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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刀

Summary:

“紫气东来”论坛“假面舞会活动”匿名征文,发表于2008年10月。
按照活动要求,文章必含的三个随机关键词包括:龍膽花,真水無香,大吉
故事发生在李寻欢与卓东来二人定情之后。

Work Text:

【夺魂】

1 楚楚

十月九日,夜。

现在正是群芳院最热闹的时候。

楚楚望着窗外,用檀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她那头柔亮的青丝。

老鸨似乎终于把刚才跑到她房间来胡闹的客人安抚下来,外面安静了很多。

楚楚梳完头发,又从菱花镜里细细检查她的妆容。

补点胭脂,扶正银簪,将每个细节调整到完美,她这才露出笑容。

镜子里的女人笑得又甜又美,弯成新月形的桃花眼,足以勾住许多男人的心。

可是,他的心呢?

楚楚叹了口气,叹气的同时,有浅浅的水雾自她漂亮的大眼睛里升起。

她并不是在为了他而伤心。

她是因为她心中的秘密。

楚楚幽幽地坐了好一会,然后才轻轻用袖角抹了抹眼角。

今晚她要做一件大事情,她绝对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只要做好了这件大事,他就会永远只属于她。

想到这里,楚楚的心情又开始好起来了,她想起和情人相处的那些好时光,有甜甜的思绪在心里荡漾开。

本是出生于官宦人家的她,家道中落沦入风尘后成为了扬州开价最高的妓女,江南一带最心高气傲的花魁。

有人说,除非有哪位皇孙公子用黄金万两赎身,才能请得动楚楚姑娘走出她的依翠楼。

但楚楚自己知道,只要她的情人轻轻召唤一声,即便没有一文钱,她也愿意随他远走天涯。

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楚楚向来看不起那些充满铜臭的家伙,可是如果继续在这烟花之地呆下去,随着美貌的渐渐流逝,她会不会也失去这些天真纯洁变成那些她看不起的人?

想到这里,楚楚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绣着精致龙胆花花纹的紫蓝色裙摆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皱纹。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每想一次,她就越发觉得自己已没有更多的青春再在这个地方浪费。

今夜,就是她最好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深深吸了口气,她脸上重又露出甜美的笑容。

她站起来,紫蓝色的裙子随着她的旋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门外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知道,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2 马玉

如果扬州城里有谁不知道马玉这个名字,他如果不是个聋子就一定是个没有耳朵的人。

慷慨大方,挥金如土,英俊的面孔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南来北往的大商贾和大侠客们只要来到扬州就一定会去马府做趟客。

除了如云的朋友,马玉的女人缘也一直没有变。

二十年前,他就被列为江湖上的五大美男子之一,二十年后,四十岁男人特有的成熟风度,似乎更令他受到青睐。

但他一直深爱着的只有他唯一的妻子,尽管他的妻子只不过是当初他落难时给了他一碗粥喝,相貌平平的一名农妇。

当然,马玉也有不能告诉马夫人的,属于男人的小秘密。

比如,他偶尔会瞒着妻子,光顾下群芳院。

不过每次到群芳院,他也都只是暗自约了朋友,去楚楚姑娘的房间听听曲喝喝酒,从头到尾保持一个已婚男子应有的君子风度,于是,如此坦荡的态度,便使得人们对他这样小小的兴趣绝大多数也只是默默地会心一笑。

就连他的妻子似乎也很理解他。

一个男人想要将这种事永远瞒过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妻子,是不可能的。

但是丈夫一直不说,马夫人便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夫妻之间,有时候,一些话不说,反而比说出来更好。

所以今天,当丈夫说着约了朋友喝酒走出门,她明明知道他要去的并不是酒楼,脸上也一如既往地挂着温柔贤淑的微笑,甚至亲自将丈夫送出了门口。

但如果她知道今夜后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就一定不会这么做了。

就算是大吵大闹,她也一定会把丈夫留下来,不让他去那个楚楚姑娘的房间。

那个凄惨可怕的房间。

 

3 稀客

无论谁走到楚楚姑娘的房间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个可怕的房间,相反,这实在是一个雅致又舒服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的几幅丹青墨画,虽不是名家手笔,但处处透着灵气,梳妆台上整齐地摆放着装满花粉胭脂的匣子和菱花铜镜,透过薄纱的屏风,能隐约看见那张雕花的黄梨木床,锦帐上的流苏缨络缤纷,床上的鹅毛被则软得就像是云堆,教人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

窗台上,竟还有一丛在江南罕见的龙胆花,栽种在盆里,蓝色细小的花苞随着风轻轻晃动。

马玉坐在桌子旁,品着楚楚亲手泡的香茗,显得很放松。

每当他烦闷的时候,总会上这里来,比起家里,这儿是更叫他放松的好地方。

铮淙的琴声自楚楚姑娘的指尖下流出,这是首思念情人的曲子,哀伤而缠绵。

可是马玉现在却很想笑。

他想笑,当然不是因为这首曲子。

楚楚姑娘的师傅是御教坊里出来的老琴师,而如今她的琴艺,据说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笑,只不过是因为他身边的这位稀客。

一位过去手里的杯子只装酒的稀客。

二十年前,马玉从来没见过他的杯子装过茶,甚至连水都没见过。

他甚至猜想,如果这个人被划了一刀,身体里流出来的可能根本不是血,而会是酒。

只是,他从来没有看见他受伤流血过,至少他从没亲眼看到过。

现在,他更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令他流血。

除了这个人自己。

然而当年那个宁愿吐血也要喝酒的人,现在却很悠哉游哉地捧着茶杯跟他一样似模似样地品着茶。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改变了他。

但作为朋友,看到他不再执着的拖着不能喝酒的身体坚持喝酒,马玉还是表现得相当的欣慰和高兴。

琴声渐消,掌声随起。

楚楚含笑裣衽,坐到了桌边,端起微凉的香茗,轻轻叹道:“茶是好茶,只可惜……”

“可惜什么?”马玉问。

“可惜和这里的氛围不合……”

马玉不禁奇道:“这话怎么说?”

楚楚道:“人人都说美酒佳人,可见和佳人共坐,桌上摆的该是美酒,可有谁说过美茶佳人的?”

马玉笑道:“此话有理。”

楚楚嗔怪道:“不是有理,是大大的有理。”

马玉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如此良辰应该是喝酒才够痛快的,没想到楚楚姑娘看似弱质纤纤却原来也和我等一般好酒。”

楚楚莞尔一笑道:“谁说女人就不好酒的,来这里的男人就总是想把这里的女孩子们统统灌醉……”

楚楚的脸红了红,就像是纯情少女初次约会时脸颊上娇羞的红色,然而她的眼睛里充满的却是属于饱经沧桑的女人的感伤。

“所以像我这样的女孩子要想在这里好好呆下去,不但要可以喝酒,还要有能把男人喝倒的本事。”

马玉道:“你一次性喝倒过多少男人?”

“也不算太多,十七八个总是有的。”

马玉叹道:“十七八个已经算很多了。”

“可是喝倒他们并不算本事。”

马玉道:“要怎么才算本事?”

楚楚微笑:“只要喝倒一个就可以。”

“一个?”

“只要能喝倒一个能千杯不醉的酒鬼,抵得过喝倒二三十个男人。”楚楚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一双眼睛弯成新月形,像勾子一样勾向那位一言不发的稀客。

“公子,您说是不是?”

 

4 飞刀

稀客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年纪已仿佛不轻,眼角有了细小的皱纹,双鬓也已染上白霜。他一定经历过很多人生的苦难和折磨,可是他的眼睛却充满着智慧和生机,特别是当看到他笑起来的样子时,就连楚楚也不由自主地心跳得厉害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是位稀客。

绝大多数的女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样一个有着奇妙魅力的男人。

可是楚楚知道,过了今晚,这辈子她都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

用暖炉细火煨过的羊脂玉瓶放在托盘里,被端上了桌。

稀客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叹道:“二十年的竹叶青,好酒。”

楚楚一边将酒倒入白玉杯中,一边嫣然笑道:“公子果然是行家。”

稀客轻轻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只能喝一杯。”

话音刚落,忽然有笑声响起。

笑声是从马玉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他的脸上笑容也很古怪,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又好像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奇事。

“你说你只能喝一杯?”马玉大声道:“你是怕喝多了会中毒?还是怕喝醉了会被卖掉?”

“我既不是怕中毒,也不是怕被卖掉。”

“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怕老婆?!”

稀客笑着微垂下头,轻轻咳嗽了一下,既不说是,也不说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不同的男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但无论你是英雄也好狗熊也好,或多或少都可能会患上同一种毛病——怕老婆。

虽然男人把怕老婆当作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是哪怕他们在外面吆喝着要怎么重树雄风,一回到家往往又会心甘情愿地听老婆使唤。

那只不过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老婆会管你,是因为她在乎你。若是有一天你回到家,老婆将你当作客人一样客客气气,完全不管你,你反而会很不安,很孤独,那情境只怕比没老婆的单身汉更加凄惨。所以倘若她管你不过是为了你好,那么怕她生气,平时多听听话,哄哄她,又有何妨呢?

马玉也是有老婆的人,而且十八年来一直活得不错,自然深谙这其中的道理,所以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这位怕老婆的朋友的肩膀。

“原来兄弟你也已大婚了,可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本以为除了林姑娘,你谁也不会娶……”

稀客的咳嗽本来停止了,突然又开始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

马玉赶紧道:“不过孙姑娘也是一个好姑娘。”他呵呵笑道,“上次你们来庄子的时候,我便说你们才该是天生的一对儿,我夫人还与我拧呢,如今你们成了亲,看她还拿什么话说!”

稀客停止了咳嗽,他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怀旧的感伤,过了半晌,他终于微微笑道:“小红是个好姑娘,只可惜我配她却嫌太老了些,她本就应该去海外找一个更好的年轻人来配她的。”

马玉愣了愣:“孙姑娘去了海外?她没在你身边?”

稀客笑了笑:“她一向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我已经将我的刀赠给了她,相信她一定能好好照顾自己。”

“只要有你的刀,江湖上还有谁敢动她。”马玉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我不担心别人欺负她,只担心别人被她欺负。”

稀客忍俊不禁:“小红是个知分寸的人,我的刀也不是生死符、盟主令牌那样神奇的东西。”

马玉忽然放下酒杯。

“如果你的刀还不够神奇,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神奇?”他的脸色竟变得庄重静穆,他看着稀客的眼神也不再是看着朋友的眼神,而仿佛是望着最崇敬的英雄偶像。

“如果小李飞刀还不值得人尊崇,还有什么武器是值得世人尊崇的?”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个脸色略显苍白似乎带着病容的男子难道就是那个已在江湖消失数年的传奇?!

李寻欢。

楚楚听过这个名字。

她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江湖人。这个名字虽不会时时被提及,但无论是谁提到这个名字,都无一例外地浮现出和马玉此刻一模一样崇敬的神情!

大闹少林寺,智擒梅花盗,粉碎金钱帮,这个前半生充满了诡谲波澜的男人正坐在自己面前。

这么样一个饱尝过江湖阴谋、充满智慧的男人,他会不会早已看出了什么?他会不会看穿她的秘密?

楚楚掩在袖袍里的手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

“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你怎么会突然到了扬州?”马玉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楚楚神色的异常,自顾自说道:“不知尊夫人有没有一起来?”

他的脸上流露出倾羡的表情道:“想必是位神仙般的人物吧……”

李寻欢笑了,笑容中却透着丝古怪。

“他的确十分与众不同……与你想象中的大概完全不同……”顿了顿,他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温暖的神色:“我们本来只是路过扬州郊外,只是我忽然忆起年少时尝过的‘蜜炀坊’的桂花糕,那满齿留香至今难忘,便一时嘴馋独自进了城来,却不想先在街上遇到了故人……”

“原来如此!”马玉抚掌大笑道:“这小李探花贪酒我信,至于贪这桂花糕嘛,只怕是为了取悦佳人吧……!”

李寻欢眼波流动,淡笑无语。

“不过幸好你还没走到‘蜜炀房’便先遇上了我!”马玉晃首道:“否则你就只能算是白走这趟扬州城了。”

“哦?”

马玉神秘地笑笑:“既然专程来扬州城取桂花糕,自然是要带回最好的不是?可是自‘蜜炀坊’的大夫人一年前病逝之后,那里的桂花糕便早已没了原有的风味。”

李寻欢叹息道:“我听说‘蜜炀坊’的手艺都是由家族嫡系子孙传承,难道他们已没了后人以至于失传?”

马玉道:“后人是有的,只是有了家底后便去做那更易赚钱的布匹地界的买卖,原先养活全家的手艺反倒荒落,到了嫡系的孙辈中,竟几乎已没人能好好继承了!”

李寻欢沉吟道:“是几乎?还是全都……?”

马玉道:“嫡系是已全都失传啦,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旁系中却出了一个人,可以做出同样、甚至更好的桂花糕!”

李寻欢的目光此时也禁不住闪动起来。

“谁?”

马玉大笑道:“马府的马夫人!”

 

5 毒酒

马夫人。

当楚楚听到这三个字,就好像有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猛地刺进了她纤弱的身体。

但她的手却莫名地停止了颤抖。

刚才削弱的决心似乎又重新回来了,一种黑暗却强大的力量涌进了她的身子。

无论如何,计划已然开始,她已不能停止。

空气中除了胭脂甜粉的香气,现在还弥漫着一股竹叶青的醇美香味。

三个白玉杯已经盛满。

楚楚端起来杯子,又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很美很美,仿佛云端上的仙子。

“能够见到李探花,实乃楚楚三生有幸。”她的声音也动听得好像由天上的乐器弹奏出来,“可我这第一杯酒却不能敬您,因为我有更加不得不敬的人……”

楚楚端着酒杯的手伸到了马玉面前。

“马大爷,我敬您。”

马玉有点惊讶地看着眼前和他也算老相识的美丽女子,愣了愣,才赶紧端起酒杯。

“楚楚姑娘,你这是……”

“马大爷,今夜一别后,只怕楚楚不能再服侍您了。这一杯算是楚楚敬您这么久以来的知遇之恩……”

皓腕一翻,杯酒干尽,楚楚垂下头又将酒杯斟满,却故意不看马玉,只因她怕自己一看,便控制不住自己眸中的泪水。

马玉深深看了楚楚良久,这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楚楚你莫非要离开这扬州城了……”

“……是……”

“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女孩子,你是不可能一直忍受这里……这里的龌龊的……”叹了口气,马玉也不禁为这红颜多厄的命运而感伤,“我本该早些替你赎身……”

楚楚缓缓摇了摇头。

“当年是楚楚自己婉拒了您的一番好意,可楚楚并非是不知好歹,只因为楚楚早就发过誓,若要离开这群芳院,一定是要和自己的意中人一起走的……”

“你……什么时候和你的意中人走?”

“就在今夜。”

“今夜?”马玉微微吃了一惊,“怎地如此匆忙?”

楚楚含泪微笑道:“马爷知道我的性子急,既然已决定要走,自然是不愿再耽搁的。”

马玉怔了半晌,这才道:“是……是……”

他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还想要再说什么,却不想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脉门!

他大吃一惊,立刻转头看去,发现抓住他脉门的人竟然是李寻欢。

只见李寻欢面色沉重道:“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

马玉满面疑惑,看了看李寻欢,又转头看了看楚楚。

楚楚却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寻欢。

“楚楚姑娘的意中人不知现在何处?”

李寻欢盯着楚楚,他的声调和缓,但这和缓中竟似隐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楚楚咬紧了嘴唇,过了半晌,终于颤声道:“就在这里。”

“这里?这个房间?”

“是。”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是。”

“我与你不过初次见面,只有马兄与你相熟。”

“是。”

“所以你的意中人是马兄?”

楚楚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她虽然没有说话,却已然默认。

李寻欢看了看露出无比惊讶表情的马玉,又转头接着道:“那么你说今夜要和意中人离开这里,是要和马兄一起走?”

楚楚本来是垂着头的,此刻却突然抬头看了马玉一眼,只一眼,却若饱含了千言万语,然后她转向李寻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大声道:“不错!”

李寻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似乎预感到自己即将目睹一场可怕的悲剧。

他盯着楚楚,那犀利目光中竟满含着同情和怜悯。

楚楚不由自主地又低下头去。

然后,她听到李寻欢的声音:“告诉我们,这酒杯里的到底是什么?”

楚楚笑了。

“你难道闻不出来?人称酒仙的小李探花不是应该无酒不知的吗?”

她仰起的脸依然笑得很美,就像是个仙子,却是要把男人带下地狱的仙子。

“毒酒。当然是毒酒。”

——若不是毒酒,我又怎么能把永远忠于妻子的你带走?

这句话楚楚虽然没有说出来,马玉却已经完全明白,他英俊的面孔布满了惊惶恐惧的表情,但终是嘶声道:

“楚楚,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你这样子对我,只因为你太爱我。活着时的我不能报答你的一片深情,你若非要我陪你共赴黄泉,我便随你所愿吧。

这些话,马玉当然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像被人突然打折了腿,慢慢地,如同一滩软泥般倒了下去。

手中的酒杯摔在地面发出破裂的清响。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楚楚,里面,却没有怨毒。

楚楚却没有看他,她闭着眼,泪流满面。

李寻欢一直坐着,看着他们,他的眼里充满了悲伤和同情,表情竟也很痛苦。

每当看见别人的悲伤时,他总仿佛感同身受。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楚楚变了。

服毒自杀的人,样子和脸色通常都会多多少少都会变,那是毒素造成的结果,可楚楚的变化并不仅仅是在面色上。

她睁开眼,那双美丽大眼睛中的凄凉悲伤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这种恐惧的神色,李寻欢并不陌生。

每一个不想死的人,临死之前流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神色!

楚楚单手捂住自己的喉咙,猛地向着李寻欢伸出手!

那样子像极了溺水之人求救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却由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而迅速向后倒去!

李寻欢跃起,在她倒地之前,搂住了这个可怜的殉情女子。

躺在李寻欢怀中的楚楚双目凸出,眼角嘴唇已经发黑。她一手拉着李寻欢的衣襟,一只手指着已倒在地上的马玉,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努力想要对李寻欢说什么,然而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些根本无法听清的破碎语音。

她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化为了绝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一片痴情对那个人来说只不过是种利用的工具。

——她好恨,好悔,好不甘心。

她,死不瞑目。

 

【疑魂】

1 债主

群芳院的夜依旧热闹如常,除了李寻欢,谁也不知道这个曾令很多王孙公子挥置千金,只不过想住上一晚的房间,现在已沦为了一间躺有两具尸体的阴森之地。

“砰”地一声,房门打开。

李寻欢放下楚楚尚温却已无呼吸的身体,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儒生和一个腰悬长剑的大汉走了进来。

为首的儒生猴腮微须,面色蜡黄,但目光如炬,神色间带着焦虑。

佩剑大汉则雄姿英发,衣着华丽,虽身长九尺,脚下却行走如风,落地无声,显然是位高手。

儒生一进门便四处张望,当看到伏倒在地的马玉,立刻抢身过来搭脉探察,然后他抬头,看向李寻欢的目光充满痛悔和愤怒:

“是你毒死了他?”

李寻欢摇摇头。

儒生冷笑着站起身来,旁边的大汉的手也按上剑柄。

“那么,阁下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解释?你是在问我?”

“这房间两个死人,一个活人,我不问你难道问死人?”

李寻欢微笑道:“活人会说假话,死人说的却都是真话……因为他已根本不必骗你……所以,你们还是问死人的好。”

儒生怒道:“你是谁?!”

李寻欢悠然道:“我只不过是比你们早来一会儿的人。”

儒生冷冷看着李寻欢,然后大声道:“进来!”一个人便蹑手蹑脚地从门边蹭进了屋。

来人正是群芳院的老鸨,待她看清了地上两具尸体,一张涂满胭脂的老脸顿时吓得惨白,呼天抢地了一声便瘫坐于地。

儒生负手而立,下巴朝李寻欢扬了扬,对老鸨道:“你可认得这人?”

老鸨浑身颤抖道:“认、认得,他、他是今晚马爷带来的贵客。”

儒生道:“他和马玉来了之后就进了这房间?”

老鸨道:“是、是,他和马爷进来后便一直和楚楚呆在这房间。”

儒生道:“没其他人进来?”

老鸨道:“没有!”

说完她用充满畏惧和怨恨的目光看了看李寻欢,突然凑到儒生身边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我将楚楚从十三岁开始拉扯大,从京城里请来名师调教,好不容易才将她培养成扬州第一的花魁,本指着她能为楼里多揽些人气……”老鸨用丝绸手绢使劲揩着眼角,只可惜怎么也擦不出一滴眼泪来。“如今她却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老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呜呜……”

儒生冷笑道:“什么楚楚的我可管不着,我只管杀了马玉的真凶!”

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嗅了嗅,又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往里探去,待到拿出时,针已漆黑如墨。

“好厉害的毒药!”

佩剑大汉忍不住轻呼一声,儒生收了针,一双鹰鹫般的眼睛盯住李寻欢,冷冷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说?”

李寻欢淡淡道:“毒药很厉害,也不知是何种毒药。”

儒生冷笑道:“难道阁下自己下的,自己却不知道?”

李寻欢微笑道:“难道我没喝这酒,就应该是下毒的人?”

儒生怔了怔,道:“你不是凶手?”

李寻欢道:“不是。”

儒生道:“那他们怎么死的?”

李寻欢道:“喝了酒后死的。”

儒生皱眉道:“他们俩都喝了毒酒,为何你没喝?”

李寻欢道:“因为在我喝之前他们就倒了下去。”

儒生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房里还有谁可以作证你不是凶手?”

李寻欢道:“我们既不是朋友也素不相识,你自然不必信我,我也找不到谁可以为我作证。”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你也没有证据说我就是凶手。”

儒生的手上有青筋暴起,狠狠瞪向李寻欢。

良久,他终于道:“我没有证据,可我却有法子能叫你说出谁是凶手。”

“哦?”

儒生冷笑道:“‘毒巧书生’若想叫一个人坦白,能有一百种法子让人开口。”

“阁下就是‘毒巧书生’贺逍?”

“不错。”

“那么旁边这位一定就是‘霹雳剑’华天彻了。”

那华衣大汉闻言哈哈大笑一声,响声震天,真如晴天打了个霹雳。

“有眼光!不错,我就是华天彻!这次本是陪我的贺兄弟来找马玉算账的,没想到他却被人先解决了!”

李寻欢的目光转向贺逍,道:“你是马玉的仇人?”

贺逍脸色铁青,冷声道:“我不是他的仇人。”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马玉,握紧了拳头。

“我是他的债主!”

 

2 来人

马玉是江湖上出名的人物,但他出名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他仗义疏财的豪气。

江湖上许多人或多或少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然而金玉山庄发出卟告后,前来灵堂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十人。

人情冷暖,不过如是。

李寻欢合衣静静躺在听竹轩的床上,这儿与灵堂只隔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竹林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

孤独。

自从和情人互定终生后,李寻欢已很少再品尝到这种孤独的滋味。

想到自己的情人,他的眼睛里不禁闪动起光芒,但想起还在灵堂守夜的马夫人,他的目光又不禁黯淡下来。

天渐渐黑了。

李寻欢坐起来刚将桌上的烛火点燃,便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落叶向这边走了过来。

带着种独特有致的节奏。

笑意自李寻欢的嘴角漫延开来,他已猜到这个人是谁,也知道这个人是故意让自己听到了脚步声,于是他朝着门口一个箭步掠去。

当他刚掠至门后,脚步声便在门外停了下来。

李寻欢屏住呼吸,忍耐着没有出声,那人在门口顿了顿,然后伸手敲门,触到门板才发现门是虚掩的并没有闩上。

稍稍迟疑了下,门在“吱呀”的轻响中被推开,当来人的脚刚跨入门槛,李寻欢猿臂一伸,猛地朝来人扑去!

查觉有劲风袭来,来人临危不乱,手腕一翻就势推出,但却突然在昏黄的光亮下瞥见了李寻欢的脸!

李寻欢在笑,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来人不由一滞,而下一瞬间便被李寻欢的双臂给紧紧抱住。

将脸侧埋在对方肩上松软的紫貂裘绒里,朝着颈子轻轻呼出口气,李寻欢柔声道:

“你来了。”

绷直的身体在李寻欢温暖有力的怀中,渐渐放松。

默默伸出手,来人轻轻抚摸着李寻欢的背部,叹了口气,终于回答道:

“我来了。”

 

3 地契

茶倒在杯子里,他却没有碰。凉茶并不好喝,他一向是个在生活上讲究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心思喝茶。

他正在研究手里的酒壶,而李寻欢则坐在对面满脸微笑的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好像才第一次见到他这个人。

一个人在这样的凝视下,就算表面再怎么镇定自若,心里也不可能完全投入放心琢磨的。

他转了转手中的羊脂白玉壶,终于忍不住道:“你看够没?”

李寻欢仍是盯着他,莞尔道:“你是说看人还是看壶?”

但不等他挑眉,李寻欢又已接着道:“若是看壶,我早就已看透看烦了;若是看人,这辈子也看不够……”

说完,还眨眨眼,趁机将他空着的左手捏在了掌心,他睨着眼回过去一记凌厉的眼神,却没有缩回手。

“酒壶没有机关,酒水也确实有毒。此毒应该是‘黑木灼’,主要成分取自黑木崖的断肠草,能使人盏茶内立毙,毒发时灼烧器官,痛苦难忍,死者面色发黑,毒物所经器官俱烂。”

轻轻摇晃着酒壶里残余的毒液,他斜着眼笑睨着李寻欢。

“这一次可真是一壶穿肠毒药了。”

李寻欢连忙咳嗽一声,扬手掩唇,喃喃道:“……我没喝……”

“那当然……”

仿佛是用悠然的语调在轻轻述说着,但灯光下拿壶的手背却隐隐有细小的青筋突起。“要是你真喝了,我保证扬州城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说话人脸上仍带着优雅的笑容,然而每一个字却像结了冰砸在地上,眼中暴射而出的那股狠厉之色,就连李寻欢看到也不禁心中一寒。

李寻欢苦笑道:“楚楚姑娘故意没有先敬我,正是怕我误服毒酒……”收拢十指握紧掌心,李寻欢的眼中流露出同情与感激:“承蒙这份情意,无论如何我也当为她找出杀害她的真凶……”

轻叹一声,放下酒壶,他抚慰性地将另一只手按在了李寻欢的手背上。

手微凉,但手心却是热的。

“贺逍与华天彻呢?”

“在右边隔壁院子的厢房里。”

“他们还认为你是凶手?”

“我们将马玉的尸体送回庄子时,马夫人认出了我。虽然他们仍将信将疑,不过态度已收敛很多不敢再加放肆。”

李寻欢自嘲似的笑了笑。

尽管从不看重江湖中人给自己取的名号,但不得不承认,“小李飞刀”这四个字这一回倒真是帮忙省去了许多口舌。

“他们是不是还没讨回债?”

“没有。若是十年前,一千两黄金对金玉山庄来说或许还不算什么,但如今的庄子根本就凑不出这笔钱。”

“马夫人本想拿出房契充债,哪知遍寻不着,后来账房实在瞒不过,才交待这宅子原来也早已抵押给了别人……”

李寻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你猜这个别人是谁?”

“谁?”

“楚楚姑娘!”

“你觉得马玉会欠楚楚钱吗?”沉默了一会,他问李寻欢。

一个昔日闻名的富豪竟会欠一个青楼花魁的钱,这种事情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但是绝不会发生在爱惜名声的马玉身上。

“与其说是欠钱,倒不如说是一种取信的象征。”

可马玉为什么会将祖宅地契如此重要的东西交托给楚楚?倘若真是与楚楚如此情深义重,为什么又不肯对向来言听计从的妻子明说,娶她过门?

来人苍白精致的面孔因着烛火的映照,模糊在一片昏黄的朦胧中,他右手食指在李寻欢的手背上缓慢来回摩挲,他的思想则同时在飞速的转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笑了笑。

“夜已经深了,李寻欢,你不困吗?”

 

4 大吉

马夫人身披孝衣一个人守候在新布置好的灵堂,灵案上微微晃动的烛火将她纤细的身影在地板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孤影。

纸钱在面前火盆中卷曲着化为灰烬,就像她的心,也在这无法预测的灾难中被焚烧成灰。

金玉山庄前后六七重院落,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人走动,每个人都像生怕有来自地狱的鬼魂,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等着拘人魂魄。

树上寂寞的枯叶在风中萧索起舞,就连忙碌的秋虫都已感觉出这种令人窒息的悲哀,而不再低语。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忽有狂风骤起,灵堂中的白幔卷起、翻飞不已,从远方传来一阵阵单调的“叮当”声,宛如鬼卒的摄魂铃,夹杂狂风中仿佛也不知多少魔鬼正在狞笑着飞舞。

“噗”的一声,案几上的烛火和檐下的灯笼俱被吹灭,除了火盆里的微火,四下均被黑暗吞没。

马夫人只觉背部窜起一股寒意,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手里的纸钱一时没有抓稳,散落于风中。

灵堂前的树枝上,黄叶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又在一阵“叮当”声中,一人走了出来。

马夫人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淡淡月光下,走过来的这人年纪已然不小,却打扮得像是个小孩儿,身上穿的衣服大红大绿,花里胡哨,脚上也穿的是绣着老虎的童鞋,腰上还扎着围裙,明明面目狰狞却偏偏要作出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挤眉弄眼,马夫人瞧着又惊又怕,直觉得胃部发酸几乎要吐出来。

而他的手腕上、脚踝上,还戴满了十几个发亮的银镯,走起路来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马夫人想要站起身来,一使劲才发觉腿脚麻软根本用不上力,这时候那红衣童子已走到了堂前,格格一笑,朝着马夫人作揖道:“你好,你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瞧着这稀奇古怪的童子,马夫人揪紧了领口,颤声道:“你、你是谁?”

“我是大吉,大吉大利的大吉,见到我若是好人就会走好运气,若是坏人就会走霉运。”红衣童子拍着手,腕上银镯脆响不断,“你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马夫人哭笑不得,这人来得怪异突兀,但似乎并非什么恶徒,大概只是个误入的痴呆。

她想了想回答说:“我自然是好人。”

“那好人姐姐你告诉我,”红衣童子嘻嘻笑道:“欠钱不还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马夫人怔了怔。

那红衣童子又道:“不管好人坏人,欠了钱总是要还的是不是?”

马夫人面上突地发烫,她咬着唇,点点头。

欠钱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听那红衣童子又格格笑道:“那么你还不滚出来还钱?”

“钱”字出口,他的身子忽然飞掠而起向灵堂内扑了过来,手足上的镯子如摄魂之铃,响声不绝。

马夫人大吃一惊,想要躲闪,奈何全身麻软竟是动弹不得,正在此刻,黑幽幽的灵堂中“嗖”地飞出一道白光,来势极快,直奔红衣童子面门射去。

但那红衣童子虽是成人的身材,活动却如孩童般灵便,只见他在半空中身子犹如折纸般轻轻一折,便将这凶险的一击顿时化解。

白光径自飞出,“咄”地一声嵌在树上,竟是截烛台。

接着,内堂黑暗中走出了一锦带华衣的大汉挡在了瑟瑟发抖的马夫人面前,正是那“霹雳剑”华天彻。

他瞪着红衣童子,沉着脸大声道:“这么俊的功夫却用来欺负妇人,哼,武人的耻辱!”

谁知那红衣童子亦不生气,反而嘻嘻笑道:“我是小孩子,她是大人,我又怎么能欺负她?

华天彻愣了愣,继而冷笑道:“极乐峒门下原来净是这等装孙子的窝囊废!”

红衣童子脸上面具一样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瞪着华天彻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极乐峒门下,怎敢如此无礼?!”

华天彻仰天打了个哈哈,大笑道:“就算是五毒童子再生,我霹雳剑也不怕他,何况是你这小喽啰!”

“就凭你?”

话音未绝,红衣童子忽又飞身掠向灵堂,速度竟比刚才快了一倍。

华天彻不躲不闪,踏步迎上,他身形魁梧,马夫人在其身后完全看不到红衣童子,饶是如此,她也能感到那一阵夺魂的铃音转瞬又到了跟前。

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马夫人只听得耳边那银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时还会发出与剑锋磨擦碰撞的响声。

突然,万籁俱寂。

所有的一切响动犹如幻象般消失了。

马夫人又惊又疑,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正在此时,红衣童子的笑声忽又再次响起!

那笑声尖锐又诡异,好像野兽的利齿刻意在金属上摩擦着。

而至始至终,马夫人都没再听到华天彻的声音。

他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马夫人实在忍不住睁开眼。

然后,她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

 

5 大利

一个穿着虎头鞋围着小裙子相貌狰狞的大男人已经够叫人吃惊的了。

如果你看到的是这么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人呢?

反正马夫人是惊叫一声恨不能一头昏死过去。

红衣童子嘻嘻笑着,负着手,正于半丈外与华天彻当面对峙,而灵堂正中棺材上则坐着一个绿衣童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华天彻,眼神犹如待噬的毒蛇。

那童子除了一身绿色,衣着纹饰与红衣童子一致无二,惨白的月光斜斜照在他脸上,便是连五官都与那红衣童子极为相像。

他龇着牙,格格笑道:“大吉大利,既然大吉来了,又怎么会没有大利?华大侠,我劝你还是回去喝酒的好,何必多管别人的闲事?”

华天彻昂首挺立,沉默不语,但马夫人已看到他的手腕上有红色的黏稠液体蜿蜒而下。

她咬着牙,眼里忽然泛出点点泪花。

这两天,她从锦衣玉食的庄主夫人一下子沦为了莫名其妙背负巨额欠债的寡妇,丈夫平日里结交的那些所谓好友大侠们一个不见,在危急时刻挺身护她的,反而是这么一个陪她家债主同来讨债的人。

世态炎凉,令她只觉这人生实在可悲可笑,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们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

却听绿衣童子又道;“马夫人且莫慌张,我们大老远赶来不过是为了讨债,只要将马玉窝藏的钱还给我们,我和兄弟们决不再在这里多打扰你一刻。”

他的语调温和,完全不似来讨债的,仿佛不过是提醒着隔壁邻居要记得还他一颗大白菜,但马夫人却已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三层含义。

第一,他们是来讨债的,并且远道而来,势在必得。

第二,大吉大利这两个人已够高深莫测,而在他们之后,还有别的“兄弟”。

第三,这债务是马玉欠下的,且是窝藏。

而最大的问题就是,马夫人根本不知道那债务的详情,欠多少,怎么欠的,她连想都无法想象——如今光是贺逍那笔债就已令她焦头烂额几乎倾家荡产,再加上现在这笔,她定然亦是万万无力支付。

她咬住唇,直到咬出一股咸涩的味道来,才哑声道:“我现在没有钱,也不知道你们说的那笔钱在哪里。不过此生此世……只要我还活着,必定会想法子还你们那笔钱的……”

“你真的不知道那笔钱?”绿衣童子咯咯笑道:“那么……”他拍了拍手下的棺材,“你若没有,我们就找他。”

厚实的棺材在掌力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夫人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他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哈哈哈哈哈哈”大吉大利两个童子猛地一同大笑起来。

笑声肆意狂妄,两人眼里也充满了暴虐之色,齐声尖笑道:“我们想对他怎样就怎样!”

马夫人突然大叫一声,叫声凄厉若杜鹃啼血,而叫声中,她竟跳起来朝着棺材上的大利埋头冲去!

华天彻大惊,刚想转身阻止,这边红衣童子却如附骨之蛆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绿衣童子则是面色一沉,抬手微扬,一片灰蒙中夹杂点点细小寒光立时朝马夫人袭去。

眼看那片灰蒙即将碰触到马夫人,一大片驼色物体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飞入了灵堂。

那物体似乎飞得并不快,如随风平动不见波澜,却又来得极快,刹那间便到了马夫人跟前。

只听一阵短促轻微的“噗噗”声后,那驼色物体软软地坠落于地,却是一件略旧的披风。无数牛毛般细小的针扎在上面,隐隐泛着蓝色的荧光,恍如沾满了墓地的磷火。

绿衣童子的脸色变了。

“谁?!”

这句话刚刚问出口,突听外面一声惨呼,凄厉的叫声,竟似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又像是无数条饿狼同时被人割断了咽喉。凄厉的呼声突然响起,又突然停止。

马夫人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就连绿衣童子也身子一颤,跳了下来,好像棺材上突然长出了钉子,红衣童子募地转身,冲到门槛。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缓缓从院子的树丛里走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撒在他身上,然而那柔软的光辉看起来却仿佛是从他本身散发出来的。

红衣童子皱眉道:“李寻欢?”

白衣人收拢敞开的领口,微笑道:“是。”

红衣童子的脸色变了变,冷笑道:“小李飞刀不是早就死了吗?”

白衣人缓缓系紧松垮的腰带,悠然道:“若是还没死呢?”

红衣童子眼中露出仇恨,道:“自然是叫他来得去不得!”

白衣人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红衣童子咬牙道:“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他右手微动,银镯又开始脆响不停,却听绿衣童子突然沉声道:

“莫忘了咱们还有任务!”

银镯声停。

红衣童子望向白衣人的眼里虽仍充满仇恨,但却多了份恐惧与压抑。

当然,这份恐惧和压抑并非因白衣人而起。

绿衣童子向白衣人鞠了一躬,笑嘻嘻道:“今夜我等不过是为讨债而来,无论阁下是不是小李探花,都与我等无关。”

白衣人打量着绿衣童子,忽而笑道:“我也不想与你们过不去,但似乎是你们先要与我过不去。”

绿衣童子道:“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来过不去?”

白衣人道:“你们深夜到我朋友的灵堂来,既不下跪也不上香,难道是来找死人喝酒的?”

绿衣童子沉吟着,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词。

红衣童子已冷冷道:“你以为我们真的怕你?就算你真是小李飞刀,这飞刀一次也只能发一把!”

白衣人微笑着道:“没错,两位只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么样高明了,而一刀是万万杀不死六个人的。”

本来在旁沉默的绿衣童子听到这句话,突然脸色大变,朝着林子的方向大吼道:“拳三!”

拳三在这次跟他们来的四个人里,并不是功夫最好的一个,但若组织里让他们兄弟挑选搭档,他们总会挑上拳三。因为这个人功夫虽不过中上,反应却特别灵敏,还有种奇异的第六感。有很多比他功夫好得多的人在执行任务时死了,而一起去的拳三却总能活着回来。

可是,现在他已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回应。

这不是拳三向来的作风。

绿衣童子的手心已满是冷汗,他走到门槛,又大声叫了一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进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根木头一样,斜斜的飞了起来,然后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这个人的确是拳三,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扭断。

绿衣童子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6 死人

一缕乌云飘过来挡住了月光。

他看见了一个人,从林子的阴影里施施然踱了出来。

虽然昏暗中看不清样貌,但来人身着紫衣外套及一件未及腰际的貂裘小袄,雍容华贵,优雅万分。

绿衣童子看着这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轻轻拍着袖口,好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但这样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绿衣童子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紫衣人终于走到离他一丈外的地方,看着他笑了笑,道:“拳三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

他的声音应该是低沉的,然而竟隐隐透出一丝勾人的魅惑:“你另外三位伙伴也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叫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不会自己走进来了。”

绿衣童子的心沉了下去,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这个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为什么而来?

紫衣人道:“你看不出我是什么人,因为我在江湖人的嘴里,早就是个死人了。”

绿衣童子没有说话。一个能一出手便将组织里四名高手毙于掌下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死人。拳三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他很想蹲下去看看拳三的伤口,可惜他又实在不敢这么做。

紫衣人忽然淡淡道:“你也用不着去看尸体,因为你也看不出什么——只不过是他要怎么杀我,我就怎么杀了他而已。”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残酷的笑意,“我做事一向公平。”

绿衣童子居然也笑了笑,只可惜他好像无法控制将自己脸上的肌肉自如。

“那么你是不是现在也要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绿衣童子露出吃惊的表情:“你要放了我们吗?”

紫衣人叹了口气:“你不想杀我,我为什么会杀你?杀人是件费力的事情,我并不喜欢浪费自己的力气,就算是杀手也懒得去免费杀人……”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像狼一样锁住绿衣童子,“我只不过是想问几个问题而已。”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来找马玉的?你们和楚楚有什么关系?马玉的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一口气将三个问题说了出来,令绿衣童子连拒绝听的机会都没有。

更叫人惊奇的是,绿衣童子居然回答得也很干脆:“一个月前我们就找到了马玉。我们是楚楚的老熟人。在我们赶到之前,马玉就已经被装进了棺材。”

这些话很平常,马玉和楚楚的死好像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紫衣人却似乎已觉得满意了。

“你们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绿衣童子再不敢耽搁,抓住一旁红衣童子的手立即飞掠出墙头。

华天彻待要追出,却见白衣人不知何时已从堂外到了跟前,将马夫人扶到门边靠在了椅子上。

“华大侠受了伤,还是莫要追击的好。”

华天彻止住脚步,看了看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又望了望院中的紫衣人,忽然问:“你真的是那位传说中已然仙逝的李探花?”

白衣人苦笑道:“在下确实还没死。”

尽管并没有人亲眼见到过小李飞刀仙去,但江湖上对此已几成定论,时不时还有好事之人拿出五花八门的事例来论证此事。那些论调,华天彻也听过,听过很多,多得他也曾坚定地相信这个传奇人物已不在人世。可是,不知怎地,当这白衣人说李寻欢没有死,他就是李寻欢的时候,华天彻却几乎立刻就相信了。

大概是因为他的嗓音,听他说话,便好像有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正在温柔地抚慰着胸口。

华天彻的心突然跳得急促起来,他定了定神,然后指着静静伫立的紫衣人,道:“如果你是李寻欢,他又是谁?为什么而来?”

遮住月光的缕缕乌云已逐渐散去,整个庭院又沐浴在月华清辉中。

白衣人转头看向院中的紫衣人,紫衣人也恰巧望向他,两人目光相触,静静回望,一时之间竟仿若有种宁静致远的气息,如轻烟般,在他们之间散开。

半晌,白衣人才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看向华天彻,嘴角噙着淡淡的温柔笑意:“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自然是为我而来。”

 

【破魂】

1 夜谈

酒在杯中。

灯光如豆,酒色昏黄,这并不是好酒。

但酒的好坏,并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你是在什么心情下喝它。一个人若是满怀痛苦,纵然是天下无双的美酒,喝到他嘴里也是苦的。

李寻欢已举杯一饮而尽。

“以前的李寻欢本是个只要有酒喝,就算烂肺烂肝也心甘情愿的酒鬼,可惜现在,我大概只能陪你喝上这一杯了……”

紫衣人坐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看似无情的灰色眼眸里,此时却仿佛流露出了一丝感情。

那是种复杂的感情,仿佛有理解,有叹息,有甜蜜,也有宠溺……华天彻并不能完全看懂。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能真正互相分享的感情,外人又怎能完全看得明白?

紫衣人忽然举起酒壶,默默替李寻欢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他问:“贺逍在干什么?”

华天彻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道:“他在睡觉。”

紫衣人道:“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他听不见?”

华天彻道:“我们住的厢房离这边隔了两重院子,而且他还没到点灯便服了安眠药睡下了。”

“你亲眼看见他服药睡下的?”

“不错,他自来到山庄便一直焦躁失眠,今日他说一定要好好休息,这才服药迫使自己躺下,我是看他睡着后,才出来散步的。”

李寻欢浅啜着紫衣人替他倒的酒,忽而微笑道:“贺先生的确显得很疲累,从他来到金玉山庄便一直绷紧了神经,所以马夫人才替我们安排了如此安静的后院休息。”

紫衣人也替自己倒了杯酒。

“那他今晚可真挑了个好时辰休息。”

“虽然今晚确实很吵,但麻烦总算暂时解决了,我们也可以安静地休息了。”

李寻欢笑着喝完杯中剩下的酒,一手搭上了紫衣人的肩。

紫衣人嘴角微微含笑,眼角则有意无意向华天彻轻轻瞟了一眼。

华天彻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他说不清紫衣人那一眼的含义,可是自己又好像能隐隐理解其中的意思。

一想到那意思,他的脸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红,几乎忍不住要立即站起来告辞出门钻回他的被窝里去。

但华天彻毕竟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他的脸虽然有点红,但他的那张“老脸”也已经锻炼得足够“厚”,所以他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华天彻这辈子到过的地方大概比有的人一辈子听过的都要多,他当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除了友情之外,也可以产生另一种微妙的情感,他也并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老古板;然而,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那个“李寻欢”身上,总是让人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的。

其实有时候事情的发生极其自然,人会感到它匪夷所思,只不过是因为在发生前就按自己的意愿画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圈。

刀不磨自然会生锈,人互相理解自然会生出感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华天彻很快就想通了这个道理,此刻,他本也不想做个煞风情的人;可是,他又实在很想留下来,因为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哪怕做个讨人厌的人,他也得问,否则今晚睡不着的不会是屋里的这两个人,而会成了他。

“卓先生,”他对紫衣人道,“你问极乐峒那对怪胎的三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

被唤作卓先生的紫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轻抿着杯里的酒,脸上是一幅冷冷淡淡的表情。

李寻欢笑了笑,道:“那对怪胎是受人指使而来的,这点,华大侠看出来了吧。”

华天彻点点头。

“他们说过他们有任务,我想不仅是受某人的指使,很可能是一个组织。”

李寻欢微微颔首,道:“而且他们说是来‘讨债’而非‘要钱’。”

华天彻惊道:“难道马玉真的和那个神秘组织借了钱?”

李寻欢道:“我重遇马玉的时候,他便硬拉着我去见楚楚姑娘,而他一进门就给了老鸨五十两银子。”

华天彻冷笑道:“他倒是大方,可实际上呢,他连自己祖宅的地契都已保不住。”

李寻欢淡淡道:“一个穷人绝不敢如此大手笔,马玉虽然好面子但并不是傻瓜,他也明白用不着在我面前充阔气。”

天下皆知,昔年小李探花散尽千金,视钱财如粪土,若有心在他面前摆阔,反而显得庸俗可笑。

华天彻道:“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他确实有钱,而且这笔钱是藏在一个秘密帐户,连马夫人都毫不知情。”

“可是,借钱总是要还的。”

“所以那个组织一个月前就派人找到了马玉!”

“但是他们却迟迟没有动手,直到马玉暴毙他们才如此急迫地现身……”

华天彻皱着眉,缓缓道:“也许他们是怕马玉还不出钱,所以才提前一个月来催帐,防止马玉逃跑……”顿了顿,他继续道,“可是马玉却突然死了,他们的线索断了,只得直接冲进山庄来讨债……可惜马夫人什么也不知道,那笔钱就从此如石沉大海了……”

李寻欢摩挲着青瓷的酒杯,缓缓道:“他们想要的是钱,并不是马玉的死……一个月……并不是一个短时间……”

马玉死了,钱财不知所踪,所谓人财两空——这种情况下最头疼的就是债主。

“不管怎样,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必定是严密监视着马玉和他周围交往密切的人,以查找那笔钱的下落。而无论是畏惧自尽还是殉情自杀,围绕马玉的死都有一个关键的人物……”

华天彻立刻沉声道:“楚楚!”

李寻欢道:“楚楚是马玉的情人,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她本该是组织监视的重点……”

“可是马玉却如此轻易地被她下了毒……”华天彻皱眉道:“难道是他们认出了李探花你,一心防备你才让楚楚钻了空子……?”

李寻欢摇摇头道:“若早知道马玉带去的客人是我,你认为他们今夜还会如此轻率来犯吗?”

若知道小李飞刀在此,就算一定要来讨债,也决不会派这样二流的角色来做小李飞刀的对手。

“所以第二个问题就是问他们和楚楚有什么关系。”

华天彻恍然道:“对!他们说他们是楚楚的老熟人!”

“老熟人”是一个可能有很多意思的人称,但一个妓女的老熟人通常都是“那一个意思”。

华天彻顿了顿,迟疑道:“……但他们不可能是楚楚的常客……”

像大吉大利那样组织的杀手,绝不可能成为迷恋美色的浪荡子。女人的身体固然会重新让男人充满精力,但频繁的沉迷也会因为贪图这份安逸而磨钝杀手的神经;而且就算要找女人,他们也断不会找楚楚这样招摇花街的名妓。

“他们是常客。”李寻欢举起空了的酒杯,缓缓道:“只不过他们去找楚楚,并非为了消遣作乐……”

“那他们……”

华天彻的话刚起了个头,就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位穿着紫衣的卓先生正用指尖蘸着酒液,在桌面上轻轻描绘着某种特殊的图案。

那图案仿佛是某种花。

一种在江南很少见到的花——龙胆花。

 

2 龙胆花

在滇西南的石岩缝隙你常会看到一种花,它的茎非常短,或直直而立,或从斜刺里长出,攀附着地面,在茎端开出紫蓝色的花朵来。

那就是龙胆花。

但江湖中人提到龙胆花,第一个想到的并非这种美丽的小花,而是一朵被人以三色丝线绣在襟口的花——

“锦花会”,一个神秘的组织,听说江湖中凡是跟钱有关的大买卖,他们都会来插上一手。珠宝、租赁、货运、高利贷、走私贩盐……他们做很多生意和买卖,除了杀人的买卖,只要能赚钱的他们几乎都做,据说长安街上十家铺子中九家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以紫、青、蓝三色将龙胆花的图案绣在襟口作为标志,只因为他们的老大非常痴迷这种花,于是,会中上下都将龙胆花视为神圣的花卉,赋予了它本身之外的意义;尤其是会中的女性,几乎都将龙胆花当作了自己的最爱。

“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殍”,这种因权威而推崇的现象即便出现在这样一个极其冷静严密甚至残酷的组织里,也并不奇怪。

“楚楚原是长安一个落魄官员的小女儿,七岁来到扬州投靠亲戚,十三岁父母双亡后被卖进了群芳院,她一辈子只到过长安和扬州两个地方,而这两个地方的老百姓,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认识龙胆花。”

可是楚楚最喜爱的那条雪纺纱面绸湘裙上便绣着精致的龙胆花,就连她的闺房的窗台也摆着一盆还未开放的龙胆花。

也许这不过是楚楚某位从滇西南远道而来的不知名恩客,偶然送来的小小礼物,但一个和“锦花会”的成员是“老熟人”的妓女,如此钟爱着龙胆花,却不得不叫人深深联想猜疑。

“拳三和那三个还躺在院落的人襟口上绣着的,正是以三色丝线组成的龙胆花。”

他们本就是摆明了来讨债的人,所以他们用不着掩饰自己的身份。

楚楚却不一样。

她很少穿那件她最珍爱的绣有龙胆花的裙子,更没别的人见过她那件襟口绣有龙胆花的衣衫。

但这和她的身份并不矛盾。

因为她的任务本就和他们不一样。

青楼、酒馆与赌场,本就是江湖上龙蛇混杂、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像楚楚这样众星捧月般的名妓,甚至不用打听什么,便有消息自动传来。

如果一个男人很会赚钱,那么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炫耀下自己的办法和资产,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一个男人很有权势,那么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暗示下自己的面子和人脉,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他们并不担心消息的走漏,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个女人只是一只被养在笼中柔弱可人、靠他们的恩泽存活的金丝雀,又怎么可能会利用得到他们?

——况且,他们心中总以为自己才是这个女人唯一的特别。

——越是骄傲的男人岂非越容易因这种自大的心态而被骗?

华天彻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实在未想到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竟会是‘锦花会’的人。”

李寻欢捏紧了杯子,眼里流露出伤感的神色:“‘锦花会’中的人形形色色,因为他们什么样的生意都要接触,所以他们需要各个行当的人,而当他们认为你有价值成为他们的一员的时候,就会用尽法子引诱着你入会……”

华天彻也沉默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摒除暴力,连富甲江南的慕容世家也刮目相看的“锦花会”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法子去收买人心。

只要你是人,你还在这滚滚红尘,又怎能离得开金钱的影子?

华天彻虽自恃掌中的霹雳剑霸道强悍,但想到那无孔不入的“锦花会”若是真千方百计要令自己入会,自己是否也会因行差踏错一步而受控终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身怀绝技的人尚不能幸免,又何况那样环境中的弱质女流。

静谧中,屋外遥遥传来了竹更和小锣的敲击声。

“笃、笃、当。”

现在已是二更一点。

 

3 出门

风吹竹叶,宛如听涛,外面的更声逐渐消失,人已远走。

卓东来伸出手,将桌面上酒渍画成的图案轻轻拂去。

“如果楚楚是‘锦花会’的人,那么马玉也与这组织有着亲密的干系。”

甚至马玉本身极可能就是“锦花会”的重要人物,那么绿衣童子大利的那句“窝藏”、锦花会在马玉暴毙后如此紧张的追逼,也就能很自然的解释通了。

李寻欢一边从怀中掏出手绢递给卓东来,一边缓缓道:“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猜测,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他转头又看向华天彻,“所以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马夫人。”

华天彻点点头。

人,有时候一无所知,比起洞察秋毫可能会更轻松幸福。

李寻欢忽然又转向卓东来问道:“拳三他们的尸体是不是还在柴房?”

“是。”用雪白的丝质手绢慢慢擦着手,卓东来用他那极富特色低回百转的声线道:“他们一晚上玩乐所花的银子只怕已够一家寻常百姓家享受上十年,而现在他们唯一拥有的,只不过是一床破草席而已。”

能杀人的人,赚的钱固然很多,但他们的花销也同样惊人,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会死,所以一旦赚了钱他们总是会很快的花出去。他们似乎自己也很清楚,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有现在,没有将来。

李寻欢的眼神变得幽深,叹了口气,他终于道:“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一趟棺材铺……”

卓东来尚未开口,华天彻已惊讶道:“难道你要去为那群杀手买棺材?”

李寻欢笑了笑,道:“算是吧。”

华天彻道:“现在就去?”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现在就去。”

华天彻皱眉道:“但这么晚了,难道就不能等到明天?”

李寻欢站起身,道:“我是个性急的人。”

卓东来突然也转身站起,将搁在床上的紫貂绒洒金大麾拾起,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李寻欢身上。

“东来……我不冷……”

“你不冷,棺材铺的老板却怕冷。”

半夜三更被迫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棺材铺的老板就算冷得直想骂娘,但若看见门口有一个穿着如此名贵大麾的客人,想必也不会再多埋怨什么。

李寻欢笑了笑,轻轻捏住替他系好带子的手,柔声道:“我出门了。”

然后他松开手,走出门,迎面有清冷的风吹来。

庭院中柔软的土地已被露水湿透,夜更深了。

 

4 珠帘

华天彻几乎是在李寻欢出门后立即也起身告辞。

但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卓东来也立刻跟了上来。

“华大侠在我们的房间呆了那么久,难道也不请我去你的房间坐坐吗?”

这并不是个很好的理由,但偏偏华天彻没法子拒绝。

若你曾赖在别人房间打扰了别人的好事,你也会理解华天彻此刻难以启口的心境。

从半月拱门穿过,很快就到了隔壁华天彻暂居的院子。

晚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月季花的香味,月光下光滑的小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两旁有大片月季聚簇成团,精致的小舍正处在花丛包围之中。

这实在不像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该居住的院子。

一走进这院子,华天彻立刻就板起脸,目不斜视,加紧步伐快速走到舍前,轻轻推开门,点燃了桌上的琉璃灯。

雅致的小厅,一左一右两个分别垂着珠帘的房间正是贺逍和华天彻的休息之所。

卓东来双目流转,道:“贺逍还在睡觉?”

华天彻道:“大概吧。”

卓东来道:“我想他一定对今晚发生的事很感兴趣,只可惜现在他却一点不知道。”

华天彻道:“能安心睡一觉也不错,要是他知道这些事情,只怕反而要睡不着了。”

卓东来背起手,突然淡淡道:“你手上的伤如何?”

这句话是对华天彻说的,但他的眼睛却盯着贺逍房前的那片珠帘。

“只是小伤,不碍事。”

这句话是华天彻回答的,但他的目光也不由得随着卓东来向那片珠帘看去。

那是一幅由白色玉石磨成的大小一致的珠子所串成的珠帘,每颗大约有小指头那么大,莹润光滑,虽比不得珍珠那样昂贵,但数百颗这样的珠子用绒线串在一起,也确实价值不菲。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幅看着好看、做做隔档用的珠帘而已。

华天彻不明白卓东来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幅珠帘感兴趣,仅是他那一身华贵的大麾便尽显尊荣,这样的人本来绝不会将这样一幅珠帘放在眼里。

——他究竟是在看着珠帘,还是在看珠帘里面?

华天彻的心猛地一沉。

“唰”地一声掀开珠帘,他握剑立即冲了进去。

卓东来直到看见他冲进去,这才拿起琉璃灯,慢慢跺着步子跟了进去。

珠帘的后面,房间里,贺逍正盖着被子安静地躺在床上沉睡。

非常安静。

华天彻放开剑柄,松了口气,回过头,却看见身后的卓东来一脸肃穆。

“卓先生,他还没醒。”

“是的……”卓东来点点头,然后他又开口,声音一如他手中的琉璃灯般温和。

“我想,大概永远也不会醒了。”

 

5 代价

贺逍确实已不用再醒。

因为他的胸前已经有了一把刀。

虽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入一个人的要害,还是一样可以致命。

华天彻站在一旁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在收缩,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和胃之间压迫着,压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明知道今晚有外人来犯,他只顾着冲动地去保护马夫人,竟忘记了他的朋友那时也正像婴儿一样熟睡在床上——是他的失误,导致了贺逍如无知的羊羔般任人宰割。

握紧了双拳,华天彻嘎声道:“我也要出门。”

卓东来淡淡道:“你是不是要出去找‘锦花会’的人?”

“锦花会的暗哨一定还埋伏在山庄外,我就算死,也要和他们拼一拼!”

华天彻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卓东来看着床上已经凉透的尸体,仍旧是一幅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

就连死亡也不能令他动容。

“今夜他们一行共来了六人,其中四人已经死了,剩下的两人却不用刀,也不会想到用刀。”

“你的意思是我的仇人已经死了?”

卓东来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认为你的仇人是那四人中的一个?”

华天彻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忍不住道:“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赶来杀了他。”

卓东来道:“你以为锦花会的人杀了贺逍,还会为他盖上被子?”

华天彻沉默,这一点他的确也想不通。

卓东来道:“你如果想不通,为什么不仔细看看他的靴子?”

华天彻终于走过去,凑在灯下仔细看贺逍摆在塌下的靴子。

贺逍是一个精于用毒的人,似乎这方面的高手又总是特别的爱干净,所以贺逍的衣服和靴子总是整洁如新,就连进门前都要先用刷子清理好鞋底。

华天彻当然知道贺逍的这些习惯,但现在这双做工考究的官靴在厚厚的鞋底上却沾着许多尚未完全干透的新鲜泥土,泥土里甚至还夹着碎屑和一根黄了大半的枯草。

华天彻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被朋友欺骗的傻子。

贺逍是他的老朋友,过去华天彻失眠时,贺逍曾亲自上门给他送过自己配制的安眠药,据贺逍说,和他今晚服用的是一模一样,所以华天彻很清楚,真正服下那种安眠药的人绝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便醒转,并穿上靴子走出房门。

他假意服下安眠药,只不过是为了支开华天彻,因为他也很清楚华天彻在无聊时就会去院子四处溜达的习惯。

现在,贺逍躺在床上的神色很安详,甚至脸上还保留着一丝微笑。

生前应该是心满意足的笑容,此刻看来却显得凄厉诡异。

凶手必定是他熟悉的人,才能趁着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刺中他的要害。

他究竟瞒着华天彻做了什么事?到底又是谁对他下了毒手?

华天彻的心里好像扎进了一根针。

但无论如何,贺逍从没做过对不起华天彻的事情。

华天彻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卓东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对这个人充满了信心和期望。

也许是因为卓东来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让华天彻有种一切均在他运筹帷幄之中的感觉。

“依卓先生推测,凶手是谁?”

卓东来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灯盏放到床边,然后用被子捂紧贺逍的胸口防止血液喷溅,再迅速拔出了那柄短刀。

细细检视着那柄锋口带血的短刀,他淡淡道:“的确有一个人嫌疑极大。”

华天彻脸色铁青,嘶声道:“谁?”

“你不必问,因为即便我告诉了你,你现在也不能报仇。”

华天彻身子一震,喝道:“为什么?!”

“因为凶手太狡猾,我虽然怀疑,却还没捉到他的破绽。”

华天彻冷笑道:“将他抓住逼问不就能得到答案了?”

“不行。”

“为什么?”

“狡兔三窟,我还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卓东来从不愿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的谨慎是他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华天彻咬着牙道:“所以现在我们什么事也不能做?”

卓东来冷冷道:“我们现在只有等,等他先错!”

他的神情冷静而威严,一字字慢慢地接着道:“只有等,是永远不会错的。”

等的确永不会错。

一个人只要能忍耐,能等,迟早总会等得到机会!

但你若要等,往往也得付出代价,那代价往往也很可怕。

在这个阴谋里,马玉,楚楚,贺逍,拳三和他的三个同伴,已经付出了代价。

而下一个付出代价的,又会是谁?

 

6 更夫

李寻欢走在一条暗巷里,手里提着棺材铺老板刚才送的灯笼。

这条巷子里住的无疑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要防外面的盗贼去偷他们,所以他们宁愿看不到阳光,也一定要把围墙做得很高。

现在李寻欢就正走在这样两道连许多江湖人的轻功都无法一跃而上的高墙之间。

从巷子的对面,有更声传来。

“当、当、当。”

现在正是夜色最浓的三更时分。

更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也从阴凉而黑暗的阴影里向李寻欢走来。

来人的手里有轻锣、小棒、竹更、还有一盏轻轻摇曳着的灯笼。

这显然是个更夫。

但这个更夫显然又和平常的更夫太不一样。

因为这个更夫竟是一个女人。

一个有着雪白的皮肤,丰满的胸膛,修长结实的腿的女人。

她看着李寻欢,弯起了嘴角,她的嘴唇也是玲珑而丰满的,就像个熟透了的水蜜桃,无论谁看见,都忍不住想咬一口。

可是她现在的表情和眼神,好像是想要咬李寻欢一口。

李寻欢现在只想快点走过去。

可惜他也知道现在这条不算太长的巷子要走出去,恐怕要花上比来时更长的时间。

“李探花,这是要去哪里?”

女人的声音响起,就和她的人一样又甜又软,好像掺进了太多红糖水。

李寻欢没有回答,平视前方,走着自己的路。

“为什么走得那么急?难道风流探花还怕我不成?”

女人停下脚步。这样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挡在路中央,李寻欢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侧着身子擦肩而过。

女人也立刻转身跟在了李寻欢的身后。

她的身法居然并不比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慢,只是她的笑容已有点僵硬:“金玉山庄里又没有好酒等着探花郎,贱妾那里却有薄酒等着李探花的大驾。贱妾已恭候多时,李探花怎地如此绝情?”

李寻欢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要请我喝酒?”

他转头看向女人,眼里竟闪动起光芒。

酒鬼果然是酒鬼,不管依靠耐力憋多少年,最终还是挨不过自己肚子里的酒虫。

“是。”女人嫣然道:“二十年的竹叶青,绍兴镇上的老花雕,作为皇宫贡品的波斯葡萄酒……只要李探花想喝,我就请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酒是好酒,但却不能乱喝。”

女人吃吃笑道:“李探花莫非是怕我害你?”

李寻欢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道:“那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微笑道:“被人请喝酒是件快事,要是美人端给我的酒我更不会拒绝……可是这一次……”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女人,然后又微微一笑,转身接着又要走。

女人立即追上去,一伸手就拦住了李寻欢的去路。

李寻欢那身燕子三抄水的轻功,江湖上已鲜少有人能望其项背,可是这次他居然又没躲得过去。

于是他只能停下来,停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咬着嘴唇水蜜桃一般的女人,瞪大了眼睛对他嗔怪道:“难道我不是个美人?”

说着,女人还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般将胸膛挺了挺。虽然套着一件平凡粗糙的青色的更夫外衣,她的全身仍散发出一股成熟的风韵,没有人能说她不是美人,不仅是美人,还是男人见到都会感兴趣的美人。

李寻欢果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

女人的眼睛里闪动起光芒,脸上也浮现出诱人的媚笑,柔声道:“你怕什么?”

李寻欢悠然道:“我只是怕弄错了请客的主人,那就麻烦了。”

女人的脸上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冷冷地瞪着李寻欢,过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李探花果然是聪明人。”

李寻欢道:“在下并不聪明,只是还有点自知之明。能得姑娘这般的美人垂青,并不是我这种年纪的人还能祈望的了。”

女人又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女人是怎么想的?”她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难道你不知道男人就像酒,就是要越久才越香,越老才越醇吗?”

她看着李寻欢的眼神,又好像开始变得想要咬他一口。

李寻欢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就在他的咳嗽声中,女人神色一凛,忽然向着李寻欢单膝跪了下去。

“锦花会座下青女,替主人传话,有请小李探花至小舍一聚。”

 

7 枯井

荷塘中的碧水如镜,倒映着晶莹的月光,卓东来慢慢地穿过庭园,手中的琉璃灯照着他苍白精致的脸,依旧是那样冷冷淡淡,仿佛没有一点感情。

华天彻跟在卓东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以霹雳剑的名号本不适合这么做,但现在他除了跟着卓东来,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

卓东来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但他走过的地方却很奇怪,比如他刚才到厨房去检查炉灶里今天是不是生过火,又到管家说的那一口枯井看了看是不是真的没有水。

华天彻是个老江湖,他明白这些地点对江湖中人的含义。

没有火的灶,没有水的井,都是藏人的好地方,里面,都可能有暗道秘窟。

难道卓东来怀疑在这金玉山庄中暗藏着某个人?

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如鬼魅般的凶手?

灶里边留着火种,灶上还热着一大锅水,枯井虽然没有水,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井口的辘架上积着一层黄土,井缘上也长满了青苔,怎么看也不像有人曾下去过的样子。

卓东来将琉璃灯绑在破桶里放了下去,然后又提了上来,而从头到尾,井里都没有发出一点异动。

但这并不能完全证明井底没有藏人。

若是井底的人展开壁虎功,便能轻易躲开这试探。

壁虎功在江湖中算不得深奥的武学,华天彻很小的时候就练过,所以要下去井里也不难。可是如果人真的藏在井里,他一下去,别人就会先看见他,只要一看见他,就绝不会让他再活着离开这口井。也许他可以躲开对方的出手一击,也许他还可以给对方致命的一击,尽管如此,这依旧是件很冒险的事。不过华天彻相信,只要卓东来还在井上,就算华天彻被击中了,井底的那个人也绝不能够安全离开。

现在,华天彻已想起了“卓东来”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曾经名震天下的大镖局里那位精明狠绝的二镖头,据说,任何人想要从“紫气东来”的手下逃过,都难于登天。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卓东来就是那个卓东来,可是,眼前的人表现出来的那种胆气、智慧和冷静,都让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华天彻并不是个怕死的人,何况要逮住残暴的凶手,总是需要冒险的,在这种时候,就算自己作出点牺牲也无所谓。他的血渐渐热了起来,望着黑黝黝的井下,他已跃跃欲试。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卓东来竟拿起琉璃灯,转身离开了。

也没见到他怎么大幅度地跨步,却眨眼间,就已如紫烟般去到了三丈开外。

华天彻惊讶地追上他:“你要到哪里去?”

卓东来也不瞧他,只是直视前方淡淡道:“夜色已晚,在下要去休息了。”

华天彻急道:“可你至少也该先调查清楚这井里到底有没有人?”

卓东来道:“为什么井底应该有人?金玉山庄的空房间那么多,有哪个傻瓜肯放着舒服的床不睡,非要到井底睡觉?”

华天彻大声道:“那只因他不想被人发现!此刻山庄外只怕都在锦花会的严密监视之下,而山庄内的房间虽有些空着,却都是紧挨着其他住人的屋子或者人来人往的要道,他若想在深夜随意出入,就会十分不方便!”

卓东来道:“你说的很对,不过你最好还是去山庄的每个空房间溜达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和你猜的一样没人住。”

华天彻气冲冲道:“是的,我会去看,看完后,我还会叫人锁好门窗,贴上封条,再把钥匙都交给我保管!”

“很好。”卓东来终于停下来脚步,斜睨着华天彻道:“做完这些,你何不在那口枯井上再加上块青石?”

华天彻的怒容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凝固,他愣了愣,以思索的表情盯住卓东来好一会儿,才恍然道:“不错,我还要加块大石头,锁上链子,堵住井口,还要去其他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一看……”

他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倒要看看那王八羔子能躲到哪里?!”

卓东来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稍微冷静了点,才淡淡道:“你一个人做这件事恐怕太辛苦。”他的灰色的眸子里闪动着不易察觉的光芒。“你最好再叫上庄子里的家丁一起到处看看,我想反正今晚出了这些大事,他们一定也睡不着。”

华天彻大笑着说:“不错不错,反正睡不着,不如和我一起做点事,马夫人还在休息,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介意我帮她巡逻下庄子的。”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居然比卓东来还快。他总算能找到事情做,既不是焦躁无奈地独等也不是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他只觉得现在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卓东来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

这一次他和华天彻走的则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然而,既不是去自己房间的方向,也不是回枯井的方向。

他要去的究竟是哪里?

 

8 决心

金玉山庄里头居然也有一片梅林,很大的一片梅林,就在灵堂后面的院子里。

现在并不是梅花盛开的时节,入目皆是枯枝,卓东来就在这片梅林里负手缓步穿行,偶尔他会微微仰头,闭目深吸,仿佛在嗅着去年白雪红梅绽放后还残留着徘徊不去的一缕幽香。

三更早已过去,然而打更人却迟迟没再出现。

卓东来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似乎是预见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然而现在,他却不能亲自出去找他想立即见到的人,目前的情势下,他还什么都不能做。

——唯有等。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等待过多少次。但“等”的滋味,永远不会因为次数的增多而有所缓解,能改变它的,只能是因为等待的对象。

风吹过,有落叶随风从别处轻轻飘到了卓东来的脚下,然后又有一股清风飘到了他的身边,只是这次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有着春风般笑容的人。

卓东来在暗中轻轻舒了口气,当他转眸看向这个人时,先前眉间的忧郁已然了无痕迹。

他静静凝视了这个人半晌,终于淡淡道:“你又喝酒了。”

语气仿佛是在责备,但李寻欢却知道,里面并没有恼怒的意思。

“煮酒庄珍藏了三十年的陈年女儿红并不是人人能买到的。”李寻欢的神情显得有点陶醉,似乎是回忆起了那陈年女儿红的芳醇,他的眉眼含着笑,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何况我此去,主要还想麻烦请客的主人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请他稍安勿躁,明日午时之后再到金玉山庄的灵堂之前相聚。”

“他?”卓东来的眼里闪着光,面色却沉了下来:“他是几号人物?”

李寻欢笑道:“恐怕连你也想不到,他居然是最大的一号。”

卓东来果然也显得有些惊讶:“……没想到锦花会的龙头老大会亲自来……”他垂眸沉吟道:“这件事牵涉的数目虽庞大,但应该还不足以令锦花主人主动现身人前……莫不是……”

卓东来抬眼看了看跟前开始眼神游移的某人,忽然冷冷道:“看来想亲自考验前辈酒量的人,依旧还很多……”

李寻欢苦笑着咳嗽了一声,他发觉自从出门以来,他一路上咳嗽的时间似乎比在李园呆着的时候多得多。

“我已答应了他,明日午后当他到的时候,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哦。”

“他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基本都是对的。”

“嗯。”

李寻欢又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道:“所以我想现在去找参与这次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人物问一问,即便他不肯全盘托出,也必然会露出些马脚。”

卓东来淡淡道:“如果你是想去问贺逍,已经不必了。”

李寻欢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被杀了。”

李寻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又死了一个人。”

卓东来看了看李寻欢,轻声道:“并不多。”

李寻欢道:“已经够多了。”

卓东来冷冷道:“比起之后还会死的数目,这并不算多。”

李寻欢沉默。

他静静地伫立在夜风中,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透过那些枯糙盘虬的梅枝间空隙,望向冰凉的黑色天空,李寻欢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我不会再让这里染上血腥了。”

 

【镇魂】

1 午时

金玉山庄最初原是位京官告老返乡后为自己家族所建造的宅邸,后来转手卖给了马玉的祖父,迄今算来也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

这是一个古老的庄园,它以前的主人也一直小心地维护着它,近来由于仆从的数量减少了近一半,少了人手打理,庄子里有的不常去的地方也就有了些衰落的迹象,但因为女主人勤劳尽责的缘故,走进庄子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庄园多年来一直声名不坠的尊威与贵气。

马夫人在午时终于醒了过来,李寻欢和卓东来一同去看望了她,甚至陪着她用完了餐。

那不过是一碗加了薄薄一层肉茸的稀粥,但马夫人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咽了下去。

“李大侠,卓先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马夫人喝完粥便斜斜靠在了床头,面色憔悴。她的身体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最主要的是精神上的负担。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平静海面上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而她就如同一叶惊涛骇浪上毫无防备的小舟,连抗议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被迫无奈地接受。

李寻欢并不想让她受更多的刺激,然而有些话依旧是不得不说。

“夫人,今天午后会有一位客人来金玉山庄。”

马夫人皱了皱眉:“客人?”

她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渐渐露出凄怆的神情,喃喃道:“是不是又有债主上门来了?”

李寻欢慢慢点了点头:“就是昨夜来讨债的那两个童子背后真正的债主。”

马夫人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昨晚她已领受过那两个童子的邪恶狠毒,而能控制指挥这样两个人的主使,岂不是会更可怕?

这时,李寻欢轻轻用手摁住了她的手背:“你不用担心,夫人,我已告诉对方今天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的。今天山庄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负责。”

李寻欢的手是温暖的,他温柔的声音更像是一股暖流流进了马夫人的心窝,接着化作了两汪热泪,几欲夺眶而出。

这个山庄本是她的家,可是这两天却好像成了外人随便进出的茶楼,她连关门歇业的权利也没有。然而,有了小李飞刀的承诺,马夫人觉得今天无论发生什么,这里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可以守护住她安宁的无坚不摧的堡垒。

“多谢李探花。”

除了这句话,她实在已不知该说什么。

“夫人不必客气。有几个问题,在下还想请教夫人。”

“李探花但问无妨。”

李寻欢松开手,缓缓道:“我昨天去棺材铺打听到马兄早在三个月前便预制了他现在的这口灵柩,我想知道剩下的楠木料都去了哪里?”

马夫人道:“那楠木料是官人打听到有人在深山里发现了一棵珍贵的古楠木,于是用高价专门请人买来的。”她想了想,继续道:“那批楠木交付给棺材铺的赵老板后,又返回来小部分,说是用不完的,于是官人便把余料交给别的师傅,做了一张桌子。”

李寻欢道:“桌子?是不是灵堂里用来放置灵柩的桌子?”

马夫人点点头:“正是。”

“马兄前段日子有没有特别叮嘱过夫人什么事?”

马夫人的眼圈红了红,道:“没有。”

她垂下头,嘎声道:“这口棺材做好搬回来的那天,他对我说,他不是一个好丈夫,要是他不幸先离我而去,希望我别为他守寡,能找到户好人家,好好度过下半辈子。”

李寻欢沉默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忽然道:“夫人今天身体状况不太好,不如就呆在房间好好休息吧。”

没等马夫人说话,他已接着柔声道:“夫人即便去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马夫人呆了呆,她的确得承认自己即使去了也丝毫没有帮助这一点。

“如果夫人害怕的话,那我请华大侠……”

“不、不必,”马夫人急忙摇头道:“李探花不必再费心了,妾身便呆在这屋子里,外面一切就有劳李探花了。”

李寻欢微笑着道:“夫人放心,今天之后,我想金玉山庄大概就没什么债务的烦恼了。”

马夫人诧异地盯着李寻欢,李寻欢已笑着站起身来道:“我会让真正该为此事负责的人出来为此负责的。”

说完,他的人已走到了门边。

卓东来一直就在门边。

他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则靠在小腹,用一种十分优雅的站姿静静听着李寻欢他们的谈话,但是他的眼睛却是望着门外,似乎在警惕地观察着某个地方。

当李寻欢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收回目光,看着李寻欢道:“确定了?”

李寻欢颔首轻声道:“确定了。”

——他们究竟确定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音乐,奇异的,仿佛宫廷礼乐又好像夹杂了一点西域风情的音乐。

乐声轻妙飘忽,开始的时候仿佛在东边,忽然又到了西边。

接着,四面八方好像都响起了这么奇异的音乐。

“客人来了。”

卓东来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下一瞬间,他猛地捉住了李寻欢的手,拉着李寻欢往灵堂方向走去。

李寻欢稍稍愣了愣。

继而,他微笑起来,用力反握住了卓东来的手,随之快步而去。

 

2 锦花主人

院子里洒满了花瓣,五颜六色的花瓣,落在从院门一直铺到灵堂的红毡上。

三个长裙曳地,高髻堆云的宫装美女各自捧着一支玉箫,一柄宝剑,还有一把绸扇,排成一线站在一张木质极好,雕刻极精致的胡床左前方。

胡床后百锦帐高高支起,一个鬈须虬髯,凹眼碧睛的波斯奴,戴着顶鲜红的帽子,帽子上垂着蓝色的丝带,穿着件绣金的黑色长袍,系着条鲜红的腰带,手扶弯刀,肃立在胡床右后方。锦花主人就坐在这张胡床上。

他的脸色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润泽的颜色。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就像是两颗寒星。而且他看起来非常英俊,态度温文而优雅,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年纪,文雅动人的微笑,和华丽夸张的排场,更使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年纪。

他的衣裳是浅蓝色的,剪裁得非常合身,上面毫无装饰,就连腰带也只是一条看来很普通的棉布织就的带子。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装饰。

只有他的襟上别着一朵花,一朵蓝紫色的花,龙胆花。

他看人的时候,虽然微笑着,但目光中总似乎带着几分轻蔑和厌恶,但当他见到李寻欢出现的时候,目光里的那些轻蔑厌恶立刻消失无踪,脸上的笑容也越发动人起来。

“李探花,好久不见。”

李寻欢咳嗽一声,苦笑道:“好像也没多久。”

锦花主人抚掌笑道:“不错,我们昨晚才一起饮过酒,只是李探花走得太过匆忙。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今天才总算明白了这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李寻欢身边的卓东来,脸上的笑容未变,可是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卓东来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也在看着锦花主人,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世界上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人是值得他动容的。

他的右手正牢牢地握着李寻欢的左手。

锦花主人的目光就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这双手上,过了很久,才从上面移开,道:“李探花说过要给我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依旧优雅,却没有刚开始招呼李寻欢的时候那么愉快了。

“我正在等着。”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也正要给阁下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寻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摊开了右手。

就在上一刻,他的右手还是空空如也,但现在他的手心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任何江湖人看了都会心跳的小刀。

小李飞刀。

 

3 勾魂刀

晌午刚过,阳光照着的地方固然灿烂而明亮,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却依旧阴暗如故。

秋风带着寒意,吹起了灵堂里的白幔。

棺木是紫楠木的,很坚固、很贵重。可是人既已死,无论躺在什么棺材里,岂非都已全无分别?

残留的烛光在风中摇晃,灵堂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

夹在指间的飞刀,于阳光的映照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锦花主人的瞳孔在收缩。

“这就是李探花给我看的答案?”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优雅,但他的手掌已握紧,有青筋在背部一根根暴出。

三个宫装美女与波斯奴也全都绷紧了神经,用一种无比戒备的目光瞪着李寻欢,他们手中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玉箫与绸扇以及似乎更适合挂在房间充当漂亮装饰品的弯刀与宝剑,也已准备着随时化作致命的杀人工具。

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全已静止,天地间变为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已凝聚在李寻欢掌中那三寸长的寒锋之上。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的刀,可以勾人的魂。”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这句话,也都对此深信不疑。

这柄飞刀虽然没有勾子,却已经勾走了很多人的魂;在那无人可以形容的惊艳光辉一闪过后,便有鲜血如同怒放的花朵从红色蛛丝状的伤口绽放出来,于是,很多不肯相信这柄飞刀能勾去自己灵魄的魂儿,也随之被轻轻勾走。

“可是今天,我的刀还有一点特别,不仅能勾走人的魂,也能勾回人的魂。”

锦花主人忽然笑了,笑声清朗而愉快。

“我也会勾魂,我也有把勾魂刀就在身边。”

他拍了拍手,胡床后的波斯奴忽然大踏步走进了灵堂,一直走到灵柩前面,伸出了手。

波斯奴的手巨大粗糙,指甲发秃,无疑练过朱砂掌一类的功夫。他把双手按在棺材外壁,双臂肌肉骤然一紧,只听得砰砰十二声巨响,将棺材盖与棺材体紧密契合在一起的十二枚黑黝黝的纯钢打成的铆钉激射而出,直到钉在梁上犹自颤抖不止。

然后波斯奴抽出了他的刀,他腰间的弯刀刀柄和刀鞘都是黄金铸造的,上面缀满了宝石,显得相当沉重,但他挥刀的动作却轻灵无比。只见寒光一闪,沉重坚固的棺材盖就缺了一半,不是斩成两半,而是三寸厚的棺材盖变成了一寸半,整齐的切口就好像菜刀切出来的豆腐那样光滑平整,轻轻一推,棺材口便露了出来。

棺材口处闪着碧色的光芒。

竟是一个机簧。只要掀开棺材盖就会有毒针射出的机簧。

棺材里铺着层防潮的石灰,石灰有的地方显得比较薄,整体形状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印。

可是只有人印,却没有尸体。

马玉的尸体赫然已消失不见!

锦花主人的脸色变了。

除了李寻欢和卓东来之外,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果机簧顺利射出毒针,也许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惊讶,但如今面对一个空空如也的棺材他们反而感到了不知所措。

锦花主人的目光转向那名穿着鹅黄衫捧着宝剑随侍在旁的少女。

“我让你做眼睛,你有没有好好做?”

黄衫少女连忙躬身道:“启禀主人,锦花会三十六队人马日夜看守扬州城各个城门,另有三队轮流看守金玉山庄,杏女保证绝没有任何人可以漏过我们的眼睛。”

“可是现在,我却看不到马玉。”

锦花主人那比宝剑更锋利的目光,深深刺入了杏女的脊梁:“既然看不见,要这双眼睛还有什么用。”

杏女的脸色突然苍白,冰凉的苍白,她的呼吸急促,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之极的神色。

和杏女站在一起的另两个女子眼中也不禁露出怜悯悲伤的神色。

因为她们已看到锦花主人的手指轻动着,即将抬起,当他抬起这只手的时候,杏女那鲜花般的生命就将在下一瞬间枯萎。

残叶般枯萎。

她们几乎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她们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清朗而优雅,带着令人心温暖的笑意的声音。

“看来阁下的刀虽然好看,却勾不回人的魂,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试试了?”

 

4 重返人间

有句话说,做人比做鬼好。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也都愿意做人,但殊不知总还有那么极少数的人更愿意做鬼。因为要他们留在世上做人只会更痛苦更麻烦,所以他们宁愿去做孤魂野鬼。

马玉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做了鬼,可惜活着的人却不肯放过他。

他们现在又要从阴曹地府里把他的魂给勾回来。

而现在负责勾魂的人正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神话般的小李飞刀。

他手中的小刀闪着光,这从来只会夺人魂魄的飞刀现在却说要勾回死人的魂,你信不信?

锦花主人不信。

但是当他看着李寻欢的时候,却又觉得开始有点相信。

李寻欢的样子实在太镇定。

他面对着空荡荡的棺材,嘴角甚至还噙着清浅的笑意。

难道他能让棺材里变出一具尸体来?

当然不能。

小李飞刀只不过是大冶铁匠花了三个时辰从炉子里打造出来的一把小刀。那个铁匠打铁的手艺虽然高明,却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从来不会什么法术、祝祷。

可是这把应该很普通的小刀现在是在李寻欢的掌中。

只要它在李寻欢掌中,无论发生什么奇迹也不会令人太惊讶。

因为这世上会存在李寻欢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是种奇迹。

李寻欢站在棺材边,脸上的微笑已经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

卓东来就站在他身边,依旧握着他的左手。

“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是李寻欢问的。

他问的是卓东来。

卓东来却并没有回答他,因为当李寻欢的话音刚落,卓东来突然飞脚猛地踢向了棺材!

“砰”地一声,重逾百斤的棺材像纸盒子一样被踢飞,连桌子都顺带着被踢翻。

一道灰蒙蒙的影子从桌子下飞窜而出!

同时飞出的还有一道白光!

光辉耀目的白光,瞬间便将这道灰影子牢牢钉在了被掀翻的桌底。

刀起影定!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又在眨眼的功夫悄然静止。

然后,人们便看清了那灰影。

那是一个人。深深下陷的黑眼窝,铁青得如同死人的脸色,以及因愤怒惊惧而显得狰狞扭曲的面孔,完全毁掉了他原本身为美男子的风范。

然而他毕竟还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着完整魂魄的人。

——这个人,赫然便是马玉!

 

5 抽丝

越容易的事越难被人发现,越简单的道理就越发令人想不通,有些聪明的贼做了坏事,被人追赶,就会利用人类的这个弱点,就近躲在最明显,却又是最不会惹人注意的地方,让人花了无数气力,转了许多圈子,甚至追到数里之外,却想不到贼人躲在自己家里的大门背后。

当波斯奴劈开棺材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马玉已不在灵堂,而是潜伏在另一个地方,还有谁能想得到他竟然没有走,只不过是躲在棺材底下?

至少马玉以为没人会想到。

但李寻欢想到了,卓东来也想到了。

“你大概认为自己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但其实在四天前,你就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只不过是来买桂花糕的一个闲人,你本不该叫住我。”李寻欢看着马玉,淡淡道:“你实在不应该在叫住我后又请我去喝酒,然后又让楚楚配合你在我面前演了那场殉情的戏码。”

“你知道我一向是个心肠还不算太硬的人,我虽然也会杀人,可是看见别人死了心里也不会愉快,特别是看到本不该死的人死去……所以你实在不该让贺逍换了壶中的毒药,让我看到楚楚含恨死去。”

马玉铁青色的脸上忽然布满冷汗,滚滚而落。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贺逍是我的同谋的?”

“从一开始……贺逍实在来得太及时,太巧合,而这个世界上太巧合的事情,通常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李寻欢缓缓道:“看到楚楚临死前不甘心的表情,我就明白了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情杀事件。像这样的谋杀,背后通常不外乎为了三种原因——钱财、名利、美色。既然舍得杀掉楚楚,这应该不是一个会为美色铤而走险的人,再加上出现的债务问题,于是我就开始思考,如果这件事顺利完成之后,谁会是最大的受益人……”

马玉皱着眉咬牙道:“你怀疑上了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其他操纵者……”

“但能令楚楚这么牺牲的,只有你。”

“因为我是她的情人?”马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本来是个美男子,即便现在这么狼狈,五官也依旧清晰深刻,然而李寻欢现在只觉得他的嘴脸显得十分刻薄无情。

“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她只不过是个婊子!”

马玉的眼神中带着嘲弄和轻蔑:“她也不知和多少男人睡过觉了,你凭什么肯定她的情人就只有我一个?”

李寻欢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马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眼前的这个男子,二十五年前,曾是他真心实意想结交的朋友。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紧了一紧。

是卓东来握紧了他的手。

温暖而干燥的触感从手掌心传来,坚定又温柔。

李寻欢觉得身边这个男人总是有种神奇的洞察力,仿佛人心的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也许会令一些人感到不舒服,可是李寻欢却只觉得感谢。

于是他回以卓东来一个感谢的微笑,而后者则好像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马玉。

“当大吉大利透露楚楚也是锦花会的人之后,我便知道了她也应是计划的一员。她不过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在锦花会的地位也不重要,所以很可能被利用过后便会被当作废棋扔掉,所以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你给了她地契以稳住她。”

“不仅是地契,她还要我答应她在计划成功之后,与她双宿双栖……”似乎知道自己已经难以逃脱,马玉反而开始表现得好整以暇,脸上甚至露出微笑道:“她想后半辈子都能稳稳靠上一座金山……如果不是她太贪心,我也许还不会要了她的命。”

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楚楚的任务是制造你死亡的理由,贺逍的出现则是为了以他毒巧公子的身份来证明你已死亡,毒巧公子自然不会连一个人究竟死没死都诊不出来……当然,你几乎瞒过我,还因为贺逍给你的假死药确实很逼真。”

可是假死药制造的假死状态是需要数天的调养才能恢复的,而在这猝死的冲击后,锦花会肯定会质疑马玉死亡的真实性,绝不会令马玉平平安安地躺在棺材里被抬出扬州城。在这期间里,马玉需要一个保护者。

于是,马玉挑上了李寻欢。

李寻欢的作用便是保护好棺材里的马玉,直到被送出扬州城“安葬”。

“我想,这角色一开始你应该已另安排好了他人。”李寻欢道:“但可惜的是,对方爽约了,于是就在你焦急万分的时候竟意外地看见了我。”

小李飞刀被请来当保镖,似乎确实是再稳妥不过的保护。

殊不知,这却也是漏洞的开始。

“我太看轻了你。”马玉叹了口气道:“我也太轻信了贺逍。我原以为他是个聪明人,哪知在你面前却显得那么笨手笨脚,实在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所以你便杀了他灭口?”

“是的。”马玉眼睛里露出食尸鹰般残酷的表情:“只有死人才不笨。”

死人的确不会再笨,不管生前是笨人还是聪明人,死了之后,都是一样的,绝不会再笨到泄露口风。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

他似乎没什么想要再说的了,马玉却反而开始问:“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确定我就藏在棺材底下的?”

棺木坚固,棺下白幔飘飘拖曳到地,完全遮住了整张桌子,而马玉连呼吸也都屏住,却仍然还是被发现。

金玉山庄那么大,众多的密道地窖,为什么确定马玉今天一定会是藏在棺材底下?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问题。

你若是在玩迷藏的时候找不到一个人,那么就该想想什么地方是他最熟悉而又最有把握隐藏的地方。

昨天晚上卓东来让华天彻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找出马玉的藏身之处,那不过是为了“赶老鼠”。

一些精明的老鼠,要是知道有人在四处捅它的窝,它不会惊惶地四处乱窜,一定会选择它自以为最熟悉最安全的老窝安静地蛰伏起来。

卓东来所要的目的,就是让它老实地回到自己的老窝。

李寻欢从棺材铺老板那里已确认棺材早被做过手脚,底部可以自由地出入,贺逍的被害,则让他们意识到凶手很熟悉金玉山庄的情况,而他们刚刚又从马夫人那里知道了不仅棺材是特制的,就连放置棺材的桌子也是“特别定制”的。

那么珍贵的楠木料,马玉当然不会仅仅把它当作边角料处理掉。

当听完这些,马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李寻欢,卓东来,我算服了你们。能栽在你们的手里,也不算冤枉。”

他说完,拔起了自己肩头的那柄飞刀,却并没有血液汩汩流出。

——李寻欢终究还是没让这个山庄染上血腥。

马玉久久盯着这柄传说中的飞刀,惨笑道:“我只恨应该让贺逍多活些时间,替我杀了那棺材铺的老板。”

李寻欢凝视着他,一字字道:“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失败的地方并不是没有杀掉棺材铺老板,而从一开始,你就根本错了。”

说谎的人总以为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便可以圆掉前一个谎言的漏洞,他们通常却忘了,当他们决定撒谎的时候便已经产生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漏洞。

——道德的漏洞。

 

6 真水无香

马玉被带走了。

仅仅依靠他和楚楚、贺逍三人绝不可能完成这样一笔侵吞巨额公帐后安全脱逃的精密计划,锦花会肯定还有其他的内贼——马玉现在是最重要的线索,锦花会不仅不会杀他,反而会好好地保护他。

锦花主人走的时候,也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潇洒,只是在走之前有意无意地往李寻欢和卓东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卓东来并没有很在意那个眼神,他在意的是锦花会一行中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柔媚女子浅笑着从李寻欢身边经过的时候,朝李寻欢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说了句什么话,然后,李寻欢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哭笑不得。

然而他终究忍住,没有去问李寻欢那到底是句什么话。

因为如果是卓东来应该知道的话,李寻欢一定会告诉卓东来。

李寻欢沉默地望着远方。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窗外,还在追寻着那已消失的人影。

忽听他曼声吟道:

“天苍苍,野茫茫,剑气纵,侠骨香,扬州城内小孟尝,人似玉,马若翔。”

院子里本来铺了满地的花瓣,香气馥郁,但当这段话吟出来后,满地落花却显得无比凄凉。

李寻欢嘴角的笑意更加凄凉。

“这种人,你本不必为他伤心。”

卓东来淡淡道,但看到李寻欢黯然的眼神,他也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说:“水若是掺了酒固然会变香,但也会变质,一个人若是想要拥有太多东西,拥有时固然觉得愉快,但同时也不知不觉失掉了另一些重要的东西;马玉也就是许多这样的迷失者之一罢了。”

真水无香,无欲则刚,然而红尘中人为名利所扰,又有几人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李寻欢默默地看着手里的水,忽然道:“我也不例外。”

“嗯?”

“与其喝水,我还是更想喝酒。”李寻欢笑了笑,喃喃道:“若是一个人完全丢弃欲望,岂非成了苦行僧?与其如此荣登仙境,我还是宁愿被淹死在酒桶里。”

卓东来凝视着李寻欢,嘴角也不由得绽出一丝笑意。

“你放心,你既不会荣登仙境,也不会淹死在酒桶里。”

他突然凑过来咬了咬李寻欢的耳朵。

“你要死,也得要死在我身上。”

 

【尾声】

李寻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已经空了。

他赤着上身坐起来,才发觉身上传来微微的刺痛。

昨晚留下的抓痕还没有消失,李寻欢一边无奈地抚摸着肩头细小的伤口,一边暗暗叹息着自己的情人实在是个要命的人。

可是现在那个要命的人不在,李寻欢又按捺不住了。

披上衣服,穿了鞋子,走出卧室,李寻欢立即看到情人正静静地站在窗边。

晨曦的光芒勾画出他面部的轮廓,平时略显坚硬的线条此刻变得无比柔和。

李寻欢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到情人身后,刚想要环抱住情人,却霍然发现情人的手里还捧着一碟东西。

“你做的?”

李寻欢惊讶地看着还散发着香甜热气的桂花糕,情人则回给了他一个白眼。

“是马夫人做的。”

捻起一块,含进嘴里,入口既化,甜而不腻,“蜜炀坊”最极品的桂花糕也不过如是。

“我并没有告诉马夫人,我此番来扬州本是为了桂花糕而来……”李寻欢沉吟道。

可是她却知道了。

也许是华天彻后来告诉了她,也许是昨天她终于还是从房间去了灵堂,总之,她该知道的,似乎都已经知道。

卓东来捏起一块桂花糕细细查看,上面有用面粉捏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小字——

“谢谢”,还有“惠娘”。

“她是个坚强的女子,我相信她一定能度过以后的难关,华大侠好像说也不回泉州去了……”李寻欢笑了笑,道:“拯贫扶弱,这里正需要这么一个大侠。”

卓东来也笑了。

“那你呢?李大侠是不是也要留下来?”

李寻欢眨了眨眼,道:“我留下来本倒也无妨,只是君子守诺,我在西湖边还有个约会,必须得去赴约。”

卓东来悠然道:“李大侠耽搁了这数日,只怕约会的人已不耐烦了……”

李寻欢笑着搂住卓东来的肩膀道:“去,立刻就去,哪怕约会的人嫌麻烦,抱也要抱着他去!西湖明月虽是绝世美景,但若不能和他共赏,岂非少了很多乐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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