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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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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8-22
Words:
53,6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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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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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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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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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

黄昏童话

Summary:

关于爱,死亡,机器人,还有《小王子》。

Work Text:

开普勒186f号星球位于距地球490光年的天鹅座,质量是地球的1.1倍,推测有液态水存在,是人类找到的宜居星球之一。公元2172年,人类制造出了星际飞船,便派遣了17艘无人飞船,搭载了基本基建材料和数名仿生人分别前往不同的宜居星球开疆扩土,为人类未来的殖民做准备。而开普勒186f号星球上的飞船已经是376年前来到这里了,最开始船上有三名仿生人,然而三百多年过去,一直都没有人类到来,这颗似乎被人类遗忘的星球兀自公转了1055次,建设器械和半永久居住所在时间的磨损下逐渐损毁了,三名仿生人中的两名也因为损耗而永久关机。现在只剩下一名名叫茨木的仿生人孤独地在星球上生活,尽自己所能修补残破的殖民居所,期盼有一天能等到人类的到来。
茨木是在飞船降落一百多年之后,也就是公元2347年被唤醒。那时候前两位仿生人已经完成了殖民地的基本建设,考虑到或许要在此等待漫长的岁月,前两位仿生人选择在最后时刻才唤醒茨木接替自己的工作,不至于让人类来到时面对的是一片废墟。现在,茨木也被唤醒超过201年了,即将到达仿生人的使用年限。最开始他还急于搜寻人类在宇宙发射的信号,然而大限将至,他逐渐地也不想这些了。开普勒186f号星球在三百多年里已经被三名仿生人摸清了所有的秘密,每一条山川河流丛林峡谷都已经被记录在球形地图上,每一天的天气状况也记录在案,动植物被做成标本分门归类,土壤元素也全部采集完毕。甚至连适宜作物和牲畜都已经驯服好了,茨木每天会走过二十公分高的麦田和牛圈,看一看这些可爱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发挥他们真正作用的生物的生长状况是否良好,然后他会来到一片平原上,欣赏这颗星球独特的日落。
开普勒186f围绕着只有太阳质量一半的红矮星运动。这颗红矮星可以提供的能量并不多,只能保持赤道南北十度左右的热温带,其余地方均是酷寒冰川。这也导致这颗行星的天空永远没有地球的晴天那样明亮耀眼,它永远是昏黄暗沉的,就仿佛是无尽的黄昏。茨木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阅读了数不尽的人类文明产物:雕塑、绘画、文字、电影、歌曲、戏剧等等,这样亘古而绵延的黄昏让他想到了《小王子》里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小王子,那天他感到非常忧伤。
但是开普勒186f实在是太大了,比地球还要大,而且也不需要随时挪动凳子跟随太阳落下去的脚步,他只要躺在那片平原上就可以欣赏到无尽的黄昏,那是无尽的孤独和忧伤。后来茨木给这颗星球上的一些东西起了些有那么点人情味的名字,首先把这颗星球起名叫“玫瑰星球”,就好像它的地表长满了玫瑰花一样。茨木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并无人知晓的名字后来正式成为了这颗星球的官方名称,用来纪念这个独自等待了201年,看了73365次日落的仿生人。
在这一年的某一天,飞船上的通讯系统突然发出了消息,检测到35万公里之外的太空里有人类政府认证的宇宙飞船往玫瑰星球驶来。这是茨木生命中最激动的一天,他并不知道这艘飞船在三百多年之后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现在的人类变成了什么样子。飞船应该是使用了虫洞技术空间跳跃到这里的,现在正在减速阶段,预计一个星期之后会降落在星球的赤道位置。茨木尝试着给飞船发送了殖民地的经纬坐标,没想到飞船真的做出了回应,调整了降落航道。
茨木第一次尝试使用人类的语汇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使用不同的语言和修辞表达自己的激动、喜悦,后来他想到了一句话,如果你在四点钟过来,那我会在三点钟就感到幸福。
他感到幸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日夜不休地打扫修理着殖民地,希望能让到来的人类感到舒适和安心。他按照电影里的样子布置装点着公共大厅和宿舍,希望三百年后的人类不会感到过时和老旧,给牛羊喂足了草料,又好好复习了一下各国烹饪料理。远道而来的人类会在下飞船之后享受到他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们产生回家的感觉。
一个星期之后,飞船如约而至。
让茨木有些失望的是这不是庞大的殖民舰,甚至连中等体量的飞船也算不上,只是艘轻型巡航舰,载人不会超过十个。或许这些人只是先来一步呢?看看这颗星球是否适宜人类居住,再考虑让整个人类搬迁过来。而他茨木,将作为最初的拓荒者,会在人类文明延续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艘飞船确实性能和外观都与三百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看上去本来要几百年的航行只要几十年就能结束,燃料也能燃烧更久的样子。等飞船彻底停稳之后茨木便迎了上去,好在飞船的出口设计同三百年前区别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从船上下来的人。
只有一个人。一个红头发的亚洲男人。那人跌跌撞撞地走下来,还没完全适应玫瑰星球的重力。茨木立刻迎上去搀住了他,试探性地问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那人没听懂的样子,疑惑地皱着眉头。茨木又换了几种语言,他还是没听懂。这个红发男人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耳机戴上,示意他再问一遍,这次他听懂了,使用一种全新的语言说:“你别找了,就本大爷一个。”
茨木无法理解:“地球政府要求前来殖民星球的人类一次必须包括一位政府书记和三位民众,也就是说……”
“地球政府?”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哪年来这的人?”
“公元2238年。“
“好家伙,让本大爷算算。“那人掐着指头算了一会,道:”地球政府在你来这78年之后就瓦解了。“
“但是,这艘飞船有地球政府的注册许可……“茨木感到震惊。
“这飞船可是本大爷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老古董,现在哪还有这么落后的系统啊。“那人解释道”跟你讲明白这三百年的历史有点复杂了,你应该准备了些吃的吧?本大爷饿了,别搞些奇奇怪怪的食物糊弄本大爷。“
听到这种话,茨木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带着这个男人来到居住区的公共餐厅,先上了一些准备好的冷盘,之后立刻着手无眼牛排的煎制。仿生人对于火候和佐料的控制确实要比人类精确,男人也不是什么挑嘴的人,饥饿面前顾不得礼仪,当着茨木的面狼吞虎咽起来。在茨木眼里,这样的男人同电影里的绅士大不相同,是标准的乡下粗鄙人的模样。男人注意到了茨木的目光,不耐烦道:“你没别的事了吗?在这干看着本大爷吃饭?“
茨木咳嗽了一下,道:“不知道我做的牛排是否合您的心意。“
男人挑挑眉:“一般般吧,比真空压缩的罐头好吃就是了。其他人呢?“
“另外两个仿生人已经永久关机了,这个星球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男人哼了一声,吃了一口牛肉,喃喃道:“现在有两个喽。“
“如果不介意的话,吃完饭我可以先带您认识一下这里,给您指示一下这里的重要房间的位置,还是您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做?“茨木毕恭毕敬道。
男人擦擦嘴:“没什么事,永远都不会有事情了,本大爷以后就住这里了。“
“那其他人类……“
“不会有别人来这里了,这颗宜居星球已经被人废弃了。“
茨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虽然知道人类不可能都在17颗星球上移民,但是……您为什么要来呢?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等到人类。
男人仿佛看懂了茨木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这三百年里发生了无数次战争,地球已经被炸毁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死于非命。剩下来的百分之一的人类逃离了地球,来到离地球近很多的宜居星球安家落户。本大爷的老家在格利泽581d,离地球只要20.3光年,那里曾经是人类殖民发展的最繁荣的星球。人类在之后的二百年里不断向外探索更多的星球,不断发现更多的移居星球,不断发生战争,不断摧毁更多的家园。本大爷是退伍军人,厌倦了这样的世界,之后就发现了开普勒186f,这颗星球在一百多年前曾被列为宜居星球,也发射过开荒舰来这里建设殖民地,只不过战争爆发后就被划除了宜居列表。你要知道,490光年对那时候的人类来讲是不可能到达的,这颗行星对他们来讲毫无意义。“
“但是现在人类想要到达也不是完全不行……“
“太暗了。“男人摇摇头”这颗星球天上的太阳,太暗了,没办法让大量的人类生存,不值得。“
茨木哑口无言,满心欢喜落空,只能无力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您为什么要来呢?“
那人笑笑,有些疲倦地望着昏黄的天空道:“这是颗被抛弃的星球,你是被抛弃的仿生人,而本大爷也是被抛弃的人类,所以本大爷就来了。“

在玫瑰星球上的生活是非常逍遥自在的。这里的殖民地最开始预计最大居住人数是十万人,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大部分设施年久失修,茨木也准备了至少八千人的居住区。然而就来了一个,还是所谓的被抛弃的人。这让茨木心里有些不爽,但是毕竟是他此生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侍奉这个远道而来的人类是他义不容辞的任务。
“我需要给您做一次全身检查,然后记录在数据库中,以备以后……”
“说了多少次了本大爷对自己的身体清楚的很!”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红发男人打断茨木的话了,对于茨木的热情他总是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茨木从书籍里阅读过这种性格的人,对自己的过去怀有秘密,不愿与他人保持亲近,他一定是之前经受过创伤才会这样。
他确实需要一次生理和心理的全身检查。茨木暗自下定了决心,冒着惹他生气的风险坚持道:“您一定要接受一次检查,这对您以后在这里居住很重要。”
男人一把抓住茨木的衣服逼上前去,他的个子比茨木高一点,身形也比茨木壮实,虽然仿生人的身体机能实际上优越于人类,但是眼下看过去,这个男人确实给茨木造成了不少的威压。男人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这种老旧的仿生人的编码还真是落后,看不明白本大爷现在心情很差吗?但凡狗子还活着本大爷肯定要他把你好好升级一下,让你变得不那么无趣。”
茨木镇定道:“但是,您离不开这里,也离不开我,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独自在玫瑰星球上生存还是很危险的。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相处呢?”
“玫瑰星球?”男人笑笑“你起的名?”
“我一个人生活的二百年里还是得做一些事情打发时间的。”
“你会觉得无聊?”那人把手松开打趣道。
茨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退后道:“事实上,我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无聊,我所做的全部只不过是为了让您有更好的生活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您以后可以叫我茨木。”
“茨木?你的名字?” 茨木点点头:“是浮川生命科技公司当时设计出来的最新款,在原有服务型仿生人的基础上增加了防御战斗系统,并且做了应对非地球环境的准备,可以更好地适应外星球的环境。”
男人叹了口气,喃喃道:“外星球啊……那时候地球还在呢,所有人类还有他们生长了几千年的家园。而不像现在,现在所有人都是流浪者。“
“这里以后可以是您的家,如果您愿意留在这里的话。“
男人从嘴角挤出来一点笑容,对这个名叫茨木的仿生人没有那么排斥了:“我还以为你叫星期五呢。“

茨木从没见过这样一副身体。这副身体充满了疤痕,他不是没有见过军人的身体,但是这样狰狞而惨烈的疤痕,密布全身的皮肤,仿佛是火焰灼烧留下来的痕迹,却又不尽相同。茨木只能这样下结论:这个男人受过的伤可以让普通人至少死去七八次。
躺在仪器里的男人有些无聊,抱怨道:“本大爷可是为了配合你才愿意做这劳什子检查的,本大爷的飞船里的医疗器械比你这玩意先进了二百年,完全不需要这么费劲就可以做完检查。“
茨木把注意力移回医疗设备,一边操作一边道:“但是我不会操作那样先进的仪器,您也不会,所以就只能委屈一下使用这台老旧的仪器了……您做过身体改造?“
“在太空打仗肯定跟在地球上打仗不一样,改造士兵的最低标准是裸露在外太空中存活超过半分钟。当然本大爷还接受过其他乱七八糟的改造就是了。“
茨木手心有些颤抖:“这些改造和您受过的伤会严重影响您的寿命,我……现在的技术没有办法治愈您。“
男人冷哼一声:“哪有人管士兵能不能终老,本大爷这样子已经算活得久的了。“
“但是我没有办法接受您,一个人类在我面前死去,我被制造出来就是要为人类创造福祉,让人类在新的星球上安居乐业。“
“哈,你可真是自作多情。“男人嘲讽道”那时候的地球还真是乐观,安居乐业?不打仗就不错了。“
茨木走过去,用无比担忧的目光看着男人道:“不管您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故事来到这颗星球,我希望您能抛弃过去的痛苦和创伤,玫瑰星球是人类的伊甸园,您在这里会获得幸福。“
男人耸耸肩:“那本大爷还真是撞大运了,本来选择来这里的时候本大爷已经做好死在无人知晓的太空深处的打算了。“
“我可以给您做一些最基础的治疗,这应该会让您感觉舒服一些。“茨木走回机器前操作着界面,随后才有点尴尬地转头问:”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男人在仪器里闷闷道:“叫本大爷酒吞就好了。“
那天之后的晚饭时候,茨木准备了当地蔬菜制作的沙拉、用改造基因小麦制作的拉面和一些本地动物的烤肉。因为红矮星的辐射量比太阳小很多,所以这颗星球上的动植物并不是很依赖光线,所有的动物都没有发育出发达的眼睛,他们主要依靠声呐和震动定位。而植物普遍生长状况较差,植株高度平均不超过一米,没有森林,只有玫红色的草原平铺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前两代仿生人用了毕生的时间培育符合人类口味的动植物,将地球带过去的植物种子和动物胚胎改造得适合在这颗星球生存,一直到茨木被唤醒,才将将成功建立牧场。
之后茨木又经过了几代培育,花掉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将牧场里的作物和牲畜改良成现在的模样。本以为自己辛辛苦苦改造出来的优良基因这辈子都派不上用场,好在最后还是来了一个人。茨木分析了一下酒吞的基因样本,虽然经过了三百多年的杂交混血,酒吞的日本基因还是占了大多数的,其次就是一些高加索和日耳曼人和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基因混在一起,身体改造也一定程度上打乱重编了部分基因组。不管怎样,既然是日本人就应该还是喜欢亚洲料理才对。茨木也拿不准酒吞的胃口,试着做了几种料理,希望酒吞能喜欢自己的厨艺和本地食物的味道。 令茨木松了一口气的是酒吞对食物的味道似乎没有任何要求,吃饭的样子也是狼吞虎咽,就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吃饱过一样。期间茨木又尝试询问关于味道的问题,酒吞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尽自己所能做出对美味的描述:“你要知道本大爷以前是靠吃冷冻蛋白和人造罐头活下来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吃的东西是从什么玩意身上取下来的。而且,食用动植物已经是三百年前的老观念了,现在的人类吃的都是直接合成出来的营养物质,虽然会假装成地球上那些饭菜的模样,也会添加味觉素,但是跟这种——真的牛肉相比,还是差的远了。你让本大爷评价你的厨艺本大爷也评价不来,毕竟本大爷也没吃过别人做出来的料理。” “那就是……好吃的意思了?”茨木试图总结。 “或许吧。”酒吞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话说本大爷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主,你一直这样伺候我还挺难受的——你不能假装跟我一起吃饭吗?我记得仿生人老早就有消化人类食物的功能了。” 茨木见状便去厨房取了一份餐具,在酒吞对面坐下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跟您一起共进晚餐,我原以为这是浪费能量的没必要的举动。” “这么大的居住区也不怕你浪费几口饭。”酒吞揶揄道“敬语倒也不必了,跟本大爷端着架子也没意思,再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那您希望我称呼您什么呢?”茨木夹了一口蔬菜放入口中品尝,沙拉酱的味道还可以,然而蔬菜的味道还是太苦了。本地土壤里含有的一种物质会使植物产生苦味,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然而如果只供应一个人食用的话可以考虑真空无土栽培。茨木同时处理着两件事情,要抽点时间出来打扫一下蔬菜大棚了。 酒吞无奈扶额:“总之先不要用您了,听的本大爷难受。” 茨木想了想,道:“那挚友怎么样?” “啊?”酒吞皱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挚友是亲密的友人的意思,既然我们决定要好好相处了,就应该有一个更亲密的称呼才对。”茨木不以为意,用他那金色的眼睛看着酒吞平静道。 酒吞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受不了这个仿生人文绉绉的装人类气质,移开目光道:“随便你吧。” 茨木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的样子,脸上难得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小声说:“我也有朋友了。” 酒吞没想到这方面茨木跟一个孩子一样,不禁笑了出来:“你这点还挺人性化的。” “人类的感情我都很感兴趣,只是从没体验过,这种感情第一次体会到让我很愉悦,让我感到……幸福。”茨木说着的时候脸上都散发着容光。 酒吞笑笑,摇摇头,继续吃他的饭,这仿生人就让他自己开心去吧。 认了挚友之后茨木明显更黏酒吞了,他会在居住区的各个角落里把酒吞找出来,然后“挚友、挚友”地黏上去,跟他聊天,或者假装有事情找他,仅仅只是跟酒吞呆在一起这一点就能让茨木很开心了。这可苦了酒吞,这个被人类政府流放的战争犯还带着深沉的战争ptsd,夜里还时常被噩梦惊醒,本以为能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僻静地疗养生息或者在随便哪里永远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没想到才来了两天就被一个仿生人粘上,一口一个“挚友”震颤得他脆弱的神经叫苦不迭。 至于晴明老贼和他阴险的反派弟弟是怎么在人类政府的军部里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是怎么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了酒吞一个队的人,或者说,葬送了他曾经所有的兄弟,酒吞不想把人类这些肮脏的事情告诉单纯的茨木,仅仅只是因为他觉得茨木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毕竟自己偷了老飞船逃脱军部的追杀来到这里实在是太不光彩了,酒吞作为男人的尊严要求他告诉茨木自己是自愿离开原来的居所独自前往这里的,像是一个光荣的探险家,而不是逃犯。 然而,对ptsd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回到创伤地,再次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所以酒吞这种逃避策略对于他的心理健康没有一点用处,甚至有害恢复。所以每次茨木去找他的时候他都有点应激反应,诸如大喊大叫、摔打东西,有时候甚至直接跟茨木动手。这些事情等酒吞冷静下来之后他自己都会感到后悔,但是他自己也不主动治疗,每次茨木露出受伤一般的表情的时候酒吞只能强迫自己不与这个仿生人共情。
这肯定不行。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酒吞决定自己先走出这一步,总有人要做出让步,那个仿生人一看上去就好像是缺根筋一样,三百年前的老东西就是落后,酒吞还是得尊老的。最近茨木在搞他的无土栽培,幼苗看上去长的还不错,就是要等吃上还得过几个月。他就去种植大棚找他,但是意外的是没找到,住宅区的其他地方也没有茨木的踪影。这让酒吞感到很意外,按理说这个服务型仿生人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这几个他一直呆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身影,只能说明他此时在做酒吞不知道的事情。
这就很不对劲了。
酒吞不觉得晴明会追杀自己到这里,但是茨木的失踪还是让酒吞感到很紧张。他回自己的飞船拿上了粒子枪又把居住区搜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密道暗门,也没找到茨木。现在是玫瑰星球上的下午两三点,是酒吞睡午觉的时间,所以说这个仿生人每当酒吞午睡的时候就会失踪,这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了。酒吞去控制室调来了监控,显示茨木在一个多小时之前收拾完午饭就离开了居住区,并且再也没有回来。他觉得蹊跷,找了辆越野摩托就往住区旁边的农场开去。
玫瑰星球虽然没有地球所谓的“晴天”,但是天空还是可以用瑰丽来形容的。酒吞刚成年就被拉去打仗了,幼年的时候随着父母去过几个别的星球,地质水文千差万别,生物也长相各异,有贫瘠的,也有壮丽的。之后打仗去的地方就都差不多了,战争抹平了所有的差异,留下来千疮百孔的陆地和黑色的海洋,这些逐渐让酒吞麻木了,所以第一次来开普勒186f,他确实被这颗星球的美丽感动到。此时的天空有如黄昏,却比任何星球的黄昏都要瑰丽,它自身独特的大气结构让云团有如伊斯兰的花卉图腾一样有规律地扭曲重复,昏暗的红矮星给整个星球罩上一层玫瑰色,在这个玫瑰色调的天空上又间杂有金黄和靛蓝,掺杂着一缕缕白色的冰晶颗粒,不断散射着来自红矮星的光线,在天空中爆裂出无数细小的七彩光晕,如同清晨里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瓣上的水珠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来的如金刚石一般耀眼的光芒。酒吞被这样的美景吸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紧张,竟任由自己驶过了牧场,往前方一望无际的玫瑰色平原驶去。
这确实是个适合终老的场所。酒吞心里默默想着,不管他自己最终是否能安度晚年,在死前能看到这样的天空,心里总归也会宽慰许多。他记得他出生的那颗星球,那同样是颗美丽的星球,他参军入伍的时候就在心里发誓自己要誓死捍卫自己的家园,让他的父母和亲人能永远安定地注视他们头顶的天空,只不过,所有人的家园都被毁了。他杀了这么多人,犯下这么多罪,最后又被别人追杀,而他的家园还是在地核催化弹中毁掉了。现在他逃到了别人的星球,看到这颗不曾见识过战争的星球竟如他的家乡一样平静而美丽,看到生命如此葱郁而蓬勃,他觉得是造化弄人,几十年的从军生涯毫无意义,却又最终把他带到了这里,而他就像一个闯荡半生的归家游子。
他太累了,而这里,这里是所有阴谋诡计都到达不了的伊甸园,是开满了玫瑰的生命净土。如果他能多带一些人逃出来,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人类文明延续的另一株火苗,但是所有人都已经死在那场阴谋里了。酒吞大脑放空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那个老旧仿生人的事情回去再说也不迟,他打算在这里逛几圈再回去。
没想到的是他没开多久就一眼瞅到了茨木。这个仿生人有些慌张地站起来,盯着酒吞的摩托不知道该往哪出逃。最后酒吞还是一把停在了茨木前面,欣赏着这个仿生人脸上难得露出来的表情戏谑道:“瞧我撞见谁了?”
茨木有些难堪地问道:“挚友是怎么找到我的?”
“本大爷找不着你,还不能看看你在做什么了?”酒吞跳下摩托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草原空无一物“你在这做什么呢?”
茨木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下,小声道:“看黄昏……”
“哈?”酒吞没绷住。
茨木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一样,有些恼怒地重复了一遍:“我还不能趁着你睡午觉的时候看看黄昏吗?”
酒吞震惊,好家伙。
茨木红着脸接着支吾道:“我是有这种习惯的……每天的这个时候来这片草原看看黄昏,只是后来挚友来了,我就趁着你睡觉的时候看一看……今天挚友为什么没睡觉啊。”
你又怪我了。酒吞只觉得可爱,一屁股坐下来拍拍身旁的空地:“接着看吧,本大爷跟你一起看。”
茨木有些难堪,他根本就不习惯身旁有另外一个人,又没办法违抗酒吞的命令,踟蹰再三只好老实坐下。
这倒是意外发现。本来以为这个缺根筋的仿生人背地里暗搓搓要整自己,没想到是跑到这里有小秘密了。酒吞感到好笑,跟他搭话道:“这天你都看了两百年了,不觉得腻吗?”
茨木摇摇头:“这里的每一个黄昏都是不一样的。”
“仿生人也会喜欢这样的黄昏吗?” 茨木转头道:“挚友问这样的问题,不如问仿生人是否也会多愁善感,我认为是的。虽然我没办法验证自己的感情是否跟人类的感情是一致的,但是我也会认为这里的黄昏非常美丽,我没办法用地球上的任何景观去形容这里的黄昏,只能从文人的诗歌和散文里节选一些字句来描述它,就比如高尔基的一段:”
茨木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平静而深远的语调背诵道:“这个傍晚宁静而温柔,是属于夏末秋初时节那些引人寂寥的黄昏中的一个。四周依旧是花开繁茂,但光彩的褪去又是如此显而易见,随着每个小时的流逝而愈发黯淡;大地也已耗尽了她所有馥郁的夏日香气,闻上去只有凉丝丝的潮湿气味。空气出奇明澈,一群寒鸦在浅红色的天空里匆匆掠过,催发出无限愁思。此时万物阒然无声;每一回轻微的响动——鸟儿啁啾之声,落叶簌簌之声——听上去都恍若巨响,把人惊出一个冷战,但冷战过后,便又止息凝神于静默之中了——这静默拥抱了整个大地,充斥了人们的心。“
“听上去还挺难过的。“酒吞耸耸肩”你要是跟本大爷谈文学那本大爷可就不懂了,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是谁。“
“是以前地球上的一个文人。对于地球人来说,日升而作日落而息,黄昏代表着一天的结束,也象征生命的终结。地球人会在黄昏的时候感到忧郁,所以描写黄昏的大多数文字都是悲伤的。“
“你喜欢这样的黄昏?“ ”我只是喜欢这里的黄昏,这颗星球上的黄昏可以达到十小时之久,或许地球人会时刻处于忧郁之中,但是这影响不到我。我只会觉得它美丽,然后想起我看过的来自地球的视频和文字,关于黄昏,关于忧郁,关于人类的一切文学生发的源头情感。“
酒吞思忖片刻,下结论道:“你喜欢人类。“
茨木笑笑:“每一个仿生人都热爱人类,我们由人类制造,也全心全意为人类服务。”
“那可不一定,只有你是这样的。”酒吞回想起自由星际组织制造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机器“你这样……很好。”
茨木脸上泛起一丝荣光:“在居住区我们仿生人实际上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技术活要做,我们的任务无非就是一些重复的体力劳动和无尽的等待。所以在等待人类到达的时间里,我会去阅读记忆盘里的人文信息,去了解人类的思维和感情,让我能……更好地去爱人类。”
“这也是其中一环?”酒吞用额头顶了顶天上那颗黯淡昏沉的太阳。
茨木点点头:“欣赏夕阳的过程里,我确实体会到了那种生命消逝的无可奈何。我有二百多年的寿命,在我的一生里,我也没有怎么体会过死亡的痛苦。但是这里的夕阳,还有人类的文字让我确实感受到了太阳坠落的无力与悲伤,如流放的俄狄浦斯,这种独属于人类的悲伤让我欲罢不能。我喜欢沉浸在这种感伤里,我喜欢这样的黄昏。”
死亡啊。酒吞叹了口气:“这样的黄昏本大爷见多了。”
茨木一时没明白酒吞的意思:“挚友所在的那颗星球也有这样的黄昏?”
酒吞笑笑,抬头望着天空,缓缓道:“我是说死亡。”
茨木不语,悄悄蹭了一下,让自己靠的离酒吞更近一些:“我知道挚友之前受了许多伤,我想帮你,但是你总是拒绝……我没有说挚友不好的意思,我知道这些事情挚友很难开口,但是,如果挚友难过的话,可以来这里看看黄昏,这样的天空应该会让你平静下来。”
“本大爷确实好受多了。以前只能靠酗酒麻痹疼痛,可是,呵,酒也喝完了,所以本大爷……才会冲你发火。”
茨木笑笑:“我没有怪你啦。“
“本大爷也没有跟你道歉!“酒吞凶回去,用手背不住地擦着鼻子。
茨木被酒吞的反应逗的咯咯笑,脑袋靠在酒吞的肩膀上说:“下次挚友自己来也行,带上我也行,总之我是不会偷看你的。“
酒吞朝天翻了个白眼,也没有推开他。
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平静,茨木发了一会呆,却感觉身侧的人突然向自己压了过来。茨木用手扶住了酒吞,才发现他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果然不睡午觉还是不行的嘛。茨木扫描了一下酒吞的脑波,他睡得很平稳,没有做噩梦。
这是他来到这里睡的最安稳的一次。茨木不忍心打扰他,就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酒吞枕着自己的膝盖睡。然而当茨木摸上酒吞的腰的时候,他却摸到了酒吞腰侧别着的东西。
那是把粒子枪。应该是时下最先进的款,三百年前这东西还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
茨木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帮酒吞调整好姿势,安静地等着酒吞醒来。

接下来两人相安无事度过了一段平和的时光,酒吞发展了一些新的爱好,诸如荒地飙车和打猎。玫瑰星球上的原生生物在经过基因改造之前实际上并不好吃,而居住区保存的食物也足够酒吞吃一辈子,他只是闲的无聊又不愿意跟茨木发展人文类爱好罢了。多年征战让他养成了杀生的习惯,只要是相对安全的猎物,茨木也不会管他太多。
调整好生息的酒吞很快就迸发出了茨木从未料到的生命力,他可以在居住区内造次三天三夜不睡觉,徒手和牧区里的无眼牛搏斗(虽然茨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把飞船里的一半器械拆了搬回卧室再自己琢磨着组装起来(虽然大部分深空定位和武装打击系统在卧室里是没有用的),甚至有一天心血来潮把落灰了的大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面对这个体能和仿生人相差无几的改造人类,茨木非常想把一些繁重的体力活匀给他,酒吞也兴致冲冲来帮忙好多次了,但是他的仿生人程序告诉他他不允许人类做这些本应是仿生人分内的事情,或许他的系统真的应该更新了。
有天茨木借着章鱼的话题聊到了地外古智慧生命,跟酒吞科普了一下克苏鲁神话体系,没想到这个头发长的跟章鱼一样的男人对此非常感兴趣,甚至立刻就着手安排起了星球探险项目。"你说你已经探索了三百年了,但是本大爷可是第一次来这里。说不定这颗星球本来就隐藏着高阶生命,但是因为你们是仿生人所以他们才不见你,如果本大爷去了说不定就能发现一些诸如通往地核的空洞和巨蛇的骸骨之类的东西。"酒吞说这话的时候,茨木感觉到自己有被歧视到。他有些生气酒吞这样轻视他、藐视他和他的同事这么些年以来的劳动陈果,于是据理力争道:"人类对于未知的好奇和渴望确实促使你们发展了科技推动了人类社会的发展,但是人类的傲慢同样也多次导致人类的灭亡。这个星球的寒带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也并不存在什么五亿年前生存过的长有星状头部的古生物化石,挚友去了除了危险和寒冷什么都找不到。"
酒吞停下手里的活,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茨木道:"在本大爷仅存的记忆里,上一个像你这么说话的人还是我妈。本大爷可以认为你是在瞎操心吗?"
茨木怒不可遏:"挚友都多大了还叛逆啊!"
酒吞耸耸肩:"你确实比我大了快三百岁,但是本大爷也早就成年了,肠子被掏出来三次,腿断了六次,头掉了一次,肚子里到现在还有取不出来的放射性子弹碎片,本大爷认为自己能对自己负责并且可以活着回来。"
茨木气极,他生气的时候也会露出人类才会有的表情,金色的眼睛瞪得浑圆,面庞泛出不正常的绯红,嘴唇抿得泛白,注满硅胶的仿生皮肤上也难得出现了皱纹。茨木尽量控制住颤抖,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助被动,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道:"挚友想去就去是了,反正不会再有人类来了,挚友走了我正好再也不用忙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等着报废就好了!"
酒吞倒是没想到这个仿生人会跟自己吵架,虽然他讲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他以为茨木是那种不会生气的型号。或许有一天可以把他惹急了跟自己打一架。酒吞脑子里想着些不切实际的安排,看到茨木转身离去,也没有去拦他。
当天晚上他就被茨木摁着看了一遍《异形》。这部古老的地球时期的片子现在看起来有很多可笑的地方,制作水平也可以用复古来形容,但是酒吞还是兴致勃勃地看进去了。茨木本是想用这个片子告诫酒吞不要瞎跑,但是不知道导演是没有把异形拍的足够具有杀伤力还是怎么,酒吞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反而是起了反作用——更想去刺激一把了。无奈之下茨木只能先服软,暗戳戳地问酒吞什么时候走。酒吞掰着手指头跟他数:"这次本大爷就先听你的,不去北边。本大爷打算沿着赤道往西走三百公里再回来,正好就到大峡谷边上,来回差不多二十天,带的食物和水也正好压着摩托最大载重——你真不去吗?”
茨木哼了一声:“不。”
酒吞也不跟他磨叽,这个直男怕是这辈子都看不懂茨木那点小心思了,就以为茨木真的不去,说着什么让茨木好好看家之类的话。没想到等到走的那天,茨木也推了一辆越野摩托出来,上面载满了他本人并不需要的食物和水。那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酒吞也就是惊讶了一会就欣然同意了茨木的加入,两人驱车一起沿着赤道往西开去。
玫瑰星球因为物种比较原始简单所以地貌的变化没有地球大,少了生物改造的地形地貌,整颗星球看上去要平滑也要单调许多。酒吞之前看过仿生人们开荒的时候勘探星球保存下来的照片和影像,赤道附近的夏天是最好看的,届时满地的植被都会趁着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疯长一波,竞相开出最好看的花。奈何公转周期的原因这里的夏季还要13个月才能到来,酒吞选来选去,就只能找到这个离居住区最近的地质峡谷。
然而生物原始也不代表没有危险,茨木一直在警告酒吞物种丰富的赤道附近凶猛的捕食者也很多,甚至会出现仿生人之前没有遇见过的物种。酒吞觉得自己在外太空连高达都干过,这些个什么肉体凡躯的猛兽算什么东西,就是不听茨木的警告。茨木也隐隐觉得自己是有些过于焦虑了,但是他毕竟是仿生人,他的程序强制他杜绝一切会威胁人类安全的隐患,这也导致他最后也不得不、非常不情愿地备好了过量的行李跟上了酒吞。
前几天的行程是有些无聊,居住区的辐射面积很大,在居住区的边缘都安装了驱逐野兽的装置,所以酒吞连个能打的野味都没看见。两人路上看到的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偶尔能看见居住区外延遗留的什么报废装置,还有变化莫测的瑰丽天空。茨木会放一点自己喜欢的音乐,是古早时期的钢琴曲和交响乐了,什么莫扎特德彪西之类的。酒吞还是更喜欢重金属和太空摇滚之类的现代歌曲,可惜茨木的音乐库里面没有二百年后的曲目。这事放到2021年都会觉得很割裂,21世纪最新技术生产出来的仿生人喜欢的居然都是些工业革命时期的东西,更遑论对于太空殖民时期的酒吞了。时间在这里彷佛就不是线形流动的,而是互相交织到一起。然而就算真的是这样其实也无所谓,毕竟这里只有一个改造人类和一个仿生人,时间对他们来讲并不是多重要。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车停下,支起帐篷过夜。这个季节的玫瑰星球还是有点冷的,夜里的气温只有零上几度。茨木并不需要睡觉,就负责夜里放哨以及给酒吞讲睡前故事。酒吞愿意聊的事情不多,毕竟他的大部分人生经历都是残酷的战争,他只能尽可能回忆自己童年父母还在的时候和在后方基地里接受训练时期的事情,以及在一场场战争间隙他跟他的一些浑蛋战友干的蠢事。茨木相比之下可以聊的就很多了,这个二百岁的仿生人在这颗荒芜星球上干的事情比酒吞想象的有意思多了,他接近于无限的记忆还可以随时调取自己之前阅读的人类戏剧小说来扩充故事素材。安静的旷野是疗愈的好地方,伴随着原始火种燃烧发出的噼啪响声,酒吞在心理上比在居住区里更愿意接近这个脑子缺根筋但是一心为了自己好的仿生人。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仿生人,与之前在居住区里的和平共处不同,酒吞现在愿意跟他敞开心扉了,也乐意让这个仿生人随时处于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喜欢看他脸上模拟出来的各种表情,也喜欢听他讲他那个小脑瓜里不时蹦出来的新奇想法。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和茨木的说话声,酒吞每次都能做个好梦。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终于遇见了一只野兽。是一只植食型动物,身高将近一米,身长一米五,看起来圆圆滚滚的,实际上攻击力很强,性格也普遍好斗。这只动物的战斗力比牧区里的牛可高多了,酒吞来了兴致,跳下车就想跟这只可以被简单叫做野猪的动物正面刚。
然后就被拱了。茨木在酒吞爬起来报仇之前一枪击毙了野猪,这让酒吞大为光火,他觉得自己的面子丢尽了,在茨木面前破口大骂无能狂怒了好久。但是茨木并没有受他的影响,跟着他处理了野猪的皮肉和内脏,当天晚上就烤了猪肉吃。
这一天酒吞的心情都差的很,撕扯着又干又柴的野猪肉不说话。茨木咬了两口实在是吃不下去,索性就像往常一样跟酒吞聊起天来。茨木讲什么酒吞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直到茨木假装无意地问他:“挚友以前谈过恋爱吗?”
酒吞清醒了一些,回忆道:“本大爷这辈子哪见过多少女人啊,唯一喜欢过的还死在自己面前了。”
眼看气氛又冷下去了,茨木叹了口气道:“我看了这么多描写爱情的电影和小说,却从来没有机会爱上一个人。”
酒吞讥讽他道:“本大爷是你唯一的机会了,这辈子你想见到女人是不可能了。”
茨木不说话,过一会道:“至少挚友还喜欢过一个人,爱情的感觉真的是小说里写的那样吗?撕心裂肺同时又甘之如饴?”
酒吞皱皱眉头:“哪这么矫情啊?本大爷就是想干她而已。”
茨木感到震惊:“所以电影里面都是假的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做爱?”
酒吞还是皱着眉头:“倒也不是。”
茨木来了莫大的兴致,缠着酒吞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啊?看到她血液就会加速流动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心跳真的会变快吗?那种喜欢起来的时候心脏就会轻微地痛的感觉真的是这样的吗?”
酒吞被他问烦了,早上的气还没消,这时候看到茨木凑了上来,就半是恶作剧半是惩罚一般地掰过茨木的下巴,对着他的唇就吻了下去。
事后酒吞也想不明白他那个时候是怎么想到的这个神来之笔,总之这个举动当时把茨木吓了个半死,浑身僵硬地不知道要怎么办。酒吞的嘴唇上还留着烤野猪的油脂,这时候油脂的香味顺着自己的唇缝扩散在口腔里,这让茨木明白,爱情至少是烤野猪的味道的。
好在酒吞也没打算做更过分的事情,贴了一会之后就放开了茨木,一脸坏笑地看着的茨木道:“现在知道了?”
茨木满脸难堪,他感觉自己被酒吞狠狠地欺负了一顿:“挚友怎么突然做这种事!”
“实践出真知嘛,你看了那么多年的电影也没搞明白,那本大爷肯定要陪你实践一下。”酒吞装出情场老手游刃有余的样子揶揄道。
茨木感觉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到了几百米之外的地方躲着。酒吞感觉自己打了胜仗,早上的气也一起给出了,冷静了一下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冷静不下来。他明明被动戒酒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却莫名其妙心跳得极快,满脑子都是茨木刚才面颊绯红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又难得地失眠了。

在那之后,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旅途已经进行了大半,大概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地质峡谷了。这片峡谷连绵长达十几公里,初步推测是两亿三千万年前地质运动造成的。谷底距地面最高处有两三公里深,太阳好的时候光线就可以到达谷底,这时候就可以看见峡谷的断壁上清晰可见的地质断层,不同年代不同颜色的岩石交叠错落,有如一副浑然天成的抽象油画。仿生人们对于玫瑰星球的主要地理信息来源就是这个距离很近的峡谷,来这里采集了好几次岩石样本,也拍了一些很不错的照片回去。但是酒吞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不是在最好的季节来的,而且最近几天的天空云量都不算小,没有足够的光线将这个峡谷最美丽的部分照耀出来。
来都来了呢。这几天茨木安静了许多,或者说是呆板了许多,就好像是把自己假装成不懂感情的机器人,用程序化的表情和对话来掩盖自己真实的想法。酒吞没怎么在意茨木的这些小变化,他忙着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来不及,打了几十年的仗,什么刀山火海都趟过了,头一次面对茨木的时候酒吞产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他对于感情问题显然也不比茨木有经验,只能把自己这些不正常归结为战争的后遗症,似乎这样做之后他的感情问题就可以跟他皮实的身体一样自己好起来。
然而酒吞不知道的是茨木会在自己睡着之后偷偷来到自己身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端详自己。他也不知道茨木在看着自己被古凯尔特人一样的红发遮住的侧脸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知道茨木有时候会摸着自己的嘴唇回味那天那个吻,不知道茨木会试图触碰睡着的他,又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停下。至少心脏确实会轻微地痛,他不知道茨木这样想道,却又甘之如饴。
这样微妙又近似平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峡谷的时候为止。或许是老天开眼,他们到的那天天空居然放晴了。明媚耀眼的阳光投向久居黑暗的谷底,谷底积攒的湿气蒸腾向上,在峡谷的中部堆积起来,将初来乍到的阳光散射成彩虹。由于玫瑰星球的大气结构与地球不同,这里的彩虹颜色与地球的也不一样,整体笼罩在一层钴蓝色里,像是一条条在空中流淌的河流。酒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整个人都沉浸在一层迟钝的狂喜里,跳下车就对着峡谷大呼小叫。他确实会在开心的时候表现出童年没来得及表现的幼稚,不然也没这个脑子整出峡谷探险的活。相比于苦难和丑陋,酒吞见识过的美好要比和平年代的地球人少的多得多。
茨木一直绷着的心情此时也放松了下来,从他们的位置往北走十几公里有一条天然的小路通往谷底,两人把车留在了上面,背着简单的必需品就下去了。一路上平稳而安全,两千米的高度这两个虽然负重二十公斤但是身手矫健的人就走了三个小时就到底了。谷底有一条溪流,溪流汇聚成一汪清潭,潭上还有瀑布。现在不是涨水的季节,瀑布也就枯竭成了一道顺着岩石垂直而下的小河,无法激起太大的波澜,也让潭水异常地清澈,足可见几米之下的潭底。
两人在潭边搭帐篷的时候天就已经是黄昏了。昏暗的玫瑰色天空重新在他们的头顶散步开来,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欣赏黄昏。酒吞脱了衣服去潭底摸了些水生动物上来,不能吃的就扔回去了,能吃的去了内脏串在树枝上烤着。他自己也浑身都是水,索性就穿着底裤围在篝火旁边一起烤。茨木就比较厉害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都背来了,酒吞出来这几天居然都能吃上有机蔬菜炒的菜和热米饭,这时候就琢磨这鱼要怎么烤,后来索性就撒了点粗盐巴,哇那味道简直一绝。2021年的地球人是没这种感觉的,在玫瑰星球上要是找着好吃的原生生物简直比结束战争还难,仿生人找了三百年的好吃生物居然就这么被酒吞给摸上来了,激动得茨木夸了好久的酒吞。
正当茨木在脑内积极开展自己的鱼塘大业的时候,吃饱喝足的酒吞又开始想着要怎么整活了。"来段才艺表演吧!"酒吞怂恿着茨木"你不是挺喜欢看地球人唱歌跳舞的。"
茨木倒是害羞了,推拒着说:"我从来没跳过,不知道跳的好不好看。"
"本大爷也不懂也看不出来你跳的好不好看,不就图个气氛吗?"他架着茨木的肩膀想把他拽起来"以前打仗的时候狗子就喜欢晚上吹笛子,他说那是他老祖宗还在地球的时候传下来的。吹的倒也还好,就是有时候听着有些瘆人,妖狐跳舞的时候他也会吹点欢快的曲子助助兴。你也给本大爷整一个呗?"
茨木眼珠子一转,说:"我就会跳双人舞,我教挚友跟我一起跳吧。"
"啊?"酒吞被反将了一军,有些不知所措"本大爷跳舞不太行。"
说着茨木就放起了欢快的音乐,搭起酒吞的手说:"这是公元20世纪地球人流行的交际舞,很简单,就只要这样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就行了。"他在酒吞面前迈着步子,带着酒吞学习最基本的动作。酒吞很快就掌握了节奏,来了劲:"就这?"
"还有呢。"茨木把胳膊抬起来转了一个圈,带着酒吞也转了起来。酒吞哈哈大笑着陪他转圈,趁茨木不注意一把圈起茨木的腰把他抱起来,在茨木的惊呼声中原地转了三圈才把他放下。
"地球人以前就是喜欢这么跳舞的吗?"他转的有些晕,但还是抓着茨木的手不放。
茨木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是挚友跳舞太烂了。"
酒吞哈哈笑着:"本大爷开心啊!"他自己开始即兴发挥起来"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跳舞的吗?每个地方的人跳舞的方式还真不一样,荒川跳舞是这样的。"酒吞绕着篝火单脚跳起来,弯下腰左右手交替着打着脚侧"妖狐是这样。"他伸展着自己的手臂,夸张地来回摆动,带着身体一起扭摆"至于夜叉,这个憨批跳舞是这样的。"酒吞转动着自己的脖子,用脑袋和肢体摆出一幅幅滑稽的样子。
茨木在一旁看的笑岔了气,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回忆自己跟死去的战友在战争间隙度过的美好时光,一边拍着自己的腿一边说:"挚友这不是很会跳嘛。"
"本大爷开心了干什么都会。"酒吞走过来又拉起茨木的手"跟本大爷一起跳。"
"我,我不太会挚友那种,那种跳法。"茨木顺着气说。
"本大爷教你嘛,跟着感觉走就好了。"他架着茨木的胳膊有模有样地摆出跳舞的姿势,然后带着他摇摆起来。茨木哈哈笑着跟随他摇摆腰肢,时而分离时而靠近,一人后退另一人就跟上,一人转身另一人就填补空缺。两人在荒芜的天光将逝的荒谷里跳了大半个小时,一直到太阳彻底陨落,寂寥的夜空将群星的光辉洒落于大地,他们才停下来靠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火光倾听小提琴的奏鸣曲。
"和平年代的人们每天都会跳舞吗?"酒吞有些天真地问他。
茨木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和平年代的人每天有许多种娱乐方式,他们不止会唱歌跳舞,还会逛商场、去游乐园,或者只是在家看看电影看看小说,最不济,给自己做一顿美餐也是一件乐事。"
酒吞听了,有些落寞地转过头去:"你说的这些本大爷都不懂。"
茨木想了想,抬头望向天上的浩瀚星空:"但是挚友以前在群星之间发生的事情一定要比跳舞要有趣的多。"
"你要是想听本大爷怎么在落单负伤的情况下跟联盟军的追击部队周旋七天七夜,并成功全歼十几敌军的故事本大爷确实能讲得比跳舞有趣的多。但是战争本身就够残酷了。"酒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一次执行任务倒是不得不说,那次我们乔装刺杀一个泡在歌舞伎町里烂醉如泥的军火头子。本大爷一生也就去过那种地方一次,但是不得不说,"酒吞吹了声口哨"在非战争区生活的人倒还活的真的挺滋润的。"
"我知道地球时代的歌舞伎町是什么样的。"茨木顺着话题说。
"你们那个时代搞的东西肯定老土了,你知道现在人会怎么改造妓女吗?让她们浑身长满洞,一次能服侍十几个人。然后他们会在男人的鸡巴上装一种玩意,让他们能持续硬着,干两个小时都不会射。"
茨木皱着眉头听酒吞说完这些荤腥话,摇头道:"听上去猎奇更多一些。"
酒吞哈哈大笑:"你个仿生人倒是比改造自己身体的人类更加保守。"
"单是从情趣上来讲就无法理解,或许未来的人相比于丰富的前戏更喜欢直接开干。"
"好家伙说的跟你有多懂情趣一样。"酒吞揶揄着。茨木脸红不说话了,仿生人还保持着地球时代人的传统,保守而矜持。酒吞自觉现在的话题触及了自己的知识盲区,再聊下去怕是自己也要露陷,便道:"你知道本大爷是从哪里过来的吗?"
茨木摇摇头。
酒吞手指着西南方向的天空道:"猎户座参宿四,那是现太阳帝国政权中心所在的地方,也是——本大爷的战友们最后枉死的地方。本大爷一直以来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看着那颗星星,虽然现在的距离它的亮度根本没办法用肉眼观测到,但是本大爷知道他们一直都在那里。"
茨木跟随着酒吞手指的方向看到那片天空上几颗朦朦胧胧的疏星。"他们肯定回到了自己的星星上。"茨木安慰道。
"你又有童话可以讲了。"酒吞放下手臂笑呵呵地看着茨木道。
"在人类文明远不足以了解群星的真相的时候,他们认为死去的灵魂会升到天上变成一颗星星。所以任何人都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人们在夜里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已经死去的亲人在天上注视着自己。"
"居然还有这么浪漫的想法。"酒吞已经脱离童话时代太久了。
"有一本叫《小王子》的书,讲述小王子离开自己的星星去其他星星上旅游。他在最后来到了地球,并且见到了小狐狸和一个坠机的飞行员,在地球上他学会了如何去爱以及如何珍视他喜欢的东西。在他来到地球的一年之后,他死去了,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星星上。"
"只有死去才可以回去吗?"
"恐怕是这样的。但是死亡在爱面前并不可怕,他是为了回去见自己心爱的玫瑰才甘愿赴死。在死亡面前小王子是勇敢的,是爱给了他直面死亡的勇气。"茨木背诵起了书里小王子的话"这就好比花儿一样,重要的是你喜欢一朵花儿,而她在一颗星星上,那你夜里看着天空,就会觉得很美。所有星星都像开满了花儿。"
酒吞不语,看着漫天的星空,突然笑出了声。茨木有些疑惑酒吞为什么这时候破功,就听见酒吞这样说:"还从没有人给这颗星球上空的星星起过名字,那不如就让本大爷给他们起个名字。"他指着天空的某一角道:"这几颗星星属于天鹅星座,以现在的视角看跟同地球上看大不相同。现在看上去——看上去就像是一把sar39丙型粒子枪。这种老旧的手枪也就大天狗喜欢用了,那么本大爷就把它命名为大天狗星座。那边那几颗就叫做大岳丸星座。"酒吞一一用他已经升了天的战友们的名字命名了星座,转过头对茨木道:"听你这么说,他们大半夜的在天上冲本大爷笑想想还挺瘆人。"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天空大吼道:"你们安心滚蛋吧!本大爷替你们报仇了,把晴明老贼的军事基地砸了个底朝天还对着他的脑袋瓜来了一枪,你们夜里就别再烦我了!"喊完之后和茨木笑作一团,然后把茨木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在茨木耳边小声说:"谢谢你。"
茨木的心弦紧了紧,挣脱酒吞的束缚道:"挚友也给自己挑一颗星星吧。"
酒吞捏着他的脸开玩笑道:"怎么,你这就开始咒本大爷死了?"
"这不是趁你活着你还能自己挑。"茨木也学的滑头了起来。
"那你怎么就不给自己挑一个?"
茨木拍拍身下的大地道:"这就是我的星星,我死后就永远留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酒吞点点头:"你这个回答倒是狡猾。"
茨木感应到酒吞触碰自己的皮肤温度有一些低,试图起身道:"夜里有些冷了,我给挚友拿条毯子。"
没想到酒吞一把抱住了他,随即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茨木温热的身躯驱走了酒吞皮肤上的寒冷。"就这样吧。"酒吞脑袋埋在茨木的头发里闷闷道。
茨木见状也没有推脱,任由酒吞像是抱着抱枕一样抱着他,抬头看着漫天星空不做声。这下轮到茨木不知道了,他不知道酒吞在心里默默说,你就是我的星星。
你是我的玫瑰花。

酒吞一直都没发现茨木身体的异样。这种异样实际上从酒吞来到玫瑰星球之前就开始了,或许酒吞只当是茨木一直以来的毛病,而不知道这是茨木大限将至的表现。
他已经活的够久的了,比他的两个前辈还多活了五十多年,就算是在仿生人里也算是长寿的了。只是仿生人没有衰老一说,他们到死之前都还是年轻有活力的样子,总是会迷惑人类,以为仿生人是一种永生的存在。所以茨木不说,酒吞就以为茨木可以这样一直活下去。
酒吞的寿命据医疗仪器估算还可以活个三十四年,毕竟他之前受过的身体改造都是把他往命短的方向改的。茨木就希望自己还能再撑个几十年给酒吞送终,但是最近一个月以来他的身体功能开始严重恶化,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昏厥,这代表他大脑内的生物芯片已经老化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了。如果这里存在一个仿生人工程师的话还可以帮茨木修补修补身体,但是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之前在居住区里的时候茨木还算是有一些私人空间让他休息,在酒吞面前他至少还能强打起精神来,但是这次出行几乎24小时他都陪在酒吞身边,这可让他严重衰老的身体叫苦不迭。茨木只能趁着酒吞睡觉的时候短暂休眠一会,但还是好几次差点在酒吞面前露馅。
他知道酒吞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他不忍心再让酒吞失去自己,但是日渐迫近的死亡催促着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昨天晚上他本想着等酒吞睡着就离开,但是酒吞的怀抱太令人安心了,他心里贪恋酒吞许久,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亲近的机会,他自然是不忍心放过。茨木转过身来注视着酒吞睡着之后轻颤的睫毛、高耸的眉骨、陡峭的山根,想象着他紧闭的薄唇那天晚上亲吻自己的样子。或许那个吻只是酒吞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但不管怎么说,他喜欢那个吻。茨木把脑袋搁在酒吞的颈窝里,心里想着,哪怕就一晚也好,就今晚也好,让我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温存吧。随着一阵晕眩,他陷入了休眠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茨木听见酒吞喊自己的声音。他像是一个耽于睡眠的人被叫起来一样,一点点恢复着听觉和视觉,然后睁开了眼睛。
“茨木?哦老天。”他看到酒吞一下子松下一口气,往后瘫坐在地上“我醒来的时候你一点意识都没有,浑身冰凉,仿生人不是不会睡觉的吗?”
茨木慢慢坐了起来,一时间搞不清现在的状况,活像是一个没睡醒的人,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直接在酒吞的怀里休眠过去了。对于仿生人来说,休克或许比休眠更确切。“但是仿生人会休眠,就像是关机一样。”茨木生硬地解释,想着能用什么话蒙混过去。
“本大爷可从没听说过什么休眠——本大爷记得你以前偶尔会这样,但是从没像这次一样严重。”酒吞抓着他的肩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是因为你已经到了使用年限了吗?”
茨木侧过脸去,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掩饰了。他只能尽力安慰备受打击的酒吞:“至少我的身体还没有衰弱到很严重的程度,只是需要不定时休眠罢了,就像是人类的睡眠一样。我的身体还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别他妈胡扯了,你这样子是正常?”
“挚友,我只是这几天太累了而已。”茨木站起来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一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定时睡眠的人类好了。”
“······”酒吞转身去收拾灭掉的柴火,闷闷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类是脆弱的,你不是。”在他的潜意识里,茨木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好长时间了,他就仿佛跟脚下的大地一样亘古长存。他忘记了万事万物都有天年。
两人在峡谷里生活了三天,前两天沿着峡谷的方向一直往前走,累了就停下来安营扎寨,休息够了就继续启程,一路见识到了不少的奇异景色和生物。茨木兴趣使然地做了些标本采集的记录工作,酒吞也继续绞尽脑汁地霍霍自己旺盛的生命力。茨木巧妙地让自己每次都在酒吞之前醒来,两人也没再谈论起茨木休眠的事情。茨木希望酒吞就此忘记掉关于他身体的事情,但是可惜的是,这件事从此就在酒吞的心里扎了根,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茨木的事情。
第三天他们往回走,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走回了原先下峡谷的那条小路。茨木这个样子酒吞不放心他在外面太久,脚步比以往快的许多。他们花了大半天爬上峡谷回到了停摩托的地方,就此启程返回居住区。
茨木一路上都在讲述自己在路上发现的新品种动植物,尤其着重介绍了那晚发现的水生生物,他后来又捞了几条标本,说自己回去要怎么使用牧区的养殖箱扩大种群规模,保证酒吞每顿饭都能吃上新鲜好吃吃的鱼。然后如何研究它的基因,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使用的合成美味蛋白的基因组。酒吞一知半解地听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先虽然生活在比茨木先进了两百年的世界里,他懂的确实没有茨木更多。眼前的茨木跟初见的时候一样,带着些仿生人的死板和人类的可爱,酒吞就也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担心。他也不知道此时的日常和平静还能维持多久,但是既然他能活着逃到这里已经算是奇迹,那么他跟茨木在一起的每一天就也都是上天的恩赐了,他毕竟不能贪求太多。
事情发生在他们返程的第三天。再行驶一天就能接近居住区的边缘了,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彻底摆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的危险,沿着绵延的野兽驱逐带再行驶两天就可以回到居住的基地。四周依旧是亘古不变的低矮玫瑰色植物原野,偶尔几颗稀树从眼前掠过,这时候两人就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搭配上茨木精选的古典金曲,像极了带着点科幻元素的美国公路电影。茨木会跟酒吞描述电影《雌雄大盗》里的剧情,连带着讲到昆汀的《低俗小说》。酒吞听下来就很震惊,杀人放火开枪抢劫的事他是一样没少干,这都能拍成电影,那他酒吞妥妥的一番大男主。然后他就会跟茨木吹嘘自己以前是怎么杀人放火的,在茨木的惊叹声里洋洋自得。
那天晚上他们照旧安营扎寨,吃过晚饭搂在一起睡觉。茨木感觉自己这次休眠的时间比以往要长许多,而且他做梦了。他梦到星星从天上坠落,变成一颗颗陨石砸下来,把玫瑰色的原野砸的稀巴烂。梦里的他焦急地寻找着酒吞,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他冲出基地来到酒吞最开始降落的平原周围,远远地看到一颗巨大的陨石缓缓落下,这颗陨石比别的陨石都要巨大,而且离奇的是他降落的速度非常慢。茨木突然就意识到酒吞此时就正在他来时坐的那艘巡航艇里,他拼命地往前跑想赶在陨石碾碎巡航艇之前把酒吞救下来,但是梦里的他怎么也没办法靠近那艘巡航艇,他只能用尽力气呼喊酒吞,然而酒吞也像是没听见一样,出口迟迟不肯打开。眼见着陨石就要砸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醒了。
茨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行驶中的物体上,他戴着头盔,当还是能感受到物体加速的惯性和行驶中的颠簸。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睡袋里,被和其他行李捆在一起。噩梦激起了茨木一身冷汗,梦醒最后时刻的刺激感依旧让他浑身麻痹,皮肤上有一种过电的酥麻和微痛。
也许是听到了茨木的喘息,头盔里想起酒吞的声音:“你他妈终于醒了?”
茨木还没搞清楚状况,总之肯定是出事了,但至于自己为什么被捆在睡袋里他还没搞明白:“我这是怎么了?”
他听到酒吞狠狠地砸了一下车把:“你他妈怎么了?你他妈睡死了都不知道,肚子被捅穿了都不知道!”
这时候茨木才感觉到自己腹部的异样。他挣扎着想起来检查一下,立刻就听到了酒吞的警告:“伤口本大爷已经先帮你包扎好了,你们仿生人的身体结构本大爷不太懂,血一直止不住地流。还有几十公里就到基地了,你不要乱动,本大爷记得有一台机子可以治疗仿生人的。”
听到这么说,茨木只能顺势躺平,像一个货物一样跟行李箱挨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酒吞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老实交代,仿生人休眠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有一头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野兽偷袭了我们,你他妈跟个死猪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本大爷没来得及顾得上你,你的肚子被它一巴掌拍碎了。”
“那挚友有没有受伤?”
“本大爷看着像是会受伤的样子吗?”
倒也是。茨木开始思索起酒吞所描述的野兽:“有可能是平原熊,依靠嗅觉和热感定位猎物,一般夜伏昼出,挚友在夜里遇到有可能是饿极了,这个季节也确实比较难寻找食物。”
“你他妈还有功夫管这个。”
茨木移动着手摸向腹部检查起来:“幸运的是,因为仿生人不需要消化系统,我们的腹部没有太多重要器官,在我看来应该只是腹部肌肉撕裂,腹腔液渗漏,血液循环储存系统受损,脊柱神经应该没有伤到。”
酒吞松了口气:“所以不会死是吗?”
茨木笑笑:“仿生人要死还是有点难的。”
“行了,那接下来说说你休眠的事情。”
茨木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跟酒吞交代了全部的事实:“仿生人出现昏厥、无反应症状其实代表着仿生人大脑内的生物芯片管理中枢神经的部分已经严重老化了,这种老化是不可逆的,也没有办法治疗。这种症状一旦开始出现就会愈演愈烈,最开始可能只是一瞬间失去意识,发展到后面就会昏迷几小时、数天甚至数个星期,最后再也不会醒来,身体机能彻底停止。仿生人也无法控制这种症状,也不知道自己下次什么时候还能醒来。”
酒吞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随后故作轻松地说:“所以你们仿生人的死法就跟睡着了一样?”
“挚友,我本以为我还可以撑几年的,但是这次休眠时间显然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了,这种情况的恶化速度是我远远没想到的,我——”后面的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等待他的是无尽的沉默,没有人愿意接过后面的话,随后是酒吞的一阵深沉的叹息,还有一句压抑且愤怒的脏话。
“挚友,我还做了一个梦。这是我第一次做梦。”茨木试图转移话题“我梦到天上的星星变成陨石砸下来,你呆在你来的时候的巡航艇里,被一颗特别大的陨石压成了肉泥。”
酒吞笑了一声,这一声里似乎夹了点哭腔:“本大爷不会死的。”
于是茨木再也没有说话,让大气压一样的沉默压在两人的身上,耳边只有酒吞打开头盔后传来的风声。

这是酒吞来到玫瑰星球的第三个月,准确来说,是第三个月零25天。介于玫瑰星球上一个月有52天,所以他已经来到这里超过一百天了。时节转向夏季,雨水开始增多,玫瑰星球笼罩在梅雨的氤氲里。难得天晴的时候茨木就会出来晒晒自己,最重要的是跟酒吞一起。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发展有如神速,此时正是可以随意接吻的热恋期,只是碍于茨木的身体酒吞不敢做更进一步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茨木有没有这个功能。茨木自己倒觉得无所谓,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要是死了,挚友要当一辈子处男守寡岂不是太惨。这时茨木休眠的时间已经比醒着的时间要长了,酒吞更不能放过为数不多的亲热机会。
在讲小两口怎么秀恩爱之前不妨先讲讲他们正儿八经的初吻。在两个星期之前的某一天,酒吞终于突破了茨木设置的权限,成功进到了储藏酒类的地下室。那可是了不得,酒吞名字里带个酒字,生来就带着酒瘾,在军部的时候被严格限制了酒精摄入量,逃出来之后一路上也没有酒喝,来到基地之后酒瘾终于发作了,第一天就趁着茨木不注意跑到仓库里喝了个大醉,从此之后就被明令禁止饮酒,三个月来愣是一滴酒都没沾到。这可是渴死了酒吞,每次都趁着茨木不在的时候自学黑客技术研究怎么破解系统权限。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仅用了一百多天的时间就学会了别人可能要学习数年的编程技术,彻底破解了基地老旧的门锁程序,这下终于可以在基地里畅通无阻了。茨木此时也顾不上帮酒吞戒酒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在自己彻底关机之前做,对于酒吞的一系列行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自己死后酒吞就彻底无法无天了,现在管那一时也没什么用。酒吞毕竟还有些敬畏之心,每次也就只偷一点点酒解馋,让茨木察觉不到自己血液酒精浓度有什么变化。
只是这样终究不够,于是酒吞就壮起胆子跟茨木申请自己的饮酒权限,诸如吃饭、看电影或者是别的需要酒精助兴的活动的时候,自己可以在茨木眼皮子底下小酌一两杯。然后他主动跟茨木申报了自己的葡萄种植和酿酒项目,通过之后就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全自动种植器械和酿造器械的研究上。茨木倒是好奇酒吞的酿酒事业能坚持多久,就放开权限让他自己倒腾了。那一天酒吞种下去的转基因种子终于发芽了,两人高兴得原地转圈,酒吞就提议今天的晚饭选在葡萄种植园进行,并且必须得配上好酒。
晚饭上酒吞对自己的壮志宏图夸夸其谈,谈到了葡萄酒事业成功之后就可以拓宽酒品种类,尝试使用玫瑰星球自己的小麦品种制作啤酒诸如此类。茨木就在一旁附和"不愧是挚友"、"挚友英明神武,这种小事当然难不倒挚友"之类的话。酒吞见他话说了不少杯子里的酒却不见少,就劝他酒喝:"咱俩再来一杯,这一杯你可必须给本大爷干了。"
茨木举着杯子有些为难:"挚友就放过我吧,我不太能喝酒。"
这种事情酒吞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不是仿生人吗?仿生人也能喝醉?"
"我们这个型号在开发的时候为了模拟人类,做了一些负反馈系统,诸如醉酒、负面情绪、遗忘、特殊癖好等无伤大雅的缺陷。虽然我是不知道这些缺陷对我有什么好的意义,但是显然开发者乐意我们也有不完美的地方。"
"这倒还挺人性化的。"酒吞摸摸下巴琢磨着"那时候的人还乐观地希望仿生人机器人之类的能同人类共享这个大同世界,希望你们能宽容地包容人类还有你们自己的缺点,他们也同样宽容地包容你们的存在。那时候谁能希望战争呢?"
"听挚友描述,这场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战争的起因正是我所经历的首次宇宙殖民,最先到达殖民星球的仿生人在星球上发现了丰富的矿藏和生态资源,各国于是纷纷派出殖民舰争抢资源,然后就在殖民星球上爆发了第一次武装冲突。随着宜居星球被一颗颗确认,战争也愈演愈烈。"茨木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喃喃道。
酒吞皱皱眉头:"讲这些干什么,晦气。"
茨木笑笑:"就突然想到的。我们仿生人怀抱着给人类带来新生和福祉的愿望来到陌生的星球,没想到给人类带来的却是战争。"
"本大爷看你是上年纪开始多愁善感了。"酒吞起身不顾茨木的反对给他的酒杯斟满了酒"敬玫瑰星球的美好生活,也敬本大爷的产业蒸蒸日上,走一个!"他说完吨吨吨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干了,茨木看着也没办法,勉强陪着他也喝了一杯。
这一杯下去两人的脸上也泛起了醉意,酒吞本来就想自己喝个过瘾,听了茨木的话心里就开始琢磨,不如干脆把他灌醉,这样就可以趁着茨木不清醒的时候虚报一些酒库的库存,自己就可以多贪几瓶。
想到这里酒吞就装出殷勤的样子给茨木倒酒,茨木打着酒嗝推脱道:"挚友自己喝吧,我真不行了。"
酒吞就唬他:"你这才喝多点啊,还给不给本大爷面子了?本大爷以前跟狗子他们喝那都是对瓶吹,你这仿生人酒量设计的再差也不会差到这个程度啊。"
"挚友以前不是部队里不让喝酒吗?"茨木脑子倒还好使,酒吞给说的一愣,恶狠狠道:"那也有能喝到的时候,你这完全没醉呢,正常人怎么不得一顿喝个半斤?"
茨木自己比划了一下,傻呵呵地说:"我还能喝!"
酒吞听的心里一乐,给茨木和自己都斟满了:"以前本大爷自己喝就算了,这次说什么你也得陪本大爷喝到最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茨木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想到什么日子:"什么日子啊?"
"本大爷的酒厂正式开张的日子啊!这还不值得好好庆祝一下吗?"
茨木哈哈大笑:"这算什么日子啊,你这酒厂产的酒也就你自己喝,你自己庆祝去吧。"
"那可不行,本大爷要跟你一起喝,自己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他又举起酒杯"喝!"
"好!"茨木学着酒吞的样子吼了一嗓子,很自觉地给自己灌了一杯。
酒吞算着瓶子里剩的酒,觉得差不多了,再给茨木灌上一两杯他就倒了,也不知道开发者是有什么恶趣味,给茨木设计的酒量这么差。他拿起酒瓶又要倒,一抬眼却吓了一跳,只见茨木魔怔了一样盯着刚喝空的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酒吞以为他出故障了,想戳戳他,就听见茨木的哭腔:"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以后挚友只能一个人喝了。"
"嗨,你提这个干什么啊。"酒吞心底酸了一下,倒酒的手却没慢下来"大老爷们哭成这样也不害臊。"
茨木擦了擦眼泪:"我一定是喝醉了,我不能再喝了。"
"那哪行啊。"酒吞一惊,压下了心里的罪恶感"酒消百愁,再喝几杯你就不难受了。"
茨木想了想,抢过酒吞手里的杯子就往嘴里灌,末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掼,下定决心了似的掷地有声道:"挚友!我喜欢你!"
酒吞浑身抖了一下,像是被表白的小学生一样腾地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地听着茨木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是仿生人,我不知道仿生人的爱情和人类的爱情是不是一样的,仿生人平等地热爱每一个人类,我本来也以为我对挚友的爱只是仿生人对人类的爱。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不对,虽然这辈子我也没见过别的人类,但是我爱挚友确实要比爱其他人类更多一些。那天我问挚友什么是喜欢,挚友吻了我,我才发现我喜欢挚友吻我。我喜欢跟挚友聊天,喜欢晚上围在篝火前听你讲以前打仗的故事,喜欢夜里挚友靠着我睡着,喜欢跟你一起边开摩托边听歌,喜欢跟你聊的所有话题。我不知道什么是人类的爱,但是在我看过的小说和电影里,喜欢这些事情就意味着我喜欢你!"
"你可少说两句吧!"酒吞只觉得酒劲一直在上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拿茨木怎么办。
"我就要说!"茨木也强硬地跟他抬杠"我觉得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的生物芯片可能撑不了几个月了,在那之前我至少要让挚友知道我的心意。虽然可能说了也没什么用,只是让挚友徒增烦恼,按照仿生人的准则来讲我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像仿生人对待人类那样对待挚友,我希望我的这份念想能从挚友那里换来点什么,我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这些都是有违仿生人的常识的,但是这又都是我愿意的!"茨木说着说着又委屈地开始哭了,不一会就变成了声泪俱下:"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难过呢,电影里演的都是很开心的呀。"
酒吞,作为一个直男,是第一次听到茨木吐露心声。以前的聊天茨木都会把自己回避过去,引用一些人类的字句来表诉自己的意思,所以酒吞在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茨木是没有自我的。显然他对于茨木的了解是远远不够,平时他也没有注意到足够多的细节让他明白茨木的小心思。这让酒吞第一次产生了惭愧感,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仿生人实际上是那么的在意他,又在为他烦恼着他从未察觉的事情。喜欢应该是好久之前就有的事情了,但是一直到现在才说出来,这中间耽误了太多时间了。
"这有什么好哭的。"酒吞笨拙地握住茨木的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仿生人的泪是咸的吗?这时候酒吞不禁又想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打了半辈子仗,见多了生离死别,那时候没有人会去安慰一个因亲友死去而痛苦的人,每个人都有死掉的家人,每个人都沉默地忍受,无声地哀悼,没有人会哭出声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哭泣的人。
茨木抽噎着继续讲:"我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死了,我没办法按照程序来的那样一步步规划我关机之后的事情,每次想到我不能跟挚友在一起我就会难过,我变得像一个人类那样恐惧死亡,但是我只是一个仿生人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酒吞感觉到茨木的指尖是凉的,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伤心的时候指尖就会发凉"你的开发者把你设计的那样贴近人类,甚至增加了那些你说的负反馈系统,就是想让你们把自己当成人类。本大爷不知道你们那个年代对于人类的定义是什么样的,或许按照你们的定义,本大爷这样把身体改造的乱七八糟的人也算不上是人类了。在我眼里,你跟本大爷是一样的,只不过性格古怪了一点而已。"
"可是仿生人和人类就是不一样的呀。"茨木还在纠结他那点小固执。
酒吞就觉得可爱,上前抱住了他。他感到茨木在他怀里轻轻地颤抖,像是一株有生命的玫瑰在风里轻微地抖动。"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拥有着超高情商的酒吞这样小声道。
茨木抬起了头。酒吞听到他的心跳在有力地搏动着,从那腐朽的被酒精浸泡的身躯里搏动出了新的生命和鲜活的感情,那是一段爱情的开始,是一个生命的延续。于是酒吞低头再次吻住了他,那时候他尝到茨木嘴里的苦涩,才知道仿生人的眼泪确实是咸的。
你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也可以说是福至心灵,两人后来忘记了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在那个吻之后就变得模糊,也可能是醉酒的原因。总之茨木在第二天先醒了过来,宿醉的感觉并不好,他看到酒吞跟自己都躺在地上,桌上还有昨天吃剩的酒菜,样子很是狼狈。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的关系就顺理成章地亲密了起来,茨木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可以无师自通地跟酒吞很自然地分享一个吻,或者是一起看电影的时候顺势滚到酒吞的怀里,而酒吞也每次都能从善如流地回应他,这之间的默契就好像与生俱来,或者说是上辈子留下来的。茨木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前世今生,或许在人类的宗教里仿生人的灵魂是不能够进入轮回的,但是也应该有一个彼岸一般的存在成为仿生人灵魂的来源。在那个地方,他就应该已经与酒吞相遇过了,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是那样的凑巧,让茨木感觉自己的一生就好像是在为遇见酒吞而做准备的。虽然他多等了几十年,但是茨木不会因此责怪命运的误差,相较于自己,酒吞才是要经历过多少偶然和巧合才能来到这里,不偏不倚地降落到命运的目的地。
酒吞就觉得,他等这一刻太久了。虽然他才来到这里、见到茨木有三个月,但是从那天晚上的恶作剧,到自己再次吻上他,酒吞感觉自己花了有一辈子的时间。时间在感情面前确实是测不准的,自己应该很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或许是那天他抱着茨木看星星,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谢谢";或许是再早之前自己赌气的那个吻;或许还要更早,可能是茨木不经意间的哪个动作,就已经让自己喜欢上他了。他为什么不能第一时间确定自己的感情呢?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表白,而不是等到茨木大限将至,还是趁着醉意一通宣泄自己的感情之后,才将将明白自己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可能有一辈子那么久了。每个人毕竟也都有第一次,酒吞再怎么吹他毕竟也还是个处男,谁的初恋不是小心翼翼的呢?
这天酒吞还是一个人来到玫瑰色平原上看黄昏。茨木应该还有几个小时才会醒来,酒吞醒的要更早一些,独处的时间里他养成了不时来茨木以前喜欢呆的平原上看黄昏的习惯,渐渐地他也喜欢上了欣赏这颗星球的独特日落,或者说是喜欢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四下里静赖无声,天空上是诡谲变换的云彩和亘古不变的昏暗残阳。酒吞从这份静谧的日落里感受到了茨木所描述的人类心灵深处不断共鸣回响着的忧郁,关于时间与死亡的永恒的伤感徘徊在人类灵魂之上,之前酒吞并没有多少闲心思去理会它,或者说长久地以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直面它,使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用平和的方式相待,站在全人类的角度用一种悲戚的目光注视。他逐渐从这份平静的感伤里得到了疗愈,之前那些断肢或者是战友的焦尸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也难得地真正可以平和地审视自己悲惨到有些无聊的前半生。或许一切都如眼前的云层一样,如梦似幻又稍纵即逝,他自己也死过好几次了,父母和战友也都死了,茨木也终将会死,而自己也有命定的死亡,他不应该再抗拒死亡了才是。想到这酒吞就会得到久违的平静,有时候也会流下泪来。
"挚友,你在这呀。"酒吞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茨木正站在自己身后:"我醒来之后没有找到挚友,就觉得你这时候应该在这里才对。"
酒吞有些难堪地抹了把眼睛,问道:"本大爷从来都是自己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本大爷在这?"
茨木笑笑,像酒吞上次那样在他身旁坐下来:"直觉。"
"你肯定调监控了吧。"
茨木傻呵呵地挠挠头,对酒吞的提问不置可否:"我倒是不知道挚友原来也喜欢坐在这里看黄昏,我本来以为只有我这种不通人情的仿生人才会这么做。"
他的这句话让酒吞有些不开心,闷闷不乐道:"所以你觉得在这里发呆只是件自作多情的事吗?"
"怎么能呢,"茨木歪头靠在酒吞的肩膀上"挚友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到我所感受的情感,说明仿生人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与人类共情,而挚友此时此刻也在同我分享同一种忧郁,我应该感到幸福才是。"
酒吞可不觉得茨木口中的忧郁和自己现在的心情有什么相似之处,他用下巴顶着茨木的脑袋,整张脸埋进他蓬松的白发里猛吸了一口,茨木独特的味道就霎时间充满了酒吞的整个鼻腔。他不应该感到难过才是,之前的种种杂芜思绪在茨木到来的时候烟消云散,他此刻只感到幸福。
就是茨木口中的幸福。这片无尽的黄昏之下不应该只有忧愁才对,它同样可以是可爱而温暖的。想到这里酒吞心里就开始泛痒痒,他低下头去蹭茨木的侧脸,然后伸长了脖子索吻。茨木被他搞的发笑,一边同他接吻一边含糊道:"挚友今天怎么了,好奇怪啊。"
"跟你分享幸福啊。"酒吞直言不讳,干脆把整个茨木都搂在怀里"本大爷喜欢这里,也喜欢你,更喜欢跟你在这里。现在本大爷简直开心的要死,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后半辈子的时间都用在现在,让太阳永远都不落下去。"
茨木听着心里有什么蠢蠢欲动,笑呵呵道:"挚友也会写诗了。"
"时间本来就是相对的。假如你现在休眠过去,十年之后再醒来,本大爷这里已经过了十年,而你却一秒也没有老去。"酒吞自觉讲了伤心的话题,又笑着含混过去"或许下次你醒来本大爷已经是个老头了。"
茨木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随着自己的无知觉休眠越来越长,他与酒吞所处的时间也越来越撕裂,这让他想起了古老的地球上曾经流传的一个童话故事:"在可能有一千年前的地球上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国的公主受了巫婆的诅咒,昏睡了长达一百年。等一百年之后的王子到来吻醒公主的时候,国家已经改朝换代,昔日繁盛的皇宫衰败下去,公主的父母亲人也早已不在了,只有公主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又开始讲故事了。怎么,以前的地球莫非真的存在魔法不成?"
"魔法当然都是骗人的,现在的技术让人冬眠一百年倒是不成问题。只是我有时候就会想,公主是否真的愿意被王子吻醒,她的年代已经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在无知觉的睡眠中失去了一切,既然这样,她醒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酒吞就觉得有趣,这个老旧的仿生人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在地球时期,那时候时间还是个不被允许玷污的神圣之物:"她当然是在等王子吻醒她,她的人生属于更广域的时间范畴,而不是仅仅百年。或许公主的人生在她醒来之后才刚刚开始。"
茨木明了什么的样子点点头:"挚友果真博学多才,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这样说的话,我在无尽的未来也总有苏醒的一天,或许那时候就是我新生命的开始。"
酒吞就去拍他的脑袋:"你想的美,本大爷可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们一定会在那时再相见的,或许是我们的下一辈子,或许是在时间的尽头。"
"在黑洞里?"
"在这里,在这片黄昏之下。"茨木笃定地抬头望向浩翰的云层"这是我们的黄昏童话。"
酒吞一时语塞,他不太能相信童话之类的太过美好的事情,但是茨木的语气是那样的肯定,就好像已经知道他们的命运如同设定好航线的飞船一样,穿过浩渺的时间星河,驶向无尽的未来。这辈子有你就已经很知足了,又岂能奢求未来。但是他们现在处于这片黄昏之下,处于独属于他们的童话之中,这让酒吞有一点相信了,这颗星球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有什么东西在酒吞的心尖上跳舞。他鼻子发酸,忍住了这股莫名涌上来的悸动,抱着茨木躺倒在草地上。此时此景让茨木想起了之前他们向西的那趟旅游,就怂恿酒吞道:"挚友,不如今晚我们在这里生一把篝火,在这过夜吧。"酒吞嗅着茨木后颈皮肤不语,过了好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于是茨木回去取了食材和柴火,还捎带了些酒。两人在夜色将至的时候做了些简单的食物,就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分享了一次静穆无语的晚餐。茨木没有讲他感兴趣的那些地球故事,酒吞也不再回忆他那些惨烈的战争往事,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享受着这份带着酒意的沉默,仿佛是在朝圣,对着一个未可知的神灵献上赞颂与虔诚。
夜色悄然降临了。生活在草原中的小型动物发出幽幽的鸣叫,这颗星球上生命最为勃发的季节即将到来。或许是性格使然,茨木更加喜欢潮湿而清冷的夜晚,他更加喜欢平原上偶有几颗稀树和远处的群山在黑夜里模糊的轮廓,喜欢未可知的远处不时发出的虫鸣,喜欢这世间仿佛混沌未初的样子,一切都消解在黑暗里,一切在光线之外展示着自己本源的样子。玫瑰星球一共有十三颗月亮,大部分的时候能看见四五颗,有时候能看见七八颗,茨木这辈子曾经有一次见过十三颗月亮都出现在空中的天文奇观。随着夏日转近,他头顶的星象图也发生了变化,银河呈现出与地球上看到截然不同的样貌,由天琴座和人马座几颗恒星构成的星座在茨木这个位置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467-贝塔星座中的几颗恒星在天空中最为耀眼。茨木阅读了地球时代关于东西方星相数不胜数的文献和神话传说,关于星空的幻想和探讨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一直到人类迈向宇宙,真正有能力触及他们以前的神话传说。而茨木这辈子甚至都没有进入过太空,他像当时的人类一样怀着种种幻想仰望了星空一辈子。
"这片头顶的天空对挚友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茨木打破了沉默。
酒吞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他沉思了一会,只能说出这样几个词汇:"战争,死亡,痛苦。"
"我认为这片星空很美。"
酒吞翻了个身,有些懒洋洋地回他:"你这样想也不难怪。"
茨木起身道:"抛开所有的人为因素,这些星空本身是很美的。"
"嗯。"酒吞轻微地点点头"我承认,但是本大爷的那些战友还都在天上飘着呢。"他抬起手指向位置已经向西南方向偏移的夜叉星座。
"挚友,你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抬头看天啊。"茨木抱怨道。
酒吞嘿嘿一笑:"反正本大爷以后有酒喝,你也管不到我了。"
茨木赌气地锤了一下酒吞的肚子:"挚友怎么这样啊,会命短的。"
"本大爷也没打算活多久。"酒吞耸耸肩"不过说实在的,战争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美丽,你见过一颗行星的地核被催化过后由内到外爆裂开的样子吗?"
茨木摇摇头。
"就像是超新星爆炸,仿佛一颗太阳诞生一般。大气层蒸发殆尽,地壳碎裂成亿万颗粉尘抛向太空,在这亿万颗尘埃的空隙中迸射出万丈光芒,被催化的地核剧烈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它短暂地变成了一颗太阳,向着死寂的太空抛射着自己的能量,或许有几十分钟,或许有几个小时,然后迅速地走向死亡,光芒骤然锐减,一直到不再刺痛肉眼,太空中只剩下一些燃烧的碎屑和残骸组成的星云。"酒吞像是念诗一般缓缓讲述着自己以前所见到的犹如梦幻一般的死亡"那颗星球上曾经存在着亿万个生命,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化成尘埃,被地核裹挟着一同燃烧,或许延续了几千年几万年的文明,多少代人坚持传承下来的文化在一瞬间就湮灭了,仿佛世界上不曾存在过。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注视着地核,注视着这颗星球的灵魂的眼睛随着它一起消失了。本大爷也曾经注视着它,那颗星球是本大爷出生的地方。"
"挚友会梦到它吗?"
酒吞叹了口气,或者说是长舒了口气,慢慢道:"你所说的那些星空本大爷一闭眼就能看见,本大爷想逃离它们好久了。"
茨木不再说话,不久之后就下决心了什么似的道:"挚友,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片星空吧。"
酒吞迟疑了一下,一时间没搞清楚茨木的意思:"你想上天上去?"
茨木点点头:"基地里的航天器应该还能用,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太空呢。"
"为什么?"
"就当是我死前的遗愿吧。"茨木笑道"在星际战争开始之前,人类对于星空的幻想始终都是美好的,挚友应当看看浪漫时期的太空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只是想让本大爷从战争后遗症中解脱出来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你说的那些航天器已经旧到不能用了,还不如本大爷来时候坐的巡航舰靠谱——"
"挚友!"茨木打断了他的话,用一种半是严肃半是恼怒的眼神看着酒吞,于是酒吞就明白了茨木的意思:"本大爷带你去。"
茨木像是个被满足心愿的孩子一样开心地蹭着酒吞,酒吞有些无奈,叹息着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当是送茨木最后一程。

酒吞实际上并不懂得修理飞船,毕竟这个活以前是夜叉干的,好在他的学习能力比较强,茨木在醒着的时候也能帮上他不少忙。基地原有的航天器已经有二百年没用了,两人修了一个月实在是没办法修好年久失修的动力核,只能转向去用二百年前的老技术修酒吞带来的那个老古董。好在两艘飞船相隔的年代也没有那么久,航天技术原理在百年之间也没有特别大的突破,两人拼拼凑凑又修了一个半月愣是把原本再也飞不起来的巡航舰修好了。
酒吞再次成功启动控制系统的时候茨木并没有醒着,这时候他已经休眠十几天了。现在正是玫瑰星球的夏天,安装了驱逐系统的居住区里多了许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型动物,有些成群结队啃食粮食蔬菜,让茨木苦恼了好久。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水生生物聚集在居住区的湖泊周围,毛色艳丽的类鸟生物在长满高茎草本植物的湖畔安家筑巢,也经常能见到两栖类动物从水里爬出来趴在岸边晒太阳。而驱逐带外面的生物就更多了,类哺乳类大型食草动物成群结队地在草原上迁徙。一边啃食所有能吃的植物;食肉类的猛兽有群居也有独居,大多数守着自己的领地互不侵犯,有时候也会遇到挑衅者而打架。
以往的这个时候正是茨木出差收集生物样本的大好时期,只是他现在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醒着的时候就围在酒吞周围帮他修一修飞船,或者想法子做点好吃的饭菜犒劳一下酒吞。蔬菜大棚已经实现自动化的部分还运作良好,需要人定时照料的部分就已经有些荒废了。茨木心里有些难过,他也知道酒吞没那么多心思帮他照顾居住区的全部,但是整个居住区就好像在跟他一起慢慢老去,一点点积满尘埃长满杂草,这让他开始有点理解人类的"衰老"。
酒吞像是强迫自己一样每天呆在修理车间里研究核动力原理,茨木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更恐怖的是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倒计时的结束,有可能茨木这样子还可以活好几年,有可能他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种对未来的恐惧让酒吞不敢停下来,就算是飞船已经被修好,他还是不敢走远,没事的时候就候在茨木床前,等他醒来,或者是幻想一下自己的养老生活。
他会在这样的季节里尽可能往北逛逛,他完全可以带极少的行李野外生活至少半年,或者带上全部家当再也不回来。酒吞并不能确定茨木死后自己是否还能心平气和地继续在这里生活,这是茨木的家,但并不是酒吞的,他还是更习惯风餐露宿的生活。茨木显然更希望酒吞留下来把居住区打理好,让它保持光鲜亮丽的样子,但这里对酒吞来讲简直就是一座坟墓,他会把茨木埋葬在这里,但是他自己还要生活。
茨木醒来的时候是某一天的晚上,酒吞此时正趴在茨木的床边睡觉,茨木起身的动作惊醒了他,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茨木关切的声音:"挚友怎么睡在这啊,我又是怎么了吗?"
酒吞揉了揉眼睛,他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反正时间对他来讲也不是很重要:"你也就睡了二十天而已。"
茨木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下床想扶酒吞起来:"挚友肯定饿了吧?先回屋睡一会吧,我去做点饭。"
酒吞摆摆手拒绝了茨木,自己站起来道:"本大爷把飞船修好了。"
茨木的眼睛亮了一下,雀跃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挚友好厉害啊,那飞船什么时候可以起飞?"
"现在,随时。"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茨木拉起酒吞的手。
酒吞笑笑:"你倒是心急,不准备一下吗?"
茨木含笑的眼睛望着酒吞道:"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酒吞耸耸肩:"倒也不需要准备什么,你要是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酒吞一直都觉得茨木的这个决定太孩子气了,不像是这个做什么事情都要讲条理的仿生人会做出来的事情。有一个瞬间酒吞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童心未泯的人类,就好像在他的AI处理系统之下存在一个有生命的灵魂一样,在他人造的躯体里沉睡了三百年。
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喜欢一个仿生人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酒吞在这个瞬间突然找到了他们之中的共同点,这种共同点让酒吞更深地理解和认可了身边这个仿生人,让他更加眷恋、更加不舍。
基地的发射系统还能使用,在进行了前期简单的测试之后他们就坐进了飞船的驾驶舱,戴上头盔等待发射倒计时。茨木明显就要兴奋许多,系着安全带也不忘记东张西望,催促酒吞进行发射前的调整工作。
"你就像是个坐穿梭飞船的孩子第一次经历曲率飞行一样。"酒吞一边设置参数一边调侃道。
"我连穿梭飞船都没做过啊!"茨木抱怨道"要不是基地里只有这个条件我也想去几光年十几光年之外的太空看看啊。"
酒吞沉思了一下:"本大爷改造一下说不定真的可以进行曲率飞行,就是缺少燃料,建造能制作小型超高能核燃料反应堆的工厂一两个人可不太能实现。"
茨木笑笑:"我这辈子能上天看看就已经很满足啦,挚友说的那些许多光年之外的故事我自己想象就好了。"
酒吞"嗯"了一声,按下了启动键。整艘飞船都开始震动起来,推进器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飞船AI开始进行发射倒计时,酒吞设置好自动驾驶模式之后就熟练地抓紧扶手做好承受三个大气压强的飞船加速度的准备。这时候他听到头盔的耳机里传来茨木的声音:"挚友再次坐上这艘飞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酒吞其实没办法回答。这艘改装过的飞船原本是他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用以躲避政府军队追杀的,现在被修好,重新坐上来再启动的时候虽然没有了上次的紧张感,但是他还是会想起来那些以前的事。
"你不用担心我。"酒吞轻笑着说"这艘飞船现在是为你而飞行,满怀期待地等它一飞冲天吧。"
茨木于是就不再多问关于酒吞的更多事情,他心里知道这次飞行是自己非常任性的要求,但是酒吞还是尽力为自己做到了。他应该心怀感激地全盘接受,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还去顾及酒吞的心情。他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从别人那里得到了尊重,茨木自己以前一直很在意将仿生人与人类割席,但是酒吞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我们是一样的。
倒计时在此时结束,推进器瞬时间喷射出巨量的火焰与燃气,载着整个巡航舰向天空驶去。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将两个人狠狠摁在座椅上,茨木感到了压力和耳鸣,巡航舰将持续十几分钟的加速直到达到第一宇宙速度的2.3倍,介时飞船将达到玫瑰星球的逃逸速度,飞船会在玫瑰星球的近地轨道上匀速行驶,而这种压力与耳鸣还将持续十几分钟。酒吞在几分钟之后就适应了这种加速度,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道:“喜欢这种上天的感觉?”
而此时的茨木就没有这么好受了。他此前没有体会过这种持续的高压,虽然头盔可以隔绝大部分发动机和船体摩擦空气的噪声,但是剩余头盔没办法隔绝掉的噪声也足以让茨木感到头晕恶心了。他苦笑两声,摇摇头道:“挚友你们那个年代的飞船行驶体验应该会更好一些吧?怪不得最开始的飞行员都要经受好几年的训练。”
“这还只是刚开始,熄火之后还有失重体验,以及各种在外太空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诸如船体破损漏气之类的。”
茨木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种事情挚友为什么不提前讲啊!”
“提前讲了你就不愿意来了?”酒吞收回了刚才漫不经心的态度,安慰茨木道“本大爷刚才跟你开玩笑呢,你们仿生人怎么说身体机能也要比人类好很多,只是你第一次没适应过罢了。”
茨木感觉自己眼前在冒火光,也确实如此,巡航舰在高速穿越大气层的时候表面的蒸发降温涂料正剧烈地与空气摩擦而燃烧,通过全息投影投到大屏幕上的飞船正前方确实是一片火光。好在几分钟过去之后,飞船的加速逐渐缓和,茨木也不知道自己是已经适应了还是怎么,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了很多,他就向酒吞抱怨道:“我以后再也不坐这个破飞船了。”
酒吞哈哈笑起来,调出控制屏幕道:“想听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吗?”
茨木痛苦地思考了一下,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名字:“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酒吞从乐曲库里找到了这首歌,优雅的圆舞曲从头盔耳机里传来,让茨木稍微放松了些。他有了些力气睁开眼睛打量起四周,一睁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飞船此时已经上升到了空气相对稀薄的高度,由云层和玫瑰色气体构成的天空在这个高度逐渐淡去,此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漆黑的太空和点缀在太空里的无数群星。茨木一瞬间热泪盈眶,这种景象与他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一致,太空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无论是在玫瑰星球上还是在地球上。
“很好看吧?”耳机里传来酒吞的轻声。
茨木吸了一下鼻子,隔着头盔他没办法擦掉自己眼里的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其实我还是很怀念地球的,虽然我在开机之前就被送上了飞船来到了这里,但是我无比怀念那时候的地球,我看了好多来自地球的电影和小说,一直想亲眼看看还没被毁灭的地球是什么样的,看一看这片制造了我的大地是什么样的,多瑙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从地球那个视角看上去的银河一样蜿蜒一直到天空的尽头。现在我看到了,我看到我头顶的这片星空与地球上的星空是一样的浩瀚无垠,虽然我距离早已毁灭的地球有490光年远,但是处于相同的星空之中,我就感觉我离它很近,就好像是我回家了一样。”
他听到酒吞叹了一口气:“地球时代就连仿生人都这么浪漫。”
茨木解开安全带一把握住了酒吞的手:“挚友,真的谢谢你。”
酒吞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本大爷应该的。”
两人无言地注视着眼前的群星,几分钟之后,飞船到达预定环绕轨道,发动机熄火,飞船内部变成了失重状态。最先解开安全带的茨木往天上飘去,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握紧了酒吞,酒吞见状也解开安全带,双脚一蹬带着茨木在舱内漂浮。茨木最开始还有点紧张,他没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前进方向和速度,一只手紧紧握着酒吞,另一只手就无助地在空中乱抓。酒吞引导他使用航天服上的空气推进设备,教他怎样通过控制按钮自由行进。茨木总归也是仿生人,强大的学习系统让他在几分钟之内就对失重环境熟悉起来,很快他就可以在巡航舰舱内上蹿下跳,自由行动起来。
“在太空也可以跳舞吗?”茨木这样问酒吞。
酒吞点点头:“在本大爷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过年本大爷看过一次舞蹈表演。那个舞蹈家在太空中的空间站里直播,那时候为了她的表演经纪公司专门在空间站里给她建造了一个舞台,圆形的舱室内用当时最新的投影技术将星空投影进舞台中。而她的这次表演经由卫星进行全球直播,在地面不同舞台上建造了她的全息投影设备,所有人都可以通过直播屏幕或者是线下舞台观看她被放大到十几米高的身影在星空中配合着音乐摇摆、翻折。在失重状态下进行的舞蹈同在地面上进行的非常不一样,舞者可以做出万千动作而不改变自身所处的位置,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朵在宇宙中不断变化的星云,或者是一颗刚刚诞生的黑洞,或者是任何跟这个宇宙有关的奇迹的发生。”
茨木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倒是没机会看到这样的舞蹈了。”
酒吞有点可惜地点点头:“这艘巡航舰比较早了,上面没有记录这种较晚才出现的舞蹈。”
茨木在脑子里想象着太空中的曼妙舞蹈,或许敦煌的飞天乐舞与这种舞蹈会有些类似,在空中轻盈地翻腾往返之类的。他突然想到什么地转头对酒吞说:“挚友,我们到舱外看看吧。”
酒吞点点头:“可以啊。”他们排空了飞船内部的空气,打开舱门来到了外太空。
真正身处星空之中与在飞船内部的感觉截然不同,身心完全与宇宙融为一体之后,很多多余的情感都不见了,所有的担忧、哀愁、狂喜或者是震惊都荡然无存,茨木只感觉到平静。耳机里传来酒吞平稳的呼吸声,但是茨木还是能感受到来自深空无限接近于热寂的平静,以及伴随着这份平静的孤独。茨木此刻感觉身旁的酒吞正在无限远离自己,宇宙让他回归于他自己,他不再纠结自己是否像人类一样拥有灵魂,此刻他无限理解了他自己,他接受了他自己这样的存在,就好像是因为自己这片宇宙才会存在,这片宇宙成为了他所存在的意义。有一个瞬间茨木感觉自己要沉溺于这片平静中出不来了,是酒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才让他回过神来。
“自从上天之后你就一直这样呆呆的。”他听到酒吞的轻笑。
茨木无法描述自己此时满溢于心的平静,他只能看着酒吞的眼睛双眼放光道:“我太喜欢这里了,挚友。”
酒吞笑笑:”你每天晚上抬头都能看见它。”
“这不一样。"茨木解释道“仰望星空于身处星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归属,我想永远留在这里。”
“你可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你可不是夜叉他们。”
茨木笑笑:“我只是说我太喜欢这里了,谢谢你挚友,能带我来看看我头顶的这片星空。”
这声道谢在酒吞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这片冷酷而无情的太空曾经吞噬了他太多的亲人,他向来对它是没什么感情的,虽然也不会憎恨,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喜欢。现在居然会有人因为这片星空而感谢他,酒吞内心深处对于它的成见受到了深深的撼动,他才开始发现它的美好,酒吞注视着茨木,茨木金色的眸子里映照出这片星空辉煌璀灿的模样,他蓬松的白发在头盔里漂浮晃动着,酒吞这才想起来他小时候看的那场太空舞剧里的舞蹈家也是一头白发。
“本大爷记得你们仿生人也是可以在太空中短时间暴露的。”
茨木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酒吞要做什么:“可以暴露于太空十几分钟,但是时间长了也会影响活动和身体——挚友你在做什么!”
但是酒吞听不到茨木的惊呼,他居然在太空中摘下了自己的头盔。茨木的尖叫因为失去了空气的传播而凝滞在耳机中,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瞬间就冻结了酒吞的脸庞和头发,但是他经受改造的身体可以忍受这种极端的低温和失压以及窒息半分钟以上。他同样摘下了茨木的头盔,这样茨木就再也叫不出来了。然后他捧住茨木的脸,对着他惊慌失措的唇吻了下去。
可笑的是,在绝对零度面前,酒吞冰冻的嘴唇居然还是温暖的。茨木的脑子一瞬间停止了转动,两人就这样在太空中旋转着亲吻,如果这时候太空中存在传声介质,那他们现在就可以听见圆舞曲《蓝色多瑙河》轻快愉悦的钢琴旋律与提琴的婉转悠扬,他们也在太空中跳起舞来。这个属于太空的吻是冰冷寂寥的,同时带有着窒息的诱人与危险味道。酒吞没有要戴回头盔的意思,一时间他就想着这么吻着茨木死掉,让自己也回归星空,就好像在这片星空之上存在一个属于他的瓦尔哈拉,在那里他可以日夜纵情饮酒,晚上死于欢畅的厮杀,白天再重生于殿下。但是茨木一把推开了他,在他肢体僵硬意识弥留的时候一把扣上他的头盔。太空服内的氧气和温度让酒吞活过来,他开始猛烈地咳嗽与喘息,直到自己恢复意识。
茨木忘记戴上了自己的头盔,他一边大叫一边捶打着酒吞,虽然酒吞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是有冰晶凝结在茨木的泪腺上,酒吞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茨木惹哭了。茨木一把拉住酒吞往飞船处飘去,他把酒吞拉进了飞船舱内,然后重重关上了飞船的大门。意识到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的酒吞试图去抚摸同样被冻结住的茨木的脸和头发,没想到茨木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摘下酒吞的头盔捏着他的脸狠狠道:“你的脸部皮肤和口腔内壁都被严重冻伤了!我先去给你找点药擦一下。”
酒吞的脸部神经已经全部被冻死了,此时毫无知觉的他还在逞强道:“本大爷没事。”但是他的声带也与此同时遭到了严重的冻伤,发出的声音沙哑得滑稽。酒吞就只能老实噤声了。
茨木去储藏室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应急医疗箱,但是里面的镇静药膏显然不能满足酒吞现在的医疗需求,那也没办法了。茨木现在一点在太空中停留的心情都没有了,他只想尽快回到地面的殖民基地,那里有专门治疗冻伤的医疗器械。他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来到酒吞面前,一点点把镇静药膏抹在酒吞的脸上。
酒吞现在的脸色只能用可怕来形容,刚刚解冻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坏死的毛细血管里面冻结着凝固的黑色血液,在他的脸上盘亘出一张可怕的黑色的网。这样程度的冻伤这种药膏根本就不管用。茨木颤抖着手一点点抹过酒吞失去弹性的皮肤,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酒吞看他心疼,伸手握住茨木颤抖的手,他想告诉茨木自己只是看上去可怕实际上一个星期就能恢复过来,但是他说不出话来,茨木流泪的样子让酒吞无言以对。
被握住手的茨木彻底破防了,他一拳捶到酒吞胸口,嚎啕大哭起来:“你他妈搞什么浪漫逞什么威风!你他妈不想活了吗?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酒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鬼上身一般的自杀行为对茨木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开始后悔起来,小声念着茨木的名字:“茨木......”
“你他妈最好别说话。”茨木又捶了酒吞一拳,然后又兀自流起眼泪来。酒吞不知道该怎么给茨木道歉,动了动嘴又鼓起勇气道:“我喜欢你。"
这句话给茨木气笑了,他感到一阵爱意涌动,但是自己现在还在气头上,他抬眼看了看酒吞,酒吞此时撅着嘴又想说什么。茨木不想听酒吞鬼扯,他一把把酒吞摁在墙上,自己欺身吻了上去,把酒吞的那些骚话全部堵在了他的嘴里。
或许是低温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或许是太空让他们变得多情,这个吻变得越来越激烈,恢复温度之后的茨木浑身感到燥热,他紧紧贴着酒吞的身体,希望能从他的唇上寻得一丝清凉。酒吞则紧紧把茨木圈在自己怀里,隔着太空服抚摸着他的身体,禁锢许久的欲望此时叫嚣着想要冲破封锁,酒吞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但是这点可怜的理智也正被茨木一点点吻掉。酒吞的抚摸让茨木感到战栗,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被一点点抽走,这让他在酒吞的怀里软了身,有那么一瞬间茨木希望干脆就在这里把自己交给酒吞。
年轻人的欲望永远都是热烈而鲜活的,现在两人的嘴里充满着唾液、眼泪和镇静药膏的味道,不算特别好,但是也足以给这个粘稠的吻增加一些滋味了。茨木觉得有些过火了,他挣脱不掉酒吞的束缚,他一个仿生人居然也会因为一个吻而失掉力气。酒吞的手在茨木的身上游移,现代科技的力量使航天服变得轻盈了许多,高强而柔软的材料被应用于航天服的主要面料中,使得穿着它的人也可以有灵活的操作。虽然隔着多层绝热材料,茨木还是能感觉到酒吞温热的手掌滑过自己的皮肤所留下来的温度,这让他变得敏感,让他不需过多碰触就会颤栗,让他不小心从嘴角泄露出一小声呻吟。
也就是这一声甜腻的呻吟彻底激起来了酒吞心底的兽欲,他比茨木自己更早明白这个可爱的小仿生人因为他发情了。他放过茨木因为亲吻而红肿的嘴唇,向着脖子咬去,双手及急不可耐地去拆茨木身上的航天服。这东西坏就坏在穿卸非常麻烦,没有了阻挡的嘴唇流出了更多的呻吟,每一下都击打着酒吞狂跳的心脏,再化成一股股热流向酒吞下体冲去。酒吞狂怒一般地撕扯着茨木身上的航天服,后知后觉的茨木也接受了现在的现实,红着脸指引酒吞脱去了自己的衣服。然后酒吞也火急火燎地脱掉了自己的航天服,接着是紧身衣,很快身上的衣服就被随手扔到了空中,同赤裸的他们一起在船舱内漂浮。
这下两人终得以坦诚相见,酒吞的手也终于可以摸上茨木滑腻的硅胶仿生皮肤,满是老茧和疤痕的粗糙的手激起了茨木更剧烈的颤抖,他感觉自己怀里的仿生人好像敏感到光是被自己抚摸就要高潮了。"让本大爷检查一下你的性功能正不正常。"酒吞一脸坏笑地摸向茨木腿间翘起的阴茎,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羞涩地向上翘着,按照标准尺寸制作的精美物件估计是让女人看到了都会腿软,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男人的玩物。从来都没有生理欲望的茨木害羞地夹紧了腿,又被酒吞强硬地掰开,握上去的那一刻茨木惊喘着叫出了声,之后就是随着酒吞的撸动再也克制不住的呻吟。
"挚友——停一下,我、嗯、我感觉好奇怪。"茨木无力地推着酒吞的肩膀,眼前变得模糊,只有下体传来的刺激一阵比一阵强烈,这种始料未及的快感让茨木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休克过去。
酒吞俯下身去舔吮茨木肿起的乳头,笑道:"那是你要高潮了,宝贝。射出来。"
酒吞的话刺激得茨木一个哆嗦,夹紧了自己胯间的手。在此之前茨木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拥有性功能、可以射精。他所考虑的极限也就是自己能不能用手、嘴和自己身后的那个洞让酒吞舒服,因而对性爱的快感一无所知。可是现在却是相反,是酒吞在服侍自己,这让茨木手足无措,也让下体传来的快感尤为强烈。光是酒吞在为自己手淫这个念头就足够让茨木兴奋好久了,茨木窒息于过量的快感中,对突如其来的高潮毫无防备。
"挚友我——啊——嗯嗯——挚友、啊、挚友——"高潮的快感让茨木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无助地呼唤酒吞,希望酒吞能把他从自己给予的没顶快感中解救出来。他浑身皮肤都因为高潮而泛红,身体猛烈地颤抖着,阴茎一抖一抖地射出浑浊的白色液体,他们俩都不知道茨木原来还存有仿精液的液体,这种不知成分的液体断断续续地从阴茎的马眼处射出,在无重力的环境下聚集成一颗颗小的水珠,最后再合成几个较大的球状液体。
酒吞饶有兴致地将这几滴精液包在手里,抹到茨木潮红疲软的阴茎上,然后把粘着精液的手指塞到茨木因为晃神而微张的嘴里。
"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茨木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酒吞手指上粘着的粘稠液体有一股工业胶水的味道,他不是很喜欢。但是酒吞的手指在他的口腔里翻搅、挑逗他的舌头、抚摸他的牙齿,这被茨木误认为是另一种爱抚,于是他尝试去回应酒吞,用舌头去舔吮酒吞的手指。
"操。"他听到酒吞沙哑低沉的声音里压抑了极浓的情欲,酒吞把手指抽出来,摁住茨木的头把他怼到了自己怒张的阴茎旁:"骚成这样,给老子含好了,老子喂你吃个够。"
茨木此时的神智已经不甚清楚了,面前的巨物让茨木有些害怕,仿生AI的程序又命令他无条件地服从酒吞,于是他只能双手握上这根尺寸略有夸张的深色阴茎,一边心里想着这根东西到时候要怎么塞到自己身体里,一边小心地用嘴唇包住了渗出粘液的马眼。
他听到酒吞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叹息,抓着自己头发的手用力地摁着自己的头往下压,于是他张开自己的嘴努力容纳这根长度将近20厘米的阴茎,一直到他的鼻子触碰到阴毛,嘴唇触碰到囊袋。茨木并没有感觉到太痛苦,仿生人天赋异禀的身体似乎更加适合性爱,而他也很快掌握了深喉的要领,脑袋摇摆着吞吐酒吞的阴茎,并且用喉咙裹吸蕈头。
酒吞做梦也想不到茨木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口活居然能这么好,他湿热柔软的喉咙就像是要吸出酒吞的魂一样蠕动着,从下体传来的刺激一阵阵地直逼天灵盖,酒吞只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爽炸了。这辈子只用手撸过的人怎么能靠黄片就想象出真实做爱的快感,更何况是酒吞这种连撸管的机会都很少有的人。他只能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要那么早就缴了械,好让自己在茨木面前还能维持一点只有酒吞自己在意的男人面子。
就这样吸了几分钟之后茨木吐出了自己嘴里的阴茎,转头去吸吮同样肿胀的囊袋。阴囊里面存了少说有几年的浓精,此时正抽搐着蓄势待发。茨木舔过阴囊滚烫的表面,再把它们含到嘴里吸吮,用自己的口腔给它们降温。等所有的敏感点都被茨木一一照顾过之后,他又握住阴茎,一只手握着茎身撸动着,舌头一点点舔过茎身的每一寸皮肤和隆起的青筋。期间他不忘向上看去,他看到酒吞别过去的脸和发丝间隐约透露出的隐忍表情,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征服感,他让酒吞露出了只会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的表情。
然后他含住龟头开始猛烈地吮吸起来。他想酒吞把第一发射给他,他想喝酒吞的精液。这种放浪的想法一时间占据了茨木80%的处理器,让他自己都有点被吓到,但是这又是他第一次如此渴望,甚至带着些超出常理的疯狂与偏执。这算是爱吗?这跟茨木往常理解的爱截然相反,但他又搞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错,他头一次无比渴望酒吞所给予他的一切,快感也好精液也好,他想要酒吞想的要疯了。
在这样的攻势下酒吞没撑到几分钟就投降了,一股股浓精射进茨木的嘴里。精液的味道同茨木之前尝到的味道很不一样,带有浓重的腥膻味,混合着腐败血液的味道和猛烈的荷尔蒙。茨木被这一股股精液冲到要昏过去,他不太能控制自己的会厌,精液充满了口腔就溢出来,搞的茨木满脸都是。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对酒吞来说是巨大的,他迫不及待跟茨木再来一发,但是还是温柔地捧起茨木的脸,帮他擦掉脸上的精液,然后同他接吻。
精液的味道瞬时就充满了两人的口腔,酒吞其实很讨厌这股味道,但是他不讨厌跟这个味道的茨木接吻。茨木也好像又爽了一次一样,精液的味道让他性欲大发,他欲求不满地贴紧酒吞向他索吻,双腿也从善如流地缠上了酒吞的腰。
酒吞狠狠地拍了一下茨木的屁股,充满弹性的仿生屁股被吓的向上窜了一下,茨木有些委屈地抬头看着酒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打。酒吞就感觉好笑,双手包住茨木圆润的臀瓣揉捏,发了狠道:"你的设计师把你设计的这么骚,是不是想让你去做婊子的?"
茨木噘了噘嘴:"其他人也没机会上我。"
这确实是。酒吞心满意足地在茨木的颈窝里吸了一口,右手食指就不老实地摸上了臀瓣中间那个隐秘的小穴。
"你们仿生人会自己流水吗?"酒吞用食指在穴口按摩打转,然后试探着向里面戳刺。茨木被玩的很舒服,他一边小声哼哼着,一边摇头道:"我不知道。"
根据经验来讲应该是不会的,但是肯定留有改造的余地。酒吞已经在幻想自己之前无意间瞥过的那家妓院了,他幻想茨木被改造成全身都是洞的样子,一次可以服侍十几个人。"你说你这个型号的机子会不会被人拿来改造,变成那种一被碰就全身流水,巴不得男人天天操你的那种类型?"酒吞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戳进了一个指节。因为精液润滑的缘故,茨木的穴口已经很湿润了,但是穴道里面似乎还是干涩的,酒吞又用力尝试了一下,但是手指好像被卡在了穴口处一样插不进去。
茨木被插得叫了出来,偏偏又听到酒吞说这种混蛋话,有些生气地夹紧了酒吞的手指:"挚友就这么想看我被别人干吗?"
酒吞觉得可爱:"你怎么还急了呢?"
"不许挚友这么说我。"茨木去咬酒吞的耳朵。
酒吞就当他是在调情,一边找着之前茨木拿来的镇静药膏一边讲荤话道:"本大爷倒是想看你像条狗一样一边流水一边跪着求本大爷操你。"
茨木羞红了脸,一拳锤在酒吞胸口,然后俯下身同他接吻,狠狠地撕咬酒吞的嘴唇、纠缠他的舌头,让他再也说不出这些骚话来。
这时候酒吞摸到了飘在空中的药膏,好在有这个东西,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他挤了一点在手上,然后把药膏抹在茨木的屁股上。冰凉的药膏刺激的茨木一哆嗦,他夹紧了腿,转过头去看:"什么东西?"
"润滑剂,让本大爷操你的时候你不至于疼死。"
茨木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生气地抗议道:"那是镇静药膏!是我给你用的东西,不是用来干这个 !"
"你他妈事到临头了管这些,屁股不想遭殃就给本大爷好好配合。"酒吞说着给自己的中指抹上了药膏,一用力就刺进了茨木的穴中。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茨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酒吞的手指在润滑剂的作用下很轻松地就全部塞进去了,从没被人造访过的湿热甬道有些生疏地欢迎它的第一个访客,笨拙地蠕动着裹吸酒吞的手指。酒吞被吸的倒抽一口凉气,不知道自己的鸡巴插进去能不能顶得住。他开始用手指去翻搅茨木的小穴,抚摸穴内的每一寸褶皱,寻找那个不知道仿生人会不会有的敏感点。
还真被他找到了,当酒吞抚摸过其中的一小块凸起的时候,茨木浑身抽搐了一下,呻吟的声音更是比刚才高了几分。于是酒吞来了劲地猛烈攻击那一小块凸起,引出了茨木一连串浪叫。他紧紧抱住酒吞的肩膀,因为强烈的刺激而在酒吞的背上抓出了几道抓痕,实际上在真空中他并不会因为自己脱力而掉下来,但是他的AI程序还是模拟出了人类本能,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他无比依赖酒吞给予他的快感。
酒吞等把茨木的穴操软了之后就又加了一根手指。事实证明仿生人的身体真的是天赋异禀,茨木几乎没有在这次性爱中感到什么痛苦与不愉快,这也多亏酒吞的耐心,但更多的还是要归功于他自己的身体特性——仿生人可以在任何场合快速地调整身体,不只是性爱中。对酒吞来讲,自己也就是随便捅捅就操开了茨木的穴,真的不知道那些经过改装完全适应性爱的仿生人或者是改造人类的身体能可怕到什么程度。
"嗯、挚友、嗯、我、我好舒服。"濒临高潮的茨木又开始胡言乱语。
酒吞看扩张的也差不多了,就抽出手指挤了一些药膏抹在自己的阴茎上。没有被填满的小穴空虚地乱蹭着,肿胀的阴茎抽搐着卡在射精的边缘,让他非常难受。"别乱动。"酒吞又一巴掌拍在茨木的屁股上,留下一个色情的红印。欲求不满的茨木委屈地向酒吞撒娇,酒吞也只能无奈地把他的屁股摁在自己的阴茎上,在他耳朵边小声说:"准备好,本大爷要干你了。"
但是他完全没有给茨木留有足够的准备时间。正当意识模糊的茨木还在找酒吞的手指的时候,酒吞扶着茨木的腰,一把把他摁在了自己的阴茎上。坚硬勃起的阴茎破开脆弱的穴口长驱直入,很轻松地就顶到了最里面,茨木的穴被撑到最大,每一块褶皱都充分地与阴茎接触,温柔地舔舐着这根让他欲罢不能的肉棒。茨木在那一瞬间再次达到了高潮,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没有注意到自己又射了精,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后穴里那条粗壮的棒子上。他太舒服了,酒吞强硬挤进来的肉棒破开了他意识的处女膜,顶到了他的内里,茨木感觉自己此时完全暴露在酒吞的目光之下,他与酒吞达到了所谓的灵与肉的交融,而他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向酒吞索取,又可以毫无保留地全盘托付于他。原来做爱真的可以这么爽,茨木回想起自己之前阅览过的人类黄片,他那时候幻想的性爱跟自己此刻所感受到的完全不能相比。
酒吞被茨木突如其来的高潮夹的很是狼狈,本身穴道就比口腔要湿热紧窒许多,高潮又让茨木无意识地夹紧穴道,疯狂抽搐着套弄着穴里的不速之客。这让酒吞差点也跟着射出来,他使出跟联盟军对峙时一人苦守七天七夜的毅力才忍住了射精的冲动,等茨木高潮的劲过去,就报复一样地疯狂顶弄起来。
刚刚经历过高潮的茨木哪经得起酒吞这样用力操,敏感的小穴被粗大的阴茎摩擦着,褶皱与阴茎上的青筋碰撞,很快就红肿起来。茨木被操的又爽又疼,他有点担心自己老旧的身体会被玩坏,又对穴里的那根棒子上瘾,迎也不是推也不是,就只能勾着酒吞的脖子张大了嘴巴呻吟。
在无重力的环境下酒吞不需要用力托着茨木的屁股,因而他可以把更多力气用来操弄他。他可以退的很远,然后摁着茨木的腰再狠狠地撞进去,合适的角度让他轻而易举地就能顶到最深处,被干到最里面的茨木会跟随着抽搐一下,淫浪地叫一声,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酒吞喜欢茨木现在这种被干开了的样子,喜欢看他目光涣散地吐着舌头浪叫,喜欢他每一下被自己送上顶点而做出的反应。
就这样大开大合地操了不知多久,酒吞有些玩腻了现在这个姿势,就把茨木转了个方向,让他握住舱室内的把手,自己从后面干他。基本的力的相互作用让酒吞抽出来的时候让他们相互靠近,又在操进去的时候相对远离,猛烈的抽插就变得异常粘腻,就好像两人相互交合的地方连在了一起一样不会分开。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茨木看起来更喜欢这个姿势,没被干多久就夹着屁股又要射精。酒吞估计着自己差不多也快了,就摁着茨木的屁股快速抽动起来,在操弄了数十下之后跟着茨木的高潮一起射了出来,把茨木的小穴灌的满满都是精液。
射过两次的酒吞心满意足地抱着茨木亲吻,而茨木就有些筋疲力尽了。脱了力的他软在酒吞怀里,连接吻都显得力不从心。酒吞怕他睡过去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就跟他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刚才舒服么?"
"嗯?"茨木好像没听明白一样,只见他伸手捅进自己的小穴抠挖一圈,挖出一手指的精液,而他则对着手指上的精液答非所问道:"射进去这么多,都抠不出来了。"
那看来是还没被操够。酒吞被这句骚浪入骨的话刺激的又硬了起来,阴茎顶着茨木的屁股,吓的茨木叫道:"挚友怎么还想要啊。"
"本大爷看你是还没骚够。"酒吞啃着茨木的脖子道。
茨木转过身哀求他道:"我真的不行了,我给挚友口出来吧。"
"不行。"酒吞的态度强硬,他捞来几根本来是用来固定航天服的扣带,把茨木的双手绑在扶手上,然后分开他的腿又操了进去。
茨木呜咽了一声,虽然他嘴上说着不行,等酒吞操进来之后他的小穴又食髓知味地蠕动起来,不知羞耻地寻欢。这真是比电影里任何一个荡妇都要来得放浪。茨木被自己的身体出卖而感到羞耻,又无法控制住自己因为快感而勃起的阴茎。酒吞把他的屁股托的很高,这种姿势让他稍微一低头就可以看到自己跟酒吞交合的地方,酒吞粗大的阴茎是如何破开自己红肿的菊穴操干进去,又抽拔出来,翻出穴内的嫩肉和白色的精液,在穴口处打成泡沫。视觉上的刺激让茨木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每一下操干都好像被慢放了一样,让茨木来得及感知这一次操弄所带来的所有快感。不行、太刺激了。茨木闭上眼睛试图逃避这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快感,这让酒吞发现了,他抓着茨木的头发强行往下摁,逼迫他不得不睁开眼。
"好好看看你是怎么被本大爷干的。"酒吞十分享受凌辱茨木的过程,这个骚货只会越被干越兴奋,偏偏还装成一幅纯良少男的样子,他喜欢一层层把茨木自以为是的矜持和保守拨开,让他直面自己的兽欲和贪婪的本心。
茨木仿佛正在经历无尽的高潮一样,后穴强烈的刺激让他硬挺着的阴茎顶端不断渗出清液来,他体内存储的精液似乎已经告罄,酒吞猛烈的操干让他浑身发抖,但射不出来什么东西的阴茎只能可怜地肿胀着,茨木就好像被什么堵着一样浑身难受。于是他只能去求助酒吞,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道:"挚友,摸一摸、前面。"
茨木的请求让酒吞倍感兴奋,他一巴掌打上茨木的屁股上,使坏道:"说什么呢?大声点。"
茨木知道酒吞其实已经听见了,他涨红了脸,非常难为情地抬高了一点声音:"前面、不舒服,挚友、帮我、弄出来。"
"怎么弄?"酒吞依旧没有行动。
茨木就觉得酒吞今天非得逼出点他的骚话来才肯罢休,他咬咬牙,豁出去道:"要挚友摸一摸、鸡巴,我射不出来。"
酒吞这才心满意足地握住茨木的阴茎开始撸动,看着茨木被前后夹击舒爽地呻吟,酒吞心底突然觉得这人可爱,发了狠地想把这个人搞哭:"本大爷这就把你的骚话都录下来转成无线电发出去,到时候整个宇宙都是你的浪叫。"
茨木明显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咬紧了酒吞的肉棒,有些生气道:"挚友、坏死了。"
"坏死了你还这么乐意给本大爷操?"
茨木就好讨厌酒吞老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跟他拌嘴,后穴收缩着要惩罚酒吞,没想到却遭到了酒吞猛烈的报复。他掐住茨木濒临射精的阴茎,胯部快速抽动着把茨木往高潮逼。茨木被酒吞一连串的操弄搞的猝不及防,浑身抽搐着又要高潮,但是酒吞用手指堵着茨木的铃口不让他射精。茨木难受极了,小幅度扭动挣扎着,但是他的双手和大腿又都被束缚着,他挣脱不掉酒吞的那一点困境,在绝顶的边缘煎熬着。
这时候的他哪还有跟酒吞对抗的心思,眼角被逼出了生理泪水,他泪眼婆娑地哀求酒吞道:"挚友、让我射......求求你。"
酒吞凑上前与他额头相抵,满意地吻着茨木眼角的泪说:"叫本大爷的名字。"
"唔......"酒吞这两个字对茨木来讲好生疏,此时有如有魔力的咒语,他用近乎虔诚的语气念叨着:"酒吞......酒吞。"
酒吞深吸了一口气,摁着茨木加速冲刺。茨木被顶的神魂颠倒,仅有的一点意识都用来呼唤酒吞,他就好像爱上了这个称呼一样,一刻不停地念着,而他叫的越大声,酒吞就干的他越狠。
正当茨木即将昏厥过去的时候,酒吞放开了他。精液一瞬间从马眼处射出,延迟射精带给他的快感让茨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并不需要呼吸的仿生人。酒吞也在这时射了出来,四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直到半分钟后两人才从窒息一般的高潮中挣脱出来,大口喘着粗气,然后亲吻在一起。
这是场完美的性爱。酒吞终于感到有些疲惫,而茨木已经虚脱。他解开缠着茨木的扣带,茨木的手腕被勒的有些淤青,给这场完美的性爱增添了一丝凌虐与色情。他们相拥着在飞船内漂浮,遥远的星空经过全系投影的投射在舱室内,让他们恍若置身于绝对静止太空中,他们在这个独立于宇宙而只属于他们的星空里相吻,同此前的那个吻呼应,而两人终得以在在这片静止中缠绵,将这个吻进行到永远。
后来两人做做停停,兴致来了就搞一发,做累了就抱在一起歇着看星星,一直在天上飘了三天三夜才返回地面。茨木在回到居住区之后就陷入了休眠,不过同此前的休眠不同的是,他感觉他不会再醒来了。

茨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仿生人在休眠时确实会做梦,但是与人类的梦境不同的是,仿生人的梦大多都是理性的,有时候是一段过去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复刻,有时候是他们从别处获得的记忆,但是都是理性的。茨木做的则不然。他梦到他自己生活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而这颗星球是那样的小,以至于十分钟就可以绕着星球走一圈。
这不合理。但是茨木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看来,他独自生活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颗星球名叫玫瑰星球,因为星球表面开满了粉色的玫瑰花,这些玫瑰白天的时候舒展枝叶、绽放花苞,晚上则将自己蜷缩起来抵御寒冷。而茨木的工作就是照顾这些玫瑰,每天起来给他们捉虫、浇水、施肥,然后看着它们开放。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别的工作可以做,小小的玫瑰星球上除去玫瑰花就只剩下他住的小屋和一个飞机停机坪。茨木曾经做过飞行员,他从遥远的外星球飞到这里,最后在这里安家。但是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坐上飞机进行旅游了,他喜欢玫瑰星球上的生活,喜欢照看这些花儿,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时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世纪那么久,这颗小小的星球上长出了一朵不一样的花来。茨木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这朵新生的玫瑰才刚刚冒出绿芽,玫瑰星球已经很久都没有新的玫瑰长出来了,这让茨木很高兴,他每天都守在这朵玫瑰旁边,替它驱走毛毛虫,给它浇水施肥,甚至专门给这朵新生的玫瑰罩上了一个玻璃罩以防止它被玫瑰星球上时不时刮来的大风摧毁。
终于有一天,那朵玫瑰长出了花苞,在一个早上静静开放了。与别的玫瑰不同的是,这朵玫瑰是红色的,不是那种粉红,而是非常耀眼的正红色,像是火焰一样在一众粉红色的玫瑰花中燃烧。茨木一眼就爱上了这朵玫瑰,而正当他欣赏着这朵玫瑰的美丽时,它居然开口说话了:"你要是没有事情做可以去帮别的玫瑰除虫,你一直这样看着本大爷让我太不舒服了。"
茨木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玫瑰也可以说话:"我以为玫瑰都不会说话的。"
那朵红色的玫瑰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枝条,有些慵懒地说:"每一朵玫瑰其实都可以说话的,它们只是不愿意跟你讲话罢了。"
茨木有些失望:"我还以为玫瑰们都很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话呢?"
红玫瑰愣了一下,扭过头去:"只是看在你把本大爷照顾的这么好的份上才愿意跟你聊天而已。"
"那为什么只有你是新长出来的,又为什么只有你是红色的呢?"茨木继续问。
红玫瑰有些不耐烦了,它挥动着枝条上的刺威胁道:"你的话太多了!本大爷不想跟你讲话了。"
茨木急忙凑上前,蹲在玫瑰面前小心翼翼道:"你不要不跟我说话,我——我明天再跟你说话好不好?每天就说一点点。"
红玫瑰这才垂下枝条,用很不情愿的语气道:"既然你这么想跟本大爷聊天,那我也勉为其难陪陪你。但是你不能讲太多话,也不能夸奖其他的玫瑰,不然本大爷就再也不跟你讲话了。"
茨木连忙点头,开心道:"既然你答应我了,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是挚友了?"
玫瑰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从那之后,茨木跟玫瑰就成为了好朋友。茨木会来到玫瑰旁边,但是他不敢讲太多的话,也不敢夸奖其他的玫瑰,他只是默默坐在玫瑰旁边,欣赏这颗星球上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玫瑰色平原还有每五分钟就有一次的日落。有时候他们会聊天,但是玫瑰星球上能拿来聊天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他们又不能聊其它玫瑰,所以话题就只能局限在茨木自己和玫瑰自己身上。渐渐的,茨木知道了一些玫瑰的秘密,也告诉了玫瑰一些自己的秘密。
有一天玫瑰问茨木他知不知道爱。茨木摇摇头,问:"爱是什么?"
玫瑰很震惊的样子,生气道:"你照顾了这么长时间的玫瑰,居然不知道玫瑰就是爱的象征吗?"
茨木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也知道,它们不跟我讲话。爱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玫瑰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样,它挥舞它带刺的枝条像驱赶茨木,但是茨木这次有些执着,他问玫瑰:"爱是什么?"
"本大爷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直到你知道爱是什么之前,本大爷都不会再跟你说一个字!"玫瑰生气道,说完,它就静止不动了。
茨木急忙上前跟它解释,可是无论他怎么说,玫瑰还是一动不动,就像是其它的玫瑰一样。玫瑰星球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的玫瑰不愿意再跟他说话了,这让茨木很伤心,他决定离开玫瑰星球,直到懂得爱是什么再回来。
茨木修理了自己的飞机,他擦亮每一个零件,给它加满燃油,然后他同玫瑰星球上的每一株玫瑰道别。他最后一次给它们除虫、浇水、施肥,没有一株玫瑰跟他道别,玫瑰星球上静悄悄的,就连他的红玫瑰也静默无声。
"我要走了。"茨木对着静悄悄的玫瑰说道:"我会在理解了爱之后回来,在那之后,你还愿意继续跟我讲话吗?"
玫瑰一动不动。
茨木凑上前轻轻亲吻了一下玫瑰的花瓣,之后就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玫瑰在被他亲吻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并且在他离开之后难过的哭了一次。
在离开玫瑰星球之后,茨木来到了一个正在打仗的星球。这颗星球上没有一株玫瑰,只有两方士兵在无休止的打仗。茨木被其中的一方士兵当成间谍俘虏,被带到了士兵长官前面。
长官正在阅读士兵送来的战报,他居高临下对绑着的茨木道:"你就是对面长官派来的间谍?"
茨木摇摇头:"我不是间谍,我是从玫瑰星球上来的,我叫茨木。"
"玫瑰星球?没听说过。"长官摸了摸下巴:"你也要参与进这场战争中吗?"
"我不想参与进任何战争,我只是来搞清楚什么是爱。"
"爱?"长官哈哈大笑起来:"这里可没什么爱,这里只有流血和死亡。"
"那您能告诉我什么是爱吗?"
长官推了推眼镜,用略显忧郁的语气道:"爱是能化解这场战争的力量,爱是战争双方都在抢夺的资源。说到底,这颗星球上并不存在爱,我们所进行的战争是毫无意义的。"
茨木有些搞不明白了,他疑惑道:"那为什么还要进行这场战争?很多人都在无意义地死去。"
长官摇了摇头:"因为没有人会在爱面前认输,虽然这里没有爱,但是没有人会停止追求、抢夺它。爱让死亡变得不再可怕,这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为爱而死,但是没有爱就无法停止这场战争。这是一个死循环,每一个人每天都深陷在这个循环之中。"
茨木听的似懂非懂,他试图理解道:"所以,爱是一样很强大又很可怕的东西?"
长官点点头:"爱就像武器,可以带来死亡又可以消解死亡。它可以带来勇气和信念,也会带来嫉妒和憎恨。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因此人人都想拥有它,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
茨木还想问什么,但是长官放下战报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吩咐下手把茨木放走:"既然你不是对面的间谍,也不是来参与这场战争,那你就赶紧离开这里吧。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跟你讨论有关爱的事情了。说到底这颗星球上并没有爱,你要是想寻找爱的话就去别的星球碰碰运气吧。"
茨木被押了下去,他只得离开这里,飞往下一个星球。
第二颗星球是一颗人造机械星球,上面住着的都是机器人。茨木的飞机在离星球很远的时候就被观测到,因此在他降落的时候,他受到了机械星球上的居民的热情欢迎。
“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在我们的星球上稍作休息,我们会尽一切办法满足您的需要。”站在最前面的机器人毕恭毕敬地给茨木呈上了美味的食物和干净的水,并引导他来到星球上最豪华的宾馆入住。
“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并不是来这里游玩的。”茨木没有心思在这里久留,他还有他的玫瑰等着他回家:“我想,或许你们知道爱是什么。”
但是机器人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勤快地拎着茨木的行李在前面带路:“您可真是问对人了。我们每一位机器人都知道爱的答案,因为我们无时无刻不深爱着人类。”
茨木惊喜道:“你的意思是,欢迎爱的人到来,并且给他最好的照顾,这就是爱吗?”
“不仅如此。”机器人骄傲地介绍着他自己:“我们给人类准备美味的三餐,陪伴他们游玩,在他们难过的时候安抚他们,在他们高兴的时候同他们一起高兴,在他们身处危险的时候保护他们的安全,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我们可以为人类做任何事情,因为人类的存在我们才无所不能,而这些都是因为我们深爱着人类。”
“爱可以让人无所不能?”茨木的眼睛放着光芒。
机器人点点头:“并且爱给了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正是因为爱着人类才会存在于此,欢迎每一位来自异乡的人类。”
“那如果我不是人类的话,你们还会爱我吗?”
机器人笑笑,理所当然道:“我们只爱人类,如果你不是人类的话,我们就不会欢迎你。”
茨木感到困惑:“那不对呀,我的玫瑰,我爱着他,但是假如他不是玫瑰,是一株粉红色的玫瑰,或者是不会说话的玫瑰,或者是一只绵羊,我都会爱着他,他是什么样我都会爱着他,并不会因为他不是一株红色的玫瑰就不爱他呀。”
机器人停下脚步,用他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茨木:“我想,您或许正为一些事情烦恼。”
“我的玫瑰不愿意再跟我说话了,因此我要知道爱是什么。”
“那您可以给他最好的照顾,给他浇水、施肥、除虫,陪伴他度过白天与黑夜,这样他就会明白你对他的爱。”
茨木感到伤心,他难过得哭了出来:“我就是这样做的,我每天给他浇水、施肥、除虫,坐在他旁边陪他度过白天与黑夜,但是他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因为我并不懂得爱的涵义。”
“那他可能并不爱您,无论您做什么,他都不愿意再跟您说话。”
“这不对!”茨木生气地大叫道:“我的玫瑰不可能不爱我。”
机器人的眼里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他因为茨木的悲伤而悲伤:“很抱歉让您伤心,不过我一定会给出关于爱的准确答案,让您不再困惑。”
茨木不想再留在这里了,这颗星球让他太过伤心,他转头想要离开。机器人上前挽留,满含歉意道:“如果您能原谅我说了让您伤心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补偿您。”
“我并不需要你的补偿,也并不需要你的热情照顾,我只是来这里寻找爱而已。”
机器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如此爱着人类,这还不够吗?”
茨木摇摇头:“这不对。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们也会像对我一样招待他吗?”
“那当然,我们平等地热爱每一位人类。”
“这不对。”茨木再次重复道:“我只爱我的玫瑰,换做其他玫瑰都不行,我只爱那一朵,独一无二的红色的玫瑰。”
这次轮到机器人困惑了:“您之前说你的玫瑰无论变成什么样您都会爱他,但是您又说您爱的是朵唯一的红色的玫瑰,那假如那朵玫瑰变成其他样子,您是否还会认出他来?您到底在爱着什么?”
茨木沉默不语。他并不知道。或许正如机器人所说的,玫瑰变成了粉红色,如果他不说话的话,那茨木就永远都找不到那株躲藏起来的玫瑰了。他就会永远失去知道爱的真相的机会,他会永远失去爱。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茨木不寒而栗,他无法想象失去他的玫瑰的场景,那他将会变成这个宇宙里最孤独的人。于是他决定启程离开,他不愿意带着错误的答案回去,他还要继续找寻,直到自己真正理解了爱的正确意义。机器人们为他送行,他们无不流露出伤心的表情,有的含泪不语,有的掩面哭泣,像极了失去爱的样子。
或许对于机器人来讲,这就他们对于爱的正确解读。茨木内心里这样想着,对不同的人来讲爱或许就是不同的。他的玫瑰究竟想听到哪样的解读呢?抱着这样的疑问,茨木来到了第三颗星球。
这是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茨木在降落的时候飞机遇到了事故,他不得不把飞机降落在一片沙漠中,而沙漠里荒无人烟,既没有可以解渴的水井,也没有可以修飞机的零件。于是茨木只能把飞机遗弃在荒漠中,自己一人徒步寻找水源。
在行走的路上,茨木遇到了一条蛇。这条蛇悄无声息地接近茨木,并且用诡异的步伐跟随他,一直到半天之后,在茨木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条蛇才上前显现的自己的身影:“如果你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的话,不出一天你就会渴死在这片沙漠中。”
茨木被蛇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低头朝下看,看到这个细长柔软的生物匍匐在沙地上,用极快的速度在沙地中穿梭。“虽然是这样,但我并不知道如何寻找水源并离开这里。”
蛇吐出他的信子,发出飒飒的声音:“你并不需要离开这里,你可以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我可以教你在沙漠中生存的技巧。”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是来寻找爱的,如果这里没有爱的话,我就不需要在这里停留。”
蛇感到一些无奈,他朝茨木身后望过去,说:“你的飞机也坠毁了,你现在哪也去不了。或许你可以尝试在这片虚空的沙漠中寻找爱,但是首先你得活下去。”
茨木皱皱眉头:“这片荒漠不会有爱,这里长不出玫瑰。”
“你爱着一株玫瑰是吗?”蛇分析道“玫瑰是比较难缠的植物,他们总是口是心非,说着与内心相反的话。”
茨木注意到蛇的这句话:“你是说,他们说的话并非都是他们的本意?”
“是与本意恰恰相反。我还算了解玫瑰,也知道这附近有一片水源,在水源附近有一个玫瑰园。如果你爱的那株玫瑰让你伤心了,或许玫瑰园中的其他玫瑰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茨木感到惊奇:“你的意思是,这颗星球上的玫瑰都愿意与人说话?”
蛇扭动着身体:“他们只愿意跟自己喜欢的人讲话,不过如果是看在我的面子的份上,他们或许也愿意跟你讲话。”
于是茨木跟随他在沙漠中行走,他们看到半掩在沙子中的旅行者的骸骨,看到成群的骆驼在炽热的沙子上迁徙,看到沙漠中细小的生物在烈日之下快速穿梭着寻找能让自己藏身的地方。沙漠中存在无数隐藏的生命,就如同白天的天空,无数的星星隐藏在阳光之下,这其中的一颗星星上就有茨木的玫瑰。
在傍晚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水井旁。茨木去井边喝饱了水,又吃了树上的果子,现在他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死在沙漠中了。蛇则在茨木没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开了,他行走在沙地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在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爬行痕迹。茨木找不到蛇,只好在水井附近闲逛,无意间他走到了一片玫瑰园中。
“——啊,瞧我在说谁来着,这不是来了。”茨木听到了蛇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蛇在与玫瑰们交谈。玫瑰们看到茨木,纷纷掩面笑了起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回荡在玫瑰园中,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茨木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这些会说话的玫瑰与他在玫瑰星球上种的玫瑰大相径庭,不仅是因为他们都会说话,他们似乎更高一些,这样子茨木坐在地上的时候就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们,而且他们都是红色的。
“这个人从外星球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玫瑰不愿意跟他说话了,他要知道爱是什么才行。”茨木并没有告诉蛇关于他的玫瑰还有爱的事情,但是蛇似乎都知道一样,在跟玫瑰们转述茨木的苦恼。
“爱呀。”“原来是爱呀。”玫瑰们悉悉索索地说道:“爱这种东西我知道呀。”“是爱呀。”
“你们能告诉我爱是什么吗?”茨木鼓起勇气问玫瑰们道。
玫瑰们笑起来,其中一朵说道:“你的玫瑰是爱你的呀。”
茨木涨红了脸:“但是他不愿意跟我讲话了。”
“这就是爱呀。”玫瑰们异口同声道。
茨木一时间没有理解玫瑰们的意思,这时候玫瑰们接着说:“你快回去吧,你的玫瑰在等你呢。”
“但是我的飞机坏掉了,我要修好它,给它加满油才能回去。”
这时候蛇提议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在这里死掉,你的灵魂就会回到玫瑰星球上,那时候你就可以与你的玫瑰再次相遇。”
茨木有些怀疑:“我怎么才能知道你说的是正确的呢?”
蛇摇摇脑袋,在地上转着圈道:“以前有一个跟你一样的孩子降落在这片荒漠上,我就是这样送他回去的。在他的星球上也有一朵玫瑰等着他回去,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他的小星球上坐一坐,他在B612小行星上。”
茨木不太相信蛇的话,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回到水井旁,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静夜笼罩着天空,星星重新闪烁起微弱的辉光来,这让茨木又想起他的玫瑰起来。
茨木跟蛇一起躺在沙漠中,这时候茨木问蛇道:“我还不知道这颗星球叫什么呢。”
“这是地球,这片沙漠是撒哈拉沙漠。”蛇懒洋洋地回答道。
“地球?”茨木看着天上的星空陷入了沉思,不久之后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我就是从地球来的。”
蛇点点头:“你从地球出发,坐着飞机来到了玫瑰星球,并在那里永远生活下去。”
茨木转过头看着这个智慧的生物:“为什么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因为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面。”蛇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茨木,像是在怀念一个故去很久的人:“在你离开地球之前我就认识你,并且知道你的所有秘密。”
“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蛇笑笑,吐着蛇信子朝天上望去:“对你的玫瑰来讲,爱就是无论你离开多久他都会在玫瑰星球上等你回来。对我来讲,爱就是在你困顿于沙漠的时候前来解救你,并且送你回到玫瑰星球。而对你来讲,你其实早就知道爱是什么了。你为了你的玫瑰到各个星球流浪,四处寻找爱的涵义,这个举动本身就意味着你爱着你的玫瑰。你回去之后把你这些日子的见闻都说给他听,他会原谅你的。”
茨木受到了鼓舞,他靠近蛇小声道:“那你知道我要怎么死掉吗?”
“我咬你一口,把毒液送进你的体内,这样你就会像睡着了一样静静地死去,也不会有痛苦。”
“这么说,你其实就只想吃掉我罢了。”
蛇摇摇头:“因为我也爱着你,我会把我爱的东西吞到肚子里,并且消化掉他们,让他们与我融合成一个整体。”
“你又为什么会爱上我呢?只是因为今天你在沙漠中遇见我了吗?“茨木感到不可思议。
“你难道真的忘记了吗?你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你不记得你是作为什么生活的了吗?”蛇循循善诱道,像是引诱夏娃吃下苹果:“你是大江山的小妖怪呀。”
一瞬间有什么击中了茨木的内心,一些并不属于他的记忆奔涌进他的脑海。茨木愣在原地,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确实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早已死过一次,而他也忘记了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酒吞。”茨木喃喃着念出这个名字,他确实已经忘记酒吞太久了。
蛇满意地微笑起来:“你终于想起来了。”
茨木颤抖着上前,低声问蛇道:“你就是酒吞吗?”
蛇摇摇头:“酒吞并不存在于这里,但是我确实是酒吞的一部分,你的玫瑰也是。”
茨木擦了把眼泪,下定决心道:“我要醒来,酒吞还在等我。”
“那你靠过来。”蛇直起身子来与茨木平视。茨木往蛇的方向挪了挪,于是蛇就攀上茨木的身体,缠住了他的腰。
“你这么小,真的可以完整地把我吞下去吗?”茨木对比着蛇的身躯道。
蛇骄傲地说:“别小看我,我可是能吃下一头大象呢。”
“真的吗?”茨木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蛇并没有回答他。他吻住了茨木,把毒液送进他的口中。茨木喝下了蛇的毒液,他感到有些困倦,四肢沉重且麻木,于是他倒在地上,他听见蛇在沙地中爬行发出的沙沙声,他看到头顶的星空变得模糊,他感到空气在凝结成果冻,他感到冷。
但是茨木不害怕。他们约定好了总有一天会在黄昏之下再次见面,是爱让他不畏惧死亡。意识弥留之际,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些部位受到了压迫。蛇在吞噬他,就如同蛇之前孜孜不倦地吞噬着他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
而我们终得以在蛇的体内相见。

茨木醒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休眠花掉了多长时间,居住区看起来还没有被荒废太久,也就是说要么酒吞接手了自己的使命在保养整片居住区,要么就是自己没有休眠多长时间。茨木希望是后者,但是他现在更迫切希望的是找到酒吞。他害怕酒吞等不下去离开了,害怕自己再也没办法见到他,因为茨木知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醒来,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仿生人身体里最脆弱的部分是安装在颅腔里的神经仿生大脑,其芯片寿命决定了仿生人的寿命。也就是说,茨木的身体还可以使用好久,但是他的大脑撑不了多久了。他发现自己不太能保持连贯的思维,在思考的时候会突发性短暂失去意识,这都是他即将脑死亡的征兆。
他必须尽快行动。
茨木找遍了居住区,最后在监控室里发现酒吞正坐在自己的葡萄园里,拿着翻译器阅读。真是稀奇,挚友也开始看书了。茨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葡萄种植大棚走去。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要如何跟酒吞开口,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告别,要怎么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醒来。童话在现实面前是苍白的,他知道在酒吞面前提睡美人的故事是徒劳的,而他不知道该如何用人类的方式消解死亡的悲伤,况且几千年来人类自己都做不到。
于是茨木第一次手足无措地站在酒吞面前,犹豫几次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啊,你醒了。”酒吞注意到他,关上翻译器用平静的语气道。
酒吞的平静安抚了他,于是他坐在酒吞旁边,凑过去问道:“挚友在看什么?”
“这个吗?”酒吞指了指手里拿着的一本三百年前的纸质古董书,早已泛黄的书本被保养的很好,封面上画着一个戴围巾的小王子:“本大爷在你睡着的时候观察了你的梦,发现你梦到的内容跟你以前讲的一个故事很像,于是本大爷就在这里的资料库里把这个故事翻了出来。不得不说,和平年代的地球人还真是浪漫,不惜浪费这么多宝贵的重量也要带着本可以录进电子档案库的纸质书籍来到殖民星球。本大爷以前老是听长辈说那时候的地球人每天都歌颂着宇宙和地外生命,像个傻子一样将星空之上的一切都当作神明,本大爷现在可算是见识到了。”
“挚友偷窥了我的梦境?”茨木有些恼羞成怒,但是他在酒吞面前生气不起来。
酒吞则理所当然道:“只是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脑死亡罢了,毕竟你可是一口气睡了一个月那么久。”
茨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睡的最长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说这个了。”酒吞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这一次你可是睡的够久,也让本大爷有充足的时间捣鼓一些小玩意。过来,本大爷给你看样东西。”
茨木不太清楚酒吞说的小玩意是什么,但是酒吞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两人离开了葡萄园,来到了居住区一个之前一直废弃的工厂车间前。
“本大爷看你这里的机械还算能用,就改造了一下3D打印机,让它可以打印活性生物材料。”酒吞溜进车间里,不一会就神秘兮兮地拿着一个盒子出来:“这是本大爷打印出来送你的。”
是一朵人造玫瑰。
有一个瞬间茨木想要流下泪来。他之前试图在玫瑰星球上种植玫瑰,毕竟名字就叫玫瑰的星球上不能没有玫瑰吧。但是不知道是气候原因还是土壤原因,所有的蔷薇属植物都没办法脱离大棚环境生存,这也成为了茨木此前的遗憾。而现在自己面前就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虽然它是人造的,但是它的花瓣是那样的娇弱柔软,它荆条上的尖刺也显得可爱。茨木能闻到玫瑰散发出来的带有植物清香的香味,虽然隔着密封的玻璃盒,但是茨木还是能闻到,那种味道就像是三百年前古老的纸质书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本大爷在书上看到,以前地球人用玫瑰比喻爱情。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本大爷好像还没有正经送过你什么东西,就想做点玫瑰送给你。”酒吞笑着附上茨木的手“种植玫瑰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本大爷做的这种玫瑰使用的是拥有细胞结构的生物材料,可以进行简单的光合代谢,在生物舱里可以存活几个星期。不过这种生物材料制作比较复杂,本大爷本来是想给你做一座玫瑰园的,到现在就只做了几朵。”
“挚友我——”茨木一度哽咽。
“你喜欢吗?”酒吞抵上茨木的额头去亲吻他的头发。
茨木微微点头。他才开始后悔自己应该留给酒吞一些礼物的,但是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发现自己在颤抖,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过于激动,后来才发现颤抖不受他的控制。酒吞似乎也察觉到了茨木的不对,他起身想要搞清状况,没想到茨木抖得太厉害,他自己手没有扶稳,装有玫瑰的生物舱掉到了地上,玻璃顷刻间被摔得粉碎,营养液也洒的满地都是,玫瑰落到了地上,有几朵花瓣从花托上凋谢。
“茨木!”酒吞有些惊吓地抓紧了茨木的身体,茨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应该又经历了一次短暂的“休眠”。
“挚友,对不起。”茨木心疼地看着碎了满地的玫瑰,自责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酒吞扶着他进了车间坐下,才提心吊胆地问他:“你以前的症状都没有这么严重。”
茨木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早就该告诉他了:“我不是想打扰挚友的兴致,只是,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醒来了。”
他可以轻易地从酒吞脸上看到担心,然后是震惊,紧随其后的是绝望的灰败。其实酒吞早就猜到了,从他的梦,他长达一个月的休眠中,还有他此前的种种行为,酒吞早就猜到茨木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只是他不想承认。他才来到这颗星球刚好一年,才爱上茨木不到一年,他还有这么多时间,他们才相遇这么短时间,他不敢去想象茨木的死。
但是死亡近在咫尺。他能清楚地看到茨木寿命将至,就好像他有一颗机械做的心脏,而现在这颗心脏的齿轮已经严重破损生锈了,即将分崩离析。
“还有多久?”酒吞把目光从茨木脸上移开,他不知道该看什么。
“......随时。”
茨木听到酒吞深重地喘息了一声,接着是几声无法克制的急促呼吸,然后酒吞转过头来,眼眶湿润,声音却像往常一样平稳:“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茨木摇摇头,靠在酒吞的肩上:“我哪也不想去,这里就挺好的。”他才开始观察这间车间,大面积的灰尘已经被酒吞清扫干净了,闲置的器材也都在角落堆放整齐盖上了防尘布。车间光线最好的地方方有几张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零碎器械和制造仪器,以及堆成小山的半成品。他敢肯定,酒吞大半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看一眼地球上的玫瑰。
于是酒吞沉默着握紧茨木的手,就好像他随时都有可能溜掉一样,十指紧紧相扣,稍微用力到指甲发白。茨木注意到了酒吞的紧张,他安抚性质地朝酒吞颈窝拱了拱,用柔软的白发去磨蹭酒吞的皮肤,这才注意到工作台旁边架子上摆放着的已经打印好的玫瑰们。
一共有七朵,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或许酒吞还没来得及装饰一下架子,但是这几朵玫瑰光是摆在一起就足够美丽了。其实茨木并不需要玫瑰园,因为他想要的那朵玫瑰从来就不在玫瑰园里。但是既然酒吞愿意给他做,茨木只能在脑中幻想一下一座满是玻璃罩子的花园,每一个罩子里面都有一朵玫瑰。
那该多漂亮呀。
茨木感到满足与欢喜,但是他又不得不为酒吞忧愁。他抬起头去打量车间的其他部位,这才看到车间的顶棚是开敞的,天光可以毫无阻拦地从空中宣泄下来,而他现在的头顶则是漫天黄昏。
“原来在这里也可以看见黄昏啊。”茨木喃喃道。
酒吞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去,宁静的黄昏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他抚摸着茨木的头发,悠远而深沉地说:“这片黄昏下面可发生好多事情了。”
“挚友会一直记得吗?”
酒吞点点头:“嗯。”
茨木望着黄昏出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这样发问:“我死后,挚友打算做什么呢?”
许久酒吞都没有回答。茨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跟酒吞平静地讨论死亡,关乎他们自己的死亡,虽然自己已经大限将至,或许这种讨论毫无意义,但是也总比再也没有机会讨论要强。许久之后,正当茨木自己也要放弃讨论的时候,他听到酒吞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在这里做玫瑰一直做到死吧。”
茨木笑笑:“我记得挚友之前说过会出去流浪。”
酒吞闷哼一声:“或许。”
“你可以一边做玫瑰一边流浪。”
酒吞终于是被逗笑了,气氛有所缓和,而酒吞捏着茨木的脸说:“你管这么多呢,本大爷还说了要把地窖里的酒都喝光。”
“那些酒本来就是要留给挚友的嘛。”茨木皱皱眉头“但是挚友一次不能喝太多。”
“那你可管不了我了。本大爷当着你的面喝说不定还能把你气活。”
“挚友真讨厌。”茨木生气地哼了一声。
酒吞就哈哈大笑,就好像能把之前的担忧与绝望一起发泄掉一样。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自顾自讲起来:“在很早以前地球上流传着一个叫佛宗的教派,信奉人的灵魂永生不灭,生生世世于六道中轮回。也就是说人这辈子死后并不是化为虚无,而是灵魂入了轮回,下辈子作为别的生物存在。虽然记忆没有了,但是前世的姻缘纠葛多多少少没有被黄泉水洗干净,就有可能再续前缘。因此人死了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两人感情够深,就可以生生世世不分离。”
茨木听的有些心动,但是还没等到他开口,酒吞就接着说:“可惜佛祖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现在没人信那玩意了,况且你是仿生人,仿生人的灵魂是入不了轮回的。”
“入不了轮回会怎么样?”茨木问道。
酒吞冷静地讲着一些可怕的话:“会魂飞魄散,就像是没有修炼成型的精怪妖精一样,你们的灵魂没有资格入轮回。”
“什么嘛,说这些胡话吓唬我。”
于是酒吞又开始哈哈大笑:“没关系,本大爷的灵魂入的了轮回。等本大爷死了下辈子做一朵玫瑰,开在你坟前。”
茨木不乐意道:“但是我就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去爱你了,这不公平。”
酒吞就还是笑,只不过这次温柔了许多,他把茨木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缓缓道:“众生降生于世,于六道轮回是为了受生命之苦。佛宗的终极目标是脱离轮回,涅槃于极乐净土,要让我们受苦,受爱,然后放下执念,以此达到永生。你不用受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已经比我要好太多了呀。”
“但是我不喜欢没有爱恨的永生,这不就像机器人一样吗?你们人类追求机器人的无欲无求,我们仿生人倒还追求你们人类的感情。”
酒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道有些道理。”
而茨木还是不满意地接着说:“更何况我不怕受苦,我连死都不怕,又怕什么苦呢?”
酒吞应着,用手轻轻抚摸茨木的头发和后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茨木抬起头问道:“挚友怕死吗?”
酒吞摇摇头:“本来是不怕的,现在也不怕了。”
“这是什么意思?”
酒吞缓缓道:“本大爷怕死在你前面。不过现在看上去是不会了。”
“那我死了挚友会难过吗?”
酒吞顿了顿,把手放在茨木的肩上:“会。”
“会有多难过?”
“会难过到下辈子。”
于是茨木不说话了,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完全想不出来。他自然是不希望酒吞难过的,但是酒吞生而为人,于六道中受苦,就要经受这些爱别离的苦痛。茨木搞不懂这其中的意味,他只觉得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生又无可奈何死,人被夹在生死之间,连爱都是无可奈何的。
他感到困了。他知道自己到时间了。茨木感觉有些不舍,但是他今天已经太满足了,酒吞能给予他这么多,他应当感谢酒吞。
“人生艰难,我希望挚友能高兴一些。”茨木闷闷道。
酒吞敷衍地应了一声,完全高兴不起来的样子。
“挚友经历过了那么多死亡,我的死跟其他人的死是一样的吗?”
酒吞刚想说“怎么可能”,但是话到嘴边一些血肉模糊的回忆闪回让他停住了嘴。论痛苦,茨木的死绝对不是最让他痛苦的。他又试图去寻找一些别的理由让他说服自己茨木的死对自己意义非常,但是他好像找不太出来。他一路上见过了太多珍视自己的人和自己珍视的人死于非命,肠子混合着脑浆流的到处都是,或者压根连尸体都不剩,这些死亡都比茨木的死来得要触目惊心。他该如何去形容这种平静的死亡,酒吞才发现,他根本就没见过一次平静的死亡。
茨木见酒吞犹豫不决,有些欣慰地笑了笑,疲惫地靠在酒吞的肩上。“太好了。”他轻声说着。
酒吞并不能听明白茨木的“太好了”有什么确切的意义,但是他大概能感受到茨木的心情。自己的死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少不会让他难过到要放弃轮回。大概是这个意思。
“挚友,你跟我讲讲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吧。”酒吞听到茨木在他身旁平静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死亡于他如家常便饭,但是当谈论死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要从何开口。他只能握着茨木的手,尽可能用修饰过的词汇描述死亡:“本大爷曾经几次濒临死亡,那时候你会感觉身体很沉,但是整个人却有种向上漂浮的感觉。可能会有些冷,但是感觉不到疼,如果你有伤口的话。事实上,身体来的感觉远没有意识的感觉强烈,你会有种灵魂脱离肉体的感觉,在身体之外触碰到地面或者是世界。然后意识就会逐渐模糊,就算是在夜里也能感觉到眼前有光点在慢慢放大,逐渐笼罩整个视野。失去视觉之后,人会慢慢失去触觉和嗅觉,最后是听觉,直到人整个意识完全丧失。也就是说,人在死去的最后时刻,还是可以听到一点东西的。”
酒吞知道死亡远比他所描述的恐怖,但是此时此刻他搞不清楚他这样刻意童话化死亡到底是在安慰茨木还是在安慰他自己。等酒吞再次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看到茨木已经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茨木在倾听酒吞的某一个瞬间里被死亡带走了。
而直到这时候酒吞才发现,自己是在描述茨木的死亡。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触摸茨木的头发,茨木的头发如往常一样柔软,甚至还带着他自己的味道,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酒吞知道在刚才的某一个瞬间,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了,有一件不可挽回又无法阻挡的事情,如洪荒一般,却悄然发生了。
握着茨木的那只手很快就感受到了冷意,于是酒吞把他抱在怀里,可是无论酒吞怎样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温暖,茨木的身体还是很快就冰冷得像是机械一般。
三分钟。从茨木死亡的那一刻到他身体完全冰冷,仅仅只过去三分钟而已。
而死去的茨木面带笑意,就像是正在做着一场美梦一样。或许他回到了未曾毁灭的地球,找到了他曾经造访过的沙漠和玫瑰园,遇见了与他曾经同行的那条蛇。玫瑰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呀,那朵玫瑰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而他真正的归宿应该是地球才对。酒吞这样想着,死去的是我的玫瑰,而你只不过是回家了而已。
而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在酒吞最后一次目睹了死亡之后,他也终于拥有了痛哭的权力。酒吞突然就感到后悔,他应该说点别的才对,他应该给这场死亡准备一个盛大的演讲,倾注他所有的情感于其中,让茨木在最后一刻能够感受到。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说什么死亡的感受,他应该说他的爱,他的想念和不舍,他的痛苦和深情,还有他的告别。但是他又感觉茨木好像从没要求自己跟他告别,茨木自己甚至都是那样静悄悄地死去,不打扰任何安静的灵魂。
但是最后,就算是到现在,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酒吞俯下身去亲吻茨木冰冷的唇,从这双唇里再也吐不出任何话语,就算是酒吞之前已经听到耳朵起茧的那声“挚友”也再也听不到了。何其残忍,又何其可悲。酒吞想到很多他们发生的故事,想起很多他讲给茨木还有茨木讲给他的故事,但是没有一个故事可以用来寓言茨木的死亡,或许这片黄昏之下确实存在一个童话,但是也没有人可以记录和书写出来了。
这是酒吞来到玫瑰星球的第365天,而他们的黄昏童话,到这里就也结束了。

后来酒吞一直在回忆茨木死去的那一天,一直到他自己死前,有一件事情他始终都没有搞懂,那就是茨木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死亡。他本可以用一些暗示告诉酒吞自己大限将至,让自己做好准备,而不是就那样措手不及地死掉,像是从手心溜走的一阵风一样,轻盈而又决绝。后来酒吞只能怪罪是自己太愚笨,或许茨木已经给足了暗示,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他以为他们还可以分享一个吻、一个拥抱,用一个告别意义的行动来迎接死亡,但是酒吞只是握着茨木的手,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茨木就这样死掉了。
有时候酒吞会生茨木的气,但是更多的还是无奈,他只能去接受这个事实。后来酒吞把茨木的身体放回他一直休眠的床上,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他可以像童话里被诅咒的公主一样醒来。酒吞在居住区住了八年,不停地制作玫瑰,然后看着玫瑰死去。八年之后,他终于建好了一座玫瑰园,于是他离开荒废的居住区,告别茨木未曾移动的身体,带上少量的行李开始了自己余生的流浪。
他沿着赤道行走过一圈,看过汪洋的海和高耸的山,路过繁盛的雨林和贫瘠的荒漠。然后他开始向北行走,最后到达北极圈附近。越高纬度的景象越是荒芜,酒吞长久地浸淫在寒冷和孤独中,把它当成自己的人生,试图去忘掉他在热带所经历的短暂梦境。他就像是一个自我放逐的俄狄浦斯,似乎只有肃杀和寒冷才是他的宿命。但是他忘不掉茨木,茨木所给予他的温暖和念想让他足以在寒冬和永夜中生存,一直到二十七年之后,酒吞才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慢性致命创伤终于开始生效,酒吞感觉自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走不动路,他快要死了。
他回到了几近消失,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居住区,掀开封锁多年的卧室,来到茨木的床前。他已经很衰老了,皮下脂肪与皮肤分离开来,让他的手上和脸上爬满皱纹。多年未修剪过的头发和胡须让他分辨不出来自己的真实年龄,但是茨木看上去还是那样完好如初。
毕竟仿生人是不会变老的。
酒吞不喜欢自己的这个笑话,他跪趴在茨木床前,握着茨木依旧柔软的手,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三十五年前,那时候他们依旧年轻,依旧相爱。
酒吞就这样以这个姿势握着茨木的手死去了,没有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