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托尔斯滕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见鬼地答应这个提议,来回开两个小时车去踢什么第七级别联赛。那天下午看着车载导航的路线,他已经决定到了之后要如何婉拒对方,管理人员大概会带着那种熟悉的局促又欢喜的笑容,他早已学会如何面对这些。
托尔斯滕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见鬼的提议,那些人接受他,但也没把他当作什么不同的存在,这很难得,考虑到那些人几乎都是云达不莱梅的支持者。他们会偷偷拿自己的收藏球衣来给他签名,尽管有时候那些赛季他其实并不效力于云达,但是仅此而已了,这些和他一样的中年人会在球场上和他庆祝击掌,但不会过多的窥探他的生活。
这甚至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对那群中年男人以队友相称。
也许托尔斯滕怀念的并不是足球本身,他的老胳膊老腿已经很难让他去拼去抢,去大杀四方。有时候在四十岁以上级的比赛中他甚至会感到难堪,在一众中年人中,他的身手在这个范围内都不算上乘,身材也比很多人圆润一些,长年累月的伤病早就榨干了他的健康,他曾为此有些隐蔽的羞愧,队友们会开玩笑的叫他“国脚”或者“队长”。他习惯了,但他也会问自己,他究竟对不对得上这称呼,然后他又想起那场他没有上场的半决赛和没有收到的最后一份合同,然后他告诉自己,不要想。
可是脑海中仍是一双双眼睛。米夏湿润发红的眼眶,凯尔空洞的眼神还有拦住球队大巴的球迷眼中的怒火和失望。
而不莱梅弗德的球员们没有什么求胜欲,即使1-5大败,更衣室里还是一片欢腾的气氛,安德列亚斯还会故意对他说,“要是没有你我们怕是连一个都进不了呢!”,门将保罗还是会抱怨,“今天我儿子来看我比赛了,那小子现在在圣保利青训就看不起我了,结果对手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啊,我这还怎么在马塞尔面前吹牛啊!”
这让托尔斯滕熟悉又陌生,他不太会加入讨论,他会沉默的清理自己的球鞋,因为这里可没有赞助让你每场比赛换一双新鞋,又或许他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早就学会了用沉默和愤怒去面对失利。但是,他喜欢这种陌生,因为那些男人傻傻的,就像米夏或是佩尔一样,像赢球时的他们。会说一些蠢话,做一些蠢事,但那些也是托尔斯滕习惯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叫他棒棒糖。
托尔斯滕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死的为什么会叫米夏来看他的四十岁以上级比赛,他们可能有几年没见了,已经变成那种接到对方电话会有点意外的关系了,但当他听说米夏要回德国,他就那么打过去了。
“米夏,奥利和我说你回来了,想看比赛吗?”43岁的托尔斯滕的声音像23岁的棒棒糖一样黏黏糊糊的,让米夏埃尔心里的有些回忆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那些回忆横冲直撞,没有一点点客套,就如同回忆里那个中场线附近永远在他身后的头发变短又变长的青年。
“你认真的吗?然后被媒体拍到吗?虽然我们都是昨日黄花了,但是他们可也都知道我回来了,况且我做解说嘉宾看足球看得有点PTSD了。”在托尔斯滕的面前,他慢慢变成的那个虽然有点毒舌但是成熟谦虚的男人仿佛消失了,米夏埃尔听起来又像那个队霸队长了。
“不会有媒体的,倒不是因为他们忙着报道勒夫的大戏,而是第七级别联赛可能不会给图片报带来什么大新闻。”
“第七级别?不莱梅衰落得这么快?”托尔斯滕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在脑海描摹出对方调笑的表情,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托尔斯滕觉得自己以后要控制看天空体育转播的频率。
“不莱梅衰落得再快,离第七级别大概还差6个赛季呢。不是,是我的比赛。”
虽然习惯了对方语焉不详的说话风格,米夏埃尔也着实惊讶了,他被对方轻飘飘的‘我的比赛’弄晕了,对方是热爱教练这个身份,但也不至于去执教这个级别的球队吧。
托尔斯滕打破了这种沉默。“弗洛里安[注]和我说的,我去看了一下,就答应了,我现在帮他们踢前腰,40岁以上级球队,好在那是个共用球场,天然草皮的。下周有比赛,完了我带你去吃炸鱼。”
“看在炸鱼的份上。”米夏埃尔有些不确定,但他对于再站上草坪的托尔斯滕有些谨慎的期待,他并不傻,他知道对方不再是他身后拼命拦截的后腰了。但米夏埃尔想不出这位不莱梅传奇在第七级别的比赛上的身影是什么样的。曾经扑过来抱住他的长发美人会这样和其他人庆祝吗?无论如何他做到了米夏埃尔不敢想的事情,他总是能,用他的坚强,用他的暴躁使米夏埃尔惊讶,而这次,用他的豁达。他不知道托尔斯滕是怎么做到和现在球场上的自己和谐相处的,他回想起他们一起经历的童话吗?他如何在那样的赛场上面对职业生涯赐予他的一身伤痛?
米夏埃尔不想要继续想了,面对托尔斯滕的窘迫对他来说无异于面对自己的。
“看在炸鱼的份上,到时候见吧。”托尔斯滕没有多说,他们向来不是话多的一对,尤其是托尔斯滕,对于不莱梅的老队长,话说到这就该结束了,他便挂断了电话。
十一月的不莱梅和德国任何一个城市一样下着不知休止的雨夹雪,米夏埃尔的坐在车里等着托尔斯滕,因为他不确定他想不想认识对方的新女朋友,该怎么介绍自己,又该怎么和对方寒暄,他一点也不思考这些。每次遇到托尔斯滕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却甚至不如那时候的自己,同样的任性妄为,却更胆小了。二十年前的米夏埃尔会对彼得拉微笑,和她开两个足球相关的玩笑,再打趣说自己现在要偷走托尔斯滕一段时间了。二十年后的米夏埃尔明明可以用更有分寸的方法面对那个叫伊冯的女孩。
但他开着暖气,坐在自己白色的车里,等托尔斯滕下楼。
用手套抹掉对方驾驶窗上的水渍,雾气还是使得托尔斯滕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他敲了敲窗户,米夏埃尔从车里钻了出来。
托尔斯滕看向对方的眼睛,遇上熟悉的一片灰蓝,他仅剩的一点犹豫消失了。托尔斯滕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时候想的很多,但总能在一瞬间决定下做什么。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从腋下环住对方给了对方一个没有社交距离的拥抱。米夏埃尔慢了半拍也搂住托尔斯滕。夹着冰碴的雨水让这个拥抱十分短暂。
“好久不见了!我开车送你吧,这样你比赛的时候精力会更好一点。”
“是有一段时间了。”托尔斯滕的声音含混不清,他一溜烟地钻进对方的副驾驶,把自己的包丢到后座上。
空气中只有米夏埃尔发动汽车的声音,托尔斯滕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汽车的内饰,黑色的真皮座椅没有什么点缀,倒是保养的不错,没有什么个人色彩的一辆车,托尔斯滕作下结论。
毫无意义,他想,米夏的每一辆车都一样,白色的,呆板,像他自己,所以这辆没有什么个人色彩的车很米夏。
“你知道我其实经常回国的,我还在天空台工作。”米夏埃尔的英语越发流利,但是说起母语永远有摆脱不掉的方言口音。
“我知道,忠实粉丝。”托尔斯滕指了指自己,他取下挂着水雾的帽子放在挡风玻璃后面的安全气囊上。
“你不应该放那,托尔斯滕。那么,你喜欢我的解说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你知道吗,你不能让我惊讶,无论好的那种还是坏的。有时候,就只是听听你的声音。”
“你也可以打给我。”因为我也很怀念你的声音总在我耳边响起的日子,那比偶尔的短消息棒得多,但是米夏埃尔终究不是那个不管不 顾的青年了,他没有多说一个词,只是快速的转头看了托尔斯滕一眼,又把视线回到路面上。
我可以,但是我们之间又该聊些什么呢,托尔斯滕想。
“嗯,当然。”
米夏埃尔从来没有仔细的看过这座城市的样子,曾经的他们在一辆车里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总是涌动着各不相同的激烈情绪与话语。但是今天,沉默也来得很自然。从托尔斯滕家到不莱梅弗德路过的街道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驾车驶过这段路,这段路两边的建筑物上总是搭着脚手架,米夏埃尔记不住脚手架的具体位置,但是它们应该和他印象中的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些本来就颜色灰暗的老房子显得更陈旧了。
托尔斯滕一直看着窗外,是他要对方来看见自己的,近乎任性地,但车内的空间太狭小了,托尔斯滕已经过了能自然地直接观察对方的阶段了。
“这种天气,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期待上场。替补席的椅子,也不怎么能挡雨,站在场上或许还暖和点。”
“有我陪你一起淋着,你好像不亏。”米夏埃尔咧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又瞟了托尔斯滕一眼,这次对方也在看他。
托尔斯滕也笑了起来,他也搞不清,他是被这个人逗笑了,还是对方那个笑容让他怀念。他没再说话,将自己沉没在回忆中,回忆里的米夏,和现在一样傻,但是眼角没有那么多皱纹,还梳着那个娘娘腔的发型,回忆里的自己,也习惯了回应他一个笑容。
米夏总来找他戴队长袖标,那仿佛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毕竟米夏埃尔自己带好袖标只要5秒。托尔斯滕知道每次他帮米夏戴袖标的时候,米夏都在看他,因为这位队长觉得他的队员长得好看,所以他每次都检查的很仔细,这样傻队长会在以为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多看他几秒,然后当他抬头,他都能看到这个温柔又傻气的人温柔又傻气的笑脸,托尔斯滕也会下意识地带着笑容对他点点头,拍拍他的袖标。
“对了,等会,我该和你一起进去吗?托尔斯滕,我不想给他们签名,虽然你说没有媒体,但是社交媒体也很要命。”
“别担心,球场门不会关,开始比赛了你再进来就行。”
车辆驶入一片近郊住宅区,并不是高档社区,但可以看出这些不新的房子都有好好被保养。米夏埃尔小的时候的梦想就是有这样一个房子,然后有一个金发的温柔妻子和三个小孩,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米夏埃尔很喜欢赢,每一个运动员都喜欢,但是他自认对物质生活并没有过高的追求。又或许其实这种房子里的平凡生活已经是十几岁的米夏埃尔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不用吃劣质的补给品,也没有政治审查,他会踢球,也爱踢球,于是小小的米夏埃尔把自己的童稚与青春都献给了开姆尼茨那片没有名字的足球场。
但他从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房子,当他与他金发的前妻结婚,他能为西蒙妮买下一个更大的房子,但是在那个对于米夏来说奢华得不习惯的家里,吃喝不愁的、不需要面对政治审查的、被足球界看好的、被粉丝追捧的米夏埃尔很喜悦,但梦想中平静的幸福并没有降临在他的身上。
“托尔斯滕,或许我应该在这里买个房子。”米夏埃尔的嘴先于他的脑子动起来了,他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句子有点无措,他知道托尔斯滕能听懂,或许正是这让他痛苦。
“我倒没想到不莱梅会是你最后的选择。”托尔斯滕看着路边没什么生机的社区从眼前闪过,碎石路被雨水打湿,汽车们被歪歪扭扭地排列在路边,偶尔路过的电线杆上杂杂乱乱的贴着各种贴纸,不少是绿色的,远处的公交站台还滚动循环着云达的广告,菲尔克鲁格,他还记得那个小伙子,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喜欢狂妄地耀武扬威。总的来说,这里和不莱梅的每一个角落一样乏善可陈。
也好,这个回应至少听起来不像是期待他再说什么,米夏埃尔想。如果和托尔斯滕住在一起,他或许能给对方做一些健康的饮食,本来就保有一定运动量的对方或许就能瘦下来一点。
托尔斯滕或许会和他同行,但他憎恨平静的一切,所以米夏埃尔想象中的房子里没法加上这个长发的男人,这个想法击中了米夏。而且,他有娜塔莎了,托尔斯滕也不是一个人了。
“倒是不下了,挺好,要是你淋成落汤鸡,我也过意不去。”托尔斯滕说,他用手指着球队停车场的方向。
米夏埃尔把车停稳,托尔斯滕又把那个他从来没有移开的帽子戴回头上,打开后排车门拿起他的包。
“等会见。”托尔斯滕说罢关上了门,留米夏埃尔一个人在车里。
米夏埃尔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他有些迷失,幻想和现实都让他落空了,他不知道该让自己站在什么上面去看待所有这一切。他似乎拥有很多,他确实拥有很多。但是有一些东西,他永远也得不到,他害怕得到,害怕得到的痛苦,他没有勇气得到。那个日渐圆润但一样蛮横的男人,米夏埃尔刚刚一直在开车,甚至没有好好看看他,他和那个曾经剪着寸头和他庆祝和他争吵的青年那么不同,但他就是托尔斯滕。
米夏埃尔在更多的意难平进入他思绪前放弃了思考。重要的是他在这,托尔斯滕把他叫来,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视线外悄悄胖成球的男人在等他。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米夏埃尔拿起手机刷起社交媒体来。
托尔斯滕在看队友跑位时瞟到米夏走过来了,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弯了起来,但他的注意力仍在球场上。比赛已经过去了10分钟,今天他们踢得不太顺利,先丢了一个球,马克西米利安不是一个合格的后卫,根本守不住对方的强攻也不会制造越位,而再失球似乎也难以避免了,他努力在中场附近寻找空当。可恶,对方知道他和大卫都不是能长途奔袭的类型,于是把防线压得很靠上。好在安德列亚斯看到了他,一个身前不太多的远传被他接到,他带球向前跑着,右踝的疼痛告诉他他跑不远了,虽然他不在乎伤痛,但并非不理智,他盘算着,在离大禁区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远射了一脚。
米夏埃尔站在球场边上盯着那个带球的男人,他跑得不快,但是足以甩掉防守队员。
又是这个位置,米夏埃尔想起十几年前,他们在球场上练远射和定位球的时候,托尔斯滕像他一样也喜欢超远距离远射,但他更喜欢的是练定位球的时候托尔斯滕做作地帮他停的那一下球,练得多了,他们甚至赛场上也不再需要过多商量,三言两语就能确定战术。那时候德国队踢的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美丽足球,但托尔斯滕的远射像他本人一样,如同一柄利刃,直刺对手的心脏,在这种时刻,米夏埃尔会忘记了靠近刀锋的危险,被狂喜的欢欣包围,他会把托尔斯滕紧紧抱住,因为这把刀锋为他们斩出一条冲向奖杯的路。
刚者易折。米夏埃尔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痊愈,你只是选择不再看见它。利刃的碎片残留在他的意识里,没有被取出,他只是轻车熟路地去回避。托尔斯滕的背影让他再也无法闪开,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把剑早已被时间抹去了锋利。
托尔斯滕的远射偏出了球门。
米夏埃尔的注视让托尔斯滕有微妙的焦虑,那让不莱梅弗德的前腰甚至没有为自己打歪的球懊悔。托尔斯滕应该集中注意力,即使他对场面没什么办法,但是他控制不住去设想对方的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托尔斯滕知道自己现在相比十几年前,胖了,头发变得稀少而干枯了,动作或许称得上笨拙。
他在乎,他知道米夏埃尔能看到这些,但他不知道米夏埃尔选择看到的是曾经那个和他并肩奋斗的年轻人,还是现在这个第七联赛的球员。
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米夏埃尔看到的是他,因为他知道站在球场上的是他。
他在乎,他希望米夏埃尔不要再去想那个为他带队长袖标的年轻人,他太清楚,那些回忆除了怀念与欢乐还留给他们的是什么。
他不在乎,因为那些留下的,是他们分享的,无论是什么。
托尔斯滕向队友大吼,为他们鼓劲,示意他们攻上来。米夏埃尔看着不莱梅弗德的场上队长慢慢退回中圈附近,他知道收缩防守的事态让托尔斯滕有些不快。
在被不莱梅弗德偷到一次进攻后,对方加紧了对托尔斯滕的防守,场上的状态变得胶着了起来,托尔斯滕的注意力完全回到了比赛上,他和队友完成了一次撞墙配合[注],却在向前跑位的过程中被对方犯规,然而主裁判的注意力似乎在持球的球员身上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况。
托尔斯滕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他对这种判罚尺度颇有微词,但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对方在拿到球之后立即组织起了反攻,托尔斯滕远远地看见球进网了,时间来到了25分钟。保罗掷出了手抛球,几次传导过后队友给托尔斯滕送了一个身前球,他却在接到球的前一刻被绊倒了。
裁判吹停了比赛,并向犯规托尔斯滕的人出示了一张黄牌。背后犯规,怎么会是黄牌?米夏埃尔有些困惑,但第七级别的比赛自然不允许解说嘉宾巴拉克说一句,“或许看看VAR就清楚了。”
米夏埃尔看见托尔斯滕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侵犯的脚踝,向裁判和犯规者的方向冲了过去,米夏埃尔发现他尽量不让那只脚承担必要以外的重量。
“危险动作!背后铲人甚至没有触球,你能给黄牌?”七嘴八舌的声音里,米夏埃尔分辨出了属于托尔斯滕的那个,这个愤怒的男人依旧把重心放在另一只脚,那意味着他右踝的疼痛没有停止。
“请您冷静,我并不认为这构成危险动作。”
“你有名气,就觉得别人都针对你吗,看看你的速度吧,我需要对你犯规吗?”对手似乎并不准备善罢甘休,他仰着头,几乎用鼻孔对着托尔斯滕的脸。
“不要提那些有的没的!”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双方的球员都推推搡搡的向裁判的方向聚了过来,米夏埃尔有些着急,他还想着对方看起来有些不妥的脚踝,托尔斯滕的激素又支配了他。
哔——
主裁判不能阻止两位球员的冲突,米夏埃尔看见他掏出了红牌,别开了目光。
托尔斯滕的手还隔着不知道属于谁的胳膊向那个挑事的人伸出去,但是,突然之间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让看见那个低下了头的身影,怒火还是在他的胸腔燃烧,但是这里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不再重要。无论如何,他已经被红牌罚下了,他要向队友好好赔罪,要在心里记恨那个傻逼,或许图片报会知道这些事情,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米夏埃尔或许已经足够了解他,但托尔斯滕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更多的丑态了。
于是他收回了甚至没有碰到对方的手,向后退了退,摘下队长袖标递给队友,向更衣室走去。
他走的有点慢,向米夏打了个手势,希望他能明白,去车上等自己。
他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打湿自己,焦虑占据了他。
他搞砸了,米夏埃尔开了3个小时来见他,考虑到天气或许实际时间更多,站在11月的冷风里看他笨拙地踢球。而他,仅仅因为被犯就放任自己被对方挑衅。
那张红牌很丑陋,每张红牌都很丑陋。
托尔斯滕不知道等一会怎么去面对米夏埃尔,希望炸鱼能补救一点点,大老远把对方叫来看自己出丑,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话了,如果是输球了他大可以让米夏埃尔安慰自己或调侃自己,但是今天这样……
更衣室的门被敲了敲,拉开一条缝。
“谁在那?”托尔斯滕觉得有些奇怪,他想不出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更衣室,中场休息时间应该还没到,队友们更不可能敲门。
“我能进来吗?”米夏埃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进来吧,也没别人。”托尔斯滕有些无奈,他背过身,拿起电吹风开始烘干自己的头发。
“你的脚还好吧?”米夏埃尔问。他走向托尔斯滕,靠在离他比较近的储物柜上。
“什么?”托尔斯滕关了吹风机。
“你的脚踝,没受伤吧?”米夏埃尔指了指对方的脚。
“有点挫伤吧,我估计,问题不大。”托尔斯滕又打开了吹风机。
“你知道,如果是我,也会打他。”米夏埃尔提高了一点音量。
“有什么话一会再说吧,我听不到。”托尔斯滕喊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他听见了米夏的话,但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因为米夏埃尔不应该为了安慰他而说谎。
米夏埃尔走上前,向托尔斯滕伸出手,对方因他的动作抬起了头,下意识关掉了吹风机,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让我来吧,我一直都想,只是之前,你也知道。”
米夏埃尔隐蔽的渴望确实持续了很久,自从对方留起长发,每次对方在更衣室吹起头发,不再听他们在说什么,米夏埃尔的注意力就会被对方被热流推得飘来飘去的发丝吸引,头发由湿变干,托尔斯滕的那些情绪,喜悦或是脆弱,也仿佛跟着水汽一并蒸发,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一段时间,而那时候的米夏埃尔想要参与到托尔斯滕的每一秒里。他想感受,感受托尔斯滕柔顺的发丝逐渐获得体积感,感受托尔斯滕的情绪如何慢慢平息化作淡淡的微笑或者轻蹙的眉头,但是更衣室永远吵吵嚷嚷,他们拥有的太多。
今非昔比,这间简陋的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米夏埃尔接过吹风机,托尔斯滕的带着潮气的头发被他放在手心,稻草金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米夏埃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感觉对方的头发并没有十几年前他想象中的那样柔软。
一时间,更衣室里只剩吹风机运作的嗡鸣声。托尔斯滕感到一些庆幸和一些无措,他不需要米夏埃尔的安慰或是怜悯,如果他能跟自己开个玩笑,即使不好笑,笑一笑,或许让他能得到一丝喘息。但他周围,永远没有这样的人。米夏会故意不提,但每句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米洛更喜欢肢体上的安慰,再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彼得拉知道他会自己恢复过来,所以选择漠然;奥利则只会劝他坚强或劝他冷静。
但这样的靠近,确实让托尔斯滕感到心安,他能闻到米夏埃尔身上熟悉的须后水的薄荷香和不熟悉的羊毛清洗剂的化工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在潮湿的不莱梅冬天,潮湿的洗漱室,感到一份温暖而干燥的镇静。
托尔斯滕不需要也不喜欢米夏埃尔的安慰,但这一切确实让他恢复了平静。
托尔斯滕的头发比起十多年前变得稀疏,所以空气中的热流没能滞留地像米夏埃尔希望的那么久。
“好了。”米夏埃尔说道。
“走吧,他们快回来了,不见到我对他们的比赛状态可能好一点。”托尔斯滕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将球衣和鞋塞到包里,快速的套上自己的外套和帽子。米夏埃尔跟着他离开了更衣室。
“不知道在英格兰住了那么久,不莱梅的炸鱼对你来说是不是还足够好。”托尔斯滕只是想要缓解一下空气中的尴尬,毕竟他知道英国的炸鱼根本不能和不莱梅的相比。曾经他很享受和米夏沉默地共享的时间,只要彼此存在在那就够了,他知道米夏想要什么,他知道他们想要的一样。但穿越了不莱梅初冬阴冷的空气来到车里,他发梢的热度已经褪去了,如同那颗沉睡得近乎老去的,名为亲昵的种子终于划破种皮冒出的若芽也重新缩了回去,只有皮上的裂痕无法复原。
我其实不喜欢鱼,米夏埃尔想,我曾经像开姆尼茨人一样不吃鱼。托尔斯滕会有这样的误解,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米夏埃尔的眼里只盛得下托尔斯滕如同雕像一样粗犷又俊秀的面庞上的自豪罢了。不过他们的土豆沙拉确实很好。
虽然他们原本计划将食物带回米夏埃尔的酒店享用,因为原定的到达时间已经接近对方的打烊时间了,但是早早离开比赛倒是给了他们堂食的机会,而托尔斯滕从来无法拒绝刚炸出来的鱼。托尔斯滕弗林斯的名字终究还是有一些用处,渔夫饭店[注]给他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周围两桌也没有坐人。服务员也快速地和他们确认过餐品酒水就离开了,没有因为国民队长点了一瓶柠檬汽水露出任何过多的表情。虽然托尔斯滕知道周围还是投来很多探寻的目光,但不莱梅的好市民们也足够礼貌,没有进一步的行为。
米夏埃尔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自从托尔斯滕坐下来就没有和米夏埃尔对视过,长发别在耳后,托尔斯滕低头看着手中翻折的餐巾纸,烛光将他的睫毛染上金色。
“不莱梅就这一点好,要是在巴伐利亚,这一会得有5个人过来要签名了吧。”米夏埃尔开了口,一起吐槽南部对于他们是一张安全牌。
“是啊,如果是你的话,拜仁名宿巴拉克。”托尔斯滕终于抬起了眼睛,他脸上的坏笑让米夏埃尔感到熟悉。短发男人只是苦笑了一下,他把胳膊肘保护性地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或许他们不用像在转播镜头前一样小心谨慎了,那时候甚至到了怕被读唇语,但他们早已习惯了保护自己仅剩的一点隐私。两人因为这个动作靠得更近了。
“你还挺享受被他们欢迎的感觉,不是吗?有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你是虚伪还是不在乎。”托尔斯滕也不喜欢自己说话的语气,但仿佛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出口,或许是他无人在乎的骄傲。他们关系还没闹僵的时候米洛曾经说过,“托尔斯滕大多不说话,当他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激怒你。”,他大概没说错。
“托尔斯滕,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在拜仁的那段时间,除了那些奖杯,我只是不像你那样……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米夏埃尔近乎讨好一般地说。你愿意直接面对那些,而我只是把苦涩藏在笑脸背后,不去看,所以我总是需要你,虽然不是每一天。所以你能站在那个赛场上,你还能被激怒,而我活在光鲜亮丽的玻璃房子里,看着别人制造又摔碎和我们曾经一样的梦想。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呢。米夏,我或许该找一份新工作了。第七级别‘友爱’的比赛不属于我,他们对我很好,让我几乎想留下,可是我的位置不在这。”托尔斯滕小声的说着,米夏埃尔不确定这话究竟是不是说给自己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留在云达呢。”米夏埃尔曾经试过,在这种场景下和他最喜欢的后腰说自己可以给他打两个电话,所以这次他学乖了,托尔斯滕只是需要一个声音,让他继续说下去,那个人非要是米夏埃尔吗……
“是啊,我为什么不留在这呢。”托尔斯滕有些恍惚,他的挣扎已经很久了,他试着和伊冯说,可女孩只会和他说现在安稳的生活很好,这至少比彼得拉纵容他用破坏欲发泄不满要健康得多,但也更没有效率。于是他学会了只和他的伴侣讨论晚餐的酸甜鸭子和明年去地中海哪里度假。而米夏,和他一样没什么高见,但是米夏能懂他的挣扎。他发现自己不再担忧坐在对面的他的队长的评判了,正如他不在乎自己对自己的。
服务员端着两盘炸鱼配土豆沙拉走了过来,他们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的时间,美食带来的多巴胺让托尔斯滕感到满足。米夏埃尔看着因为闭馆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男男女女,有些心不在焉,那些人行色匆匆,仿佛都清楚他们接下来的终点。
“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应该在哪。”米夏埃尔突然说到。
“很简单,看看你周围,看看你自己。”托尔斯滕吞下口中的食物说道,他早就习惯对方的跳脱,所以他没有看到他说完后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
“曾经,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么清晰,无论最后是否得到。英格兰对我很好,但是那里,永远没有真正的酸奶油拌土豆。”娜塔莎也不会陪他吃这个,米夏埃尔在心里默默补充。
“那就回来,反正你也在天空台工作,少给航空公司贡献点历程,也环保。”托尔斯滕被自己逗得低头笑了起来,说得好像他们在乎全球变暖一样。
“听你的。”米夏埃尔也跟着笑起来,信口说着。
“反正你在哪没有房子。”托尔斯滕知道米夏埃尔现在的感觉,多伦多的生活对于他来说起初也很好,平静,没有人注意他,但终究他需要一个锚点把生活固定下来,对于他来说那是工作,再次把自己给足球,但对于米夏那是什么,托尔斯滕不知道。
“以前一整个集训,天天一起踢球,现在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一起站在草坪上了。”托尔斯滕看向了43岁的米夏埃尔,又仿佛回到2006年,那时作为老队员他们可没带什么好头,再之前,再之前的米夏埃尔更加青涩,更加横冲直撞,他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有点圆滑的中年人。
“毕竟大家都退役了,再没什么退役赛能邀请我们的人了。”
“对了,勒沃库森那个瘦高个的孩子,说是小巴拉克,说真的,哪点像你了,比你聪明多了。”托尔斯滕在脑海里确认了一番,除了都在勒沃库森和黑色卷发外,他真的想不出那孩子和米夏的相似之处。
“那希望他比我多点幸运。”米夏埃尔苦笑着说。
“谁知道呢,或许你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托尔斯滕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鱼排上,他已经进展到第二块了,他瞟了一眼米夏埃尔的盘子,还是和他记忆的一样,吃得很慢,他真的怀疑,米夏埃尔展示出来的对炸鱼的热爱根本就是伪装。
米夏埃尔看着吃饭速度像打仗一样的亚琛人,他又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不说,谁能想到,他们两个里面米夏埃尔才是那个东德人。
烛光闪烁着,米夏埃尔的疲劳渐渐涌上来,他之前竟完全没有察觉,赶了早班飞机又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他放下刀叉,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还在吃的托尔斯滕,莫名其妙的,他心里生出一种满足感,他和托尔斯滕在国家队的时候成天坐在一起,但那时候他总有很多话跟对方说,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好好地看看对方。托尔斯滕棱角分明的脸如今变圆了,岁月对他很眷顾,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皱纹,但不知道为什么,米夏埃尔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他的8号变老了。
“你吃的还好吗,米夏。”托尔斯滕擦了擦嘴,看了一眼米夏埃尔剩下的一块炸鱼。
“我很好,倒是你,适当地少吃点对你没坏处。”米夏埃尔打趣道。
托尔斯滕当着他的面叫来了服务员,先是向她表达了自己对饭店出品水准的赞叹,又加了一块炸鱼和半份土豆沙拉。他其实也吃饱了八分,但是米夏埃尔的话激起了他幼稚的逆反心理,况且,虽然身在不莱梅,他也很少有机会吃到全不莱梅最好吃的炸鱼,主要是因为这家店的私密性并不太好。
“这家店非常火爆,我很少有机会坐在这里享受刚炸出来的鱼排。人总是应该合理利用每一个机会。”
托尔斯滕并没等待太久,他甚至有些故作姿态地发出一些赞叹的声音。
“我敢说全英国的炸鱼都比不上渔夫饭店。”托尔斯滕刻意拉着长音赞叹道。
米夏埃尔被他逗乐了,大笑了起来,还好饭店已经接近打烊了,仅剩的顾客也离他们有一定距离。没有人注意到德国队的前队长乐不可支的样子。
过了一会,女服务员朝他们走过来,面色有些为难。
“很抱歉打扰你们,这也许有点冒昧,但是那边那位老先生,让我过来问问你们能否在这张球票上签名,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进威悉球场看比赛,他一直把它放在钱包里。想必两位一定留下了让他印象深刻的表现。”女服务员对足球并不感兴趣,她甚至不清楚二人那时并非队友而是对手。
她递过来的那张球票。纸张已经磨得有些旧了,字也有些褪色,但还能看得出来是哪场比赛,如同他们的记忆,虽然已经15年了,但他们都记得那场球,佩尔进了唯一一个球,但不莱梅最终没有出线。那是一张,不莱梅对阵切尔西的欧冠小组赛主场球票。
米夏埃尔还记得,作为敌方队长的托尔斯滕在他被铲后还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可不太想在输球的球票上签名啊。”米夏埃尔半开玩笑的说。
托尔斯滕白了他一眼,接过球票和笔,开始在球票上快速写字,写完递给米夏埃尔。
米夏埃尔大笑起来,托尔斯滕有的时候真的惊人的幼稚。米夏埃尔并非真的不想签字,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做什么了,毕竟当晚的胜者在球票上写的是“托尔斯滕弗林斯,和不愿意签字的巴乐”。于是他把球票递回给服务员。
“希望那个老先生不要被你气到心肌梗塞。”米夏埃尔还在笑,托尔斯滕总在这种毫无必要的地方让他捧腹大笑。
“幸好我没有被你气到心肌梗塞。每个不莱梅球迷都值得尊重。”托尔斯滕听起来没有真在生气。米夏埃尔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投降,但他并没有止住自己的笑声。
米夏埃尔不会在不莱梅买房子,甚至不是每天都有勇气主动打给托尔斯滕,但他总会再来到不莱梅,又或是在其他地方,他们总会再次相见。
托尔斯滕从没有告诉米夏埃尔,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除了工作,他的生活里还有一个锚点,正是那个不愿签名的巴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