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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23
Words:
4,980
Chapters:
1/1
Kudos: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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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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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4

[及影]阿根廷暴风眼

Summary:

及川彻始终听到那个声音说:“去吧,去你的风暴之中。”

Notes:

《雏鸟情结》的B面,可以独立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及川彻22岁。22岁的这一时刻,就在当下,他已然建立起周密确切的推演,对一切后果也早已准备好度量,所以他其实是在调配一架天平:眼下这个长传能扼住赛点的咽喉,它重达千钧,轻易将他自己翘向值得牺牲的代价。
他怒吼时使用西班牙语,“去那边”,继而扬起胳膊,向上托举,躯干在向下坠毁,但二传精密的手指分毫不差。排球冉冉升起,他则跌落在地。CA圣胡安的王牌一怔,然后才顿然会意,赶赴球的落点,那只是微小的一瞬错位,虽时机有失精准,却仍快拦网一拍。排球以轰炸般的姿态被掴向球网那头,及川弓起上身,脊背撕扯着他再次贴向地面,那一刻的哨声被无限的曳长——裁判的胳膊挥向CA圣胡安,37比35,拿下终局,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职业队伍(*1)轰然倒地,盘踞在奖杯座上的火蜥蜴落败了,已被斩断蝉联的荣耀,而圣胡安撞破宿敌之影,时隔五年,又一次君临阿根廷的顶峰。这是及川彻加入CA圣胡安的第三年。
及川如释重负,所以也轰然倒地。他不再挣扎着从陷落里拔出自己,放任脊柱下沉,周身的酸胀在此刻终于纾解,肌肉好似被泡发的海绵。汗液缓缓淌进睫毛里——冰凉像雨丝,然则触感辛辣。
“彻!”阿根廷的语言呼喊他,此起彼伏地呼喊——名正言顺,他已经成为他们的英雄,欢呼有失热烈,及川微弱地笑了一下,而眼前蓦地暗了下去。原来是人影。密密匝匝的人影。它们遮蔽住了体育馆顶部投射下来的璀璨灯光。重重黑影叠在视野里,掺着零星迸溅的火星——及川彻滞后地感到茫然。怎么了,他用西语问,第一个音节滚落出来,才惊觉喉咙沙哑。脊背的信号要再迟一步才来,起先还是尚可忍受的钝痛,但现在已经转向尖锐的烧灼,队医的面孔最后在眼前浮现。及川彻不喜欢看见那张面孔,它的出现是噩兆——他要离开球场了。
几双训练有素的手牵引他的后脑,承稳他的臂背,固定他的脊柱,飞快将他托上担架。及川用西语问情况是否真那么糟糕,直到这时还能分出精力调笑。向体育馆外而去时,他平躺在担架上,对他的队伍抬起一根手指,轻快地晃了晃,那就是短小的道别了。内腔的阵痛再一次翻滚上来,这次跌入的是无处可逃的暴雨,他被大汗浇湿,但这不会是终点。
还有一张更终极的球网等着他走向,他已经走到咫尺之外的关口了:久远到几乎渺淡的一胜一负,他要亲手刻上定论。
阿根廷啊,别为我哭泣,及川静默地哼唱,我不会离开你,我就快回到这里。

及川彻22岁。这一年,他抱伤休养的第一周,慰问的卡片从拉丁美洲广袤的土地各处纷至沓来——阿根廷聚合的目光投向他,为他落一场大雨纷繁的眼泪,因为他此时此刻是他们的英雄。及川彻读了一些,但不深入,他已经懂得公众的注意力是一种自体旋转的天体,庞大,沉重,而且焦点容易变逝,如果在随后而来的世界级比赛上他带来失败,人们就会背过身去。头两年,落败的圣胡安已经为他呈现过微缩版本的这一演出。
他花一些时间读报纸,病房里也缺少其他事可做。到这一年,他已经与西班牙语相处亲密,能流利地阅读实用文体,但还不包括文学——文字有韵律,铺陈里有精微的情绪,也有音乐般的声响,他原来读日语时懂得,母语会接纳它,但西语还未撤去那道壁障。
起先的几天,他拉长了睡眠。整个赛季紧绷一线的压力正在泄洪,及川自觉像在潮水里跌了一跤,浪头一层叠一层地倾轧过来,他被拍倒在滩涂上。等到精神稍振,社交媒体则带来更多讯息。
“白痴川。”这个声音怒意露骨。及川承认他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个,所以只是虚弱地干笑了一声,试图博取同情。他原本打算瞒上重洋之外的日本岛一段时间,但伤情必须知会亲属,母亲势必连通发小,发小则串联一张更广的网。通话转为免提,摊开在日本岛的人群之中。
“真是鲁莽至极。”岩泉率先攻伐。
“排球笨蛋就是这么回事吧。”花卷随后就说。
“怎么说的来着,要打就要打到站不起来啊——结果是队长自己没有站起来。”松川不遑多让。
“不过前辈就是这种人吧,和人决斗,封喉时还把自己挑落下马。”国见擅长做苛刻的评价。
“很强,”京谷言简意赅,又在遭到矢巾和渡亲的斥责前补充,“但也很笨。”
能剩下来的刻薄话已经不多,金田一落了下风,到这时,他别无选择,只好挑起替所有人说完未尽之言的重担:“请及川前辈早点好起来吧。”
及川笑了起来,他已经猜想到那头的情形了,居酒屋缓和的喧闹历历可闻。这是他的青城,他用比北一时更成熟的心智对待,更精微的方式调度,也用更深刻的目光注视。他亲手托举起来的青叶城西。

及川彻22岁,他正站立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球感磨砺得当,洞察力如刀斧出淬。不过竞技体育的黄金期不意味安稳,而是用最充沛的力量与最凶悍的敌手搏击,去反扑,去撕咬。黄金时期的真意是险峰,要在这段狭窄的人生里赢取从前和未来都不敢想象的桂冠,悬崖边容不得错漏和差池。
尽管队医承诺事情向好发展,后遗问题都在预计之中,但离开球场的第二周,及川仍然被焦虑的爪牙所逮住,他恍惚得觉得自己已经烂在病床上腐朽散架。圣胡安城的夏季,气温32摄氏度,灼烤稀薄的乡愁。在这段睡眠里,他短暂得不成为CA圣胡安的17号。
在这个关口回望,把他二十二年来的生活打横推平,变成蜿蜒的河水,逆流溯源,他会来到最险滩遍布的河湾——他的北一第三年,险些搁浅的第三年。
及川有些困倦了,焦灼为他点上一把最后的柴火,野兽出笼来,冲破了圈养在畜栏里的一切:脱轨的二传,目力的极限,才能的顶点。他把不曾逾越的白鸟泽钉在碑石上,这时又响起一阵步步紧逼的奔跑声,声响如同鼓点,就在脊背后一寸。
他会被抓住。他会叫那风暴撕破。“及川,你下场吧,影山,你上场试试”,这话被梦的潜意识扭曲了,听来是狺狺的低语。然后他向长条板凳走去,从未如此屈辱,一具当时个头还稍显单薄的身体向他而来,他们需要击掌,这是一种仪式,接下来就从迎面奔赴转为背道而驰,梦要开始坍塌了,手掌也合拢在一起。15岁的及川彻手掌平阔,手指长过那个孩子半个指节有余,皮肤的触感很快消散,最后一个眼神还残余在记忆的边缘,他的替补投来一道最不设防备的目光。
影山飞雄只是喜欢摸到排球。及川模糊地想。就连这本能的纯粹也是天生为排球而生。梦继续塌陷,及川与影山交接,而在断裂的山川相接之处,他被抓住了,捏紧的拳快任何事物一步挥动——
及川在大汗淋漓的夜梦中惊醒。他本来没有料到如此。他向来有调平自己的分寸,讲究驾轻就熟的体面。他对这一切本来看得分明:排球于他意味着尊严和秩序,青叶城西塑造他成为领袖及兄长,岩泉对他象征稳定而舒展,牛岛则标志出野心与待挑战的高峰。可是,在众所周知的尽头,影山飞雄站在那里,有一个突兀的定义。
他本来该像对牛若那样,为影山飞雄圈定一片干燥焦灼的领地,在这里刻录着全部他早有打算拉下王座来的天才的名字。不过,天才中有一个对他示以迷茫的崇拜,乃至是畏惧,有时甚至是——只有在及川最铜墙铁壁的时候才敢吐出这个字眼——有时甚至是温驯。这股温驯劲儿太赤裸了,和影山的执拗较劲也混在一处,雨水一样将及川淋湿。
圣胡安城高卧山地,常年降水不足故土的十分之一,晨间新闻已经播报过拉美地区一场骤至的风暴,不符合常规陈律,倾盆大雨向下浇注。但及川彻此刻在安全的睡眠里,他的脊背正朝大地,旋转的地球的尽头,宫城的夏季正下一场夜雨,雨水温吞地沃灌稻田,使土地变得湿润。他的梦里依稀有暴雨的声响,而潮湿的天气隐隐加剧了脊背上的伤痛。
他会在滩涂里跌倒,及川想,但他迟早要走进风暴中去。

及川彻22岁。队医的康复方案整体倾向保守,重返巅峰的CA圣胡安承受不了冒险的代价,他们的齿轮已经润滑上油、磨合得当,不可或缺的是那条刻度精准的纽带,他们需要整支队伍最好的二传手,作为冲锋的号令,也作为最后的边防线,所以及川彻像是在62岁时拉伤肌肉韧带一样受到过度的保护。
营养师为他配备丰富的肉类和蛋奶,他的队伍则在他房间里聚会,向他供奉多如牛毛的、他们认为对他好的食品。及川对此做了严格的指正,日本人不会那么使用供奉这个词语。壁挂电视机受迫放映海外的频道,公寓的主人没有定夺的资格。亚洲区的冠军尚未在施怀登阿德勒与黑狼中决出,巨幅赛事广告的中央,阿德勒的20号伸展全臂,那是一个朝向虚空的、优美的上手式托球。
及川彻存心不给予全然高度的注意力,他宁可一边翻阅队伍的接应捎来的排球杂志,一边无精打采地瞥一眼电视机。这是一场胶着的苦战,而阿德勒的20号三次发球得分,直到终局的赛点,他仍然做出毫无一丝游离的跳跃发球,躯干如同弓箭,先是收紧,继而倏地打开。阿德勒在这个咽喉处的赛点赢下终局,但及川彻没有高度关注,漫不经心地审视起集锦镜头,排球高高抛起,躯干的幅度有微妙的偏差,20号选手仍然保有些凡人才有的情绪,他感到紧张,这是对他而言势在必得的一赛——尽管他紧张的征兆是更加锐不可当的进攻。及川称心如意地做出判断,他现在仍然能做得更好。
副攻手用西语惊呼:“那就是影山,我希望和他打一场”,语毕又转向沙发上的及川,“彻,你认识这个选手吗”。当然不,及川冷酷地说,宫城有数不胜数的二传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他发球的气质和你很像,”接应补充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们都来自宫城,那是不是类似于阿根廷的省?”
及川自知失语,所以谨慎地保持缄默。替补的二传手拆开一包膨化食品,在这空当试图提问:“那是不是……”而及川彻打断他:不是,无论你在想什么,那不是。
施怀登在荣耀的灯光里整队退场,不日之后,他们将越过亚洲广袤的大陆,在更高远的球场同世界会师。话筒的拥簇里,驻日体育记者用英语依次提问过罗梅罗、牛岛若利与星海光来,下一个问题毋庸置疑留给贡献关键一球的施怀登20号,更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影山飞雄流利地回答上来这个提问,口语称不上地道,发音仍有拙劣之处,但即便再苛刻一点对待,那也是足够清晰、易于理解的回答。“我非常希望在世俱杯上和阿根廷的队伍一战,CA圣胡安的及川选手是我认为最优秀的二传手。”狡猾捣蛋的国见和金田一暴露他的行踪,还有这个该死的横行全球的罗马音姓名,及川无声咒骂起来,他的隐私全被残忍地剥除了。
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替补二传手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再次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那是不是……”
那不是。及川照旧冷酷地说。现在请你们解散,我的脊椎需要得到休息。

及川彻22岁。抱伤康复的这个月,他关节发痒,如同再一次回到青春期发育生长,恨不得去淋撒隆巴斯下的雨。他在通话里声明,即便如此,他很快就会赢得复健许可。
变成老头前你都不会幸福吧,你会被排球揪住,拧着它把自己打成绳结,四十年、五十年都解不开。岩泉平静地说。换做别人就要误以为这是下了恶咒,但及川彻懂得不是,他对这条结论不仅不愤懑,反而自鸣得意,所以他轻快地说,可不是吗。
岩泉头几秒用来沉默,及川不确定他会否终于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所以干脆把话撂在地上,做他自己的事去了。他更用力地将手机屏幕按向耳朵,试图捕捉一些响动,少顷,听筒里传来簌簌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小岩。及川向洁白的天花板平视。
“等到恢复后,你需要继续控制练习的强度,你们队医有更切实的建议,你要遵医嘱,不可以自作主张。我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日期,把你的情况和我任职的球队记在一起,如果被我猜到你加训,你会死得很难看。”岩泉恐吓说,原来他在翻读工作笔记。
“妈妈,你好严厉。”及川抱怨。岩泉对此的做法是置若未闻:“还有……一件事,今天很巧遇到,但我觉得会对督促你遵循医嘱有好处。”
及川起先感到困惑,有那么一会儿,他分不清是镇静药物引起了耳鸣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嘈杂的噪声和脑海里的东西搅浑了,护士在床边向前迈了一些,意思是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及川由此判断自己的神情先躯体一步暴露出痛苦,但他还是抬起胳膊摊平手掌,作出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表明他尚未脱轨。这时通话中的种种声音又稳定下来,原来先前是发生在日本岛的噪响,现在他能听到规律的吐息,但没有别的话语。
“怎么回事?”他追问道。
“及川前辈已经休养一个月了。”这个声音应答他。
及川一怔,他没有轻易回复,不过,影山飞雄的社交守则本来就是横冲直撞,拿真诚作权柄,迫使有良知的人不敢折损他的好意,所以及川继续听到:“我已经听岩泉前辈描述过最新的情况了,我……我很庆幸。”疼痛开始静默地捶打伤处。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出芽了,微小而瘙痒,有些像探出孔洞的触角。
假如不是汗流浃背,及川就有余力同他吵几句嘴,他设想的台词是“庆幸什么,我受伤就让你以为威胁减弱了吗”,但他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所有人都盼着及川彻在赛前折戟,也绝不会有影山飞雄那一份——幼豹匍到在地,目的是等着挑战自己——他只是庆幸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及川先生将今天选作通情达理的日子,所以他决定不吐出信子、曲解好意。
“嗯。”及川彻的通情达理是有限的,他仍然不打算太热络。护士在床边显得姿态松弛了一些,及川把她当作镜子,才晓得自己神情已经缓和。
“及川前辈会很快好起来,离世俱杯还有好段日子,”影山替他断定,“我……我非常期待和前辈比赛。”
“用不着你说。”及川回答。
“但我想说,是我自己想说。”
如果不是错觉,那就是影山飞雄要变得伶牙俐齿了一些。到眼下就没通情达理这回事了。及川宣布:“洗干净脖子,我要瞄准你发球,让你接狼狈的一传,双膝跪地,一个球也别想托去,全国人民会看到你踉踉跄跄,赛后记者问你,如何评价阿根廷的二传手?你会对话筒哭鼻子,说我永远无法打败及川前辈。”
影山没有立即答复。他在笑吗?听筒仍然在紧紧地压向耳朵,那就是笑声,证据确凿,绝非冤假错案。“那样……那样我也很期待,我不会输的。”影山最后说。
及川口腔里的臼齿开始瘙痒,竟然感到挫败。影山飞雄走向他,没有退却,也不迟疑,带来令人战栗的威胁——将军。但及川会在球场上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护士在此刻又迈步而来,过度的通话会劳损他的精神,影山飞雄对他的心理健康则更加有害:球场在呼唤他,指挥官的塔楼为他虚席,好宴要开场了。及川对岩泉萌生些许怨怼,这对督促他遵循医嘱绝无好处。而远在火苗般扑朔的斗志之外,影山飞雄对听筒说话,这一刻是骤然转向轻缓的,叫及川一脚踩空:他说,晚安,及川前辈。

Fin.

Notes:

注1:文中“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职业队伍”仅以一些真实队伍的网络资料作为参考,但与现实中的个人和团体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