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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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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6
Words:
9,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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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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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

【藤本树梦男】狗与精神病人的正确用法

Summary:

精神病院文学,非cp向,有一毛钱树林。
黑历史了哈哈哈,狗都不看。

Notes:

那时候我还处于写东西非常非常非常慢的时期,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月好像,现在当原创看看还挺有意思。

Work Text:

我和藤本树相识在精神病院,住同一个病房。

初次见面时我们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交流了入院原因。

藤本说:“我没病,只是我是个漫画家,因为我画的东西比较超脱常理,读者们都默认我有精神病。正好我的漫画第一部完结了有一段空挡期,所以装病进来体验一下,顺便积累点素材。”

我说:“你疯了。”

然后我说:“我也没病,因为给陪酒女花的钱可能有点多,和家里人吵了一架,一下情绪上来了没控制住摔了点东西,就被送进来了。”

藤本问:“你一个月在她身上花多少钱?”

我说:“50到60万日元吧。”

“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38万。”

藤本说:“你疯了。”

我说:“但我继父是个暴发户。”

藤本点点头:“那没事了。”

到最后我也没搞清楚藤本到底有没有病。说到底,有病和没病,正常和不正常之间的界限划在哪里,又是由谁决定的呢?也许正如藤本后来所说,出院后,发现其实外面的人比里面疯多了。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入院没几天我就和藤本打了一架,不,与其说打架,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施暴。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床上聊天,我谈到小美佳,没说几句藤本就打断了我。

“等一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真信她是为了帮父亲还债不得不干这行的?”

“信啊,不然像她这样纯洁可爱的女孩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工作。”

“那,她说在这么多客人中,和你相处最能使她放松,你也信了?”

“她亲口和我说的啊。”

“所以,你真觉得你们是两情相悦?”

“那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哈哈哈哈…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单纯的孩子…不知道我这是捡到宝了还是踩到屎了…”藤本扶着额头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刚开始他还忍着,后面直接捂着肚子倒在了床上。

“你在…笑什么…”我看着在床上笑得形象全无的藤本,感到了一种严重的冒犯。

藤本好不容易止住笑,他从床上爬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A君,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种的地方的女人,说的话可不能全信噢,或者说,大部分都不能信。”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的眼神却带着怜悯,“演技,全都是演技啦,表情,语气,微笑的弧度,甚至脸上的红晕,都是可以训练出来的。别看她们表面这样,背地里不知道……”

我脑袋嗡的一下,后面藤本又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等我回过神来,藤本捂着脸倒在床上艰难地撑起身体,嘴角淌下一丝血。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传来突兀的疼痛,一跳一跳地痛,从掌指关节蔓延到太阳穴。我的脑中倏地闪过破碎的画面,被掀翻的桌椅,散落一地的摆件,藤本的脸和一个女人的脸重合在一起。是母亲。披头散发,捂着红肿的脸颊倒在沙发上,一脸惊恐地看着我的母亲。

头疼欲裂,我落荒而逃。

我在走廊上魂不守舍地晃悠,没过多久就到了晚饭的时间。脑袋还昏昏沉沉,肚子倒是清醒地叫了起来,在这里像是被训练成了巴普洛夫的狗,听见饭点的铃声就会流口水。

虽然还不想见到藤本,但这脚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就到了餐厅门口,座位是按床号排的,我只能磨磨蹭蹭地坐到藤本旁边。藤本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和我打了个招呼,嘴角的淤青很是显眼。

我不好意思看向藤本,眼睛盯着发餐的护士,心里思考该怎么道歉。藤本却先开口了:“刚才这么说话,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真的很抱歉。”

我诧异地转头,藤本的手轻轻覆盖在我放在桌上的手上,眼神充满关切:“你打在我的上颌骨上,手,很痛吧。”

“现在不痛了…呃…你的脸,脸,不痛吗?我才是对不起…都青了...”我有些语无伦次,我眼里的藤本的背后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多么崇高的人性,多么宽广的胸襟。

“我也不痛了哦,没关系,那我们就和好吧。”藤本微笑着看我,眼神无比真挚,我也感动地回望着他,而这感人的一幕被发餐的护士无情地打断。

“你的嘴角怎么了?被谁打了吗?”她问道,怀疑的眼神扫过我身上,我心虚地低下头。

“摔的。”藤本镇定自若,“厕所地上太滑了,磕到洗手台了。”

糊弄完护士藤本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以后要打也别打这种显眼的地方,要是被发现你有暴力倾向,会被绑起来说不定还会被电击。”

“…不会有下次了吧。”我打了个寒战,我进来后被电过一次,虽然是全麻,但那结束以后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你可以选不会被看到的地方。”藤本说着,“伸手轻轻在我大腿上掐了一下,“比如这里。”

“这样吗。”我也在藤本的大腿上掐了一下,藤本嘶地一声,苦笑道:“你手劲可真大。”

当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迷迷糊糊被绊倒了,摔在某个长条状物体上,额头砰地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一下倒是给我砸清醒了,用手一摸,有点湿,还磕破了。支起身子一看,居然是藤本这b,大喇喇地躺在地板上,我怒从中来。

藤本醒了,发出一声呻吟,抬起脑袋:“唔…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他妈怎么睡在地上,差点没被你绊死。”

“我做噩梦了。”藤本委屈巴巴,“睡地上更能安心。”

“谁管你啊,给我滚回床上去。”

“那我可以滚去你床上和你一起睡吗?”

“不 可 以。”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严厉的眼神在藤本还青着的嘴角和我结了痂的额头之间扫来扫去:“你们……”

“摔的。”我面不改色,我也没有撒谎,确实是摔的。

藤本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说:“我也是。”

医生的表情仿佛写着“你们就吹吧”,藤本接着吹:“真的,厕所的排水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地上全是水,超滑。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藤本起身带着医生朝厕所走去,回头给我一个得意的眼神。

我肃然起敬。这小子,做戏还做全套。

现在想想,我和藤本的革命友谊就是从那时开始建立的。

 

精神病院的生活乏善可陈,不能携带电子设备,不能出楼层,每天的作息被严格规定,简直就是个变相的监狱。还好遇到了藤本,日子还不算那么难过。

每天早上9点护士都会一个人一个人发药,看着你吃下去,吃完还要把舌头伸出来,确保你确实吞下去了才会离开。我不想吃药,副作用一大堆,嗜睡,健忘,手抖,心跳加速,整天浑浑噩噩,像一只等死的老猫。别的就算了,记忆力下降真的要命,才过几天,我竟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小美佳时她唇彩的色号了。

于是在护士离开病房后我跑到厕所催吐,这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干呕了半天,弄得自己眼眶发热泪水涟涟 ,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病房的厕所是没法上锁的,为了防止病人锁上门干什么过激行为。听见开门的声音时我吓得一激灵,急急忙忙站起来脱下裤子假装尿尿,扶着阴茎的手指上还沾着来不及擦拭的唾液。

“你在干什么呢?”是熟悉的男声。我回头看去,藤本乱蓬蓬的脑袋从门缝后探出来。

“原来是你啊。”我松了口气,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赶紧清清嗓子,“尿尿呢,你要用卫生间的话稍等一会哈。”

我听藤本噗嗤一声笑了,他进来,关上门,走到我背后,帮我提上裤子:“笨蛋,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屁股不冷吗?”

我和藤本在狭小的卫生间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尴尬。我刚想告辞,只听藤本开口:“你是在催吐吗?”

“你怎么知道?”

“你呕得太大声了,我在病房外都能听见,要不是我故意制造了点噪音,路过的护士保准会把你抓走。”

“……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谢。”我面皮一阵发烫,只希望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没事,应该的。”而藤本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又饶有兴趣地问,“所以,为什么?别告诉我你是要减肥。”

“我不想吃药。副作用太多了。”我脱力地靠在了瓷砖墙上,抬起手向藤本展示, “看,放着不动一会就会抖,这样下去没病都会搞出病来。”

藤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里满是同情,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抚摸:“很冷的手呢,真可怜。”

藤本的手很暖,而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且我意识到我还没有洗手。

看我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可藤本的动作看似温柔,力气却挺大。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我只能没话找话:“藤本先生有碰到过副作用吗?”

“我吗,基本上没有哦。”他张开嘴,伸出舌头,上面赫然躺着一颗胶囊。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这…这是你的药吗?”

“是的。因为一天吃一粒没什么感觉,所以我都是攒起来,到时候一起磕,才带劲。”藤本接着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把胶囊收了进去,我看见盒子里已经攒了不少相同的胶囊。

他把盒子盖上,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脸满足。我心想,这个人果然是个疯子。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疯是疯,能瞒过那个眼神锐利地像鹰的护士,厉害也是真的厉害。如果能学会藤本的招数,我下次就不用这么痛苦的催吐了。

“别急,下次会教你的。”藤本笑了,“现在,先帮你把今天的药吐出来。你之前失败了,对吧?”

我蹲在马桶旁,藤本在我的身旁,一只手搭在我的上腹。我配合地张大嘴。“那我伸进去了哦。”藤本说着,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探入我的口腔,他的手刚刚洗过,皮肤潮湿冰凉,带着肥皂的人工香气。手指继续深入,指甲划过脆弱的黏膜,拢起的手掌充满了整个口腔。除了比自己动手时更强的反胃感,还有无法忽略侵入感与无力感,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抵着我喉咙口的不是手指,而是黑洞洞的枪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喉头反射性地收缩,我发出呜咽。

“没事的 很快就好了。”藤本轻声安抚我。他的手指不再深入,在喉壁的某处用力扣挖了两下,同时放在我胃部的手不轻不重地击打了一拳。

反胃感达到了顶峰,一股暖流逆行而上,藤本及时抽回手,我吐了个稀里哗啦。

“…成功了吗?”一波吐完我脱力地扶着马桶,被胃酸灼烧过的喉咙还在火辣辣地痛。藤本拍着我的背,凑近看了看:“成功了哦。”

他伸手一指,黏糊糊的呕吐物中蓝色的药丸很是显眼。我看见藤本的食指湿漉漉的,指甲上闪着淡红的光泽,像涂了指甲油。

是我早晨吃的草莓果酱面包。

我的同时腾起强烈的感激与内疚之情:“真的非常感谢,还有对不起,你手上也沾到了吧?”

“这个吗,算不了什么。”藤本看向自己的指尖,又抬头对我笑道,“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接吻的时候吐我嘴里我也可以接受哦。”

我的嘴里还泛着酸,听到他这话,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呕地一声又吐了第二波。我只庆幸藤本没有从呕吐物里把我的药检出来回收再利用。

关于藤本藏药的技术,我到最后都没有学会,催吐倒是越来越熟练,导致我后面每天早饭都把大部分吃的先藏起来,不然就白吃了。

 

精神病院除了睡觉,最主要的活动就是上课。大学毕业以后曾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上课了,后面发现自己想多了,上班的时候各种培训和业务学习连轴转,没想到进了精神病院还要上课。课程的种类还蛮丰富的,美术课,音乐课,电影欣赏课,团体活动课,还有各种记不住名字奇奇怪怪的疗法。穿着白大褂的“老师”,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的“同学”,统一的病号服即为学校制服,这些总会给我一种脱离现实的魔幻感。

藤本最喜欢的课是电影课,每节都看得特别认真,看到感人的地方好几次哭湿了我的肩膀;相对而言不太喜欢的课是美术课,原因是他画得太好了。

本来我对藤本漫画家的身份还半信半疑,直到美术课上我看了他的画,我说藤本你还来上什么课呢,我不觉得这老师还能教你点什么。后来我发现这里的“老师”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教我们什么知识,他们只是鼓励我们用各种形式,尽情地去表达,去分享自己的情感和想法,并且不管你做得怎么样,都会得到鼓励与肯定。这一点我觉得做得比学校那些只会挑学生刺的混蛋老师可强多了。

藤本刚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上台分享自己的画,后来就不去了。“我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他们画的都很认真很可爱,我可以从里面学到很多。”藤本无奈道,“但是,要是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那也太可怜了。”

这节美术课,主题是画出院后理想的生活。藤本画了一位漂亮的年轻女性,梳成麻花辫的头发柔顺地垂下。她坐在沙发上,被一群狗包围着,笑得很开心。各种品种的狗,有的在她脚下打滚,有的在她膝上撒欢,有的攀上她的肩膀伸出舌头舔她的脸。

“哇,藤本先生画得一如既往地好呢。”在班里巡视的老师俯下身来看他的画,指着女孩问道,“女朋友?”

藤本摇头。

“那…喜欢的人?”

“唔,也可以这么说吧。”

“哦,那你的理想就是和她一起养狗?”我问道。感觉好普通,普通到有些失望。我以为藤本会画些更超出常理的东西,比如捕获外星人之类的,没想到他也画了女人。什么嘛,那他有什么资格说我恋爱脑。

“不。”藤本又摇摇头,指着画中正在舔女孩脸的哈士奇,“这是我。”

我:“……”

老师也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这样啊,确实,如果能化身可爱的狗狗,陪在喜欢的人身边保护她,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呢。但是,既然这辈子生而为人,也要作为人类好好努力哦。”

老师不愧是老师,正能量一套一套的,佩服,佩服。

理想是当狗啊,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小时候家里穷,我曾经也有想当有钱人家里的狗,至少能住大房子,每天都能吃肉。但是藤本呢,衣食无忧,过着有趣的生活,为什么还会这么说呢?

还没等我发问,藤本先问我:“A君,你喜欢狗吗?”

“这个,不算喜欢也不讨厌吧。”我想了想,“不过我还挺讨厌那个家的狗。”

“那个家?”

“啊,就是我家啦,上了大学就没怎么住过了,习惯性就。”不过最近倒是因为缺钱回了好几次。

狗是我妈养的,纯种的约夏克。她娇惯这狗娇惯得很,吃的是进口牛肉,洗一次澡五六千日元,出门小衣服小鞋子一样不少,还每天花很多时间给它梳毛,五颜六色的小夹子做各种造型。我看她也不是真的喜欢狗,只是为了和邻居那些同样养狗阔太太套近乎罢了。

“真是一只幸福的狗狗呢。”藤本感叹道,“难道你是嫉妒它吗?因为明明是只狗还过得比你小时候好,甚至分走了你母亲的爱。”

“我还不至于嫉妒一只畜牲,真要说的话,也是嫉妒我从小养尊处优的弟弟。”我叹了口气,有种微妙的不爽,“而且我讨厌这狗因为它是个势利的玩意,对家里其他人都摇尾献殷勤,对我就爱理不理,还咬我拖鞋。”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才没有呢。”

“那可能是感到你不喜欢她了,小狗狗对情绪可是很敏感的。”藤本托着腮,“而且,狗狗不管遇到喜欢的还是讨厌的事物都会坦率地表示出来,这样的表里如一,你不觉得是一个很大的优点吗?现在的人啊,两面三刀的很多吧,你在职场待过应该比我清楚,表面对你笑脸相迎,背后却踩你一脚。这样一想的话,是不是觉得你家的狗也变得可爱起来了呢?”

“好像是有点道理…”我嘀咕道。

藤本笑眯眯地看着我:“A君就和那些人不一样,生气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打我掐我,寂寞的时候会凑过来找我聊天,没吃饱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要求再来一碗,这样的A君,我特别喜欢噢。”

……我怎么感觉这话并不是在夸我。

接下来藤本开始和我聊怎么训狗,从上课聊到下课,聊得我脑袋嗡嗡的,有一种回去就能教会我家狗做三菜一汤的错觉。

最后藤本以一句意味不明话结束了他的讲座:“就像人支配狗一样,人和人之间的每一种关系中也存在着支配,只是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恋爱关系也是如此。”

藤本打量着我,幽幽道:“那孩子真的把你驯养得很成功呢,有点羡慕。”

 

当天晚上我梦见狗,很多狗,把我扑倒在地,毛茸茸的脑袋在我身上乱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其中一只狗的脸突然变成了小美佳,吐着舌头流着口水傻笑着凑过来要舔我的脸,我吓坏了,拼命挣扎,却被其他狗压着动弹不得。

一只冰冷的手捂着了我的嘴,把我的尖叫塞回喉咙。藤本跨坐在我的身上,一只手还撑在我的胸口。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嘘,别出声。”

我怒瞪着他,同样压低声音:“你他妈又在搞什么鬼?”

“我睡不着,不如我们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情。”藤本的眼眸在黑暗中兴奋发亮,他掏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去看星星吧。”

 

藤本拉着我的手,猫着腰溜过护士台,溜过还亮着灯的医生值班室,蹑手蹑脚地打开医护人员专用的偏门,从逃生楼梯跑下楼。我神经紧绷,后背发凉,交叠的手心却粘腻发烫。藤本用口型对我说:“别怕。”

冲出楼下大门的一瞬间,自由的空气从每一个毛孔渗入,在血管里沸腾,咕噜咕噜冒泡。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许久未曾体验的喜悦像烧开水的蒸汽一般直冲天灵盖。我从藤本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欢喜,但因为怕引来保安,我们只能克制地击了个掌。

藤本带我到了医院的后花园,草坪上立着一座精巧的凉亭,四周山茶花开的正艳,再往后是一小片清幽的竹林。环境倒整挺好,只是对我们这群整日被关在病房里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藤本对着夜空张开双臂,说:“抬头。”

我抬头,看见一轮弯月,和满天星辰,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美不胜收。

这个城市的夜晚是可以看见这么多星星的吗?

方才成功逃脱的激动心情慢慢平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穿的太少了。每天待恒温的空调房中,外界环境的变化似乎已与我们无关,我只随手套了一件中等厚度的外套,藤本更是只穿一件单薄的病号服。深冬的夜晚,气温不会超过5℃,寒气穿透皮肤,深入骨髓,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即便如此,我们都没有提出回去。

我和藤本站在草坪之上,星空之下,两个人披着一件衣服,哆嗦着依偎取暖。藤本给我讲解星座,南方有猎户座,沿猎户座三星伸向东南是大犬座,往西北寻去则是金牛座。藤本讲得很好,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零散的星星被看不见的线连成生动形象的星座。我看看星星,又看看藤本,星光落在他黑曜石般的眼中,和夜空一样美。

只是冷,太冷了,冷得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清晰起来的星盘在我眼中又碎成一片片光斑。我抬起手擦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打湿了衣袖。

我是在哭吗?

星空和寒冷唤起了我一些遥远的记忆。亲生父亲去世后,母亲独自扶养我,一个人打几份工,很多时候都要赶着末班车地铁回家。冬日的夜里,我执着地在家门口等母亲,无聊的时候就数星星,星星好多,数着数着就忘记数到哪里,再重头开始。差不多数到50的时候,母亲就会出现在那个拐角。那个时候的星空,和今天别无二致。

我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

然后我飞奔向母亲,母亲俯下身来,把我拥入怀中。

藤本抱住了我。

我有多久没被认真拥抱过了?

被人拥抱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吗,关节和肌肉受到恰到好处的挤压,皮肤被对方的体温包裹,就像刚考好的松饼,全身变得松松软软,酥酥麻麻,无比地安心温暖。那一瞬间,至少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每天拥抱和自慰只能选其一,那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拥抱。

我紧紧回抱住了藤本,脸埋在他的颈窝,颤抖着,把他电影课送给我的眼泪加倍还给了他。

我瞟到过一眼我的诊断,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患者存在妄想倾向”。我妄想出一个没有爱的家庭,一个为了钱背叛父亲抛弃我的母亲,一个视我为眼中钉的继父。然而不是这样的。我的母亲,她只是渴望自己和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当初是不是真的爱上了继父,但我知道她现在过的很幸福,且她爱我始终如一;而我的继父,他不是来拆散这个家,而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他是真心爱着母亲,即使有了亲生骨肉,他也从未亏待过我。

至于小美佳,我是不太聪明,但也不是笨蛋。我从最开始就应该知道,那些甜言蜜语,温香软玉,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是对所用人都通用的简单技巧。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映照着的只是我手中的高价酒,从未看向过我。

我很后悔,总之就是非常后悔。我一直被莫须有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并企图从陌生人那里用金钱换来不存在的爱。现在我终于认识到这一点,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夺了这个权利。我还年轻,有那么多还没有看过的星空,有那么多还没有拥抱过的人,然而我却被困在这里,和一群脑子不正常的人一起,每天过着混吃等死的生活。这堵围墙,断决了我人生的所有可能性。

而且,就算能够出院,“精神病人”已变成了一辈子洗不掉的前科,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这样的我,还能有未来吗?

藤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上而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我的脊背。直到我的情绪平复,我们才自然地分开。

“真是失礼了。”我吸着鼻子,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A君。”藤本帮我理了理哭乱的头发,“你刚才说想出院吗?”

“想,但是…”进来才知道,出院哪有这么容易,需要同时过医生和家属两关,有好几个病友都是因为家属怕麻烦,不愿接他们出院,结果一住就是五年十年,最终完全丧失了社会生存能力。医生那里先不提,两次母亲来探望我,都以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告终,她一定对我失望透顶吧,短时间内不想再见到我 @了吧。

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

“做我的狗吧。”藤本抬起我的下巴,指腹轻揉地擦去我的泪水,“这是契约,一切照我说的去做,作为交换,我保证能让你两周内出院。”

“这…你在说什么…”藤本的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连起来的意思却太超乎常理,一瞬间有些恍惚。但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他没有在开玩笑。

藤本竖起食指,轻轻抵在我嘴唇上:“说是,或者汪。”

他的语气很温柔,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说:“汪。”

那个晚上,我的脑子一定是冻坏了。我按着藤本的指令,尽情在草地上奔跑,打滚,撒欢,病号服上沾上泥土和露水,冻僵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而轻盈,什么都不用思考,空空的大脑被轻飘飘的快乐填满,仿佛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藤本折下一支山茶花,扔向远处,我跟着抛物线飞奔过去,用嘴叼起花枝,又回到他的脚边蹲下。

藤本奖励性的揉揉我的脑袋,从我嘴边取下花朵。他的食指被带着锯齿的叶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血来。

我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舐伤口。血液温热的铁锈味,皮肤冰凉的咸味,山茶的芬芳,还有泥土的腥气,是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场荒 唐的冒险的结果是藤本感冒了,嗓子哑了三天鼻涕流了四天,而我依旧活蹦乱跳。藤本一边咳嗽,一边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咳…果然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我扯过藤本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咬上去:“妈的,那是老子平时注意锻炼,哪像你这么弱不禁风。”

那天晚上以后我从掐人变成了咬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同意当狗了,那就样当得像样点。人的发育阶段经历口欲期是有道理的,咬人,真他妈爽。

要说做狗是什么感觉,其实也没什么,除了那天晚上疯过一场后,一切没有太大的区别。藤本只是嘴欠了点,并不会对我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最过分的可能就是写一千字电影读后感和必须吃光午饭的胡萝卜罢了。

关于出院,藤本也没有食言,他开始纠正我的言行,教我上课该怎么表现,怎么和主治医生谈话,怎么面对来探望的母亲,怎么回答心理咨询师的问题。藤本能装病住进医院,那我姑且就相信他可以让我装得没病出院,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哦,不对,我本来就没病。

有些话真的很羞耻,我捂着脸说我说不出口。藤本摸摸我的头:“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当是命令。”意外地很管用。

藤本不知道哪里搞来一盒巧克力,要是我的表现让他满意,就塞一颗到我嘴里,搞得我很快上了火,嘴里长了好几个溃疡。藤本再塞给我的时候我赶紧战术后仰,说不了不了你给我攒起来了等你走了我慢慢吃。

然后一周后,藤本要出院了。

“虽然我很舍不得A君,但是没办法,我的编辑一直在催我出院,我说我住院也能画,他就是不同意。”藤本夸张地耸了耸肩,“那家伙,真是离不开我啊。”

假,太假了,就像抱怨小猫咪太粘人的主人,就像埋怨男朋友送过于贵重礼物的女人,看似困扰,实则赤裸裸的炫耀。我突然有些嫉妒。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但我必须承认我舍不得藤本。一闭上眼睛,就来到了电影院,和藤本的一点一滴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藤本是我大学后遇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对他敞开心扉的朋友,但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漫画我无法理解,我的生活对他而言过于无趣,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在这精神病院,离开这里后,唯一的结局一定是渐行渐远。

我内心苦涩,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下床上个厕所。没走几步又踢到个熟悉的长条状物体,还好这次有经验,勉强保持平衡。

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重重踹了他一脚:“你他妈怎么又来,明天要走了今天赶紧再迫害我一波吗?”

藤本哼哼唧唧:“明天要走了,今天有点激动,就睡不着嘛。”

“谁管你睡不睡得着,给我滚回床上去。”

“能不能滚到你的床上?”

“.……”

藤本抓住我的裤脚晃动着:“好不好嘛,今天都最后一天了。”

我和藤本都不能算高大,但毕竟是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还是有点小的。藤本很自然地把身体贴过来,可能是因为刚才睡在地上的缘故,他周身带着一股寒气,侵入我本来温暖的被窝,冰凉的脚踩在我的脚踝上,冻的我一哆嗦。我嫌弃地把他的脚踢开,他马上又贴上来,我又踢,他又贴,结果变成了被窝里打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我们同时把头探出被子喘气。藤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动一动感觉暖和不少,也有点累了,感觉现在的话能睡着呢。”

我说:“那你可以回你自己床上了吗?”

藤本说:“不好,一起睡。”

我:“……”

藤本弯起眼睛笑了:“晚安,A君。”

“晚安。”

然后我发现我还是睡不着。运动过后的身体还处于兴奋状态,感觉脑子比刚才还要清醒。藤本抱着我的手臂,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呼出的热气扫过我的脖子,搞得我浑身僵硬,也没法换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一点。对于自从小学起就一直一个人睡的我来说,真是个巨大的灾难。

瞪了十分钟天花板,我小心翼翼地扭动脖子,想看看藤本睡着了没有,一转过头,和藤本睁大的眼对了个正着。

“草。”我吓了一跳,“你他妈不是说睡了吗?”

“那你不是也没睡着。”藤本说,“A君 是不是舍不得我而难过得无法入睡呀?”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我的脸,我把头扭过去,陷入了矛盾。我不能和藤本说谎,但要我承认,也太丢脸了。

“啊。”藤本突然望向我身后,发出小声的惊呼,“下雪了。”

我和藤本站在床边看雪。看到雪,想到浪漫,想到爱情,眼前又浮现出小美佳的笑脸,心中一阵刺痛。我赶紧甩甩脑袋,把不该有的想法驱逐出去。我看向藤本,他像从没见过雪的非洲人那样,张着嘴,看得入迷。

我突然想起突然想起那天的画,问道:“藤本先生出院以后,要去见那个女孩吗?”

“啊?什么女孩?”藤本转过头,一脸迷茫。

“就那天你画的,想当她狗的那个。”

“啊,她啊。”藤本低下头,声音有一丝颤抖,“她已经…不在了…”

我一愣,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已经……”

“没关系,说点开心的吧。”藤本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其实,我决定出院后要养一条新的狗了。”

“咦,你之前不是说你现在住的公寓不允许养宠物吗?”

“我偷偷养。”藤本笑着揉揉我的脑袋,“加油哦,快点出院来我家看狗。”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车顶上,把世界染成一片白色。我所在的城市很少下雪,就算下了,大多数时候掉到地上就化了,或是积起薄薄一层,第二天日出融化后弄得满地泥泞。像这样短时间就积了厚厚一层,实属罕见。外面一定是天寒地冻吧,但和看星星的那晚不同,现在的我们处于温暖的室内,看着匀速下降的雪花,有种被包裹着缓慢上升的舒适感,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内心无比平静。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此时此刻 。

藤本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凝结成霜:“哇,积起来了耶,明天我们可以打雪仗了!…啊不对,忘了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出院了。”

他满脸遗憾地看向我,美好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我扭头就走:“睡了,晚安。”

第二天的早上,雪没有化。我站在床边,看着藤本和来接他的编辑渐行渐远,只留下两排脚印,心里空落落的。

藤本给我留了一张纸,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注意事项,怕我记不住所以写了下来。我打开看了看,基本与他口头叮嘱我的无异,只是最后有一条新的内容:“出院后,给你的家人一个拥抱,包括你家的狗。”

真是奇怪的要求。

 

又过了两周,在月底前,我奇迹般地成功出院了。

母亲开车来接我,穿着油光水亮的貂皮大衣,背着名牌小皮包,妆容发型都一丝不苟,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知道的是来精神病院接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走错了片场。路过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还好,我早已不在乎这种事了。

母亲伸出手,想要接过我手上的行李,而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顺势给了她一个拥抱,她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地回抱住了我。

母亲哽咽道:“儿啊,你瘦了。”

我说:“呃…其实住院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又不运动,反而是长了点肉。”

记忆中母亲的拥抱很大,把我完全包裹,而现在的母亲即使穿着厚重的大衣,也比我小了好几圈。母亲的头发染成了时尚的红棕色,新长出的发根处却露出不少白发。我鼻子一酸,感叹到:“妈,你老了。”

母亲长长的指甲用力掐进我的肉里:“老娘就该把你永远留在精神病院。”

坐在回家的车,我给藤本发了短信通知他我出院的消息。

“恭喜!!٩(๑^o^๑)۶”藤本很快就回复了,“这个周末,有空吗?”

 

我按着藤本发来的地址来到他家,在市中心的普通公寓。好久没去朋友家玩过了,有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感。

我忐忑地按下门铃。门内传出藤本的声音:“A君吗?进来吧,门没锁,门口有拖鞋。”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我脱下外套拿在手里往里走。玄关进去后便是客厅,藤本随意地坐在沙发,对我微笑。

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的身上。

他的脚边的地毯,匍匐着一个全裸的女孩。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虽然未施粉黛,但这张曾让我魂牵梦绕的脸,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

她看向我,“汪”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