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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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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VHEMT-
Stats:
Published:
2021-08-21
Words:
9,631
Chapters:
1/1
Kudos:
9
Bookmarks:
2
Hits:
1,954

[正泰] 金枝

Summary:

高幻觉症 x 睡眠行走

weibo: @碳酸锂Liiiiiii

Work Text:

 

 

“那是我梦中频频遇到的那条街,低烧的人群中,黑色的面纱与笛音,男女之间的艳闻,是无情的洪水”

 

BGM: Day by Day (Extended Edit) - White Flowers

 

 

 

 

 

 

 

 

——又名:不具象的恋人——

 

 

玻璃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Hi.”

“Hi. Emmm...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Dr. Pearson.”

“... Mr. Jeon, right?”

“Yep.”

“Ok. Room C, plz.”

“Thx.”

 

这间诊所的灯很白。

医生在讲话时他一直在向上看。数天花板上有几块砖,几根掉下来的电线,几盏惨淡的光源。

“我认为是这种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影响了你。” 医生并不介意他的走神,只在病历记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最后一个单词,就将笔搁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种东西该怎么讲。就像是…… 就像是你做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梦,但你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因为…… 你爱看电影吗?”

他点点头,“还好。”

“你看完电影以后,能不能做到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一遍?就像看第一遍一样真切。”

他继续点头,“可以。”

“常事?”

“每次。”

“…… 那么,根据我最近几年的研究,我判断你刚好就是…… Hyperphantasia[1]。”

“Hyperphantasia?”

“是的。”

“Hyperphantasia… Hyper、phantasia…… phanta、sia?……”

他喃喃地念了几遍,似乎要将每个音节都拆开了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去那样。医生补充道,“这也许是你的梦,但也可能是一些久远的回忆。你知道的,日子久了,我们总是会混淆一些自己创造出的幻觉和真正的过去。

“人的大脑…… 说实在的,不是什么诚实的家伙。

“它很喜欢欺骗我们。”

 

“那…… 我看到的那些,又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旺盛而糜烂的欲望。

一种“我们称之为精神排泄物的一些东西”。

 

 

 

 

 

【街道 人群 男 与 女】

 

我第一次见到他,好像也是一个梦。

 

他递给我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我仰起头问他:“我可以用这本书找到你吗?”

他有一双坚毅而深邃的眼睛,又或者说是因为他这样看着我才使他的眉目甚至整个五官都充满了惊世骇俗却又温柔至极的秘密。他在炙烤的太阳下晒黑的皮肤泛着一层光泽,连带着从小臂蔓延至更深处的让人无限遐想的刺青都幻化成了悬浮于空气当中的全息影像。我想那大概是从细胞深处穿过角质层或是毛孔,争先恐后地钻出来的,属于他身体的液体造成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口干舌燥了,有点想和他一起在露天烧烤摊吃串,或许是因为这太阳太毒辣。

他的沉默如同最好的回答。我打算离开,他深邃的目光却像要在我的身上打出一个洞来一样。

他说,“不行。”

 

但他自己却离开了。我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他从后面的医疗车上搀扶下来一个女人。她头发蓬蓬乱,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粉红色的粗布衬衫。衬衫下摆很短,露出她陈旧的白色内裤边。他脱下他脚上舒适的运动鞋,给她穿上。而他自己却穿上了她的破烂的粗跟黑色凉鞋。窄小的,不合时宜的,一种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诡异的和谐感。尽管我只能看到他在烈日下流着汗的侧脸,距离也不算近,我却可以想象他凝望着前方的目光,和看着我时一样深沉,却又和看着我时不一样。

“这边上车。” 司机模样的人倚着滚烫的电线杆在抽烟。烟雾气味很劣质,辛辣又上瘾。我看了眼车厢后排,那个女人被胡乱地放在一张肮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上,她蜷缩着时不时抽搐的样子让我想到濒死的某种动物。

“神经病,小心她缠住你。” 那司机对我笑笑,烟气扑在我脸上。“可惜了,那么好的鞋。”

许多人在车厢前部。衣冠楚楚,斯文又矜持,看得人想给他们一人手里添一杯香槟。这真是两个世界啊。我心想。他们一挥手就能下令把她杀了去喂街上的野狗似的,但他们挥手只是为了叫我加入他们罢了。一个长直发戴眼镜的学究模样的女人对我说:“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愿意一起吗?”

 

于是我就这样误入了一个哲学沙龙。要是这样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在梦里这就是一个类似于渐变过渡的场景切换罢了。但,他们都是裸体。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又见到了他。

他们似乎已经结束了对某一哲学话题的讨论,开始分享各自的工作或是生活。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听出他是个curator or designer一类,正在制作一个兼具政治隐喻和辛辣讽刺的关于文化生态的装置。我坐的沙发另一端,有个长得像狐狸似的男人笑他:“我看你就是想进监狱体验一把。”

他本是轻松地倚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的,听到这时便不自觉的坐了起来,身体前倾,手肘支在那双充满肌肉和力量感的蜜色的大腿上,交叉着置于下巴前方的双手随着他说话的音调简单地做着无意识的动作。有时我觉得他不如解放它们,但更多时候,他似乎更喜欢让它们像振翅欲扑却又受尽束缚的蝴蝶那样,被他牢牢地,死死地控制着。那一刻,我想到死神。有时他的眼神突然转向我,语调却仍旧是始终如一的平乏单调没有起伏,但我知道整间屋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在不由自主地望着他,像擅于品酒的人们渴望三层防弹玻璃加固的地下室的酒桶中陈年的波尔多葡萄酒。

他没多和那男人纠缠,而是继续描述他的设计:“横向黑色的桌子代表我们可以讨论的负面内容的广度,纵向白色的桌子表示时间跨度。这其中的面积用灰色的地毯填充。” 他终于抬起手,做了一个打开卷起的地毯的动作。“灰色越多,也即桌子围成的面积越大,说明我们可以讨论的内容越丰富。”

随着他冰冷的叙说,我的脑海中被越来越多的灰色覆盖。最后它们像是一场无可抵御的洪水,呼啸着,无声地,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的整个视线。

 

 

【眼球】

 

“那是谁的头?”

他问。

“不,那不是头,那是一只很大的眼球而已。”

另一个人说。

“眼球?”

脚步声哒哒地,越来越近了。一道阴影遮住了这颗球状物。他俯下身,手指细长撑在膝盖上,指缝之间露出来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单薄而优柔寡断的肉红色。

“那么,这是谁的眼睛呢?”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像你的。”

另一个人跟着沿着台阶走了下来,单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你看,我的眼睛在看你。

“吻你的时候透过虹膜看你,长在你的手臂上看你。

“一定是你把它丢掉了。”

他也许心惊了,也许没有,因为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可能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个标准的问句,或者他认为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而已。

他只是揽住他的腰,回吻了他,在这样一颗巨大的天外陨石般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球状物面前。眼球,或者说那颗头颅转了转,发出了某种刺耳的几乎是人类所能接收的最高赫兹的奇怪笑声,过了会儿,在这个滔滔不绝的吻里消失了。

地上剩下了一簇火苗,和一只濒死的挣扎的金鱼。

它的眼球就快要掉出来了。可是沉溺于纵情厮吻的他们谁也没有看它,就好像它不存在一样。他们只是勾缠着,黏连着,舌尖掠过齿面,银丝拉扯发出啧啧水声,仿若动情的鱼跃入欲望的深渊激起无穷的回荡。他们吻得越凶狠,眼球瞪得越脱眶,可总有一些纤弱的末端组织摇摇欲坠地拽着它不让一切都失控。他们迫切地饥渴地剥去对方的衣服,将一切空气压缩殆尽,将人为构建的安全距离逼近至无。嘴唇在皮肤上种下罂粟,阴茎在甬道深处攫取滋养,汩汩的汁液涌出腺体漫过理智的警戒线淹没掉所有的尖叫。是的。尖叫。缠绵的娇嗲的低沉的暴戾的还有来自于那只破碎的眼球的,属于爱情和色性的末日的丧歌。

 

 

【爱情】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想去找很多陌生人做爱

然后再打电话全都告诉你

如果你愤怒

你越愤怒

我才越感到安稳

它的名字

叫做爱情”[2]

 

我挂掉了电话。

我以前从不挂他电话的。但近期我好像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手。也许是我的大脑有了它自己的想法吧。我这样向他解释。可真遗憾,他不打算听。电讯号切断后我的耳边甚至还残存着他喋喋不休的喃喃咒骂的回音。

可我太累了。我把手机丢在长毛地毯上,那是我们曾经一起买回来的。我们在上面拥抱、接吻、做爱,乳白的精液洒得到处都是,现在却只能沦为一绺一绺干涸的枯草。

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梦里也都是他。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是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在梦中的这场相逢失了近日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穿着浅色彩虹条的马海毛毛衣走进这座昏暗的房间,躺在地上和我说着悄悄话。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竟然在一段虚无当中找到了一种梦寐以求的安稳,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极与极。我转过身,把脸埋在那件衣服里嗅他的味道。软的。暖的。四面八方而来侵蚀五感。他从声道里构造出的笑音要比平时甜,毛衣下的身体很瘦,但骨架结实有力,头发剪短了露出很有攻击性的眉眼,两边耳骨都戴了耳钉。

我想,我都快有点不认识他了。

阳光丝丝缕缕地从窗的分子间隙中照进来,像把我的灵魂也吹散到空中一样。我的意识离开了我的身体,飘浮着注视着自己手臂上泛着金色光彩的绒毛。我看到他继续保持着我已经十分陌生的甜蜜的笑容,手指抚过那些温顺的死去多时的有机物。我想起古代萨满巫师跳舞,衣袖蹁跹,唤醒沉睡的草木,随着风的节奏摆动。我想他要我吻他我就会闭上眼睛,要我去死我就会寻找溺水的尖刀。

没有任何目的,我突然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准备离开。但似乎我的行动中断了他们的沉湎,especially him。他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是我吗。但没有任何视觉经验能声称客观地掌握事物[3],真实不过是在一个剧院中四下逃逸的破碎尾音。此时此地的“我”只是一段没有躯体、没有概念的情绪而已,只是我口中渴望明白他凝望我的异色瞳孔里此刻想对我表达何种爱意的一出讽刺戏。旁观者清。我试图旁观这一切,但只在幕布坠落的瞬间捕捉到了快门的闪光。

我的第三人称消失了。

 

 

【日落】

 

“醒醒。”

“醒醒。”

 

我睁开眼。

应该说是拉开幕布才对——此时此刻我或许是天花板上的吊灯,雨水洇过后泛黄的锯齿痕,又或者闲来无事溜出平流层的一道飞机云。

我从空气的缝隙钻进去。屋内散落一地的物什。被子、枕头、玻璃杯、唱片机、画板、三角架构成废墟。我从来不知道那些人类大概珍而重之的事物可以残败成此等模样。而在暴风眼看似平静的中心,他们一言不发地面对面站着,呼吸之间酝酿着新一轮十级大风。

我记忆中那个栗色头发圆圆眼睛兔子一样的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包裹在精致高贵皮囊下神色倨傲的男人,眉骨上镶着两颗光芒锋利灼伤眼眸的钻石。

“你们谁叫我的?”

我轻声发问。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但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他是冷漠而温柔的。他对面穿着小熊睡衣头发又卷又蓬的人在发抖,却倔强地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有泛红的眼睛沉默并尖锐地同他对视,使得整个空间的气氛仿佛八角笼中开场信号发出前那凝滞得近乎绷断的前一秒。砰。发令枪响了,击断了他大脑中某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人裹进他长长的黑色大衣,也裹进他炽热的怀抱里,并毫不犹豫地抛却冷淡的画皮,嘴唇覆上了对方的嘴唇。Well, to tell the truth, 在我罗曼蒂克至上的大脑里,这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一个意味绵长的吻,但他怀中那具单薄瘦弱的身体却像吸饱了水的花一样发出了一声近乎于叹息的呻吟,让我想起在海上饱受漂泊与饥饿折磨后吃到一顿热乎乎羊肉汤的维京海盗。

他轻声问:“可以把脸埋在你的胸口睡一觉吗?”

他说:“不行。” 却还是抱起了他,一步步穿过余晖,穿过窗户,穿过一场破碎的高楼,走进了我来时那片玫瑰色的落霞与虚空当中。也许他们对于彼此来说,正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依然无法自制地深深迷恋,最后终有一天化为海上泡沫的日落。

 

 

【黑】

 

我们也许是在香港的酒店里自杀了。

为什么说也许,因为我可能是醒来了——毕竟我已经开始有了自主意识;但可能还没醒——所以眼前还是黑的。

最坏的可能,是我瞎了,哈哈。

我转动脖子,发现我真的太擅于dramatic了。

我还活着。我醒了。我在一片黑暗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一线光带使人误以为自己被关进了某个巨大的储蓄罐。我动动手。没受伤。但此刻我仍未知我具体是作为哪一种意识形态而存在。脚上属于那个女人的奇怪的鞋子已经不知去向。身边有一片散发出友好气味的温热。在视线失去用武之地的空间里,我想起他的眼睛,像一只在高山湖边啜饮清泉的七色鹿,也像那汪无人光顾的水。

“书呢?” 他问我。

“丢了。” 我说。

他似乎很失望,不晓得是书更重要还是我更重要。或许两个都不。他利落地站起身,朝着那束忽明忽暗的光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在那一星跳动的光照里像一簇一意孤行燃烧的火。

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出口。

房屋出租的广告成片成片地堆叠在油漆斑驳的门廊柱上,厚得如同原木桌子上陈年的枯黄油渍。被风撕碎的一角像断头尸黏连的筋络,颤颤巍巍地游动,发出来自上古时期的哀嚎。

出口通向何处,哪里一踩就是开关,没有人知道。我伸出手,无所事事地拽着门梁上垂下来的电线残尸。拉下。回弹。淘气的小孩在把玩旧电灯的控制线。

第七十六次明暗交错的间隙里,他消失了。

 

 

 

“我们也许应该送他去精神病院。”

“你这么认为?”

“只是也许。”

“你看过隔壁新的睡眠行走的病例记录吗?”

“上周那例?”

“对。”

“怎么说起这个?”

“你来看。”

 

……

 

“他们所说的,大概是同一个故事。”

 

 

 

【堤】[4]

 

我走向奥利机场的长堤。

这是战前一个炎热的周日下午。苍天的巨眼尽管灼人,金彩的脸色却并未被遮暗[5]。它只是漠然而已。漠然地注视着我在寻找你的脸,漠然地旁观我奔向一场不知是否以你为名的等待。

直到我被跟踪者杀死的时候。我仰望它,却只得到融化眼球的白光。

任何形式的消失都只是空间上的。我们并不能逃离时间。

我始终相信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生命就结束了。我将永远记得在视网膜上恒久凝固的白色的太阳,和我从耳蜗嘴角鼻腔眼眶喷薄而出的鲜血与脑浆。正如我回忆中某个普通的一天里某个留下伤痕的瞬间,我目睹了一个男人与我的后来如出一辙的死亡。它藏匿在我大脑某个区域的深处,有四分五裂的断肢,沾满排泄物的大肠。但更清楚的是他的脸。被炸弹扩张过的眼窝,像抵御生化武器的防毒面具,深深凹陷,激昂凸出,骇人而清晰。

或许是幻觉。我不知道。他们甚至说,你也是我漫长记忆里一段无甚新意的幻觉。我不知道。他们使出浑身解数。电击。药物。一时,他们说想让我永远记得你。一时,他们又说,“让他忘了比较好”。

我动弹不得。我无能为力。在时间的迷宫中,在装满动物标本的博物馆里,我总是在遭遇所谓现实世界的坟墓。我追上了你消失在出口的背影,和你一起凝视着干涸的盐湖,变成枯木的火烈鸟。气氛是流动的,我们不发一言。你像是习惯了我的不时出现和消失,或许应该说我习惯了你的。就像这不知为何被定格在张开嘴发出尖叫的此刻的粉色的热带生物,细长的喙已经裂开了狰狞的罅隙,风在其中来去无踪。

一切都是以命运为伪装的诡辩。但确实是你的出现,模糊了我的现实与幻觉的很多边界。

 

你,还在那里等我吗?

 

 

【再见】

 

“十字牌牛奶。”

“安怡也行。”

 

他说我们在香港的酒店里一同自杀。我不置可否。他也没试图让我相信。但此刻从我唇齿间吐露出的话语至少证明,香港是确实的。

“唔该。”

我也许是去看我们的演唱会。为什么是说我们的呢,我也不清楚。你可能会说,他会给我答案的,但我想并不。我坐在最后一排,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有那种演唱会的形形色色的光,照不到台下,台下就一片漆黑,不过还是人声鼎沸。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混响的,低沉的。我好像能摸到他的脸,被发丝遮挡住了些许,而周遭黑得如同在地下铁开走后阴森的隧道里,让我想低头没有表情地吻下去。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抗拒,或许是因为这五彩斑斓的黑,只像一尊了无感情的雕像那般任由的唇舌掠过却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飞快地捉住了的手指不由分说十指紧扣地交缠在一起,恍惚间让我以为是依恋到难舍难分

我只能轻轻回握了一下完全不算是挣扎地动了动,对他说,“我要走了。”

他依言放开了我。好乖。我想。但明明是我在仰望神祗,为何是他看起来乖得有些委屈。

我说,“再见。”

他一声不吭,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默着。好像刚才那个用全身的气氛表达着不肯放我走的另有其人。我回头看他。舞台上孤零零地一束白光。他垂头坐在光里,像是被我抛弃了。我有点后悔,似乎每次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离开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刚想转身走过去,地下铁巨大的呼啸声席卷而过,我们都被机械产物的无情轰鸣吞噬了。

 

 

【白】

 

我一个人的演唱会落幕了。

我走出场馆,穿过长长的空荡的廊桥,搭乘机场快线离开。至于是要去到哪里呢,我看了看手心,空无一物,单程票不知所踪。我抬起头,观望车门顶端密密麻麻仿佛计算机主机内部线路一般的图像,接着不由自主地眯起眼。车厢太白。太亮。刺眼到一切都无所遁形。

不像是MTR。港铁该是压抑的、半新不旧的,刮过的风都携带着二氧化碳那种明知臭不可闻又忍不住上瘾的气味。我想这也许是人人戴着口罩的原因。我试图分辨面前的脸孔,惊异地发觉我可以详细描述出他们每一只五官的特色并拼凑成一张完整到过分清晰的仪容。不。不可以。大脑负荷迅速超载。我茫然无措地闭上眼,像落水狗胡乱扑腾般四下慌张看去,只能注意到一片灰色当中神情莫测的眼睛。四目相对下,或许我正是吃掉一切可见光的黑洞,而他是试图逃逸的X射线。

他走到我面前。

我习惯性地仰起头——说实在的,我并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什么具有特殊意味的习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前的人似乎并不需要我仰望。他很温软,像一汪湖水。是鹿。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垂着,透过密匝匝的眼睫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我。

他拿出手机点几下,递到我面前。

是我很眼熟的一个账号界面,不过我并不记得这属于谁。出于礼貌,我冲他点点头。说不清是谁的炽热的呼吸像火山喷发前地底岩浆的低吼一般喷洒在狭小的空间当中。他怔了怔,小鹿眼睛短暂地蒙上了一层雾,像慢半拍似的对我客套的表情接收失灵。

“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仿佛脱力般只嗫嚅了几个字,就疲惫地松了手。

无辜的电子产品坠落在地。咚。一声闷响。但并不能在如此嘈杂的空间当中像德克萨斯的蝴蝶翅膀那样引起南美洲的龙卷风。而我如同旁观任何一位匆匆而过的行人那般看着他。我看着他因为这过于明亮的光线而闭起眼睛,看着他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决堤一样往口罩里流,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却只是沉默。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我的手指想要抬起来摸摸他的脸,却似乎溃败于末梢神经的坏死。我想我可能是失去了一些什么。地铁隆隆作响,风呜呜地像是尖刀,剜走了我心上最脆弱的一块肉,却将一切清晰的意识都吞没掉。我应该是痛的,但我觉察不到了。我好像滚进了雄狮大张的食道,一路坠落白得无底的深渊。

我好像,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我不知道…… 这样是好事吗?”

“什么?”

“最近的记录显示,他在开始忘记他……”

“隔壁的呢?”

“他没有。”

“那……”

 

“……顺其自然吧。”

 

 

 

【林 与 鹿】

 

“你听见了吗?”

“什么?”

“那边有树倒下了。”

“要是没听见呢?”

“那就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6]

 

我在偌大而空旷的十字路口遇见一个人。

要说是人似乎也不尽准确,因为“他”长了一颗属于鹿的头。“他”朝我走过来,穿着粉色的蓬蓬裙,上面有颜色很淡的鹅黄色的花,柔弱得好像经不起一点点细雨吹拂。但“他”本身又全然不是这样的。“他”眼睛很大,抬眼向上看的时候有一种小动物的娇憨,笑起来像是太阳分了一束光,挂在了眼尾带点卷的睫毛上。

可是,鹿怎么会笑呢?

我没有问。我们只是并肩沿着那条长长的路走下去。路两边时而是望不到头的棕灰色的墙,时而是高高的遮挡住视野的篱笆。我们就这样间或沉默间或低语地,不晓得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万年,因为久到我已经牵起了他的手。

“到家了吗?” 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我。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我看到“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嗫嚅了一句什么。还没等我读懂这唇语,“他”就松开了我的手,转身消失在了密林里。

我低下头茫然地看向手心。手心空无一物,只有小小的鹿蹄留下浅浅的印痕。林中下起了哗啦啦的雨,雨声像是山涧涨潮时节的呼喊,且没有要停的意思。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很快就看到了“他”。

真的是一只小鹿。

“他”的鹿角还没长大,皮毛是肉眼可见的柔软,叫人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可“他”又是轻灵而盈动的,小小的鹿蹄踩在树林中的枯枝败叶上,没几秒就悄无声息地奔向密林深处。我不由自主地跑着跟了上去,时间又一度陷入了某种凝滞。我似乎不会觉得累,也未曾看到过终点,只是跟着这只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看我的小鹿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场好像永远都不会停的大雨不知不觉地也都不见了林子里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这里没有鸟鸣。没有野兽的低吼。没有河水的湍流。如果有一棵树倒下也无人能证明那一刻曾经存在过。

这段漫长的奔跑最后终结在一座幽深的洞穴入口。山高且深。洞穴里没有一丝光线。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小鹿终于久违地回过头。我抬起眼,一双绿莹莹毛茸茸的眸子撞进视线。

此时此刻我才听得到自己巨大的喘息声,回荡在这无边无际的山谷里,清晰得简直太过分。

“……你、你可以不走吗?”

我冲“他”伸出手。

整座森林突然回荡起一阵低泣。我怔在原地。小鹿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不是泪,它只是似是悲伤似是惋惜地注视着我。

须臾,它转过身,消失在了仿若上古神兽的深渊巨口那般,庞杂而又纷乱的黑暗当中。

 

 

【乌鸦】

 

金鱼在水中游荡,我在水底飘摇。

 

波光粼粼的是鳞片的闪烁,如同树梢略过火。我睁开眼。大脑构建出的美轮美奂的幻觉应声消散。窗外绝缘皮破损的电线垂落,露出内里赤裸的铜芯,孤零零地摇晃在风中,看着有点可怜。我把视线收回天花板。不知道什么人会给天花板也刷漆呢。被风干成太多片后遵循一定的先来后到顺序,掉在我发潮的被子上,冰冷的脚趾上,湿漉漉的鼻尖上。

我侧头去看隔壁的床。

没有人。只有我们捏破的泡沫纸和撕成一缕缕的棉花破败地躺在陈旧得散发出霉味的床单上。我把头转回来,盯着那些摇摇欲坠形状各异的碎片开始回想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瞳孔里有一些我无法准确说出生物学名称的精雕细琢的结构。也许是波斯地毯上的刺绣花纹,也许是孔雀尾羽上造物主巧夺天工的翎毛。许多个偷来月光记录吻有多长的夜晚,他总是喜欢离我很近,近到眼球贴着眼球,鼻翼撞上鼻翼。他真美。我常常数他的睫毛,每一根都是过往轮回中欠某个面目模糊的情人的一句誓言。他的嘴唇让我想起儿时在禁止闯入的私人花园里偷吃指甲花的花瓣时唇角沾上的汁液,像古代仕女图上鲜红的蔻丹。

罪孽的红色。像他狐狸的皮毛,伏在花丛下亟待猎手落入圈套。蜡烛在风的撩动下闪烁,我在玻璃门的倒影上看见满树花火。不。不是门。是壁炉。一切都在燃烧。无声无息地,燃烧。鞋子在火堆中腐朽、溃烂,变成一滩散发出尸臭味道的皮革,分解成一个个碳原子。氧气烧掉,光线烧掉,连我的呼吸也 一并 烧掉。

我想我应该捉住那只喋喋不休的乌鸦,和它交换灵魂或许不错,接着狠心叫它代替我困死在这座虚假的囚牢。而我呢。我想我应该追寻着他消失在建筑里,变成某种轻飘飘的东西,抛弃肉身,大笑着看那些惊慌失措的人。

 

他们找不到原因。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好蠢。

 

他小声嘟囔。鼻子一皱,有点可爱。不过就转瞬即逝,比风还叫我抓不住,徒留我张着嘴巴怅然若失,像个没头没脑的傻瓜。

我往风里看去,只捕捉得到幻影的尾巴。

一闪而过。没有什么是来得及的。

 

我后来想起,那是乌鸦的羽毛。

 

 

【秘密】

 

“Hi.”

“你叫什么名字?”

 

他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同样报以姓名。我努力微笑,直到撑到他合上门,脚步声消失在结构对称的那栋房子里。我迅速收敛起调动一次就得费好大力气的肌肉,像个遭了什么天灾的难民一般急着逃回我只有单调的黑与白的房间。

只有画是有颜色的。玫瑰。向日葵。还有我随便拼凑的奇怪植物。我在颜料未干的一幅上用黑色写:今天——

我也不太清楚今天几号。

总之今天,他知道了我的名字。

但这没关系,不知道也ok。其实我有在他隔壁住很久,不过我不喜欢出门,总是坐在阳台上画画,于是他偶然看到我时,就会叫我画画先生。好像距离会让人产生许多莫名的勇气,我就从画板后面探出头,慢吞吞和他say hi。他很喜欢笑,笑起来左边唇角会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显得很亲切。这点亲切像某种无声的鼓励,让我有许多次想脱口而出问他记不记得从前,但,我从没找到过机会。甚至今天,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要问出口了,他却抢先我一步,对我说你的名字很漂亮,你人也很hot body,坐在家里是种浪费。

我愣了愣,心想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依旧有机会从头来过,这就够了。

等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在的时候——也许是出差,也许是约会,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我经常在这种时候发呆,就好像我画画只是为了拼命向他证明我是个值得他去分一分关注的所谓的正常人。多好笑。像孔雀极力开屏,作最原始的求欢。我摇摇头,尽力从脑子里驱赶掉这些想法。他们说我不能再时常想这些。但我可以想别的不是吗。想我如果没有名字,该怎么向你介绍我。想我如果出门去了,但没像你期待的那样enjoy my life,而是跑到路中央去拦一辆车,求他将我碾成齑粉,你会不会生气,然后说再也不要见我。我想过无数种离开人世的方法,包括跳楼的时候放一首最喜欢的歌给自己,最后一个音符敲下的时候一定要头着地喷溅出鲜血的娇花。也可以在家里堆很多很多玫瑰,很多很多向日葵,很多很多,你从来不知道的植物。我在花丛底下消失,你发现我时,只剩青紫的扭曲的窒息的脸。

 

但无论哪种,你都不曾知道,我爱过你。

 

咚咚咚。

 

啊。他回来了。可以拜托你把这些光怪陆离的暗语烂在肚子里吗?就像他十分善良地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在睡梦中会敲开他的门去亲吻他那样。

 

“今晚…… 要不要一起吃饭?”

“有什么要庆祝的事吗?”

“秘密。”

“秘密?”

“对你不是。”

“那…… 好啊。”

 

 

 

 

 

“Finish.”

“Plz check your mail, and the report will be sent soon.”

“Got it. Thx.”

 

玻璃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春去秋来,他穿来的深色大衣竟依旧很合宜,仿佛这其中的两千万秒在一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他怔怔地站住,好像漫长的精神颠倒抹去了一些日常生活的本能那样,茫然地四下张望着。

街道上铺满枯枝。没有人。连时常会见到的小野猫小兔子之类都没有踪影。只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被风卷到空中,再绵绵无力地落下去。

浮生若梦。他回想起这些个月持续不断的过往,只是扯紧了大衣领口,把手严严实实地藏进了口袋里。

绿灯孤零零地伫立在十字路口,有气无力地闪了闪。他抬眼,慢吞吞地穿过马路,接着被路边一根平平无奇的电线杆上一张更加平平无奇的寻人启事吸引了注意。

谁会在这种地方找人呢?他停住脚步,心里久违地产生了一些想要发笑的念头。可是,看到黑白照片里那双不解而狂热地凝望这个世界的眼睛,他又说不上为什么,觉得要是笑了,就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他微仰起头,开始读上面的文字信息。

这位约翰·列侬的儿子已经十一年杳无音讯。他目光一顿,心想,怎么总有人喜欢找一个已经随风而逝的人呢。就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

他瞳孔微缩。

大脑深处本就迟滞的思考此刻彻底陷入停摆。街道上疾驰过一辆车,犹如天外来客,徒劳无功地证明他并未误入某个不存在的虚拟空间。他神情空洞地目送车尾气消弭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脚下生了根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许过了几秒钟,也许站了几万年,直到一地不知被何时的风从何处吹来的花拂过鞋面,他才像一尊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雕塑那般,僵硬地垂下了头。

一股对不知名品种的思考的气韵卷挟着清晨六点的蝉鸣和雨后的青草味一起,不由分说地入侵了他的五感和神经。

他无意识地转过身。

街道上的一切都不曾改变过,但却有什么好像是不一样了。街角那盏黯淡的灯下,他梦中曾经无数次追随过拥吻过的那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他的手上有一枝凋谢的白玫瑰,身后是永恒苍白的街灯,和枯叶纷纷的森林,像在等他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带他一起去远方。

那双七色鹿一样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想,我好像已经找他很久了。

 

 

 

 

 

 

 

[1]: 乔尔·皮尔森, 新南威尔士大学, 2005 .

[2]: 任航, 2017, 爱情 .

[3]: 托尼·奥斯勒, 1996, 切换(理论与日常经验) .

[4]: 克里斯·马克, 1962, La jetée .

[5]: 威廉·莎士比亚 (译/屠岸), 1958, SONNETS: 18.

[6]: 乔治·贝克莱, 1734, 人类知识原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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