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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天色还有些昏暗,残月还未完全隐去,橙红色的旭日在东方的重山间隐隐露头。
暮晖之民格莱勒,背负着硬弓,在福尔唐伯爵府门口,跟伊修加德的朋友们一一道别。在将近一年的驻留后,他必须离开这座山岳之都了。伊修加德的局势暂时稳定了,而前方又有了新的棘手问题,等待着艾欧泽亚诸城邦和拂晓血盟去解决。
有着“光之战士”之称的格莱勒,以及艾默里克等伊修加德的代表,即将去砥柱层的飞空艇坪,登上飞空艇,前往格里达尼亚。在伊修加德重新回归艾欧泽亚同盟后,时任代理教皇的艾默里克,亲自签字批准了与其他三个城邦连通的航线。
“走吧。”他和艾默里克对视一眼,迈入晨间薄雾中。
格莱勒仅仅走出十多步,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在凝视着他。他急忙回头,人堆的最后面,多了一个身影。刚才并没有在门口与他道别的奥尔什方,此时已经被侍从用轮椅推了出来,出神地望着他。
格莱勒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奥尔什方才清醒了不到一个月,身体还很虚弱,格莱勒昨晚还郑重叮嘱过自己的友人,让他好好养伤,不要出来送他了。
艾默里克会意地露出微笑:“我在前面等您。时间还早。”
奥尔什方身上裹着暖和的皮裘大衣,腿上严实地盖着厚厚的毛毯,正半坐半躺地斜靠在一把特制的轮椅上。他的脸是枯黄的,腮和眼窝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嘴唇毫无血色,瘦得几乎没有人形。他的伤势实在过于沉重,甚至连多坐片刻,都会感到吃力。
敖龙族男人蹲下来,抬头望着精灵干瘦面颊,握住了干得像硬柴的一双手,低声说:“你不该出来。风太冷。”
奥尔什方浅蓝色的长睫毛扬起,眨了眨眼睛,死气沉沉的脸颊上却露出一如既往灿烂的笑容。他的声音很轻,很是虚弱疲惫,却努力地显得活力十足:“不为你亲自送别,总是不甘心。忍不住开始想象你战斗的英姿了……我相信,你总是能击败那些困难的。但是……请别累着自己。可惜,我不能陪你冒险……”
“等我回来,你大概就痊愈了。到那时,我们一起再去雪地里讨伐魔物。不过,听着,你不许再挡在我的前面了。”
“但是骑士应该……”
“以后,我来保护你。”格莱勒说,打断了奥尔什方那套熟悉的争辩之言。他的精灵友人总是在逞强,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去坚守他的骑士的准则和精神,格莱勒心里很难受。
敖龙伸出一根手指,拨开那略微挡住了友人的眼睛的冰蓝色发丝,凝视着他的双眸,细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奥尔什方,我绝不能第二次失去你。”
教皇厅残阳下的那一幕,是令他悔恨不已的噩梦。他不敢保证,以后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还能把濒死的人拉回人间。如果奥尔什方万一真的死去,他宁可不再独活。
“对不起。我知道了。”奥尔什方觉察了这个沉默坚毅男人眼中的悲色,于是不再争论,笑着点点头,“那我不耽误你了。挚友,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愿旅途平安!”
格莱勒点点头,用力握了一下精灵的手掌,与他珍重道别。然后,他背着硬弓,踏上了新的征途。
看着友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奥尔什方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一阵失落。意识到自己一瞬间的软弱,他不满自嘲地皱眉。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让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肺中,振作着精神。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将不再是这个病弱累赘的样子。那时,我会再次握紧我的剑和盾,与你并肩而战,成为守护你支持你的力量。”
奥尔什方忍着伤口撕扯带来的疼痛,用力直了直脊背,望着友人离去的方向,在心中如此默默发誓。
寒风肆虐冰封雪积的库尔札斯,在灵二月的时候,也仍然会被春天短暂地临幸。从南方海洋上吹来的暖风,像是温柔的女神,安抚着肆虐张狂的风雪,令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暂时恢复些微生机。中央高地一带向阳的地方,积雪已经开始慢慢消融,留下大片大片的棕褐色泥泞的土地。成群的卷毛黑绵羊欢快地叫着,急不可耐地啃食着刚露头的草芽。
持续千年的龙诗战争已经终结,邪龙一脉也因为尼德霍格的陨落和圣龙一脉的极力牵制,收敛了气焰。各个据点与堡垒的任务减轻了许多,伊修加德的人们,陆续放下平日的怨恨愁绪,开始期盼地和平后的第一个平静的春天。
天色有些昏暗了。在橙红的暮光中,巨龙首营地的厨房开始升起道道灰白的炊烟,柴草燃烧出微呛却又清香的味道,令士兵们放松心安。他们有序地开始换岗,一部分人步履轻快地去吃晚饭,而另一些人精神抖擞地挺直腰板握住了兵刃。
红发的精灵副官雅埃勒,在宽大的办公桌旁徘徊着,犹豫着要不要把她的上司——营地指挥官奥尔什方叫醒。在他的下属们都用心守卫营地的时候,这位一贯尽职尽责的骑士,此刻却有气无力地趴在桌案上,脑袋埋在胳膊中,似乎那瘦削的身板,已经担负不起沉重的金属甲胄了。雅埃勒知道,队长大人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眠。
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过五六次了,最近半个月愈发频繁。没人责怪他们的队长偷懒打盹,相反,大家都感到有些担心。
四个月前,奥尔什方执拗地拒绝了大家希望他留在皇都养病的提议,在能行走后不久,就骑着陆行鸟、冒着风雪回到巨龙首营地,那时候,他的身体还不允许他使用以太之光。
但是,回来后的奥尔什方,一直都没能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精力旺盛,反而时常显得疲惫虚弱。但开朗达观的骑士自己倒是满不在乎,坚持说他的伤势已经无恙,只是恢复体力需要时间而已。
雅埃勒迟疑了一会儿,仍然还是轻声呼唤:“奥尔什方大人?您还好吗?”
她叫了几声,伏案沉睡的精灵却一直不醒。雅埃勒感到担忧,只好上前拍了拍奥尔什方的手臂。
“奥尔什方大人!”
奥尔什方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他定了定神,抬手用力地敲打了两下前额,强打精神,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又睡着了。不得不庆幸,总算不用和龙族打仗了,不然我这样,实在是太失职、太危险了。”
“您是否是病了?”雅埃勒皱眉问。
奥尔什方的确感到浑身酸痛无力,头也很沉。他一向要强好胜,并不愿意示弱,也根本不认为这些小毛病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只是笑了笑:“没什么问题,让你担心了。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雅埃勒叹着气,诸如劝他保重身体好好休息的话,她已经说得词穷,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说辞了。再说,反正这位指挥官总是我行我素的。她无奈地把一封信放在他的桌案上:“您的信。是格莱勒阁下的。”
“太棒了。”奥尔什方深蓝的双眸一下子亮了,眉宇间的倦色一扫而空,昏昏沉沉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很多,像是。他拿起粗糙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有力的字迹写着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那对比鲜明的字迹,让奥尔什方忍不住莞尔,每一次,他的名字,都会比友人自己的名字更工整好看些。精灵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帝国的总督被打败了,阿拉米格的事情成功解决了,那边暂时告一段落。五天后我将返回伊修加德,艾默里克他们也会返回。十分期待早些见到你。”
简短的信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字母完全谈不上好看,甚至几乎是扭曲拙劣的,奥尔什方很清楚,格莱勒不擅长书写,也不擅长在纸上传情达意。不过,那字迹十分刚劲,深深凹陷进了纸张里,几乎要把纸戳出洞来。
奥尔什方轻轻抚摸着纸上的笔迹,笑容溢出嘴角。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挚友努力写信的样子。那位暮晖之民,有着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肌肉结实的手臂,可以稳稳地拖住硬弓,在须臾间精准地射中一个又一个的目标。然而一旦碰触到笔,却总是忍不住颤抖。他一定是紧紧地皱着眉,屏着呼吸,一笔一划,用力地去把字母写工整的。
“格莱勒要回来了。”奥尔什方靠在椅背上,欣慰地舒展了眉毛。
奥尔什方很想念他的挚友。在他清闲的时候,他时常回想那个敖龙族勇士的身形:铁塔一样的身形,尖刺一般硬的头发,刀砍斧凿般很少露出笑容的脸孔,向前弯曲的黑角,覆盖着鳞片的身躯,如鞭子一样的尾巴。想着想着,骑士就会忍不住莞尔微笑。
敖龙族是东方种族,在艾欧泽亚很罕见,在这位冒险者初临雪原时,许多伊修加德人被他异域的形貌吓到,对他格外防备警惕,甚至有人怀疑他是邪龙和异端者交配后生下的怪胎。但奥尔什方第一眼,就从对方深沉的眼睛里读出了真诚坦率。第一天相见,奥尔什方就视他为至交,仿佛一见如故。
这几个月,他们只用书信联系。奥尔什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而格莱勒的信却写得一向短。奥尔什方没用过通讯贝,他知道他的挚友可能任何时刻都处在紧急的战斗中,即使再思念对方那沉厚的声音,也不愿意用通讯贝打扰他。
雅埃勒皱眉问:“奥尔什方大人,您现在这幅样子,格莱勒阁下肯定会担心的。您难道没发觉,最近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吗?”
奥尔什方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体变差了,他只是在白天容易睡着而已。他确信,这是因为他最近夜里睡不好。今年,这片土地上的鸟儿特别多,或许连它们也嗅到了和平的气息,因此开始了繁衍生息。奥尔什方热爱这些小生灵,但它们就是他没睡好的罪魁祸首。猫头鹰会在深夜里啼鸣,而有一窝喜鹊在他的卧室的外的不远的雪松上落了脚,天不亮就喳喳叫个不停。
“只是暂时的,别担心。”他笑着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