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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到了!”
巴阿雷弯下腰钻进狭窄的小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剧本。我从苦古尔德社的那群人那里搞到的,你们是没看见我怀里揣着剧本出来时那几个人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碰上党卫军之前就会先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既然现在有了剧本,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排练了?”博须埃快乐地伸手去接,巴阿雷回手又把那珍贵的几页发黄的破纸揣进怀里。
安灼拉看了一眼天色,不容置疑地说道:“今天恐怕不行。时间大概只够我们轮流读一遍剧本,宵禁之前大家最好还是回到家里。留在这太危险。”
“最好”的意思是必须。安灼拉的话就是命令。缪尚的后厅和店面相隔颇远,有两扇封死的窗和一道后门,经过一道隐蔽的楼梯通到一条格雷小街。那里几乎没有人经过,连夜间皮靴敲着石砖路巡逻的党卫军也从没想过绕到那里去看看。但是对安灼拉来说,现在仍无夜间活动的必要。德黑兰会议的消息辗转溜进人们的耳朵,法国人民现在需要的是信心,而不是鲁莽的行动和无谓的牺牲。
薄薄几十页的小书在几个青年人手中传递着,几个颜色各异的脑袋凑在一起,几双郑重到略微颤抖的手,所有的眼睛——除了一双醉眼朦胧的——一齐盯在书页上,有的角度甚至根本看不见书的内容,然而那些眼睛仍然执著地盯着,像是能放出光来照亮昏暗灯光下泛黄的书页。
“哼,倒当个什么没见过的宝贝似的!这部剧在城市剧院上演的时候,我就去看过。全是复仇!全是苍蝇!嗡嗡叫得人恶心,没完没了,这点倒是很像我们可爱的巴黎街头。复仇!复仇并不能使死去的人活回来,反倒叫他们发笑:‘死人捉住了活人’。这可是真的!活人反倒叫死人控制住了。好好的晴天,不缺食物,不缺美酒,偏偏个个要忏悔,最出名的一个要复仇。要我看,这不过就是俄狄浦斯转世,路过一个国家,便要当它的国王,复仇只是借口,权力才是根本。你们伟大的存在主义导师给你们开的好头!全剧只有一个人物是稍微清醒的,然而他太看重知识,真是自己给自己上套儿。‘微笑的怀疑主义’,真不错。‘多么令人愉快的旅行啊!不论是希腊,还是意大利,都有五百座以上的都城。那里有香醇的美酒,服务周到的旅馆,熙熙攘攘的街道’。哼,巴黎有那么一个时候也是这样,你们看看人类把她折腾成什么样!偏偏要复仇,要权力,要头破血流地争那些没有……”
“大R!安静地喝你的酒去!不要打扰我们看剧本。”博须埃似乎很不满意个别人的注意力从他千辛万苦拿回来的剧本上转移到这个醉鬼的胡话上。
格朗泰尔还要张嘴,一抬头猛地看见安灼拉不赞同的目光,便顺势举起酒瓶打算一饮而尽。可惜的是酒瓶已经空了,他倒擎着酒瓶半天,才有两滴浑浊的液体先后依依不舍地脱离瓶口,落进臭烘烘的嘴巴里。占领期间,食物按配给供应,未分级的葡萄酒可供德军随意取用,屈辱卑微的法国人基本是喝不上什么好酒的。但格朗泰尔总有办法从黑市弄到一两瓶劣质的茴香酒、苦艾酒或安茹葡萄酒,并经常慷慨地与“ABC的朋友们”分享。大家轮流从瓶口灌一口淡得像尿的酒水,大半瓶酒基本就消失在一张张饥肠辘辘的肚皮里。安灼拉从来没接过他们递上来的酒瓶,看他们的饥渴状的眼神往往带上一点心疼与无奈,以及满满的担忧。一瓶酒的价格在黑市足够这一群人饱餐一顿,但格朗泰尔却坚持买酒,尽管朋友们给他剩下的小半瓶酒根本灌不醉这只海德堡酒桶上吸附的大蚂蟥。格朗泰尔的醉通常是心理上的,象征意义上的,有时候看着安灼拉进行一小段演讲也有同样的功效。
但是今天,安灼拉的枯燥颤抖的语言被萨特激动人心的剧本取代了。所有人如饥似渴地——他们确实又饥又渴——浏览着剧本,仿佛吃下去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香喷喷的黑面包的热气。接近尾声,俄瑞斯忒斯疯狂的独白摄住了每一个人的心,只有格朗泰尔呆呆地坐在人群外围,仰望着安灼拉的背影,一言不发。夜幕渐深,安灼拉收起剧本,揣进衬衣怀里,从人群中站起来指引大家一个一个隔开来往外走。宵禁快开始了。巴黎的夜空压着紧密厚实的乌云,没有星星。
“格朗泰尔!你又要最后走吗?已经没有酒了。”古费拉克戴上小便帽,单手撑开通道的小门,转身问道。
“别管我。我的忧郁病又……”
门在古费拉克身后砰的一声弹上,格朗泰尔的呻吟换成了一声叹息。安灼拉瞟了他一眼。
第二天一大清早,这群人又自动自觉地聚集在缪尚后厅,七嘴八舌地分着角色,这个说要演朱庇特,那个说要反串厄勒克特拉,但主角俄瑞斯忒斯的角色却没人敢动。安灼拉还没开口,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勇敢而阳光的角色就被默认成了他的财产。连格朗泰尔都上来说要混个白痴当当,但最爱的还是那个怀疑主义的保傅。若李兴致高得很,嚷嚷着让大R本色出演这个角色,弗以伊沉吟着说R的怀疑症和保傅根本不一样。正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时,安灼拉突然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格朗泰尔,你来演保傅吧。”
“什么?哦,啊,我的荣幸,阿波罗。”
格朗泰尔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动作,扬手的时候戳到了若李的眼睛,搞得他眼泪直流,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对着房间角落里的镜子照自己的眼睛。
剩下的角色基本没什么争议,除了马吕斯微笑着说他有厄勒克特拉的最佳人选。安灼拉低声询问她是否可靠,马吕斯低头沉思了一会,接着拍了拍胸脯保证绝对靠得住。
马吕斯带来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时是一个下午。那个小女孩子穿着几乎称不上衣服的破布,一条麻绳缠在腰间权当腰带,将布块布条通通束在身上。众人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这个贫穷得一目了然又活泼而古灵精怪的小东西,忍不住都想逗逗她。女孩通红着脸,抓过桌面上的笔,在剧本的厄勒克特拉下面歪歪斜斜地写了爱潘妮几个字,引得大家一阵起哄,爱潘妮的脸更红了。
公白飞制止了喧嚷,温和地问爱潘妮她家在哪里,被噎得哑口无言。小女孩坚称自己是孤儿,巴黎街头的孤魂,并且说自己上过学,会演戏,她以前就演过薇奥拉,那个打扮成男仆的小孤女,巴阿雷嚷着说她穿男装一定很合适。
“我没有演出的衣服。”爱潘妮只是说,“你们要让我演公主,就得给我找公主的衣服。”
“没关系,你要演的是沦为女仆的公主。”格朗泰尔笑着安慰她。
“女仆?”爱潘妮明显来了兴致。
“最下等的女仆。‘我给国王和王后洗衣裳。这些衣裳污秽不堪,所有他们的内衣内裤,裹着他们腐烂身躯的衬衣,国王与克吕泰涅斯特拉同房时她穿的衬衣,这些全由我洗。’”
格朗泰尔看着小女孩震惊又略带崇拜的眼神,以及其他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兴奋。
“怎么?阿波罗的任务,我怎么可能不好好执行——”格朗泰尔看着其他人越来越不相信的神情,只好摊牌,“好吧,事实上这部剧我已经看了几十遍——如果它演过几十遍的话。我那时候又没什么事,只好去看戏——那些古典剧目太过无聊,我就只好看萨特的苍蝇在舞台上嗡嗡地飞,起码它还能让我想起我可爱的巴黎……”
安灼拉赞许地对他点了点头。
格朗泰尔低下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早已挪到他身边的小姑娘握了握他的手指,格朗泰尔抬头古怪地看了一眼爱潘妮,又看了一眼马吕斯。
排练不出所料的艰难,随时会被跑警报、躲警察、或者闯入后厅的路易松打断。其他的时候,排练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但偶尔也会突然变成一阵痛苦的沉默。
“年轻人,走开吧!你到这里来寻求什么?你想行使你的权利吗?嗨!我看你精力充沛,身体健壮,到一支善战的军队里,可以当一员猛将。比起统治一座半死不活的城市,一座像一具腐尸一样招满苍蝇的城市,你更可以大有作为。这里的人触犯神灵犯了大罪,不过现在走上了赎罪的道路。随他们去吧,年轻人……”热安神情激动地对着安灼拉喊了这一通,终于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双手捧着头,捂着眼睛,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低头不语,连格朗泰尔都严肃地把一只手搭在爱潘妮肩膀上,凝视着众人。巴黎,罪恶而耻辱的巴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青年的心头,语言成了轻飘飘的薄纱,承担不起这种分量,只能退居到舌根后面,化成苦涩的脓水回流到心口。
安灼拉按了按自己身侧,那是掩藏手枪的地方。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藏枪支弹药仍然是死罪,但他坚持把那对漂亮的雕花手枪带在身上。他突然甩了一下头发,昏暗的房间里像是有点点星光从他发顶四散开去,“公民们,你们不是看了这压抑着怒火的剧本吗?在从前,政治上只有一个原则,我对自己的主权,这主权就是自由。在现在,自由被剥夺、主权被玷辱的今天,自由就是我们所选择的每一件事:选择抵抗或不抵抗,选择发声或不发声,甚至选择忏悔还是选择遗忘,选择抱怨还是选择面对,一切的选择组成我们存在的意义。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我已经不需要对大家解释了。并没有一个什么本质的东西决定着我们,而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每一个决定塑造着我们自身。”
“选择抵抗能使你摆脱亡国奴的身份吗?”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墙角滑出来,仿佛是从每个人心里溜出来的,“抵抗或者不抵抗,法国都不会感激你的。何况你们又能做什么呢?排一出早就被禁的戏剧,炸死几个德国军官,然后自己被扔进监狱、品尝酷刑的美味,最后一枪崩了算完事。接着是党卫军反而找到了借口玩几轮杀人游戏,杀几个平民解解恨。你们期待的英国飞机又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呢?轰炸,一样的轰炸,没完没了的伦敦的变体,他们自己国家还在炮弹下喘息呢,天空还飘着巨大而丑陋的阻塞气球,他们先开着飞机来炸我们。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抵抗,到最后买单的是谁?老实过日子、去黑市买酒喝、给德国兵让道的无聊的穷人们。他们是无聊了点,但也没过分到要给你们陪葬,何况他们人也不多了,都拉去德国干活,这样兴许还能好点,起码不用给国内的抵抗派傻瓜蛋的愚蠢行为买单。我自己是无所谓的。只要我的杯子满了,我宁愿跟着你们玩闹,玩玩学生的把戏,反正比读书有意思。在这片苍蝇乱飞的地方读书,准备考试,谁知道还能不能考试呢。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可能一枚炸弹就落在我的杯子里,可能明天穿绿军装大皮鞋的兵就来请我吃饭,说我的保傅演得好,要送我一枚枪子儿。”
格朗泰尔嘴还没闭上,就猛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人们等着他说下去,虽然是在所有人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但每次说出来都是一样剜腐肉的痛快感。
安灼拉盯着格朗泰尔的酒瓶,而格朗泰尔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红着眼眶,被呛的咳嗽还没止住,泪水从脏兮兮的眼角涌出来,仿佛黏在上面落不下来。他知道自己过界了,他以前也没事就指责他们的不成熟,但他从来没有打断过安灼拉的话,也从没这么认真地发表反对言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也不愿意去想自己发生了什么,或许安灼拉多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一下头;或许今天的黑市老板良心发现,往酒里少掺了点水,而他习惯了喝兑水的酒,今天就格外不清醒。总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他的,无所谓。除了他忍不住想看安灼拉的脸色,又抹不干净眼角的泪花,它们如云翳一样蒙住他的视线,格朗泰尔只觉得只觉得眼前一小片金光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疼,晃得他自惭形秽。
他只能尴尬地喝干了酒,装作透气的样子钻进小通道里。
格朗泰尔在过道坐下,继续尴尬地咳嗽,不知道是仍然喉咙酸痛还是只是为了掩饰尴尬。过了一会,房间里又逐渐响起了读稿子、背稿子的声音,但是唯独少了安灼拉那嗓音柔美却干巴巴的声音。
安灼拉立在格朗泰尔面前。
“阿波罗……”
“别叫我阿波罗,格朗泰尔。你今天一直在盯着我,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从来都盯着你,只是你也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知道你总是盯着我。你有什么不满吗?你受不住,或者害怕的话,这里是门,从这出去,就是店铺,门在通道口对面的墙上。”
“阿波罗 ……别,别赶我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为你擦皮鞋。只是别赶我走。”
“但你似乎对我们很不理解。我明白,抵抗运动有时候显得一厢情愿,有时候显得微不足道,有时候看起来只是自我安慰的把戏。但只要还有人没放弃,法国就不会一蹶不振——你并不听我说话……”
“我在听。你知道我信服你。”
“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出来。”
“我爱你。”
“用不着这样,谢谢。”安灼拉高傲的声音使这声“谢谢”听着像“闭嘴”,但格朗泰尔今天似乎决定了要发疯下去。话题早已从针锋相对的抵抗运动的必要性转到了诡异的地方,但仿佛这才是他们两个人憋了许久应该进行的对话。
“哈!你不信。没关系,阿波罗,神不需要真的爱人类。‘他只不过乞求一块面包,却露出无比痛苦的眼神,但有人竟拾起一块石头,放在他那伸出的掌心’。给我一块石头也可以,你只需要放我在你脚下,当个可以踢来踢去的酒瓶子……只是别赶我走。”
“我很不喜欢你这种随便的态度。如果你认真地对我说这种话,起码我们还可以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想办法让你爱上我?还是想办法解决我悲哀的感情?”
“我当然不会爱你。现在的时间条件也不允许我爱上什么人。我们一定要说这种话题吗?”格朗泰尔能感到安灼拉的局促。可怜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我。”
“我没打算这么说。”
“这是我说的。”
“你在爱我之前——假如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你在爱其他人之前,能不能先爱一下你自己?”
“你觉得一个人是爱上你更容易还是爱上我这种人更容易?”
“但那是你自己。你起码应该自爱。”
“我只爱美的东西。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
“你自己也很美好,只是你不知道。”
“这太过分了。你不该说谎。”
安灼拉认真思考了一下,“你可能不愿意承认,但你其实很博学。”
“哈!然而我的‘博学’都用在了揪达利的胡子上。老天,说出来这个词都使我难受。”
“你为什么做什么都不认真?”
“有什么事是值得我认真的?”
“爱一个人。”
格朗泰尔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反思自己和阿波罗的对话什么时候变得由他自己主导。这种现状令他惶恐,“我对你是认真的。”
“从这样的你嘴里说出来,你要我怎么相信?”
“你不用相信。没关系。”
“现在我开始相信了。但是……这不行。”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法拦着我。别忘了我是无赖。”
“这是我最忘不了的事。但既然……既然你说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改变一下吗?”
格朗泰尔终于笑了出来:“爱上一只鸟不会让癞蛤蟆飞起来。”
“随你的便吧。但别以为我会放弃。”
格朗泰尔微笑着看他,那张丑脸加上看起来有点猥琐的微笑更显得恶心,但安灼拉毫不迟疑地望着他的脸。
“说到底,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对话?你平常反正是注意不到我的——我承认今天说得有点过分,但是你明白,整个巴黎的人都这么想过,我只是说出来了。”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喜欢这个剧本,”安灼拉蹲下来,向格朗泰尔伸出手,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你很少表现得对什么感兴趣。好吧,别那么看着我,是的,酒,食物,还有……女性,但不是像这样。或者你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
“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没错,我承认我对你有偏见,但我愿意开始改正。”
“阿波罗,你知道你这幅高傲的样子有多迷人。”
“或者你可以从停止说这种胡话开始。”
“我以为你要改变的是你自己?”
“还有你。走着瞧吧。”
令格朗泰尔痛苦万分的是,安灼拉说到做到。每当他准确地背出自己的台词,或者对其他人的角色大放厥词的时候,眼角余光都可以瞥见安灼拉赞许的目光,或者肩膀上被人轻轻按一下,或者看见安灼拉对他点一下头,或者微笑一下。安灼拉的动作都很轻,轻到几乎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由于格朗泰尔习惯性地过分关注安灼拉,他从来不会错过这种暗示。老实说,这令他十分不自在,不对,阿波罗不应该关心人类,他更习惯安灼拉高傲的蔑视和怜悯,而不是这种尊重。他开始后悔对这个剧本表现出过度的关心,甚至对安灼拉一个眼神就能在他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的事实感到恼羞成怒。他是崇拜安灼拉,但他不是没有自尊心的。格朗泰尔绝望地想着,摸索着桌子,但没有摸到酒瓶——每天越来越多的排练占据了他去黑市排队的时间,今天他又一次失去了酒精的帮助。他开始怪罪安灼拉,接着又疯狂自责,情绪的潮流在他头脑里轰鸣,使他头痛欲裂。
“大写的R。”
“什么事,我的小公主?”
爱潘妮翻了个白眼,“最下等的女仆。”她握了握格朗泰尔的手,要他看向自己,“为什么她不逃走?她本可以逃到科任托斯去,或者雅典,我不知道,她还可以去……比如说,去英国。为什么她不逃开?”
“厄勒克特拉?”
“是的。”
“那么你呢?为什么你要留在巴黎?”
“我从没去过国外,我也没有钱。我的父母在这里,对他们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我属于这里。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和她很相像,但我不觉得。如果我不是在巴黎,而是在臭气熏天的阿尔戈斯,我是会和那个菲勒勃——或者俄瑞斯忒斯,一起离开的。”
“你不觉得巴黎和阿尔戈斯也很像吗?这似乎是萨特的想法。”格朗泰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不觉得。巴黎是我的城市,没有什么人能从我这里夺走它。连德国人也不可能。他们踏在巴黎的铺路石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他们走在这里,连戴的帽子都是奇怪的。”
“要我看,你和厄勒克特拉也不像。她是没有你这样的活力的。她不过是一个可怜虫,被她的母亲和继父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小女仆。她才没有什么自尊心呢,那些不过是大话。这个可怜虫不过是被复仇的幻梦支撑着,俄瑞斯忒斯碰巧点燃了她的幻梦,她就把自己烧得什么也不剩了。说实话,她原本也只剩下一个空壳,烧起来也容易。巴黎和阿尔戈斯也不够像。那里只有一个破烂不堪的厄勒克特拉,她反抗的方式就是穿上白裙子跳个舞,可我们有反抗者,你看看这一大屋子人,他们能炸铁路,能偷袭德国人,能把自己的同胞送到枪口上去。这种人到处都是。在外省,这些人还要多。他们一边悔恨,一边自我安慰。‘最可怕的,不是受苦,不是死去,而是白白受苦,白白死去’,可是白白死去起码对他们也是个心里安慰。这里没有苍蝇,可每一个巴黎人就是嗡嗡叫的苍蝇,他们的反抗方式也像苍蝇撞人一样,没什么伤害,可是恶心人。要我说,不管是谁来统治都是一样,缺钱花的时候总要找个有钱的替罪羊来敲打一番,别管是特洛伊人还是犹太人。对他们的战争,只适合旁观,正义是没有用的,他们总能找到下一个最有钱的倒霉蛋,去打仗不如搂着姑娘享受阳光——”
“那你呢?你留在这里不走,就是为了那个金发的自大狂?”
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爱潘妮瘦小的身上。
格朗泰尔耸耸肩,笑了一下,没再回答。这些天,大家已经熟悉了爱潘妮,甚至开始接受她参加他们除了排练以外的少得可怜的聚会。爱潘妮也很配合地每次都来,除了溜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几条鞭痕或者淤青,但在这她总能找到点东西填肚子,也能从格朗泰尔那里蹭几口烧酒。若李对于给这么小的孩子喝烈酒自有怨言,但格朗泰尔向来都对他的不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潘妮说话从来就毫无顾忌,有时掺着连弗以伊都听不懂的街头俚语,但她是个忠诚又机灵的孩子。她知道怎么绕开党卫军和警察,知道怎么从七拐八拐的小巷钻进钻出。朋友们像容忍格朗泰尔一样容忍着她,两个人也从第一次见面一样没事就凑到一起唧唧咕咕,于是,同病相怜使两个本来就有点格格不入的人形成同盟,在他们的小角落里上着外人听了不禁要皱鼻子的文学课。
爱潘妮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安灼拉用目光示意格朗泰尔出去说话,后者低头摆弄衬衫领,装作没有看见。
“她还是个孩子,格朗泰尔,别对她说你那些混账话。”
“我和你一样,毛头小伙子!”
安灼拉抿起嘴,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格朗泰尔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结果对方径直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甩开爱潘妮往外走。格朗泰尔回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我们继续。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感情纠纷吧。”古费拉克嚷嚷着,忽视了安灼拉瞪过来的眼神。
“她不是孩子,安灼拉,她是个成年人。”
“十七岁的成年人?”
“她懂的不比你少,而且,如果我们要接受她的话……”
“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只要他们愿意,但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什么?关于天神教育人类的计划吗?你那个计划可以停停了,我已经被你折磨得够呛了。”
“我喜欢你对厄勒克特拉的理解。她不是个完整的人。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选择的力量。但是我觉得你说的不是她。”
“是什么?我自己?别开玩笑了阿波罗,我从来不分析我自己,因为不值得,没有必要。分析一堆牛粪的化学成分有什么意义吗?牛粪起码可以做肥料。我可是什么都做不来。”
安灼拉不耐烦地皱起眉。格朗泰尔有些局促地望着他,开始后悔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忍不住用力一拍胸脯,“不过,只要你允许,我也可以讲一讲存在主义,讲海德格尔,胡塞尔,或者现象学。我可以从一杯酒聊到哲学,只要给我一杯酒。老实说,我已经三天没碰到酒了,明天你必须放我去市场一趟。我——”
格朗泰尔的局促不安被彻底打断了。安灼拉轻轻抱了一下他,胸膛甚至没有贴上,仿佛只是凑过去拍了一下格朗泰尔的后背。
“我知道你可以。你想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聊。”安灼拉推开他向门口走去,一双警惕的大眼睛从门缝里望着他。安灼拉按了按爱潘妮的肩膀,绕过她进了小后厅。
门外传来格朗泰尔剧烈的咳嗽声。
那次“拥抱”之后,格朗泰尔没再公开发表过什么引人注意的言论,只是没完没了的说些酒后醉话。刚开始安灼拉还会注意听,后来越来越显出失望的表情。格朗泰尔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开始更加频繁地喝酒。他不在聚会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排练时也是酒瓶不离手,有时候还不停地唱歌,全是“我爱姑娘”之类的胡话。连爱潘妮都开始疏远他,转而和若李讨论文学问题。
一切向着这件事开始之前的状态滑去,直到排练接近尾声的时候。所有人的稿子都背得烂熟,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剧本封面终于落叶归根,他们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几次彩排。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从后门走!若李,拿着剧本。勃鲁维尔,你先出去!格朗泰尔,清醒一下!放下那个酒瓶!”
格朗泰尔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神智不清地数着数。
公白飞和巴阿雷试图架起他沉重的身躯,但醉得人事不省的人往往比平时重得多。安灼拉将两个人推出房门,回身把格朗泰尔塞到地窖里,自己也钻进去,祈祷英国飞机不会无差别攻击平民的建筑。但是这希望是不足的,即使是所谓的盟友,在战时也不可能善良到见到德国车还能控制住飞弹的流向。
飞机的轰鸣和吱吱叫的飞弹让人怀疑这是德国的V-1型“嗡嗡弹”,而不是机身上贴着“友好”标志的英国飞机。事实上并没有区别,但友军的飞弹即使不长眼睛也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安灼拉蹲在格朗泰尔身边,表情严肃地盯着天花板,外面的玻璃在爆炸引发的气流下疯狂地震颤着。等他回过头来时,格朗泰尔正睁大眼睛盯着他。
“安灼拉?”
安灼拉瞪了他一眼。
格朗泰尔揉着太阳穴,不远处的爆炸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但安灼拉直直地盯着他,格朗泰尔有点别扭地别过脸。他大概明白了现在的状况,英国的飞机正在巴黎上空盘旋,其他人都不在——多半已经在防空洞里了。安灼拉在他身边,也就是说——他讪讪地低下头,安灼拉的头突然轻轻靠在他的脑袋上。
时间被飞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间隔开,安灼拉一直靠在他身上。狭小黑暗的空间只听得见飞弹间隙中两人焦灼慌乱的喘息声。他们贴得那么近,格朗泰尔担心自己身上的酒气沾到安灼拉身上惹得他不耐烦,或者自己的一头凌乱的卷毛蹭到安灼拉细腻柔软的脸。他像是双手拢着一只金丝雀,不敢松手又不敢用力,急得满头大汗,而靠在他头上的安灼拉又转了转头,脸颊贴在他颤抖的嘴唇上,接着是鼻尖,然后是嘴。
格朗泰尔感到一阵缺氧,或许他该出去透透气,被飞弹或者被弹片击中总好过被安灼拉亲吻。但是他又一动也动不了。安灼拉的吻像是假的,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唇瓣的贴合,和姑娘们湿漉漉的亲吻完全不同。他从来不敢妄想的那片下嘴唇柔软厚实,柔软得像只牡蛎,只是轻轻贴在嘴上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吮吸,但格朗泰尔没动,他简直吓傻了。直到警报解除,直到安灼拉又轻轻放开他,爬上去打开地窖的门,他还是呆呆地愣在那里,酒早就醒了大半,可人还是愣的。
“出来吧,R。”
格朗泰尔顺从地钻了出来,神情恍惚地坐下,窗玻璃碎了一扇,地板上全是碎片。安灼拉正在检查地板上的碎片。
“为什么?”
安灼拉低着头回答道,“我不清楚。”
“不,你很清楚,你只是不愿意说,你太骄傲了,太完美了,说出来会伤害你的健康。你可怜我,你的爱是救赎我的方式,像一切渴望用爱救赎罪人的俄罗斯少女一样。”
安灼拉终于看了一眼格朗泰尔,脸颊绯红如同少女,“你什么也不懂。”
“你告诉我。”
“你就像在海滩上捡贝壳的孩子,因为没有口袋,所以只能捡一只丢一只,还安慰自己那些都不够好看。”
“有意思,所以呢?”
“我可以来当你的口袋。”
“说白了还是想救赎我。”
“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需要。”
“所以我应该就想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问,直接和你接吻、做爱?这是你想要的吗?”
格朗泰尔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双手,却说不出话。
安灼拉有点忿忿地说:“你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却非要把我推开,然后自己喝酒喝到死?”
“你在想什么?”
安灼拉双腿分开骑在格朗泰尔的大腿上,长裤皱起来露出形状好看的脚踝,双手捧起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丑脸严肃地亲吻。又一次,格朗泰尔没有拒绝,他怎么可能拒绝,那是安灼拉,在安灼拉面前格朗泰尔没有自尊。或许当事人不在场时他还能说说大话,但只要安灼拉那双蓝色的眼睛钉在他身上,他就没有自我。他状似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但既没有令他更贴近身上的人,也没使他成功远离。安灼拉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像一只进食的鹰感受到身后的危险,停止了动作,扭头高傲又警觉地怒视来人。
格朗泰尔却突然拥有了力量,抬手温柔地抚上安灼拉的肩膀,拇指轻轻摩挲着衬衫的布料。这个小动作明显安抚了紧张的朋友们,也使安灼拉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从格朗泰尔大腿上爬下来,坐在他旁边,倔强地用一只手臂揽着格朗泰尔的背。后者宽容地默许了他的一切动作。就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对默契的恋人。
古费拉克已经冲出半个身子,公白飞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其他人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似乎不知道该开口问哪一个。安灼拉梗着的脖子仿佛表明不论他们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相告,但他们别想真正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话来。
爱潘妮一直疑惑地盯着格朗泰尔,也是第一个发现他俩之间的气氛不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格朗泰尔,转身推开小门走到小巷里。
“我……”
爱潘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可那是安灼拉……你知道我……我没法……”
“我知道。没关系,我会去问个明白。”
“潘妮,别去。”格朗泰尔背靠在石砖墙上,忽然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了,只有安灼拉坐在一地的玻璃片之间,出神地用手指玩着自己的金发。爱潘妮不信任地瞪了安灼拉一眼,确保他能看见,然后在格朗泰尔背上拍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格朗泰尔露出一个丑得令人发指的笑,径直走向自己的酒瓶,他的桌子离窗户是最远的,因此酒瓶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安灼拉伸手按在瓶口上。
“阿波罗,别逼我在你和酒之间做选择。”
“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就没法面对我吗?”
“我本来就这么糟糕,你不会是第一天发现吧。”
“但你自己说过,你爱美好的东西,或许……”
“别,安灼拉,别试图改变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别把你的爱当作训练狗狗的奖赏,你知道我拒绝不了,但这样他妈的很伤人。”
“这不是——”安灼拉看向他的脸,注意到他眼角的泪痕,径直走过来又一次吻了他。格朗泰尔感到酒精在他胃中翻滚,翻腾着惶恐,震惊,紧张,痛苦,他担心自己口腔中的酒气会不会把安灼拉吓走,可他只是轻轻吻了一下格朗泰尔,就抬起头。
“你很聪明,格朗泰尔,你的贝壳其实都很漂亮。我甚至挺喜欢听你说胡话——”
“但是——”
“不是在我说正经事的时候。”
格朗泰尔乖巧地回答,“好。”
“不要在我们说正事的时候故意激怒我,但是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喜欢和你辩论,胡话也可以。”
格朗泰尔苦笑着,“阿波罗,你知道,在你面前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需要他们给我壮胆……我知道不该这么利用朋友。但是——”
“你现在就反驳得铿锵有力。”
格朗泰尔没说话,安灼拉亲吻了他的鼻尖。“我是真的在爱你。你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艺术家,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全部用在诅咒世界和贬低自己上。还有试图赶走我。”
格朗泰尔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像癞蛤蟆仰望着天上的飞鸟。飞鸟又俯身啄了一下癞蛤蟆的嘴。
格朗泰尔趁安灼拉不注意夺回了酒瓶,仰头猛灌一口,“谢谢您的关心,但或许您不介意放任我一个人借酒浇愁一会儿?”
“我不需要酒精就可以面对我自己的感情,谢谢。但我不打算放你一个人喝酒。”
格朗泰尔挑衅地举起杯子送到自己嘴边,杯口却撞在安灼拉的下颌骨上,大半杯酒洒在两人胸前——他的嘴唇被抢先堵住,被一个糟糕的吻。
格朗泰尔一阵头晕,刚才喝的酒反上劲来,再加上哭泣造成的缺氧,他脑袋“咣”一声锤在桌子上,直接陷入了醉酒的第二阶段。安灼拉沉默而无奈地捧起他死沉的头,检查撞在桌子上的部位,却只能确信这个脑袋撞击的次数多到颅骨四周几乎布满了环形山。他有点厌恶地理了一下格朗泰尔汗湿的鬈发,又恶作剧般地在对方衬衫前襟上揩了揩手。他现在丝毫不再怀疑格朗泰尔对自己的感情,但这也丝毫没有减轻安灼拉对他的蔑视。如果爱不能使他振作起来,而提到信仰什么的对他来说又如临大敌,那么这个人多半是真的无可救药了。安灼拉一松手,酒鬼沉重的脑袋又“咚”地一声跌在桌子上,这一回安灼拉的愧疚感消失了。
最后一次彩排结束之后,安灼拉破天荒地接过了传到他面前的酒瓶,把上一个喝了一口的公白飞吓了一跳。过去的几天他们一直在悄悄发传单,或者到各处去拉人,这并不容易,因为巴黎的酒馆已经几乎全军覆没,酒馆老板要么被捕、要么死亡或者失踪,缪尚已经关门,他们只能聚在古费拉克的小公寓里彩排。最后的演出定在柯林斯,一家仍然坚挺的酒馆,原因大概只是因为酒馆老板娘于什鲁大妈在某个德国军官被翻倒的汽车压在下面时是上手帮忙扶了一把的人中的一个。在那种情况下,人是不会想那下面的是占领者还是普通公民,伸出援手几乎是本能,而这本能救了柯林斯酒馆一命,虽然于什鲁大妈也经常嚷嚷着要关了酒馆安静过日子。“ABC的朋友们”对她说,要在她的酒馆里演戏剧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声“我的上帝”,就放任他们占据了二楼。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招待所有的客人,但这不影响观众的热情。占领期间,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有一出好戏看——虽然只是学生演的被禁的剧——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福音。至于剧目的内容,我们只能说,巴黎人毕竟是巴黎人。
安灼拉只喝了一小口格朗泰尔带来的烧酒,接着就皱起了眉。这和他们曾经喝的那些法国特有的美酒相差不是一两个省,天知道格朗泰尔为什么还要天天喝这种东西,他倒不如去喝医用酒精。但这没有影响他的好兴致,他还是兴奋地发表了演出前的演讲,就像大家期待他会做的那样,并且握了握格朗泰尔的手。从上次躲在地窖到现在,他亲吻格朗泰尔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格朗泰尔甘之如饴,全盘接受,连爱潘妮都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事实上格朗泰尔从来没拒绝过安灼拉,至少没认真拒绝过。他不再思考安灼拉对他的看法,但肉眼可见地认真了不少,不管是对他的吻还是对排练。
彩排持续了很久,中间很多次不同的人打断了进程,发表了几句看法,或者调整了几句台词。所有人都很紧张。夜幕降临,他们刚刚进行到一半,于是古费拉克邀请大家借宿在他家里,一半的人可以去隔壁的马吕斯家里。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们早已熄了灯,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念白和做动作。安灼拉摸到格朗泰尔的手臂,拉起他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同样一片漆黑。狭小的窗户透进一缕月光,但是关得死死的,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党卫军巡逻的声音。安灼拉开始亲吻格朗泰尔,这次比之前都要熟练得多,也温柔得多,门外传来朋友们轻声聊天的声音,他开始摸索格朗泰尔的衬衫纽扣。
脱衣服花了比想象的多的时间,但是没关系。格朗泰尔的体温比他高,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酒精。
格朗泰尔温柔虔诚地亲吻安灼拉的生殖器。一阵羞耻感涌上安灼拉的喉咙。他忍不住把格朗泰尔拉起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格朗泰尔不好看,这是真的,但是他仍然被深深吸引着,就像萨特的谈吐使人忽视他的容貌。格朗泰尔有一种可爱的气质。那怀疑主义之下迷失小兽一样的自我,和海浪一样绵绵不绝的奇谈怪论,安灼拉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个怪胎,但是他竟然能够得到这个家伙如此卑微又深沉的爱——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捧着格朗泰尔的后脑勺,用力睁大眼睛看他有点内扣的眼睫毛。格朗泰尔顺从地接受他的指引,瞪着一双眼睛回看他,睫毛像小栅栏一样关住瞳仁,像封锁线后张望外面的小孩。他等待着安灼拉的指示,好像只要安灼拉按一下他的头,他就会乖乖地滑下去为他口交一样。
人类的生殖器并不是人体上最好看的东西,安灼拉的生殖器也并不像大理石雕像通常所表现的那样……小得一本正经。但格朗泰尔还是毫不犹豫地张嘴吞下,几乎含着虔诚的热泪——当然这眼泪也可能是被噎的。没关系,只要安灼拉爽到,只要他不要拒绝自己,只要他开心,格朗泰尔不介意吞得再深一点,何况那是安灼拉。下一秒,他的头被推开,眼眶的泪水被抹去,接着被拉起来拥吻。安灼拉口腔的味道比生殖器好多了。他有点脸红,又感到理解万岁。虽然那是安灼拉,但他其实也不太想生吞生殖器。接吻很好,接吻好多了。格朗泰尔有些惭愧地想。
安灼拉微笑着在格朗泰尔耳边呢喃:“格朗泰尔,你从来都没有主动碰触过我。”
格朗泰尔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安灼拉的脸。
安灼拉微笑了一下,但厚厚的嘴唇却显出轻蔑的神态,格朗泰尔的手垂了下去。安灼拉靠着墙壁滑下去。
“我说,我们就别他妈的尝试口交了吧?”
“我想和你尝试不一样的东西。”
“不,你只是令人尴尬地追求公平,仿佛你的性爱都浸淫着政治隐喻。”
“性本身就是政治。”
“你现在趴在我的阴茎上面,然后跟我争论这个?”
安灼拉一言不发地吞下他的阴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接着又吐出来,格朗泰尔的龟头上闪着唾液的光。“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安灼拉……”
回答他的是一阵吞咽。
格朗泰尔猛地拉出自己的生殖器,不由分说地侧过身,自己捏着龟头全数射在了马桶上。
安灼拉有点不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柯林斯的二楼挤满了人,长凳、板凳、扶手椅的扶手上都坐满了人,有的人坐在楼梯上,还有的人干脆就坐在一楼听声。窗户关得死死的,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传递为数不多的食物和饮料。二楼的大厅里暖烘烘的,安灼拉捏了捏格朗泰尔的手。
几个人穿着黑色丧服,扮作老年妇女的样子,按宗教仪式队列入场,在神像前奠酒。博须埃在舞台深处席地而坐。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出场,热安尾随而上。
“喂,妇女们!”
演出开始了。
“请问……”格朗泰尔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们是路过这里,迷了路。我只向你们打听一件事。这些老东西!还以为我对她们有点意思怎么着?”
人群发出一阵小声的轻笑。
接下来的演出同样十分顺利,观众配合着大笑或者沉默,偶尔有起哄的声音,也被古费拉克他们不动声色地带了过去。演出按部就班地、秘密地进行着,就好像人们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急需笑两声来使自己摆脱阴影一般。暂时不上台的演员就在下面捏着鼻子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全场萦绕着烦人的苍蝇群和萨特的幽默。
演出结束之后,安灼拉他们组织人群一小波一小波地四散分头离开,尽量不引起周围的注意。有人要求再演一场,安灼拉沉吟了一下拒绝了。他们最后留下来帮于什鲁大妈打扫大厅,摆好桌椅,轻松地调侃着演出中的各种状况,或者搂着马特洛特嬉笑。
一个彬彬有礼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所有人身体一僵,接着一排穿着绿制服的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十分和蔼地把几乎昏过去的吉布洛特和涨红了脸的马特洛特扶出去,接着把神智不清的于什鲁大妈也架了出去。
安灼拉安静地望着他们。
剧本早在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就烧了个干净,大厅里除了七倒八歪的桌椅以外什么也搜不出来。但有些特殊时候,证据显然不是那么重要。来人继续用温和而蹩脚的法语请人们跟他们离开,安灼拉看了一眼身后的伙伴,将手伸进了上衣的怀里。
生,不过是酷刑与监狱,或者死,迅速的,安静的死。事实上全无必要,全无意义,生或死。无所谓,他们的死亡或痛苦不过静静消失在巴黎沉默的肩头。巴黎甚至都无法呻吟一下,就吞下了他们的鲜血与牺牲。然而什么都不会改变,巴黎的小酒馆里死了几个大学生,英国的部队里不会增添几分力量。他们在无意义的真空里挣扎,连枪声都传不出来。或者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失掉,在死亡前经历未知的酷刑,或者消失前再挣扎一下。没什么值得选择的,但是毕竟世界本没有意义,人的选择赋予意义,能选择就不算最糟的。格朗泰尔从墙角那面镜子里看见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想都没想就挡在安灼拉身前,但有些事情拖延一分钟并不能改变什么。
血从他的肋骨中间冒出来。格朗泰尔安静地闭着眼睛,像喝醉酒的时候一样数着数。一声轻轻的叹息与呼唤从耳畔传来,他努力抬起眼皮,然后定格在这个姿势上,那头金色的头发映在他眼底。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投在地板上,晒得地板也暖洋洋的。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被送上来用厚重的拖布拖地,于什鲁大妈在楼下整理物品,准备关店。楼梯口不时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