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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熠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十一点,换算成十二时辰制,就是快到子时了。队友已经带着兵线推到了对方水晶前,他毫不犹豫摁熄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叼在嘴里。屋子里的灯根本开不了,加上今天是朔日,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他伸手在旁边的地上摸了摸,终于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抓起来抽出了里面的桃木剑,握在手里,再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符,站起身,谨慎地盯着前方。做这一番准备工作就花了五分钟,不需要什么报时工具,他就知道,子时已经到了。
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本来屋子里到处是一样黑的。然而现在,眼前的黑像是浓稠得有了实质,渐渐形成了一个漩涡,缓慢地旋转着,接着黑气稍稍散开,从中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这样的场景下,眼前这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人。蒲熠星知道这是什么,是一个被缚在此地的怨鬼,从毫无实形,到能凝聚成人形,说明这鬼的力量已经逐渐增强,或说苏醒。山间阴气本来就重,今天又是初一,蒲熠星早就算好了日子,眼下这情形,只能说明他推测得分毫不差,他虽不知道这鬼道行深浅,倒也不惧怕,将手中的桃木剑握得更紧。和鬼对话当然是不明智的,抢先出手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他正在沉思,就看见面前的“鬼”睁开了眼睛,甚至还问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蒲熠星是七日前来到光明村的。这个村子规模不大不小、人口不多不少、离省会的距离不近不远,普通得很。但他既然大老远赶到这里,自然是有理由的。村支书陈林在村口接到了他,满脸为难,蒲熠星知道陈支书在为难什么,何况他自己本身也不怎么爱说话,就放弃了向陈支书打听情况的打算,直接去了“事发地”。这是一个历史逾百年的三进大院,在那时当然是属于乡绅所有,现在成了二级保护单位,光明村的一大人文景点。他进去转了一圈,这院子形制很平常,前厅后院,带一个小花园,也有些下人房什么的。景点的工作人员小钱细细给他讲了最近一个月大院发生的“怪事”。光明村本来就是个旅游资源丰富的村子,自然风光不错,也有些配套的飞鸟园、农家菜、攀岩基地等设施,从省会开车走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因此很多周边城市的居民周末或小长假时来村里度假。本来都好好的,今年端午小长假,光明村的客流量甚至还又攀上了一个高峰,然而就在六月底,大院中开始频频出现怪声,而且响起得越来越早,有时五点刚过、景点还没关门,这怪声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响起来。后面怪象愈演愈烈,院子里的灯都不受开关控制,工作人员下班前,都只能打着手电检查。
“你们之前做了什么吗?出现异象,一般总是有个原因。”蒲熠星边走边四处看,看到第一进通往第二进的月洞门旁堆了一些石料,皱了皱眉,“你们装修了?”小钱解释道:“是的,端午假过去以后,维护工程就动工了,这个工程半年多前就批下来了,所以我们也没多想……不过想想好像是,怪声就是在动工以后开始出现的,因为实在是……有点吓人,我们五天前就停工了。”蒲熠星点了点头,“装修”这词显得有点业余,他惭愧了一秒,就继续理直气壮地问起都哪些地方动过了。小钱数了一遍,等数到“厨房”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说:“一开始好像就是厨房,大半夜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晚上都不消停,但第二天去看,里面整整齐齐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以为是野猫之类的,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墙上也没有洞,我们后来就也没细究……”
蒲熠星站在厨房门口,大皱眉头,但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幸好这间厨房虽然地方不小,布局倒简单,在他站的地方就能一览无遗。这是整座院子的大厨房,在当时主要负责下人的伙食,第二、三进间还有个小厨房,是专供主人的饮食,陈设就要精细多了。这厨房的布局和其他的同时代乡绅家宅的厨房相比,也没什么差异,墙上开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窗,墙角有一座土灶,旁边是一口大水缸,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四张条凳,另一侧的墙角靠着两个柜子,里面应该是放杂物的,地上还散落着一些舂米的工具、水桶、水壶之类的。蒲熠星越看脖子伸得越长,奈何雷池一步也越不得,只好指挥小钱帮他揭开一张贴在墙上的广告画。待看清了那充满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代气息的广告画后面贴着的东西时,蒲熠星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立刻让小钱别管那张画了,赶紧退出厨房。小钱见他神情严肃,吓得声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刚忍不住想问,就被他抓住了胳膊:“你们挪动过厨房里的东西没有?如果挪过了,以前怎么摆的还记不记得?”
陈支书早被蒲熠星打发走了,小钱也在给他找完资料以后,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起下班了,临走前惴惴不安地看着蒲熠星,蒲熠星没有跟外人解释门道的习惯,想了想,勉强憋出一句:“可能就是厨房有问题,不用怕。”闲人走光以后,他用手机拍了几张厨房的照片,连同早些时候翻拍的资料图,一起发了出去,幸好现在手机配的镜头好得很,可以尽量代替他看清厨房内的情形。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电话另一端传出了白敬亭的声音:“哟,小蒲,你怎么这么倒霉,居然碰到厨房有事?要不你赶紧回来吧,别丢师父的人了。”
下午的时候,蒲熠星就发现了这厨房有些不对。虽然地上散落了不少可以移动的物品,而且多半被整理过了,比如说从墙面的痕迹来看,墙角本来堆放了一些东西,可能因为装修,就被施工人员搬出去了,更重要的是,为了方便修缮,厨房门口本来有的门槛,被拆了。但还是有些尚未挪走、或者很难被人发现的东西,比如说,墙上广告画后的血符。他们师门中人各有所长,他擅长捉鬼,但在阵法风水方面,却实在学得不精,要他背那些拗口的风水条和阵法布置口诀,不如杀了他。但是,这厨房中有阵法的残留痕迹,而且阵法已经被毁,这说不定就是整座大宅“怪事”的来源,他还是能看得出的。白敬亭是他师兄弟中最擅长阵法的,一看他发去的照片就有了头绪,刚开口说“你去看看那柜子后面……”就想起这师弟的怪毛病,转而开始担心蒲熠星解决不了这件事,影响他们师门的声誉。蒲熠星的倔强性子倒被他白师兄一半担忧一半嘲讽的语气给激了起来:“不就是守株待兔吗,谁不会?你说这可能是已经被毁的‘缚鬼阵’,那这阵里被缚的鬼,迟早要出来搞事,我就在厨房门口蹲着,不相信不能跟它来个‘狭路相逢’,哼。”
这就是他在这宅子里,准确说是厨房外,一连守了七夜的原因。白敬亭知道他打算用笨办法守到那鬼出来,真心实意地提醒他:“你别掉以轻心,我大概看了看光明村的街景地图,算是个风水不错的村子,结果村中最古老的建筑里竟然有个缚鬼阵,当地的风水反而成了滋养鬼魂的助力。听你说这宅子有百来年的历史了,这鬼岁数估计不小,等它七日聚魂完毕,破阵而出,小心你对付不了它。”对付不了也不可能不战而退,他师父就没教过他这个,何况他要是不趁这鬼刚聚形时击溃它,难道放它出去祸害光明村的村民和游客?蒲熠星天生胆大,平日里天天把“富贵险中求”挂在嘴上,虽然只限于游戏里偷家、股市里抄底这种事,在业务上,他倒也还对自己的两把刷子有信心的。白敬亭估计是得了他俩师父的指示,交代个没完:“我没亲眼看这阵法,你又不中用,不知道是这鬼的其余二魂六魄被锁在阵中、又被它慢慢融合了呢,还是阵法将其他的残魂残魄吸过来、以供它用,反正,哪种听起来都挺吓人的。小蒲,师兄有一句至理名言要说给你听,越是好看的鬼,越会骗人哪。”
越是好看的人,那嘴才越不着调,他倒没有暗示他白师兄,是在说他自己来着。蒲熠星捏紧了手里的符和剑,盯着眼前发问的鬼,心想,只知道答错题的人会被斯芬克斯吞吃,还真不知道回答了鬼的问题会有什么效果。这当然是有原因的,人身死后,三魂七魄离体,因为缺少了躯体的滋养而迅速离散,剩下一魂一魄就是通常意义上的鬼,哪怕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没有及时去往地府,鬼也会因为缺少了其余的二魂六魄而丧失神智和记忆,混混沌沌。如果不再只是一片“鬼气”、而是能结出实形,被有道行的人看到,说明这鬼已生异变,等到一部分普通人都能看见时,这鬼的邪门程度已经了不得了。而眼前这样能理智发问的鬼,蒲熠星在心中给它的危险程度评了个S级,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鬼大约找回了几魂几魄,看上去恢复了清明,然而人鬼已是殊途,鬼执着于复生,有本事的鬼更是如此,为达目的,它们通常都残忍、狡诈,要是傻傻真的傻傻回答了“我是谁”,轻则神智被控、重则被夺舍,都是有可能的。蒲熠星当然不会犯这样的傻。他将桃木剑收在背后,打算先示弱,引那鬼出来,刚准备抛一张符,就见那鬼竟然向前“飘”了一段,几乎到了厨房门口,而且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他真没见过……好奇心这么重的鬼。蒲熠星心里想着,嘴里随口就答了一句:“你猜我是谁?”那鬼好像愣了一愣——蒲熠星更警惕了,一个会愣住的鬼,和人看起来有何区别,这问题大了去了——见蒲熠星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它似乎还急了,往前一“蹿”,又伸出“右手”,像是想抓住蒲熠星。谁知正当要扑出厨房时,它似乎被什么力量猛地拉了一把,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厨房的中央。蒲熠星的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测,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出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那鬼竟然颇为听话,或者也是急着想逃出阵法的范围,立刻飘了过来。蒲熠星等它到了一米开外之处,立刻将手中的符抛出,那是一道简单的雷符,对道行深厚、比如说眼前的鬼而言,不痛不痒,只有激怒对方的作用。那符上的雷在鬼的“身上”炸开,果然让它开始发怒,冲着蒲熠星扑过来,蒲熠星看准机会又丢出了一道火符,符在半空中就开始自燃,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小小一块空间,那鬼却看起来极为忌惮,他眼睛一花的功夫,鬼已经逃回厨房,不知躲到了哪个他肉眼不可及的地方。蒲熠星咂咂嘴,有点可惜,但这番功夫倒也不算白费,因为他确定,哪怕那鬼刚刚不躲,它也在冲到厨房门的位置时,像是“撞”在了一堵空气墙上,周身鬼气都被冲得形状一变。
哦豁,这下完了,你在等待戈多,戈多在另一边等你。蒲熠星的人生有个重大Bug,不致命,但很招人烦——他不能进厨房。并非是他太“君子”,而是自从他可以独立行走,每当想进厨房,哪怕只是去接一杯水,都百分百会被无形的力量弹出来。因此,刚才那个鬼被空气墙卡回房间里的情形,蒲熠星太眼熟了,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和鬼同病相怜的感觉。正是因为这件怪事,而除了不能进厨房、他似乎没有其他任何地方受到了影响,机缘巧合之下,他父母带着他找到了撒贝宁那里,之后才有了他才被撒天师收为徒弟的故事。当今社会十分便利,而他身为道门中人,并不像一般人想的那样住在深山老林里,甚至还有份被世俗认可的SOHO工作,虽然不能亲自下厨,顿顿叫外卖,也不可能饿死。本来蒲熠星洒脱得很,觉得进不了厨房根本是件小事,或许正是因为这点“特别”,他才拥有了道法一途的天赋,谁知到了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种棘手的情况。他开始幻想自己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把符水浸泡过的子弹推上膛,精准帅气地将子弹射入厨房里那个鬼的心脏;又幻想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桃木剑、而是魔杖,近战变远程,潇洒一挥,从魔杖尾端的射出的咒语就能将鬼困住。只可惜枪械管制如此严格,他绝不可能搞到枪,而东西方超自然体系,根本不能兼容,现实将想象统统击碎,只有蹩脚帮派片上演,一群小弟在那头、一群小弟在这头,对着大喊“有本事你过来!”“有种你过来才是!”
也是因为那鬼缩回厨房深处后,就再也不见踪影,连声响都没发出,蒲熠星才能优哉游哉地东想西想。现在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终究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他打开手电,将光柱从厨房的墙上一寸寸扫过去,发现墙上竟然出现了大片烟熏的痕迹,连木质窗棂也无法幸免,再看屋子中间的方桌和条凳,也明显被火燎过。虽说文物的维护方针是“修旧如旧”,但如果这里当真发生过火灾,完全不修整就当做景点对外开放的话,也实在显得太过寒碜。何况蒲熠星是见过白天的厨房的,一猜就知道现在看到的显然不是真实的场景,大概率是鬼造出的幻象,联想到刚刚那鬼不怕雷符、却对火符避之不及,蒲熠星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想法。
为谨慎起见,他还是在厨房外守了一夜,当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后半夜是个完完全全的平安夜,在子时初登场得如此声势浩大的鬼,后来再没露过面。他自然不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但世上的鬼都惧怕阳气,太阳升起以后,它作祟的可能性更低。蒲熠星掏出背包里的符,在厨房四周布了一个简单的禁锢阵法,就拍了拍衣服,拿上东西打算回宾馆补觉了。
第二天夜里,蒲熠星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二十分,比昨天出现得更早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以景点工作人员听到怪声的第一天,作为鬼聚形的起始,那本该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完成的事,到昨天夜里,不过过去了二十一天而已。现在他也来不及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就见到眼前的鬼又像昨夜那样,像是掀开了一层隔绝室外严寒的厚厚布帘,从周身黑气中“走”了出来。今天的鬼和昨天比,又大有不同了,面目变得极为清晰,至少在蒲熠星这有道行的人看来,它,不,是他,面容文静,鼻梁上甚至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的靛色长衫,却是破破烂烂的。蒲熠星不动声色地想,他或许知道这破烂长衫是怎么回事,莫名失灵的缚鬼阵,缩短的聚形时间,和生前看起来相差不大的外貌和神智,叫他越来越觉得不妙,都怪白师兄那张乌鸦嘴,他可能真的碰到了硬点子。那鬼也在静静地打量蒲熠星,知道他大概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竟然主动开口了:“我姓齐,名岱泽,字思钧,是齐家的大少爷。”齐……蒲熠星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景点的名字正是“齐家大院”,这鬼如果没骗人,这座宅子可不就是他家的?
蒲熠星尽可能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这宅子的少主人。但是,你已经死了。”那鬼,不,或许应该按他那个年代的习惯,被称为齐思钧,皱了皱眉头,像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蒲熠星的话:“我已经死了。”这皱眉的动作,太生动、太像活人了,但齐思钧说话的语气,又太过平静,叫蒲熠星心中七上八下的。许多厉鬼之所以作祟,都是因为对自己已死的事实不肯承认,心中执念不消,想要强行返阳,可是齐思钧呆立了片刻,竟然说道:“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蒲熠星心念一动,将自己的神识散发至周遭,仔细体会了一番,竟然没在这鬼周围感受到任何杀气和罪孽。不过也是,假如以前这里从来没有闹鬼的传说,那么缚鬼阵大概一直运转良好,这鬼就算想要出来作恶,也没有机会。如果是这样,他倒也不一定要用极端的手段除了这鬼,毕竟天道讲求平衡,哪怕他是道门中人,对鬼天生有克制之能,如果不问青红皂白就痛下杀手,也是给自己增加罪孽。“业”虽然是佛门的说法,却在道门也有对应的概念,横竖大家死的那天,都要去统一机构被清算,能少扣点分,对自己也有好处。年轻的时候,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跟师父说:“我本家蒲松龄写的《聊斋》,我可是好好读过的。虽然老先生很有性别歧视之嫌,女鬼就美丽痴情,男鬼就又丑陋又贪婪,我好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鬼’不都是坏的。”撒贝宁那时候的反应是拿书敲了一下他的头:“课外读物还拿来当专业书看,别丢人了。你口诀背出来了没,背给我听一遍!”
“你是被火烧死的,而且,应该就是死在这间厨房里。”蒲熠星慢慢地说道,齐思钧都死了百八十年了,他也没必要委婉。白天时,他抓着齐家大院的工作人员和村里的老人问了半天,才知道这厨房确实发生过火灾,而且不知怎么,那火被扑灭后,齐家就举家迁到了外地,如果是因为这场火灾竟然将他们家的少爷烧死了——这背后,必有秘辛。果然,听到“烧死”二字,齐思钧就十分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哪怕关于自己死亡原因的记忆已经丢失了,他仍本能地感到了害怕。蒲熠星毫不容情:“如果你把你的袖子挽起来,大概可以看到一些烧伤的痕迹。”齐思钧的面容完好,但长衫却被烧得破烂,说明他的死亡原因多半是窒息。他果然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布满了丑陋的伤疤,身上不用检查、大概也是如此,虽然早已失去了痛感,那种被活活烧死的恐惧,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心中,让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蒲熠星警惕地将桃木剑握在手里,防止眼前这鬼知晓了自己是如何死的,心绪剧烈震荡之后,就要发难。谁知齐思钧痛苦地揪着衣摆弯下腰,甚至“跌坐”在地后,过了片刻,竟然自行平静下来,又抬头望蒲熠星,只是声音变得很干涩:“你怎么知道,你是我家的下人吗?”蒲熠星有点意外,摇了摇头:“我不是。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是哪一年生人?”齐思钧十分配合地将生辰八字报了出来,横竖他已经死了,这已经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信息。蒲熠星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现在已经是公元二零二一年,也就是民国一一零年。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一年死的,但看你这年纪,也就二十来岁,所以从你死亡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十来年了。有关你的事,我都是猜的。这里现在也被收归国有,不是你家了。”
他给了齐思钧一些时间消化,不知为何,他对齐思钧最终能理解这些事抱有极大的信心,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年代的读书人有多罕有,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而且齐思钧一直显得冷静克制,让他这捉鬼老手也常常生出是在和一个普通人对话的错觉。齐思钧果然没辜负他的期望,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轻轻地问道:“你是和尚,还是道士?你是来驱除我,还是消灭我?”蒲熠星正色道:“你已经死了,就不该留在人间,就算之前有些别的原因,但现在时辰已经到了。我要怎么对付你,全看你的表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一定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无法超生,要是能把你送进轮回,那是最好的,也算我做了件好事。”谁知看起来一直颇为好说话的齐思钧,这次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行。”
距离蒲熠星第一次“见鬼”,已经过去四个晚上了。蒲熠星抬起眼皮,朝正坐在条凳上、双手扶着膝盖、低头沉思的齐思钧一瞥,无声撇了撇嘴。他还记得三天前,前面看起来极好说话的齐思钧不留余地地拒绝了蒲熠星送他去地府的“建议”,接着就振振有词地说:“虽然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但我有要留在这里的理由。”消失在空气中之前,还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有本事你就过来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好像他是什么仁人志士,蒲熠星倒像是土匪恶霸。蒲熠星当时气得不行,他要是能踏进厨房,还能容忍这鬼在他面前叫嚣?但他又不敢暴露出自己的致命缺点,第三天仍然是一天黑就守在厨房外,齐思钧再次现形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盘腿坐在门外地上的他,显得极为意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嫌地上脏么?”
接着他俩就真的打起了持久战。齐思钧好像也意识到了门外这个道士的执拗,他倒没想到对方现在还没动手,只是因为近不了他的身,还以为这个道士当真心地如此仁慈,倒是对蒲熠星生出了几分好感。蒲熠星也没法子,这小小厨房,看似束缚了这个鬼,结果因缘巧合,也成了他的保护罩,见齐思钧看起来也没有要出去作恶的样子,蒲熠星只好攻心为上,试图套出他“为什么不肯去投胎”的话。蒲熠星自拜师学艺以来,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任务对象。对方无论是妖是鬼,好的、没作过恶的,放其一条生路;罪孽不重的,捉住了交人处置;罪大恶极的,那自然是格杀勿论,何况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大部分工作的时候能动手就不说话,倒没想到,竟然有要和鬼谈心的一天。他自暴自弃地想,要是他能有《大话西游》里唐僧的口才,有本事将两个小妖说得切腹自尽,他愿意这辈子打游戏都通不了关。
要说这整件事中,有唯一一点能和“简单模式”沾上边的话,那就是齐思钧倒是看起来颇为健谈,而且好奇心很重。自他死后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世间日新月异,小到蒲熠星的穿着、背包里的东西,大到光明村、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变化,他都能提出数不清的问题。蒲熠星从背包里摸出手机充电器,以电筒照明,找到了墙上的插座,将电量已不足半的手机充上电,嘴里还嘀咕着:“幸好你只是影响灯,倒没这个法力把插座的电都给断了,要不然手机连电都充不了,那就麻烦了……”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亲切,就这么弯着腰愣在了原处。齐思钧浑然不觉,还在兴味盎然地问:“插座是什么?电?是和电灯还有电话有关系的那个东西吗?我以前在长沙,第一次见到电灯的时候,闹了好大的笑话,还好师范的同学们没嘲笑我。回来以后,我本来想说服父亲在家中也装上电灯,那样方便多了,后来知道根本不可能,哎,真是贻笑大方了。不过你这小灯,竟然能拿在手上到处走,又不如……不如烛台那样烫手,当真是方便。”
蒲熠星觉得自己把毕生的耐心都留给了眼前的老人,不,老鬼。他自诩是个五讲四美的新时代道士,无论是道德修养还是眼界见识,都要远远高于一个世纪前的鬼,因此对于齐思钧是有问必答。其实他的配合还带了点儿心机,那就是要用外面的花花世界勾起齐思钧的好奇心,要是齐思钧哪天心动了,愿意走出厨房,这个僵局才可能有转机。但蒲熠星似乎忘了件事,那就是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如果不是他师父看他太久没活动筋骨,强行把他派到光明村来调查“怪事”,他已经有足足三个月没有去过离家超过一公里远的地方。他也不爱旅游,讨厌和人结伴出门、讨厌在大太阳底下走上很远的路、讨厌拍照……他能对齐思钧描述出来的各地风光,全数来自于以前逛论坛看的帖子。不幸的是,他的交谈对象是个极其精明、虽然活在百年前、见识可实在不少的鬼,才听了半个小时,就看出了对面这道士——至少在这方面——是个腹中空空的草包。齐思钧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泰山我是登过的,和弘远、伯温,哦,是我的两个师范同窗,一起。”蒲熠星顿时意识到自己胡编乱造的游记大概是露馅了,毕竟他俩生活的年代虽然差了一个世纪,对于泰山风貌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瞬。但他必不可能露怯,色厉内荏地抢白道:“我才不信,你哪有那么多机会四处旅游,那时候世道也不太平吧!”
齐思钧听了这话,愣了愣,抚了抚长衫搭在膝盖处并不存在的皱褶。“确实不太平……但我也的确去过不少地方。我那时的志向,似乎就是……要尽我所能,走遍大江南北。我到底是为何有这个志向的呢?”他说这番话的语调,有些怪异的平静,语速也比他先前说话慢了不少,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整理语言,“哦,我知道了……大概是因为,我从小最敬佩的古人,就是徐振之吧。”蒲熠星趁齐思钧没注意,掏出手机查了查,这才知道“振之”原来是徐霞客的号。他觉得齐思钧不像是在说谎,反而来了兴趣,就怂恿齐思钧说说自己都去过哪里。
蒲熠星觉得眼下的情形实在有些诡异。他竟然在听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人讲自己的生平见闻,还听得挺投入的,主要是对方声音清越,吐字清晰,说话节奏不疾不徐,又讲得很生动,哪怕用词和现代人稍微有些不同,也不至于听不懂,想到眼前这人死的时候,新文化运动已经开展了很多年,这就并不令人奇怪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叫齐思钧去开个旅游公众号,或者做播客,那能把很多活人甩在身后。原来齐思钧从师范毕业后,就效仿古人游学,和三五同窗好友一起,去过烟雨多情的江南,看过壮观的黄河壶口瀑布,也登过泰山、黄山等诸多名山。齐家有钱,他又是独子,既然都送他去接受新式教育了,他要以这种方式增长见闻,家里哪有不允的,何况那时候时局虽然动荡,倒不至于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他们都是大小伙子,识文断字,倒也没那么害怕。蒲熠星听得过于津津有味,以至于后半夜模模糊糊睡去后,还在梦里听齐思钧讲他在广州的所见:“广州的气候,真是又湿又热,虽然咱们这里也差不多,到底还是比不上广州。我那日去拜谒林公销烟之遗址,虎门浅滩细雨绵绵,似在泣奠,海水奔流,胜千军万马,不见当日无辜挟裹毒烟之景……想起在学堂里读林公和幕僚所著的《海国图志》,到底不如到当地一见来得心神震荡……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半句、后半句,当真是缺一不可。”等到迷糊醒来,外面天光刚亮,还能听得到鸡鸣声,蒲熠星摸了摸后脑勺,心想这一段倒是之前没听齐思钧说过,怎么自己竟然能在梦里圆回来,连语气都和从齐思钧本人嘴里说出来的大差不差。接着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竟然在和一个百年老鬼周旋时大意地睡着了!要是被夺了舍,他都根本没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错误犯得,简直让他想打自己一巴掌。原来他是在两张从正厅搬来的圈椅里歪头睡过去的,现在脖子痛得仿佛撑不住头,但他也顾不得了,一骨碌爬起来,立刻探头朝厨房里看——太阳都升起来了,齐思钧自然早已躲了起来。
蒲熠星走在路上,越想越后怕,他去光明商店买了一大袋速溶咖啡,打算今晚守夜之前狠狠补充一点咖啡因,昨晚的错误,绝不能再犯。商店的老板娘消息灵通,知道他是村支书请来的“大人物”,又见他年轻俊俏,热情地送了他一把棒棒糖。蒲熠星叼了一根在嘴里,想想还是不放心,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过了半天才被人接起,传来一个嘟嘟囔囔的声音:“谁啊,一大早找你大爷……哦,是小蒲啊,撒师哥不是说你出门捉鬼了吗,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什么?你要求一卦?你等着啊,我这就起来,沐浴斋戒……”蒲熠星乖巧地答了一声“谢谢大师叔”,就把电话挂了,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双眼发直地开始走神。他刚刚打电话的对象是自己的师叔张伟。张伟嫌自己的名字太普通,一个县里光他认识的就还有另外两个,而他在这三个张伟里年纪最长,就自号“大张伟”,以至于他们这些小辈,都习惯了喊“大师叔”,要猛地一问大师叔姓什么,他还得反应一会儿。这位大师叔擅长卜卦,但性子十分不靠谱,嘴里的话叫人不知该不该认真听,好在对同门的小辈还是挺负责的,蒲熠星这次出师不利,心里又有些不好的预感,立刻想到去求大师叔卜一卦,哪怕只能获得一些模糊的预示,也比这样如同没头苍蝇乱窜的好。大张伟半个小时后回了电话,开场就是一通“哇呀呀呀”:“师侄啊,你这个卦象,我怎么看不大懂啊……这看着像是桃花象,可是桃花中又带着血光,但这血光看起来又很陈旧,不像是近日发生的……不通不通……呐,我跟你说,批语是八个字,‘徐徐图之,水到渠成’,这是在教你追女孩儿要有耐心吗……哎我说……”蒲熠星不得不头大地打断了大张伟的发挥:“师叔,我是来捉鬼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你是不是卜错方向了啊?”“不能够不能够,”大张伟的语气里充满了被质疑的不满,“你以为是街边骗人的假道士啊,还‘亲,您想问什么,事业、家庭还是爱情?我们这里都有套餐的哦’,我这蓍草撒出去,就是等待天意降临,那降了什么就是什么,你这趟要是不带点儿桃花回来,小蒲,我跟你说啊,那我是要跟你师父我师哥告状的。”
如果说“徐徐图之,水到渠成”八字批语不假的话,那落在眼前这事上,大概就是要告诫自己,一定要有耐心。他被对方一套技能控住,在原地足足八秒不能动,然后直接进入了黑屏读秒等复活的状态。“啊,你死了……是‘死了’吧?你上次这么跟我说的。”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蒲熠星猛地转头,就捕捉到了齐思钧坐回去的后半截动作。这鬼的狡猾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八天之后,已经是猜到了蒲熠星不能进厨房的真相,只不过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到自己的面子居然是被一个鬼保住的,蒲熠星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抓到蒲熠星“软肋”的结果就是,齐思钧的胆子陡然大了很多,他见蒲熠星时常抱着一个会发光的长方块,眼睛直直盯着、也不理会自己的话,早就对那长方块好奇得不行,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蒲熠星已经把“手机能做什么”这门课,从背景知识、信息时代的定义到“当今人类的狂热与空虚”主题讲座,给这唯一的学生传授完了。他知道齐思钧听得似懂非懂,这好比虚竹被无崖子硬传六十年功力,没有头脑爆炸已经是很厉害了,虽然一个鬼根本不可能头脑爆炸——但他知道,齐思钧理解吸收的部分更多,尽管他没有确实证据,齐思钧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就是笃信了这一点。这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实在是讲累了,打开游戏准备玩一把,齐思钧眼神很好,瞟到了屏幕右上角他的ID,突然开口问:“熠星,这是你的名字吗?”
没有哪个道士会对鬼介绍自己的名字。蒲熠星听到齐思钧的发问,吓得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刚瞪大了眼睛,就听见齐思钧又说:“我猜错了吗?我还以为是个拆字游戏,‘火羽白日生’,组合起来不就是‘熠星’嘛。”说完还歪头朝蒲熠星无辜地一笑,又耸了耸肩。被这笑影响,蒲熠星几个小时后又做了梦,只不过这次是在宾馆的床上。梦里齐思钧正坐在桌边,面前摊了几张纸,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笑着说道:“就一个‘十’字啊……那我猜,谜底是‘思’对不对?‘十’乃‘田心’,‘田心’为‘思’,你这谜面虽然出得精巧,对我来说却没什么难度,我实在是太了解你啦。”蒲熠星看不见齐思钧交谈的对象,却看得清齐思钧脸上的表情。活着的齐思钧,当然要比鬼状态下的他更加灵动,抬眸一笑,温柔缱绻仿佛要从那桃花眼角溢出,将和他对话的人妥帖地裹起来。齐思钧放下手中那张纸,又拿起一张,快速看完了,语气中的笑意更加明显:“我都猜出来了,但我不说答案。今年上元,村里办灯会,咱们家单独置一个灯棚,里面的灯上都写你出的这些字谜,再署上你的名字,若是有人猜出来了,就有奖,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这主意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简直快把“一掷千金换美人一笑”写在脸上了,说起来,倒没问过齐思钧生前成家了没有,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事,说不准就是惦记着他的美人,才不肯去投胎的。蒲熠星在往齐家大院的路上,边走边琢磨,边琢磨边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他知道自己长得挺好,但齐思钧也长得很不差,倒不是说这前后两句真的有什么转折关系,而是眼睛里有没有情,看起人来,完全不一样的。他没见过齐思钧这幅样子,猛地一见,必须承认这杀伤力很大,放在齐思钧那个年代,知书达理又性格温柔的富家少爷,这么对一个人……怎么没一个人这么看过他!
他如今跟在宅子里露营似的,东西带得越来越多,连半夜御寒的毯子都有了,白天就胡乱卷起来,随便塞在哪个杂物间里。蒲熠星到了地方,放下背包,一边手上把露营装备抖开,一边嘴里说:“我今晚很忙,这个赛季还有三天就结束了,我还没打上王者,要赶紧上分,你别吵我。”齐思钧果然已经在厨房里“飘”着玩儿,一会儿从灶台塞柴火的地方进去、从架锅的地方出来,一会儿试图将自己“塞”进水桶里,闻言竟然当真回头,“哦”了一句。蒲熠星今晚运气还行,胜负七三开,结果这一把遇到演员,资源吃得挺猛、打架时候挺怂,一波团战刚开始,没人保护的他一个人都没来得及干掉,就已经在地上躺尸观赏。幽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刚才为什么不用这个,唔,这个叫什么的,技能?”蒲熠星早就感受到了齐思钧的贴近,毕竟鬼带来的凉意是不可能被忽视的,但他没空管这好奇鬼,直到现在闲得没事,他一抬头,才清楚认知到他俩靠得有多近——他本来就是盘腿坐在地上、靠着门框,而齐思钧为了看清他的手机屏幕,竟也靠在门框的另一侧、伸长了脖子,近到他此时如果掏出定魂符拍在齐思钧脑门上、再一剑穿过齐思钧的“心口”位置,叫这鬼当场魂飞魄散,绝无可能失手。但他毕竟已经和齐思钧相处了十几天,每天见面的时间还相当长,看一晚上齐思钧本鬼,最近白天补觉时还能梦到活人时的齐思钧,何况他自觉是个定下方针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说要渡化这个鬼,就不会再忍心痛下杀手。于是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回了目光,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你以为我不想用哦,还没放出来就死了。”齐思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游戏好,死了,还能复生。”
这一盘结束得很快,当自家的水晶爆裂时,蒲熠星倒也没觉得意外,他没发育起来、队友中还有个演员,能赢才有鬼了。他干脆放下手机休息一会儿,手撑着垫子把自己逆时针转了90度,还稍稍往后撤了点,看着齐思钧的眼睛说:“游戏是假的,‘死’也不是真的死了,为了防止小学生学坏,干脆只叫‘重伤’了。真正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齐思钧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愣,又笑了:“我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你这些天跟我聊天,话里话外都不忘提醒我这件事,那就是我已经死了,别再眷恋阳世。你怕我不肯去地府,反而在这里盘踞,总有一天变成恶鬼?我不会的。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仆讲水鬼的传说,说水鬼只有找到下一个溺死的人,代替自己,才能去投胎。而我被困在家里的厨房出不去,必然是有缘由的,等我找到了这个缘由,自然就去投胎了。我的家人都去世这么多年了,这世界也早不是我的世界,我何苦眷恋呢?何况你不是天天守在这儿吗,我刚准备动什么坏心思,肯定就被你发现了。”他也学蒲熠星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脸颊,本来比蒲熠星还要高的个子,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蒲熠星眼神动了动,想起自己做的梦,试探地问道:“那个,你还记得你结婚,哦,就是成亲了没吗?说不定你惦记的,就是你的爱人。”齐思钧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想了好久,才嘟哝了句“想不起来了”,接着竟然飘到半空中,慢慢消失不见了。蒲熠星又好气又好笑,也站了起来,虽然齐思钧看起来不像是个爱说谎的鬼,可这“想不起来”的借口也太过粗暴好用了点,他毕竟不可能扒开一个鬼的脑袋看看是真是假,而古代男人又不像女人,可以凭借发型来判断结婚了没。
要降鬼,还是得靠自己,放在眼前这个案例里,就是蒲熠星又身体力行地做起了梦。梦里他照样只能看到齐思钧一个人出镜,而且情节支离破碎的,但中心思想总结下来就是,齐思钧对这个看不见的对象很是体贴,而且爱慕之意其实很明显,可是不知为何,从来没说出口,只是一个人在那里演内心戏。蒲熠星做了一上午梦,累得要死,等到下午两点多被饿醒,不觉得懊恼,反而觉得解脱。他抓了抓睡成鸡窝的头发,出门觅食,土菜馆里的电视正在放着民国苦情剧,老板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唯一的顾客可就不这么想了,他在梦里已经看了一部同时代言情剧,主角还是自己认识的人,哦不,鬼,结果现在又被迫接受另一套信息输入。蒲熠星放下筷子,喝了口水,转头问老板:“这电视剧讲的啥啊?怎么感觉女主角80%的时间都在哭?”这位姓沈的老板可是民国苦情剧爱好者,立刻把剧情娓娓道来,原来男女主角分别是少爷和丫鬟,身份所限,无法在一起,后来那少爷就去参加革命了,两人更是天各一方。蒲熠星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齐思钧既然看起来一副从头到尾都没表白的样子,那就是最后没和对方在一起,不过这样也合理,爱而不得,执念才会更深嘛。这样再去探寻齐思钧成家了没就没意义了,蒲熠星面对一盘被他扒拉得惨不忍睹的酸豆角炒鸡胗发了半天呆,突然右拳敲左手心,“呼啦”站起来,就跑去找陈支书了。
蒲熠星的新思路是去找县志之类的东西,既然齐思钧什么都不记得,他不如去从别的途径了解齐思钧的生平,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找到齐思钧苦恋不得的那个人。上个世纪的人生活范围小,何况齐思钧是被困在自家厨房里,虽说多半是因为那个缚鬼阵,“那个人”是当地人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谁知陈支书为难地说,村里也没档案馆之类的,县志多半是放在县城里,蒲熠星听了倒也不觉得意外,就打算明天一大早搭陈支书的车去县里,接着去齐家大院又检查了一圈,里里外外布了不少符,他并非不相信齐思钧,但谨慎绝对不会有错。这一晚终于不用在厨房外面蹲着,可以享受高床软枕,结果反而毫无睡意,蒲熠星只好爬起来,把自己的号打上了王者,这才一扔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趟旅途算不上太顺利,但也比蒲熠星预想的好些,县里的档案馆几乎无人问津,何况是一本百年前的县志。他拜托工作人员找了半天,帮忙翻东西翻得脑袋上落满了灰,都差点以为自己得往市里跑了,终于在薄薄的县志里,找到了区区两页和光明村有关的内容,其中半页是齐家的介绍。蒲熠星手指捏着书页一角,看着县志里的一张照片发呆。齐思钧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能去读长沙的新式高等学堂,还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这绝对可称得上是光明村乃至望城县之光,因此能荣幸地在县志里留下一张单人照。这照片当然说不上有多清晰,但齐思钧本人蒲熠星是见过的,觉得还是比较像他的,何况齐思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左手拿着礼帽,右手握着手杖,仍然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这身打扮,实在给他加分不少。唯一气人的是,这县志里连齐思钧的卒年都没有,不过想想也是,齐思钧拍这照片时风华正茂,修县志的时间当然也在这前后,谁会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葬身火海呢?
蒲熠星想得入神,好一会儿才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一看是陈支书的来电,再一接起来,对面的人嗓子已经快喷火了:“大师啊,你快回来,不、不好了啊!”陈支书一向还比较矜持,都叫他“蒲先生”,现在连“大师”都喊出来了,看来情况确实挺危急。蒲熠星听着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原来在他离开光明村的当晚,事情就起了变化。齐家大院在村子的边缘,离村民们聚居的地方有一段路,那天两个小伙从邻村回来,骑摩托车路过齐家大院,大晚上听见里面隐约叮咣乱响,吓得不行,立刻告诉了陈支书。蒲熠星在齐家大院做的事,只有陈支书和少数几个工作人员知道,第二天他们去检查,却发现厨房完好无损,什么东西都没损坏。陈支书是知道蒲熠星临走前在周围设下了防范措施的,那天晚上就和两个胆大的工作人员再次进去查看情况,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令人牙酸的指甲划木门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瓷碗摔到墙上破碎的声音……到了今天,情况愈演愈烈,才下午三点,因为快要下暴雨了,天上的乌云很厚,但也不该像整个齐家大院的室内那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人在其中,被阵阵阴风吹得要打哆嗦。蒲熠星越听越心惊,他之前再觉得齐思钧这鬼无害,也懂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鬼魅狡猾,若是隐忍许久、就等着他有一天离开了再发难,而天底下哪有完全的防护措施,这些普通人贸然靠近那鬼出没之处,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简直是死十次都不够赔的。他忍不住打断了陈支书的话,让整个村子的人立刻回到家里,紧闭门户,绝对不能外出。
蒲熠星在回程的路上想了很多,一种可能性比一种坏,算上他出发前没去齐家大院守着的那个晚上,他有三个晚上没有盯着齐思钧,难道就在这三个晚上,齐思钧身上就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异变,抑或是暴露出了真实的本性,让事态不可逆地恶化了?他看走眼了倒是小事,谁也不能保证将自己这辈子个个遇上的人都能看得极准,何况人鬼殊途,他只担心这摊子他无法收拾,结果无法承受。出租车停在齐家大院前,蒲熠星早就付了钱,让司机马上离开,还在路上时,车窗外就已经是雷声阵阵,到了此时,倾盆大雨已经降下,这本该是夏季常见的雷暴雨,却将厚重雨帘笼罩着的齐家大院,衬得尤为不详。
蒲熠星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五分。时候还早,但今天天气特殊,若是阵中之鬼有心借此阴气暴涨之时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他再不犹豫,从背包中抽出符和剑,熟门熟路地朝厨房所在之处奔去。厨房的门开着,被风吹得不停击向墙壁,发出巨大的“邦邦”声,连雷声也无法掩盖,他站在另一边的回廊下,借着昏暗的天光朝厨房里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身影——这才酉时初,齐思钧已经可以现出实形了。他脚步不停,快而谨慎地朝厨房走过去,齐思钧一直背对着他,他却清楚,齐思钧的阴力已经覆盖了整座大宅,他踏入宅门的那一瞬间,齐思钧就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他已经走到了门外,再往前就走不动了,眼前的鬼终于转过身来,竟然面色十分平静:“你回来了。”蒲熠星的话忽然就卡在嗓子里,齐思钧看他面色变幻得十分精彩,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你想象会见到什么样的我?七窍流血,指甲有四五寸长,头发长至拖地;或者状似疯癫,一身煞气?”
都没有。齐思钧和他离开前的样子一模一样,煞气也没有变得浓厚,而且,一步未出过这间厨房,摔打东西也不过是齐思钧造出的幻象,只能影响陈支书那样的普通人的视觉。蒲熠星喃喃地喊道:“小齐……”按齐思钧那个年代的习惯,蒲熠星应该称他“思钧”,但蒲熠星觉得“思钧”音同“思君”,听起来实在太过缠绵,而他俩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大,蒲熠星就自作主张,按现代人的习惯,喊他“小齐”。然而他俩之前都是单独相处,好好的他也不会呼唤一个鬼,这声“小齐”,倒是蒲熠星第一次喊出口。齐思钧的身体好像是轻颤了一下,接着抬起头看向门外:“原来你并非玩忽职守,中途逃跑。”他第一晚没见到蒲熠星,只是有些奇怪,知道这道士执着得很,还担心他是否突生急病,第二晚就忍不住弄出了些声响,想着把蒲熠星吸引过来。谁知第三晚还是没人来,齐思钧便越想越生气,又没法走出厨房,感觉到有三个人进了齐家大院,他干脆造出幻象,怎样凄厉可怕怎样来,指望将这三个人吓住,立刻跑回去请蒲熠星来才好。谁知听了那三个人议论,才知道蒲熠星“去县里找除鬼的办法了”,顿时觉得自己行为举止幼稚得很,索然无味之下,将那三个人“送”了出去。至于今天,被暴雨激起的山间阴气确实影响了他,然而他还没怎么反应,残存的缚鬼阵好像就起了作用,他被压制得难受,反射性地将鬼气泄到了整座大宅,这才引起了看起来如此骇人的异象。
蒲熠星在厨房外站了一会儿,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是人,不会受缚鬼阵的影响,想问齐思钧现在是不是还难受,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关心一个鬼。他内心斗争了半天,最后胯下肩膀,从背包里掏出几张纸,是县志的影印件,幸好没被大雨淋毁。他一边将这两张纸折成纸飞机,一边给齐思钧解释:“我去县城档案馆里找到了一些关于你和你家的介绍,很简单,也不知道对于你想起你的执念有没有用处。你看看吧。”他将纸飞机扔了进去,纸飞机慢悠悠地停在了齐思钧脚边,齐思钧把纸飞机捡起来,好奇的看了看,没拆开,却先抬头看蒲熠星:“你全身都淋湿了,不去更衣吗,小心感染风寒。”蒲熠星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确实难受得很,他听了也不废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正中央的齐思钧。
等他从卫生间回来,就见到桌上摊着已经拆开的纸飞机,齐思钧坐在桌边,手指轻叩着桌面,正在发呆。听到蒲熠星的脚步声,齐思钧将其中一张纸拿起来,冲着他笑了笑:“原来我长这副模样,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不是还挺‘帅’的?”厨房里当然不会有镜子,哪怕有,镜子里也映不出齐思钧的形貌,所以他当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里看惯了他的样貌的,只有此时不发一言的蒲熠星,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齐思钧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蒲熠星说:“小齐,你想不想将这里的缚鬼阵彻底破坏,试试能不能从厨房出来?”
齐思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蒲熠星的双眼已经亮了起来,在晦暗的天色中也叫人无法忽视:“你知道我进不去厨房,所以得你自己来。”这话终于说出口,但心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仿佛就是十分自然,见齐思钧还在犹豫,他还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当然了,等你出来,小心我马上给你一剑,就看你敢不敢了。”他嘴里说着恐吓的话,眼神却十分温柔,齐思钧哪里感觉不出,立刻也回嘴道:“说不准是我出来了,把你从中间撕成两半,你担心自己才是。”齐思钧毕竟有些道行,可以控物,先前将厨房里的物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事,也早被蒲熠星发现了,蒲熠星就毫不客气的指挥他,先把广告画后面的血符揭下来,又把柜子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个十分怪异的镌刻。蒲熠星还准备把自己的匕首扔进去,就听见齐思钧说“不必这么麻烦”,一拳挥出,带着鬼气,将那一面木板都击得粉碎。蒲熠星看得咋舌,还鼓了几下掌。这里毕竟只剩残阵,对齐思钧的压制功效日渐减弱,直到到了最后一处,也就是整个阵法的阵眼,他按蒲熠星教的步伐,踏到正确的地方,就开始“挥动”蒲熠星在施工的地方找到的铁锹,开始向下挖。地上的土夯得很实,挖起来慢得很,但两人都极有耐心,直到向下挖了一尺多,齐思钧肩上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不禁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蒲熠星知道这是阵眼埋的东西对他的威慑作用,但自己无法相代,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齐思钧咬牙忍住了恐惧和虚弱,手上不停,等到铁锹碰上一个硬物时,已经有了那种活着时生了一场大病的感觉。原来地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带锁的盒子,他用铁锹将那盒子起出来,强忍着递出门外,蒲熠星立刻接过,朝上面贴了张符,塞进背包,又冲齐思钧眨了眨眼:“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等明天大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再看。”
布阵之物都被破坏,齐思钧坐在方桌上歇了一会儿,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这就,好了?”蒲熠星笑他:“破阵本来就比布阵容易得多,何况还有我这内行指导。你快试试能不能出来了。”齐思钧也感到一阵雀跃,这不像一个道士和一个鬼联合起来干些勾当的奇怪场景了,倒像是鼓励久病初愈的朋友勇敢踏出房门。他微微拎起长衫的下摆,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门槛已经被拆,他甚至不用特地将脚抬高——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是没法出去,那被房内无形力量扯回去的感觉,他这些天已经体验过了许多次。
一场大雨过后,第二天太阳照样出来,将山里的凉气渐渐烤干。中午十二点,蒲熠星不顾晒得他睁不开眼的日光和发烫的水泥地,坐在村子里的打谷场上,将昨天从缚鬼阵中起出的盒子放在了他画的简易阵法里,缓缓地打开。他眯了眯眼,里面的东西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缚鬼阵这阵法,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十分阴邪,人身死后,魂魄就该去往该去的地方,用阵法将它强行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做好事,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翻了翻盒子,果然找到了一张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拿出来放在地上,引燃了一张火符,将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尽数烧光了。昨晚他和齐思钧费了半天劲,最后齐思钧竟然还是不能踏出厨房,眼看着就低落下去,蒲熠星倒是反应很快,立刻安慰他,或许这说明,齐思钧不能离开的原因不是缚鬼阵,而是齐思钧未完成的执念。蒲熠星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拿起来看,片刻后却瞪圆了眼睛:齐思钧报过自己的生辰八字,而纸上用朱砂写着的,显然不是齐思钧的生辰八字,而是比他晚了七日。
“你明日会来吗?我本来当鬼当得好好的,却被你这一通天花乱坠,勾得对你的世界好奇极了,你要是不来跟我说话,我真是无聊至极,还不如被你打得魂飞魄散呢。”“小齐,不许这么说。”那时道士的表情极为郑重,如果齐思钧还活着,心跳大概都会为这表情而快上几分。他知道这道士心地善良,想要助他实现愿望,再送他入轮回,他昨日刚发现自己仍然不能出厨房时,确实有过小小的失望,但想到道士的所作所为,又很快振作了起来。他鬼力日渐充沛,太阳一下山就能毫无阻碍地化出实形,但他不愿吓着人,只有在估摸着道士快要来时,才会出现。
蒲熠星果然来了,表情看上去很是困惑不解,像是在学堂里做不出文章,又要被夫子喊起来回答问题。齐思钧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很是新奇,歪着头等他开口。蒲熠星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里还夹着那薄薄两页“齐思钧其人”,接着就开始一边咬笔头一边沉思。他这些天几乎天天梦见齐思钧,可见鬼的执念很深,残存的记忆碎片都影响了他这个和鬼接触最多的人,他倒是不介意这点,如果能帮齐思钧解决问题,他既当电视机又当观众也不是不可以。
梦里的齐思钧一会儿是少年,离开村子去县城求学,休息时回到家里,一边换衣服一边笑着说“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还要你来服侍,你就坐在这里偷懒就行,我带了黄金酥回来,待会儿咱们关上门来偷偷地吃”。实际上,主要是齐思钧看着对方吃,吃完了,两人又在一起看县城书局新出的书,对方有什么不明白的,齐思钧就耐心地给人解释;
一会儿齐思钧又变回小孩,七、八岁的模样,看着玉雪可爱,性子却顽劣得不行,抓鸡、逗狗、摘花、掏鸟窝,什么都干,作为家中独子,齐思钧自然是备受宠爱,闯了祸受罚的也不是他,他却自己跑去跪祠堂,又去跟一个看上去是他妈妈的人求情。等到长大了一点,本来活泼爱笑的他却变得沮丧起来,原来是他的书童身体不好,不能陪着他去上私塾了;
这连续剧式的梦,最新一集还是回到了齐思钧的青年时期,他看起来和蒲熠星见惯的样子差不多,因为接受了高等教育,又有在外游历的经历,他整个人的气质沉稳了许多,回到家中,他还是换回了长衫,又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中山装,这才有些字斟句酌地说:“我知道母亲的意思,虽说现在社会倡导晚婚,她也觉得我该成亲了……可是,我不想如此,尤其是看过外面的世界后,你虽然只能听我讲述见闻,是不是也心向往之?和腐朽的旧社会截然不同的婚姻和家庭关系,也是新文化的一部分嘛……更重要的是,我这次去北平,亲眼见到局势多么危急,民众还在昏睡,但有志之士已经十分担忧,先生也曾经说过,这一场战事,迟早要爆发。我们这些进步青年,恨不能发挥出自己一身所学,这时候,我哪有成亲的心思?”
蒲熠星从“电视剧”里抽身,又把眼神聚焦到放在腿上的笔记本上。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齐思钧爱慕的人,就是他家的某位家仆,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感情很好,甚至齐思钧产生游历各地的念头,都可能是为了满足这位受限于身份和身体状况的家仆的心愿。按当时的社会现实来说,他俩终成眷属的可能性不大,这大概也是齐思钧从来没表露出明显爱意的原因,要是这样推理,齐思钧死后因执念流连不去,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位有缘无分的爱人。想到让齐思钧丧生的这场,发生在自己家中的火灾……蒲熠星心中一紧。担忧的感觉过后,心里却又泛起了熟悉的酸意,蒲熠星抬头飞快地瞥了对面的人一眼,齐思钧大概是猜到他在苦思,安静地一直没说话,见到他看自己,立刻冲他露齿一笑。蒲熠星重新垂下头,他不知道齐思钧生前是个什么性子,但大概是比较温柔稳重的,和自己相处这么多天,倒好像越来越活泼,有样学样,开始天天在地上盘腿坐着。他突然十分想点播一首老歌,《都是月亮惹的祸》,“被你爱过还能为谁蠢动”……
蒲熠星叹了口气,描述别人的爱情经历,对他来说实在太尴尬了。但他别无他法,来之前,他甚至已经把他认为的要点整理在笔记本上了,算了,就当做一道题吧。“你最近有没有做梦……哦,鬼不做梦,我做了好多梦,感觉应该和你以前的事有关,我说给你听听,你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他最后整理了一遍语言,开始慢慢讲起来。讲到口干舌燥时,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眼唯一的听众,结果发现这人倒好,托腮听得津津有味,见到蒲熠星中场休息了,还说:“听你描述的这些场景,这男主角真是情深义重,只是为什么从没对对方言明呢?他俩听着像是两情相悦,却都没发觉,当真是当局者迷啊!”蒲熠星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虽说齐思钧看着是完全不记得了,把它当故事听,也很正常,而且鬼本来就没有人的七情六欲,哪怕齐思钧特殊些,也不能指望他和人一样,但他说了这么半天……“小齐,这‘男主角’就是你好吗!你给我认真想想!虽说这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应该跟你年纪差不多,肯定也早就死了,但你要是能想起是谁,也许就有助于解开你的执念……等等,你……”原来齐思钧本来还在不住点着头,等听到“肯定早就死了”这句,突然怔怔流下两行泪来,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蒲熠星已经手忙脚乱地往前倾身,想要替他擦泪。这泪当然是擦不成的,蒲熠星的手直直从齐思钧身体“穿”了过去,倒像是把齐思钧惊醒,眼泪也就流了一会儿,齐思钧就已经平静下来了,自己把眼泪拭干:“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其实我都不记得了。那按你推测,这该是个怎样的故事,我们又有怎样的结局呢?”
蒲熠星又有了自己在造孽的感觉。他咬牙笑了笑,然后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我们玩个游戏吧,叫‘是否与此无关’,很简单的,我问问题,你回答‘是’或‘不是’,不记得的,就回答‘我不记得了’,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出你那个从来没露过脸的爱人。”这游戏规则倒是很好懂,齐思钧迷惑地晃了晃脑袋,虽然不知道蒲熠星为什么突然要玩游戏,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两人一问一答,过了不知多少轮,齐思钧倒好像真的被激起了一些记忆,有时还会说“我觉得这儿好像不对,虽然我想不起来应该是怎样”……蒲熠星鼓励地笑了笑,低声说:“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生辰八字,你认识吗?”
今天是望日,一轮满月挂在当空,蒲熠星打了个哈欠,冲齐思钧摆了摆手:“不行了,我睡一会儿,待会儿子时到了,你……算了,我自己拨个闹钟吧,子时到了我再起来。”他这一个多月来天天晚上到齐家大院报到,一开始是来监视和威慑,到后面目的几乎只剩下来陪齐思钧,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不说破。齐思钧每日都能拼凑出更多的生前记忆,那天蒲熠星报出那个生辰八字后,他皱了皱眉,感到十分眼熟,之后就将当时家里人的名字全部默写下来,逐个排除。蒲熠星已经变成一个夜行动物,但从没想过做梦也是这么累的事,常常话说着说着就扑通倒在垫子上睡着了,有时候睡的时间并不长,醒转后,还能看见齐思钧双臂抱膝,坐在门边守着自己。齐思钧已经见怪不怪,只是点了点头,等到蒲熠星果然睡着,站起来开始在厨房里绕圈玩儿。子时到了,蒲熠星的闹钟已经响了起来,而且锲而不舍,齐思钧嘟哝了一句“好吵啊”,眼前的人却没一点反应。齐思钧有些不解,刚想找个什么东西扔出去砸他,突然敏感地停下来,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接着反应了过来:今天是七月十五,子时鬼门大开,怪不得蒲熠星要先睡一会儿,原来是为了养精蓄锐。
可是眼下蒲熠星却沉睡不醒,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更何况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很是危险。齐思钧料得没错,不一会儿,就有一些孤魂野鬼出现在了院子里,他自己也是鬼,当然看得一清二楚。或许是缚鬼阵的破坏导致了什么风水的改变,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吸引到了这里,看着地上一具神识不稳的活人躯体,好像见到了什么美味,有些胆大的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扑上去夺舍。其实蒲熠星的身上有许多护身法器,行走在外,和妖鬼打交道,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这些法器不需他催动,就能在妖鬼近身时自动行使防御功能,道行低下的鬼怪,根本无法靠近他。但齐思钧不知道这事,面色越来越冷,突然一拳捶在门框上,又大声喝道:“滚!”他毕竟是这里的地头鬼,又道行最深,其他的鬼自然忌惮,见他有意释放出周身鬼气,做出要将它们吞噬的样子,立刻四散而逃。齐思钧见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缓下面色,又开始发愁,他从没操纵过活物,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现在他也没别的办法,努力之下,竟然真的把睡得极沉的蒲熠星弄进了厨房。“这里也没床,桌子也太小了,你就睡地上吧,这可不是我故意的。”齐思钧将蒲熠星原本盖在身上的毯子也弄了进来,吐了吐舌头。
蒲熠星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头磕在了桌子腿上,这才清醒了过来。齐思钧本来“躲”在柜子里,他白天阴力极弱,无法感知外界,只是听到了声音,这才推开柜子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却差点被窗外投进来的阳光直射到,“哎哟”了一声。蒲熠星立马爬起来,跑到柜子前,替他挡住了光,又急声问他有没有事。齐思钧抬头傻傻看了他半天,好像才反应过来:“啊,你可以进厨房了。”“是啊,不是你把我弄进来的吗,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哦。”蒲熠星把柜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缝,滑稽地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哽咽。
齐思钧当然猜不到蒲熠星昨夜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他梦见了整个故事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齐思钧是怎么死的。梦里的时间是一个深夜,地点就是这间厨房,齐思钧就坐在那张方桌旁,看着竹马给自己煮夜宵。两人本来在愉快地交谈着,突然一个火把从窗户外被扔了进来,门窗被迅速地反锁,地上和家具上预先浇的油,都意味着这是一场蓄意纵火。火很快剧烈燃烧了起来,两人惊慌失措,齐思钧稍稍冷静些,举起长凳好不容易将窗户砸坏,立刻将瘦弱的竹马从破损的地方塞了出去,刚准备自己也爬出去,却被故意在窗边堆放得极高的柴火滚落下来,砸中了背……
在发现缚鬼阵阵眼中埋着的生辰八字不属于齐思钧以后,蒲熠星就请教过了白敬亭。要想阵法发挥最大的威力,自然是要对症下药,那说明,这阵法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齐思钧而设的。不过想想也是,齐思钧是齐家备受宠爱的独子,齐家家长怎么可能允许任何人在自己家中把他害了。但他的竹马就不是了,那是一个男子。主仆,还是同性,相互倾心,这在当时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事,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那个家仆在世上消失。但事情又要做得谨慎,那仆人是家生子,父母都在齐家工作,所以才能和齐思钧一起长大,因为身体不佳,很少出门。因此,最好是要包装成一桩意外,免得齐思钧心生怨恨,而且要让那家仆“彻底消失”,这辈子、下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白敬亭那时说:“是我大意了,类似的阵法很多,只要稍作修改,就能有不同的用途。如果这盒子里镇的本来是那仆人的八字,那这阵法可能就不是个‘缚鬼阵’,而是个‘煞鬼阵’。”煞鬼阵,将鬼魂引入阵中,无论还剩几魂几魄,统统被绞杀得一干二净,根本不可能重入轮回,对于老鬼而言,这阵都威力巨大,有进无出,何况是没什么法力的新鬼。家仆那晚去厨房做夜宵,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他引去,却没想到齐思钧也跟去了,还在火烧起来后舍命救了他。齐思钧八字与阵眼不合,阵法无法发挥原本的效力,阴差阳错之下,齐思钧的三魂七魄非但没在死后消散,反而被阵法束缚,直到八十多年后破出,重新聚集。
但这不是蒲熠星心潮激荡的最大原因。他勉强温声安抚了齐思钧,让齐思钧白日好好休眠,就将柜子关好,奔了出去,在屋檐下呆呆站着,再抬手一摸脸,竟然满脸是泪。他原本以为自己入的是齐思钧的梦,之所以一直看不到那位家仆出现,大概是齐思钧死得太惨,启动了类似活人的心理保护机制,将这部分记忆剔除了。然而真相并非如此。这一切景象,其实是透过他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齐思钧笑着的、对话的、望着的和陪伴着的对象,从来都是他自己,或说是——他的前世。在这个梦的末尾,他终于有了“实体感”,被齐思钧奋力推出窗外,看着齐思钧倒在火海里,无能为力,又在一瞬间醒悟,在被其他人发现前,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齐家……他的前世,尽管被齐思钧以命相救,仍然是很快过世了。这也不难理解,他本身身体不好,受此大难,加上心中痛悔,已经如风中残烛,飘摇欲坠。齐思钧被缚鬼阵所缚,临死前留下强烈的执念,希望他的爱人从此远离厨房,仿佛就能远离灾厄和阴谋,以至于转世成蒲熠星后,仍然被这找不到来源的执念所影响。而作为代价,哪怕缚鬼阵已破,齐思钧也要被困在此处,永远不得超生。
“你到底为何突然能进厨房了?是中元节当晚发生了什么吗?”齐思钧的好奇心还是如此之重,抓着蒲熠星问个不停,蒲熠星陪他坐在厨房里的方桌边,低头笑而不答,顺手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他今早在厨房的地上醒来,做这事的除了齐思钧不作他想,而他从梦中得知了齐思钧心魔的来源,既然厨房在齐思钧心中,已经从“他绝对不能靠近的地方”变成了“能庇护他的地方”,他身上这源于齐思钧的禁制自然而然就破了。他不想说破这点,只是抬头笑着建议:“我都能进厨房了,你说不定也能出厨房了,你要不要试试?”齐思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厨房门口,先伸出一只手,又迈出一条腿,接着整个鬼都出了厨房。蒲熠星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就见到他形同狂喜,在门口出出进进了十几个来回,又疯狂地绕着蒲熠星转圈,一边转一边大笑。蒲熠星只是笑着看着他,他走到哪里,目光就跟随到哪里。
一人一鬼又靠在门框上说话,只不过这次是齐思钧在门外、蒲熠星在门内,这是齐思钧兴致勃勃地提议的,蒲熠星丝毫没有意见。齐思钧看起来还没空计较这个困局是怎么解决的,蒲熠星也不想主动说,如果从他口中得知了一切因果后,齐思钧觉得自己心愿彻底了结、就这样去投胎了,他上天入地,要再到哪里去找这个人。“你跟我走吧。”蒲熠星忽然说道,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了一个白天,此刻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齐思钧有些错愕,似乎是不明白蒲熠星的意思。蒲熠星低头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你还想在这里祸害光明村村民吗,只有我降得住你。你之前的愿望是四处游历,还嫌我去过的地方没你的多,现在有了这机会,在太平年代,随便四处走走,要是能实现写游记的心愿,那你可是古往今来第一鬼了。”
齐思钧很是心动。蒲熠星将光明村的事情收了尾,只跟陈支书说厉鬼已除,带着陈支书在齐家大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走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把样式寻常的黑伞。那把伞是道家特制,又被他贴了符以隐藏气息,正是齐思钧如今的栖身之处。上高铁前,蒲熠星轻轻拍了拍那把黑伞,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跟你说现在的交通十分发达,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你还不信,说没法想象,现在就可以亲身体验啦。”
两个月后,他们到了威海。蒲熠星一个资深宅男,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选择这么慢节奏的旅游,而不是想要赶紧回家,好在他不是孤身一人,哪怕仍然要晒太阳、流汗,仍然没人给他拍照,心里也不再感到寂寥。后来蒲熠星也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何齐思钧本来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聚形,实际却只花了二十一天——正是因为他这个相关人士的到来,将命运的车轮又狠狠推了一把。而现在,他只恨自己没有更早到。夜幕低垂,浪涛声将人心中郁结涤荡一空,齐思钧从伞里出来,看着眼前的壮阔景象,也是啧啧赞叹:“海似乎还是那片海。”“但人已不是那个人了?”
齐思钧转过身,板着脸看着蒲熠星。被蒲熠星的“人气”冲撞,齐思钧的神识和情感恢复得更快,已经无限接近他活着时的样子,但又因为和蒲熠星日夜相处,受对方影响,似乎有些地方又变了。他本身就聪敏至极,一路慢慢思考,早就疑窦丛生,现在有了机会,就开始吓唬蒲熠星:“你以前说我是因执念、而不是阵法被困,但为何我俩什么都没做,有一天加在我身上的禁制就消失了,我可以自由走动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终于来了。他就知道不可能一直瞒得住,蒲熠星叹了口气,朝齐思钧又走近了些:“你为什么答应了跟我走?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对你做什么吗?”齐思钧笑了笑:“你那时候都可以踏进厨房了,要做什么早就做了。为什么跟你走,还不是因为你画的大饼打动了我。其实,我现在已不在乎自己结局如何,我第一次做鬼,也没经验,或者离开我家老宅,过段时间我就会慢慢消散了,但在那之前,能再亲眼看到这壮丽河山,也没有遗憾了……”“只是看到河山,就没有遗憾了吗?那人呢?”蒲熠星低声问。
人?齐思钧愣了愣,就见到蒲熠星抬起头,两人离得很近,仿佛呼吸交缠,天上的星子、身畔的海水,都落到了眼前之人的眼睛里。“齐思钧,我就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齐思钧听完这个故事,许久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倒是不听从理智,早就啪嗒啪嗒滴在衣襟上,也不知是为了谁,是活着时的自己、活着时的“他”、还是眼前已经走到下辈子的蒲熠星。蒲熠星又一次为齐思钧拭泪的举动落了空,垂下手,烦躁地搓了搓衣摆,暗暗下定了决心。齐思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可是,我俩都是男子。”蒲熠星淡然一笑:“现在这个时代,远远还没有达到‘最好’,但总是要比过去‘更好’一些的。”“是啊,他都重入轮回,去到一个新的时代了,而我还被困在过去……”“什么‘他’?是‘我’,是我!”蒲熠星大皱眉头,恨不得当场跳起来,“你不要管别的不相干的人了,现在是我在向你表白好吗!”
齐思钧哑口无言。“好吧,”蒲熠星很快又妥协了,“晓得你刚知道真相,一时迷迷糊糊,分不清‘我’和‘他’,也是很正常的,给你几十年,慢慢习惯,总能分清楚了吧?”
他深吸了口气:“齐思钧,跟我结血契吧。结成血契后,名义上,你服从于我,我以精血供养你。”然后我俩就可以触碰到对方,再也不必分开,后面半句话,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就没有说出口。
齐思钧虽然不是道门中人,对这些法门不太清楚,但也知道这个法子必然不是光明正大的,对蒲熠星肯定有很大的损害。“这,这不行吧,我以前听同窗说过,暹罗有个‘养小鬼’之法,听着和你说的法子很像,可那是歪门邪道……”“这怎么能一样呢。小鬼鬼力极强,却没有神智,也不服道德,偏偏又极为贪婪,一旦胃口得不到满足,就会反噬宿主,因此‘养小鬼’才如此危险,被道家正统所不齿。可你完全不一样,你会害我吗?你会害人吗?你又不是小鬼,你充其量是个可爱鬼。”
如果鬼还能脸红,齐思钧相信自己现在已经脸红了。他还想说什么,蒲熠星已经连珠炮似的又说了起来:“你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是内行人,自然比你清楚其中的关窍,你只说你愿、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就行!何况结了血契,除非我将它强行断开,是你无法离开我,你应该先为自己考虑考虑才是吧。上辈子你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还为了救我被烧死,这辈子换我为你,哪怕犯一点禁忌又有什么呢?我跟你说,我们道门中人,多少都有些疯癫,反正再过几十年,咱俩都要做鬼,你不必想那么多。”他还有些话没说。齐思钧哪怕并非自愿,也在阳世多停留了这么多年,到时接受清算,多少要受些苦,而他若是和齐思钧结成血契,于功德上受一点损,却是正好跟齐思钧持平,届时两人一起去往地府,他也好照应齐思钧。
蒲熠星的这番话,在齐思钧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爱的人的上辈子,因为身体的缘故,性子有些柔软怯懦,却没想到转世之后,变得如此强悍,一往无前,除此之外,又是敏锐、又是惫懒、又是博学,像是这个他还未认识太多的万象人间,等着他去走入、去探寻。齐思钧想,自己也不可能再说出别的答案。“我愿意。”恍惚中,他想起自己参加过的同窗的新式婚礼,那时的新郎和新娘,起誓时的郑重,大约也不会超越现在的自己。
原来蒲熠星早有此打算,将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齐思钧点头同意。两人就在这海边开始了结契仪式,布阵、贴符、滴血、请鬼,最后一道红光闪过,契成。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偏到了新的轨道。蒲熠星如愿握住了齐思钧的手,又和他拥抱在一起,心里想着,他俩在山中重逢,寻回往事、解开封印,又在海边相知,结下新的契约,这是否也可称得上一句,山盟海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