岁青春年华就交代在这里”以及“艹他妈的这群人围殴我算什么英雄好汉”之类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但所幸这些荒唐的念头多少给他的求生欲搭了把手,也多亏他的小脑瓜在这时候还算灵光,他准确地从人群中分辨出对方算是头头的那个黄毛,然后纵身扑过去,用一只手勒住对方的脖子往后猛地拉过去,另一只手握着刀——两秒钟前从小喽啰手里抢的——他的手还在流血,以至于这刀的刀尖也往下流血,他把这滴血的刀尖抵在人脖子上,咬着牙道:“让开。”
一群小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停下不动了。
樊振东喘了口气,他背上还中了一刀,这会儿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了,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挟持着黄毛往后退,一直退出仓库区的大门口,站在马路中央。
黄毛的小弟都凑上来站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樊振东看了看四周,他可能是流血有点多了,脑子都晕眩起来。时值半夜,旧城区本来就是黑道的天下,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消极的情绪又乱七八糟地浮现出来,樊振东几乎要对自己发怒了,他再次勒紧了黄毛,刀尖把人质的脖子划破了,黄毛在他怀里倒抽冷气。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樊振东后来想,他们应该在马路中央站了至少十五分钟,他等到血都快要流尽了,才等到一辆宝马缓缓地驶过来。樊振东的手腾不出来,硬扯着黄毛往后退了一步,挡在宝马的行车道上。
宝马变了线,但还是“噶”地一声刹住了。
司机应该是个很胆大的人,樊振东姑且这样判断。宝马在他身后降下了车窗,从里头探出一张看起来还挺温厚的脸庞。
“我是警察。”樊振东说,“不好意思,但是要先征用的你的车。”
“可以。”宝马的主人说道,他讲话的声音软乎乎的,樊振东不由得抬起眼来又看了他两眼。对方接受到他的视线,甚至还笑了一下:“我门锁已经打开了。”
一分钟以后这辆宝马重新行驶在旧城区的马路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樊振东道:“警察先生想去哪里?”
“市局。”樊振东说,他此时还没完全放下警惕,皱着眉头问话,“你怎么会在旧城区?”
宝马的主人笑起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在隔壁市里谈生意,正要回新城区,也是觉得不会有人在马路上拦车才冒险的,没想到碰上警察执行任务。”他说,“市局怎么走来着?我要不先送你去市医院吧,我刚才看你背上都是血。”
樊振东几乎有点无奈了,“不用去医院,”他说,“你先往前走,到拐弯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除此之外他们在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了,只是这位车主好像确实不太认得路,樊振东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撑着已经晕了半截的大脑给他指路,好在血倒没有流得车里到处都是,略微减免一点他的愧疚心理。
最后终于到市局门口的时候,距离樊振东在旧城区遇袭已经四十分钟。宝马车主靠边停车,樊振东就伸手去扣车门的银色把手,他扯了一下没扯开,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打开车门的方式。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发出很轻的笑音,然后就是两声机括声响,小警察才得以推门下车。
樊振东站在夜色里,春天的冰城还带着凛然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也瞬间清醒了一点。他没有直接走进警察局的大门口,而是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那层裹了膜的黑色车窗应声降落,又露出司机那张和煦的面庞,樊振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还真白。
“弄脏你的车了,真不好意思。”他说。
司机回道:“为人民服务?”他笑起来,在四下无人的夜里显得这笑声更爽朗了。
“你叫什么?”樊警官问道,“别介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个人想谢谢你。”
宝马车的车主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愣了一下,他歪着头打量着樊振东,但人目光也温和,甚至没让伤患本人感到任何不适,况且这打量恐怕也只持续了一瞬间,他就又转移了视线,歪着身子在副驾驶那一旁的车载柜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名片来交在樊振东手里。
“我姓马。”他说道,“如果还有事也可以找我。”
“真的谢谢你。”樊振东诚心实意地说道,他看了看手里的名片,于是补上了称呼,“马龙先生。”
马龙又笑了一下,他这一整个晚上仿佛都在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意外还挺好看的,和他不笑时候那种十分温厚的样子对比来看,笑起来就有些狡黠,仿佛黑色的眼仁儿里裹挟有什么秘密了。但樊振东仍然有些头晕,便没有把这种需要特殊理解的情绪放在心上,只是看着马龙把车窗摇上去开走了。
他一步三晃地走进了警察局,在门口执勤的警察也快速凑上前把他扶住。小樊警官抓着人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话:“别太声张,去王医生那里。”
樊振东,时年21岁,在冰市市局做警察其实也有段日子了。他还在警校的时候就被诸多师长同学评为天才中的天才,于是在大二那一年被安排执行特殊任务,圆满完成后就进入了冰市市局。
但实际上在冰市当差并算不上什么好事。
冰市早年间是有名的违法犯罪大市,在新城区还未建设之前,警察几乎没有说话的余地,旧城区鱼龙混杂,黑道横行,连披着一身官皮的人都要对所谓龙头点头哈腰,更别提普通的警察,见到黑道几乎都要绕着走。后来旧城区内斗得厉害,加上一次雷厉风行的打黑行动,基本把黑社会违法犯罪的行为控制在了旧城区,此后新城区得到极大的建设,警察局和市政府一起搬迁到了新城区,这才有了说话的地位。
只是所谓的黑社会问题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樊振东此行也是为了摸底其中一个社团,他潜心潜伏了大概半个月,没想到半路翻车竟然被人识破,差点就把小命落在旧城区。这样说起来的话,他确实还是要查查从旧城区无人公路上路过的宝马车主马龙。
警察局很快安排了一次扫黑行动,樊振东带伤上阵,毕竟他已经把那一片的环境整个摸了个透,哪怕是有伤没法子在第一线和人拼刺刀,好歹也出了力。
行动过程不可谓不顺利,但樊振东总觉得有点什么问题,他坐在从旧城区回新城区的车里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到底是哪里有什么不对,终究没考虑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只是一踏入警察局,同事就给他递来一份文件:“东哥,你上次找我查的那个人给你查了,就这么点儿东西。”
樊振东把那份文件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这些年他其实不怎么看文件,但还是掂出来这个牛皮纸袋里根本没有一两张纸,于是很干脆地当场拆封,顶在第一张表格的开头就是一张一寸照片,马龙正在上头笑吟吟地看他。
资料显示他是在上一年的三月份才正式入住了冰市,此前这人一直都在海外活动,底下是一大串简历,樊振东皱着眉头往下看,居然算是高精尖的技术人才,也不知道国外那么海阔田东,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冰市这一亩三分地的。
小樊警官把这份履历看了又看,因为实在太短到底也分析不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只能先搁置在手边。
他背后中刀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樊振东俯着身子趴在办公桌上,他面前的电脑降温扇在尽职尽责地工作以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合上眼睛,就觉得马龙那张白净的面庞正落在自己前头,对他微微笑起来。
年轻的警察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把目光投注在那份履历表上,表头的一寸照片仍然很温和地冲他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