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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蓝色温柔地包围。那蓝色由近及远,逐渐变得透明浅淡。头顶的太阳光因为海水的折射而晕成小小的一片。鳐鱼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身侧是黄条纹青绿色的小鱼。白色的沙粒在他身下随水波翻滚。
但他知道这是在梦中。正如他所料,不久蓝色便像潮水悉数退去,温暖橘色洒满了影山律所在的立方体。
下一秒,影山律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今天的着陆点是硬邦邦的地板,离舒适的床垫只有半步之遥。
“律,今天的睡相也很man嘛!”
今早也收到了来自没心没肺同居人的别样问候。影山律正处在绝赞起床气中,索性无视了声音的主人。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这场灾难带来的凌乱,地板上散落的枕头被子,和他的情绪。
世界对他不友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他小的时候开始,无论何时,就算是几分钟的小憩,在他入睡的时候,身体就会悬浮在空中,像一只氢气球。而当他苏醒的时候,地心引力才想起来地上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因此影山律每每在第二天清晨首要经历的,就是心脏因失重感停跳一拍。然后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叮铃哐啷,他起床了。
“今天该你做早饭了哦——”
“我知道了,想吃什么?”
“猪排盖饭!”
“……请先说早饭,谢谢。”
影山律其实并不太执着于睡眠漂浮这件事。将手腕拴好,移动范围便可控了。这样一来,就可将破坏程度降到最低。况且他活的很明白,人生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做,解决睡眠漂浮并不在这个清单的顶部。但如果能在有生之年解放他那多灾多难的背脊,一定是人生首位的幸事。
“那就、培根煎蛋——”
“要求真简单啊。”
“哟,早啊。律。”
影山律顶着蓬松的头发打开卧室房门,迎面便是典型的铃木式笑容——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单他这副起床的样子是世界第一迷人一样。他的同居人今天罕见地早起冲了个澡。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浑身尽是沐浴露的芳香,像一只行走的巨型柠檬。律抿起嘴角,礼貌地回复。
两个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蛋清渐渐凝固成了白色。影山往起居室一瞥,光影在铃木将那张脸上变幻着色彩。厨房的抽油烟机声盖过了外界的声音。电视里有什么新闻吗。这下影山律也不得不拉长声音说话。至于铃木后来又回复了什么,他实在是听不清,索性让那两条培根也落入锅中。
两个盘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子上。他的同居人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狼吞虎咽,仿佛被压在大山下五百年滴水未进一样。影山律默默地啃着他那份简易三明治,心想他的同居人可真容易养活。对了,他说,我刚才在厨房做饭,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铃木一边咀嚼一边做回忆状:XX路上汽车失事、走失女大学生被找到……哦对了,最近还提醒居民出门要注意安全什么的。附近发现了四五具死因不明的尸体。真是吓人呢。律你出门一定要小心啊,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回来。
影山安静地听着同居人婆婆妈妈的嘱咐,直到咽下最后一口牛奶。进食的行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幌子,反正之后也会吐出来,就不用考虑什么细嚼慢咽。他习惯性地将帽衫的帽子兜在头上,拎起了书包。嗯,慢点吃,你也要注意安全。他留下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带上了门。
今天的太阳格外晃眼,那件帽衫也确实保护了他的皮肤。寡淡大抵是融在影山律的这副骨肉里了。这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种族的原因。一个冷血生物,一个吸血鬼,你能指望他除了吸食血液的时候热情到哪里去呢。他极少和同居人亲口说再见。那件帽衫算是代替它的一个信号。每当他兜上它,就代表他要出门了。
他总是不擅长对付他的同居人的。准确地说,是现任同居人。影山律对外宣称十九岁,这点年龄连他真实年龄的零头都不到。对于长寿的吸血鬼来说,这也是已经过了成年的年纪了。在人类社会他数年以来一直以大学生的身份自居。这意味着他一直需要和别人同居,这个“别人”往往就是人类了。但他是不能停留的,吸血鬼的衰老速度对于人类过于迟缓,一旦毕业,他需要去不同的地方,再找不同的同居人。对于他的同居人们,他总是诱导性地给他们一些标签的,什么优等生,什么面瘫帅哥,什么学生会的等等等。他对同居人的唯一希望,就是他们对他的印象除了这些标签一点也不剩。
他望着三两成群的青年,他们嘻嘻哈哈了一路。
之前的同居人都是很明事理的。无论是比他大一届的轻浮金发青年,还是笑起来酒窝明显的中年男人。他们都保持着很完美的距离;糟糕一点得也无所谓,他可以伪装成他们不太喜欢的类型,让他们敬而远之;但这个铃木将,他感觉自己应付起来就没有那么得心应手。
“律,等等我嘛!”这不,又来了。明明不是一所大学。他的同居人就很执着于每天和他一起出门。反正走不了几米又要挥手再见的,为什么在意那一两分钟的事呢。“下次出门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啊。”他敷衍地点头。
他的同居人是个怪人。第一次见面便对他律律律地叫起来,还说什么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把亚洲人该有的矜持一股脑地甩到了太平洋彼岸。他想,这股自来熟多半是要给自己营造一个不错的印象吧,等过几天见到了自己的“真面目”,就不这么想了。可他错了,铃木将对他有一股超乎寻常的持久热情,似乎不搞出来个革命友谊誓不罢休。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无论是做实验晚归桌子上的小饼干,还是字迹潦草的小便签。那些有的没的搞得不擅长料理(因为没有必要)的影山律,也能做出喷香可口的猪排盖饭了。
但就算是这样的铃木将也一样,毕业之后他们就要分道扬镳。感情越深,掌握他的信息就越多,对他来说就越不利。
早些的时候,影山律见到了他的哥哥。上次见面还是在家族里,他俩还是少年人的模样。现在他依旧是学生的模样,不过他的兄长的身段没有了少年人的欣长。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性向他打招呼。他的哥哥大方地向他介绍,说这是他准备共度一生的人。
那男人是个人类。
茂夫:我最近确实没怎么喝血。他说我喝他的就好。
茂夫:我知道那点量远远不够维持我们的外貌的。不过,像人类一样在短短数十年里衰老、死亡,这正是我想要的。
茂夫:律,你知道吗。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外表差了十几岁。
茂夫:这样就好,我不想度过没有他的时间了。
兄长这样说的时候,眉眼也是柔软的。在记忆能追溯到最久远的时候,碎成一瓣一瓣的阳光落在茂夫和律的房间里。那时候小孩子们睡觉时都会浮在空中,碰到对方后会双双摔在地板上,然后大声地哭泣。
律忽然开口道:哥,你现在还会有睡眠漂浮的问题吗?
他的哥哥轻轻地摇头。
路旁壁橱里的电视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截止昨晚十一点钟,本市已发现第四具无头尸体。死因和身份尚未查明。请各位居民近期避免夜间单独出行……”
屏幕上紧接着是案发现场一些模糊不清的监控照片。只有一些残缺的黑色人影。
这个就是铃木今早提醒他的新闻了。
影山律背后忽然传来一种毛毛的感觉。大概是他这根总是紧绷的神经被吵闹的同居人搞疲惫了。他竟觉得身后有两三个人尾随他。回头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目送着铃木将向他道别后混入一群吵吵闹闹的大学生中,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今晚稍微早点回去,他想,之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学期结束就找个理由搬家吧。
影山律向撒旦发誓,虽然天已经黑了,但今天他做实验相当迅速。没想到在离校园不远的地方被一些没见过的人堵了个正着。
别说早归了。今天能不能回家都是一个问题。
夜空中没有星子,单单悬着一轮血月。传说中血月之夜非人怪物会癫狂嗜血。其实事实正好相反,这种日子里吸血鬼的五感像人类一样迟钝,体力会被大幅度削弱,成为平日里谨慎的猎人们争相抢夺的目标。猎人们会带着他们的头颅,去兑换相应的赏金。
影山律跌跌撞撞地闯进漆黑的小巷。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活的够低调,没想到自己也在今夜成为了目标之一。谁叫他多年前无意救下的一个人类少女暴露了他的行踪,而影山家族成员的悬赏金高得惊人呢。
碎石、血液。眼前的景色渐渐隐于黑暗。影山律撕扯着还在淌血的伤口。我不能昏过去,他在地上匍匐,向有光亮的地方前进。风那么大,我会飞到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找我的。
“哟,律。”
寒冷的月光从屋檐的缝隙倾泻而下,照亮了来人火红色的头发和半张惨白侧脸。不像什么前来救人的英雄,倒像是伺机而动的夜间捕食者。
铃木的领口上还溅着新鲜的血渍。他招招手,指甲锋利而细长,像某种肉食动物。他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显然不属于人类的锯齿状利齿一览无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哥们?”
“惊喜。吸血鬼的同居人居然是食人鬼啊。”
“嗯哼,好哥们就是要互相帮助——来,我们回家喽。”
影山律依旧是嫌恶与人过于亲近的,但那挣扎没起到什么作用,他被一下子打横抱起。食人鬼的弹跳力惊人。两侧的高楼在快速地、一下一下地后退。飒飒的风声在他的耳间穿过。慌乱间他抓了一把铃木的手。那手指甲齐整,指尖对冷血动物来说太过温暖了。他触电般地收回手,只好安静地蜷缩在铃木将的怀抱里,可他的胸膛更是温热的。
这股让他无处逃避的热量消融了些什么。那些话语从他的喉咙里飘出来,吸血鬼、睡眠漂浮症、更换同居人、他的哥哥与爱人……在影山律仅存的意志下传成了有逻辑的语言。末了他挣扎道,我快睡着了,可我不能睡啊。
逆光之下他看不清食人鬼的表情。他们的声音也因为高速的气流失真:
律,没关系的,要睡就睡吧。
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话……
那群来找你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
你真好,你真棒。成了吧。
如果我手有空闲一定要掐掐你这总是不会说好话的嘴。
……
有我呢,我抱紧你了。
……
除了咱们家,你哪都不会去的。
最后这句话终于扯断了维系影山律意识的那根弦,在同居人的怀抱中,他的意识终于无声地滑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皮的时候,眼前是相当熟悉的一幕,吊灯旁边快脱落的墙皮。只不过距离他得有两三米——床到天花板的距离。
躯干被柔软的被褥包裹。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和这片被子融在一起了。他像咸鱼一样翻转了一下身体,整张脸没在蓬松的枕头里。真是舒服极了。原来一觉在床上醒来的感觉是这个样子。这哪里是床,简直是堕落的温床,看来人类喜欢赖床不是没道理的。
哦对了,食人鬼也喜欢。
影山律扬起他乱糟糟的脑袋。铃木将递给他一个血袋(看样子是他藏在家里的“储备粮”),还挺贴心,附赠了一支吸管。
他像叼着一袋牛奶一样叼着那该打马赛克的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吸血鬼的?他问。
就昨天晚上。之前一直没发现大概是因为咱俩的储备粮放得太近了,一样的血腥味愣没闻出来。这个月有几天是什么血月之夜嘛,外面乱得很。我看你回来晚了,就出去看看。
这么说你之前就把我当一个人类喽?
嗯,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储备粮来着的。
这么巧,我也是。
别承认得那么爽快好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你不懂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窝边草也要看情况好吗。就您那粗神经,晚上被抽过两管血还当是蚊虫叮咬……还好没喝,食人鬼的血味道都不咋样。
吸血鬼的肉也干巴巴的,还好没吃。铃木忽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喂,你说咱俩以后晚上一起去捕猎咋样?吸血鬼加食人鬼,干活不累。一个喝血一个吃肉,还能收拾干净不剩饭。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喂等等......
我两三个月吃一顿就够了。别这么瞪我,我是混血,当然比血统纯正些的胃口要小些。口味的话,我喜欢吃社会的公敌。小孩老人女人一概不碰。
你这什么替天行道的老派黑道发言。影山律毫不留情地吐槽。至于他俩作风其实是相似的,这一点不说也罢。
我说,律。铃木忽然坐上他的床铺,湖蓝色的眼睛凑得特别近。别搬家了。或者要搬一起搬。这样多好,我们以后一直住在一起吧。
他脑内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这样的场景:脑袋不好使的歹徒冲击这间房子,举着玩具一样的枪,嚷嚷全他妈给我举起手来。然后兴致勃勃地冲进地下室,先看到他储存的一排排血袋,后看到铃木将那些堆得乱七八糟、该打马赛克的“零食”……哇靠想想好不刺激。
铃木将:你怎么突然就笑了。该不会被他们打傻了吧。完了完了。
影山律清清嗓子,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铃木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样?他认真地等待律的回复。
这是一个信号。影山心知肚明。答应他,生活会向从未有过的轨迹发展。
食人鬼的进食频率对他来说过低了。他们相处起来极其麻烦,是所有种族里最专情的,眼前这一个尤甚。他们的血液也不好喝。寿命也像人类一样短暂。
理智在他的大脑中心叫嚣,你有那么多合适的理由,为什么不拒绝呢?
他那不善言辞的哥哥说,律,我知道这太难了。我也用了很久。你的心,让它早点落在地上吧。
我相信律会让它落在一个好点的地方的。
影山律吸干了血袋里最后的液体。他听到自己说:嗯,我觉得挺好的。
铃木将忽然冲到房间里,胳膊里夹了枕头被子,一股脑冲进影山的卧室。
“等等,这是干嘛?”
“当然是和你一起睡啊。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点东西。抱着律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你看,这样就不会飘了。现在让我试试手感吧。”铃木话音刚落,就一脸坏相,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影山的手指抵在铃木的眉心,对方冲他龇牙咧嘴,露出平日里收束的小尖牙,作势去咬那根嚣张的指尖。
“你滚。”话是这么说,影山律掩饰不了声音里的笑意。
哥啊,怎么办。我也不小心把这颗心给弄丢了。
睡眠漂浮,又名浮游症。是现代都市极其罕见的一种病症。除吸血鬼外也会在其他种族身上发生,人类也占有一定比例。该病可为先天形成,也可为后天形成。成因不明。
治愈“浮游症”的唯一方法,是患者“心有所属”。对象不限任何人事物。但必须为长期所爱。因此该病对于永葆青春、需要在短期内更换身份和住址的吸血鬼来说,痊愈的几率微乎其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