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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期除去课本以外还有9本书要读，你能想象吗？而且明明只要往前推一个版本就能替所有人省下至少70美金，他偏偏要求最新的……埃尔文？埃尔文？地球呼叫埃尔文史密斯？”
“放弃吧，他在发短信呢。”米克一边吸着可乐一边替埃尔文回答道。他们三人正坐在人潮涌动的一号食堂，周围全是人们交谈的声音，隔壁的座位是不是传来一阵大笑。
然而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埃尔文依旧捧着他的手机眼都不眨，仿佛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钻进了眼前那个小小的屏幕里。而坐在食堂里的这具空壳自然而然地无视了身边的一切喧嚣——也无视了奈尔的呼唤。
“喂喂，不是吧，他们已经聊了多久…七周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要说。”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一通抱怨只传播到了一半目标群体的耳内，奈尔郁闷地用叉子捅了捅盘子里的色拉，上边挂着稀得像水一样的田园色拉酱——大学食堂用来节省经费的小妙招。
米克只是耸了耸肩，表示不了解埃尔文对屏幕对面素不相识的一位校友——如果对方没有在个人简介里撒谎的话——突如其来的狂热，而且这狂热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周了，看上去在第八周也不会停止。埃尔文在过去的几十天内表现得如同一块干木柴，屏幕对面投来的一点火星子就能把他整个人点燃了。
“说真的，如果你这么，迷恋他的话，”奈尔撇了撇嘴，觉得这个用词真是相当肉麻，但他已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来形容好友的状态，“为什么不约他出来见面？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对吧。”
“如果他没在个人简介里撒谎的话。”米克随口接到。
他并没有怀疑对方的意思，只是不想奈尔抛出来的问题再次尴尬地飘在空中——鉴于这种情形最近发生的频率越发高了，然而埃尔文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从他的手机屏幕里猛地抬起头，大声反驳道：“利威尔当然不会撒谎！他给我发了不少照片，都是在我们校园里拍的。”
“冷静点，老兄。”米克说，“欢迎回到现实世界，所以，就像奈尔说的，你为什么不约他见上一面？你还不确定要不要和他约会吗？”
“我觉得他是在考虑需不需要把第一次约会地点定在教堂里。”奈尔讽刺道。
埃尔文叹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机。
“我觉得他还没准备好。”他忧愁地说。
“你是指他还在挑戒指的款式？”奈尔不耐烦地推开眼前那盘可怜的色拉，“只是见一面，不代表你们要做任何事情——或者进行任何更多的发展，我不懂这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已经七周了。”埃尔文皱着眉喝了一口眼前的咖啡——他没喝过咖啡渣泡水但他猜跟食堂咖啡的味道也差不离了，“他给我发照片时依旧进行了——很多加工，我觉得他还没准备好展现真实的自己。”
“你可以旁敲侧击地跟他提一提？”米克提议道，“比如让他发个短视频过来。”
“我提过，但他发的视频依旧是用美颜相机拍的。”埃尔文忧愁地说，“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喜欢的是他的内在？他的外表即使没有照片和视频里那样完美，我依旧想要跟他交往。”
“很简单，把刚刚那段话打在聊天框里，而不是说出来恶心我们。”奈尔翻了个白眼。
“他一定是对自己外表有着沉重包袱，所以才不愿意发未加工过的照片给我。”埃尔文越想越愁，甚至想咬指甲了——他已经戒掉这个习惯很久，大概15年了，“我怕刺激到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米克谨慎地说，“我们能看看他的照片吗？即使用了美颜，或者什么加工，应该也不至于和真人相差甚远。说不定我和奈尔在校园里的什么地方见过他。”最后一句当然只是用来掩盖他好奇心的借口，玛丽亚大学大得离谱，修过同一节课的同学都不一定认得出彼此的脸。
埃尔文犹豫地打开利威尔最新发给他的照片，递给了自己的朋友们。
“呃…”
“这个…”
疑惑几乎是在同时爬上了奈尔和米克的脸。
“这看上去是原相机拍的。”米克，作为两个人中比较老实的那一位，率先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即使做出了一些加工，我不觉得这会和真人相去甚远，你看，背景都没扭曲。”奈尔，作为两个人当中偶尔会“稍微”加工一下自己照片的那一位，给出了更加专业的评价。
“不可能。”埃尔文拿回自己的手机，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整个人在发光，正常人不可能长成这样。”
“我看发光的只有你的眼睛吧！”奈尔几乎要抓狂了，“我受不了了，今天！在这里！你就约他出来见面！这件事我必须要在今天看到进度！”
“你听上去像个中年秃顶的部门主任，奈尔，冷静下来。”米克劝他，然后又转向埃尔文，“不过奈尔说的不无道理，虽然我没用过约会软件，但在网上聊了近两个月都还没见面听上去不是一个正常的速度。”
埃尔文依旧犹豫不决，他看着自己的屏保——已经不知不觉被他换成了利威尔的照片了，他也忘记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大概是他们又一次彻夜畅谈后某个自己脑子不清醒的清晨。屏保上的利威尔穿着印有他们学校校徽和名字的卫衣，在主图书馆二层的某张沙发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埃尔文认出了那些沙发的花纹，他也曾经在写论文写到大脑爆炸的时候躺在上面小睡过。他看上去很累，有深深的黑眼圈，但那并没有减损他——加工过后——的美貌半分，他的五官那样精致，黑色的凌乱的额发显得他的皮肤更加白了。更重要的是，埃尔文发誓自己没有摄入任何致幻剂或者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他确实在利威尔的周身看到了一圈光晕，那绝对是来自什么高级p图软件的特效。
然而比起长相像天使一样的利威尔，埃尔文想见的只是那个会说很多下三路冷笑话，喜欢红茶和打扫的利威尔；是那个会在自己倾诉无论什么的时候都认真倾听，并且用他独特的方式安慰自己的利威尔；是那个会在需要熬夜的死线前夕，即使天空已经亮起，依旧会在手机的另一端醒着陪伴自己的利威尔。即使他脸上都是青春痘也没关系，即使他现实中有个酒糟鼻也没关系，因为，埃尔文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了。
他鼓起勇气，打开了和利威尔的聊天框。
一条新消息躺在那里，接收时间就在刚刚。
“嗨！想出来见一面吗？这周五下午5点，图书馆咖啡厅门口怎么样？”
对方的语气比往常昂扬很多，但埃尔文没注意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
他的大脑没在运转，但手指头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性地打下了回复：
“当然！周五见：）”
刷到埃尔文的照片时，利威尔的第一反应是嗤笑了一声。
“是偷来的网图。”他断定到。
“哪里哪里？”他的好舍友韩吉，有着所有科学家都具备但在他身上或许有些过剩了的好奇心，立马探过投来看了一眼，“这是真人啦，利威尔！历史系的埃尔文史密斯，我跟他一起修过鸟类学。”
“长成这样的人存在在我们学校？”利威尔依旧抱有怀疑，“不是从隔壁那个电影学院里混进来的吧。”
“太棒了，你刚刚一句话同时冒犯了本校在读的四万五千人。新纪录，利威尔。”韩吉说着，递过自己的手机，“当然是我们学校的，你看，他刚刚还被人投稿到了匿名墙上。”
利威尔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许多玛丽亚学生——很明显不包括利威尔——都关注了的账号，用处大概就是在上面对自己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学生匿名或者不匿名地诉说自己的钦慕、感激，或者只是单纯直白的夸赞。最新的一条投稿中，投稿人用全大写打出的消息分外惹眼——
今天第一次在食堂偶遇了历史系的埃尔文史密斯，他简直就是太阳神阿波罗在人间的化身！
利威尔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金发男子在屏幕里对自己笑得分外热情，真的就好像天上灼眼的太阳一般。
“但是这张照片绝对还是P过了，没人现实中长这样。”他一边嘟囔一边选择了右划——然后进入了一个对话框，明显对方也在屏幕的另一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好吧，阿波罗，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利威尔自言自语道，对话框的另一端已经跳出了一句“你好”，后边坠着一个笑脸。
“阿波罗”在之后的数周内向利威尔证明了自己是个“还不赖”（利威尔原话）的人，与他看上去眉间总带着一丝严肃的外表不同，埃尔文意外的笑点很低，也很奇怪。利威尔那些不被许多人接受的冷笑话总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热烈的回应，在不信邪地反复试了几次后，利威尔有些开心（他本人没承认）地意识到，对方是真心的。
他们聊得越多，利威尔对埃尔文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他知道了埃尔文虽然人高马大，但其实没有任何擅长的运动，只是定期去健身房；他知道了埃尔文的母亲早早去世，父亲独自将他拉扯大，所以他意外地会做不少家务，甚至会种番茄；他知道了埃尔文会在自己偶尔低落的时候打来电话，然后叫一杯红茶外卖送到自己宿舍门外——通常一起来的还有几块蛋糕，大部分进了韩吉的肚子。
“毫无疑问，他在乎你。”韩吉嚼着草莓芝士挞，含糊不清地说。
“毫无疑问，你比起你的舍友只在乎那两口吃的。”利威尔瞪他。
“这可真是个无情的指控，利威尔。”韩吉费劲地咽下蛋糕，觉得自己有点哽住了，“你是否能意识到，这两者并不冲突？我在乎蛋糕，但我同时也在乎你这个朋友，说真的，埃尔文看上去是个好人。退一万步说，即使他是个坏人，跟他见上一面也不会让你被他绑架到哪个高速公路休息站杀掉不是吗？”
利威尔冷笑了一声——但他是真心觉得这个假想挺好笑的。一身健身房肌肉、这辈子可能连一个人的鼻子都没打破过的埃尔文绑架他？天降陨石把他砸昏在埃尔文眼前的可能性都要更大一些。
“我没什么可犹豫的。”他回答，语气听上去很强势——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往往才是他心虚的表现，“是埃尔文不想见面。”
“这是他的原话？没经过你的任何篡改？”韩吉的眼睛在镜片后怀疑地眯起。
“他没这么说，但这是他的态度。”利威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然他为什么一张真实的照片都不肯给我发？”
“什么叫真实的照片？”韩吉疑惑道，“我以为我跟你说清楚了，他用的照片就是他本人。”
“他本人绝不可能在早晨七点钟的时候就看上去像身处哪个杂志拍摄片场的样子。”利威尔默默从手机中调出那张他已经看过无数遍，并且现在又看了一遍的照片——埃尔文对着镜子的一张自拍，对方睡眼惺忪，胡子拉渣，这让他看上去比其他照片里多了一份性感。他只松松穿着一条睡裤，绷紧的手臂线条、结实的胸肌、排列整齐的腹肌、甚至一路延伸到睡裤中的人鱼线都清晰可见。
“呃，虽然我没去过什么杂志拍摄片场，但他在鸟类学课上的时候长得跟照片还是挺像的。”韩吉说，利威尔当他说的是废话，因为，当然，韩吉没有见过他正看着的这张照片。
“你见过他的裸体吗？”利威尔问。
“什么？”
“我说，你见过他的裸体吗？”利威尔又问了一遍。
“当然没有，我们一起上的是鸟类学，又不是游泳。”韩吉哈哈大笑，觉得利威尔在开玩笑。
利威尔沉默了，他不想把这张照片给韩吉看——而且看了也没用，韩吉刚刚说了自己没在现实中见过埃尔文的裸体。于是他换了个角度：“那家伙…现实中也会发光吗？”
“呃？”韩吉很少有被某个问题难住的时候，然而这件事此时此刻确实就发生了，“你指他的头发？确实在太阳底下会有反光吧，照理来说，毕竟是金色的，但我没注意过…”
“不是那种…”利威尔词穷了，“是他整个人，出现的时候周围有光。”
“然后呢？他开始给我们分面包和鱼？”韩吉显然又把利威尔的话当成了一个玩笑。
“嘿，我是认真的。”利威尔有点恼怒。
韩吉停止了自己嘻嘻哈哈的态度，他意识到利威尔确实是认真的。
沉默半响，他小心翼翼地建议：“你要不要也去配个眼镜？我知道一家店拿学生证能打八折。”
“算了。”利威尔叹了口气，将手机重重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佩特拉周五要出去约会，周五晚上的组会改到今晚了。”
“所以你周五一整天都闲下来了？”韩吉若有所思地问。
利威尔随意应了一声，拉开椅子起了身。
韩吉盯着他留在桌子上的手机——利威尔走得太急，太过于心不在焉，甚至忘记了锁屏，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好是他和埃尔文的对话框。
“利威尔，事后你要把我的头按到马桶里或者是随便什么的都随你便。”他喃喃自语道，拿起了利威尔的手机，“但是今天这事一定要有个进度，不然不是你发疯就是我发疯，考虑到我们两个的精神稳定性，你发疯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他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下：嗨！想出来见一面吗？这周五下午图书馆咖啡厅门口怎么样？
韩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他多少还是感受到了罪恶感，因此他迅速将手机锁了屏，丢到它原来的位置。
几乎是他将手机锁屏的瞬间，屏幕再一次亮了起来，上面显示有一条来自埃尔文的新消息。韩吉咧开嘴笑了笑，他没看消息内容，但他知道自己的头大概率是不会被利威尔按进马桶里了。
周五下午5点，埃尔文几乎是一步一抖地挪到了图书馆咖啡厅的门前。
“亲爱的利威尔，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他小声念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
“什么玩意？他还写了个演讲稿？”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奈尔对着米克挤眉弄眼，他们两个是来负责监督埃尔文不要临阵脱逃的。
“应该用不上，他一会儿大概率就会忘记的。”米克对此表示乐观。
埃尔文絮絮叨叨的默背突然停了下来，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小个子男生呆立在那里，看上去跟他发给埃尔文的每一张照片都一模一样：巴掌大的脸，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还有——他周身发着光，就像天使一样。
埃尔文走到对方身前，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忘了个精光，半晌，只憋出一句话：“原来这不是滤镜效果。”
作为两个人初次在现实中见面的第一句话，这可真是糟糕透顶了，然而利威尔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倒不如说，利威尔看上去也有些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回应道：“原来真的不是…”
原来你在我眼里，本就是这样的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