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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道克的手佈滿老繭:船舵木質磨耗的、麻繩緊捆過的、月光、太陽與海共同浸泡出的深淺刻痕,厚繭並不影響他劃亮火柴點菸的俐落,但在辨別花瓣或者絲綢這種細微的體驗上,他就有些吃力了;如果繼承穆蘭薩城堡再早個幾年,或許他會在意天蠶絲與埃及棉作為睡袍的分別,而如果他從未認識那名小記者,他會在海上繼續漂泊,直到雙手滿覆粗礪,對宅邸一無所知。
幸好老船長自始至終不是個在意這類纖微差距的人,那些需要細膩的場合,他有得是辦法處置。
「替我把那個包裝打開,孩子,拿最細的紗布出來。」
「船長,我可以自己處理傷口。」青年記者抬起頭,看對方關上艙門,猶豫的指尖在衣襬稍稍捏揉,不確定是否應該依言將上衣褪去。
「天打雷劈!難道你要米盧幫你嗎?」哈道克將菸斗點上,逕自在櫃中翻找其他用具後走向青年,為誇飾語句而挑起眉。「過來,不過就是幾分鐘的事。」
長年在外同樣造就了哈道克在某些方面嫻熟的技法,諸如繩結或敷傷——儘管酒精浸染視線和微微發顫的手,他仍舊能以粗劣的用具將傷口確實清潔,漁具、機械、和不忠的船員的譏笑,他從不忍受疼痛帶來的驚呼,但歲月終使老船長善於隱匿和靜養瘡疤。鑒於同齡的船長間大多如此,哈道克也就看作是討海必然的生存之技;可丁丁不一樣。
那個年紀的青年,理當仍是帶點稚幼的,時間還未能確實拖拉出皺紋,風霜尚無法住進眼眸之中;他可以熱愛冒險,並同時因熱愛生命而知進退,然而遇上男孩以前,他幾乎沒有處理過槍傷。
「天知道子彈再偏一些,就沒有你回嘴的餘地了。」
手臂上的傷他可以輕易處理,這次是腹側,哈道克將菸斗側過一邊啣咬,在慢條斯理等待青年褪去上衣時一面回想所有步驟,已經止血的傷口僅僅是需要另一人負責維持乾淨,對,他只需要——
「該死的,你那身傷是怎麼回事?」
青年以沉默代答,皺著眉稍微側過身好阻擋更多打量的視線。年輕的軀殼上除卻傷處,仍能看出深淺不一的疤痕,有些短促、有些貼附著不規則的癒合。哈道克不再追問,僅是忿忿咬著菸嘴,固定對方的傷處盡快處理,讓那些焦躁的語句碰上未能閒下的嘴而變成簡短、破碎的咕噥。
「那些傢伙——我要他們好看,再被我抓到,我要剝了他們的皮!」
他肯定是多用了點力道,在以酒精塗抹傷口周圍時,他隱約聽見來自記者吃痛的驚呼,老船長緩下手勁,而過程不見停下。他將紗布敷墊於尚殷紅的劃痕上,固定時無可避免任由指節壓擦對方的身軀,丁丁看上去無所適從,可幾乎能習慣了消毒傷口的痛楚;當哈道克的厚繭拂過那些不平穩歷險在對方身上留下的蜿蜒痕跡,即便他再無法分辨花瓣與絲綢,青年單薄的觸感仍留在了指尖。
上帝啊,他需要多喝點什麼。
確認乾淨、繃帶固定,哈道克才將視線從對方交錯的疤痕上挪開視線,丁丁仍一言不發,卻欲言又止,於是,老船長嘆了口氣。
「生活上總有大大小小的麻煩,是吧?」他的菸草用完了,這種時候還得翻遍口袋,他這麼說:「別太逞強,你大有我們可以求助,向日葵教授一定巴不得幫你研發可以立即癒合的藥,至於效用就要看個人造化了。」
他允許秘密,就像他允許自己買醉,如果那些是無法言說的過去,他選擇鎖好自己的好奇心。
丁丁楞了楞,不太確定地眨眨眼,最後稍稍扯扯嘴角作為回應。「確實是。」看著手掌和已經被包紮好的地方,他轉動著腰做測試。「唔,謝謝你,船長。」
「不過這裡看起來還能包紮地更好,船長你得少喝點威士忌才能貼牢吧。」
「哈!怎麼可能,作夢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