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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早圣臣宣布,此地适合谋杀。
牛岛的皮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微微低着头在横格纸上写画,听到这话,才把钢笔夹进纸缝里,合上笔记本回答:“佐久早,我们之所以来,就是因为此地已经发生了谋杀。”
佐久早用靴尖踢开一小片石阶上的积雪,又说:不是这么粗糙的那种。
“若利,这里适合发生更谨慎的谋杀,排水系统老旧,警力松散,有便利的条件,尸体的皮肉和骨架干脆一起销毁,剩下的皮屑、凶器,随便什么,就在滩涂地里也不会有人发现,潮水一卷——什么也不剩下,飘荡几个月才会在随便什么城市泊岸,我会保持手掌干净,指缝里没有一丝存疑的毛发。”牛岛对此的答复很平淡,他说,是吗。某一小刻,佐久早感到些微挫败,不过他随即又说:“相信我吧,我会做到招摇离开罪案现场,也不留任何把柄,就连若利也抓不到把柄。”
废城的穹宇顶端落下雪子,佐久早的语气也带有雪子般威慑性的冷酷。风裹挟着雪子在铅灰色的空中打旋,而牛岛若利坐在灰扑扑的集装箱上听他陈述,等到语毕,又安静地点了下头,回答道:“但是佐久早,我们是警务人员,你会调查,但不执行谋杀。”
他的坐姿和口吻都照旧,把制服上每一道褶皱都匀称地抻平,是一种四平八稳的气度。佐久早拉紧堆在脖颈上的围巾,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直视那对青黄色的眼珠。牛岛这时注意到那张脸颊上冻出两片病恹恹的潮红,形似经久不退的高烧。
“若利。”佐久早小声喊。
牛岛若利又点了下头。年纪上,佐久早比牛岛足足小两岁多,如果确切地计较,应达29个半月,警衔方面亦略处下风,不过他向来没有对牛岛养成使用敬语的习惯。白鸟泽的分局对怪童牛若有毕恭毕敬的默契,但临时驻场办公的佐久早把默契拂落在地。他在腋下夹着卷宗,穿过密闭不流通的香烟味,穿过东倒西歪的滚轮办公椅,穿过刚从盥洗室里出来、双手湿漉漉地在空中风干的邋遢同僚,穿过山丘一样堆叠的复写纸与档案夹,从一张办公桌走向另一张。牛岛听到他的脚步,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笔身,将钢笔帽一丝不苟地合上。佐久早对那只薄茧上从不沾墨水印的左手感到异常满意,那时候他也这样叫他的名字,“若利”。旁近的格子间排列得密集如蜂巢,原先所有人都装作不经意,但现在传来汇流而成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响,而牛岛无所觉察,几乎是与世隔绝,只有上身躯干的朝向表明他已准备洗耳恭听。
“井闼山的佐久早”,他对生人的称谓像是呼唤有领地的贵族——安茹的若弗鲁瓦,井闼山的佐久早——听起来是一回事,相当得体,但带着推拒。就像牛岛此刻坐在集装箱上一样。他宽阔的手掌搁在双膝上,向佐久早点头致意,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回答:“请说吧”。
佐久早看起来太过近似高烧,整张脸在早春结冻的海风里涨得通红,而天生的肤色苍白,更像一只被火光炙烤、要在泥地里消融的雪人。牛岛若利皱起眉头,心里决定不管遭到什么抗议都要将他领去诊所。
佐久早对此决定尚不知情。他只是将脸埋得低了一些,让衣领内衬的棉毛安抚地拥上来裹住颧骨,如果要评价,他看起来几乎有些局促。半晌,他支吾着说:“若利好像一直不怕我。”
牛岛问:“为何这么说?莫非你有意对我施加暴力?”
佐久早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好像给火苗灼到。他说:“没有的事。”
牛岛又问:“你曾经有过对官方隐瞒的犯罪行为案底?”
佐久早低声答:“也没有。”
牛岛再次点了下头:“没有潜在动机,也缺少行为迹象,从既往情况来说,你是行为端正的优秀警官。为什么我应该怕你?”
佐久早皱了皱眉,卧在眉弓骨上的两颗黑痣也随之抽动了一下。此时,礁岸前方,汽船正在离港,涡轮搅动海浪,翻起咸腥的白花,发出规律的轰鸣。佐久早手指在膝盖上拨弄风琴般弹动了几下,莫名觉得内里燃起一丛扑高的火焰。直到那片噪声远去,又忽然问起不相干的问题:“若利,你有酗酒的习惯吗?”
“为什么这么问?”牛岛说,“酒精让人迟钝,所以我不饮酒,而且你也没有这样的爱好。”
“成瘾药物呢?让人天旋地转的……那类东西,”佐久早又说,他现在感到有些乏力,所以勉强决定在邻近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我是说那种让人高度专注、灵光一闪的火花。”他压低的声音几乎是诱引。“我去年破获的案子数量陡增,接触一些嫌疑人的时候,很容易获得那样的东西。”他伸出一只裹着橡胶手套的手,而牛岛的视线再自然不过地被吸附过去,细长的手指摹仿夹钳的运作,从冷风中取起一团虚空,不疾不徐地伸向牛岛,直到手臂上感到指尖的戳刺,低下头,落点正对准一条内侧的血管。重新抬眼看去,佐久早瞳仁底端黑漆漆的,冷峻得如同固结,如果有雨水滴落进去,还来不及漾出波纹,就会被静默地吞噬。
牛岛再一次聚拢眉头,不过语气仍然称得上平缓:“佐久早,我不明白,你明知道你没有这种问题,为什么忽然用这种暗示性的说法?”他笃定的口吻好像他当真比佐久早更懂得自己。
那副板结般的阴鸷神情,瞬间在脸上涣散开,眼下佐久早看起来又是漫不经心的了,如果让牛岛形容,那是一个在精确的距离之外、带着审视感的神情。“为了证明若利是正常人。”
“和你一样。”牛岛简单地说。
佐久早先是沉默,将手藏进毛呢大衣的口袋里,分开膝盖,弯下腰看了看地面的水洼,其中有浑浊的倒影,又被凝结其中的油垢扭曲成彩虹状的波纹。原来他在距离之外审视的是自己,牛岛判断道。
“我去年在井闼山破获的案件数量达到20件,因此第一次超过你,才得到了荣誉授勋。”
“我当时听说了你,”牛岛回答,“我一度很惊讶,不过后来知道你确实表现出色。”
“之所以那样,是因为我擅长调查情节恶劣的重案,这段履历尤为突出。”
“值得褒奖,也令人尊敬。”
“被我逮捕的罪犯有相同的特点,就是反社会人格的倾向。”
“这我还没有听说,不过从那种现场寻找线索更为困难。”
“留下的现场表明动机不是光为了剥夺生命。其中有一些离奇的密码,代表他们有主张,还有表达欲。”
“是的,但那怎么了吗?”
“你完全不明白,”佐久早的语气开始变得燥郁,赤裸的褒扬将他逼到无处可退,而且烫得厉害。火苗碰到苍白的纸面,就会蚀出一块边缘焦黑的空洞,他五脏里也有那样的空洞。话语开始密集地吐露,语气也转向尖刻。“那些罪犯的手段,心智健全的人难以理解,尸体就像牲口一样被斩开来摊平,手法细腻得像烹饪食品,又布置成整个被轧过去的样子。我入职后第一个案子,死者是四十岁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被发现时躺在棚户区的危楼上。饭网前辈任职接近十年,但他刚推开门、看到那个恶心的惨状就开始呕吐,一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可我指着那些肉块说:这是个残局。”
“那又是什么意思?”牛岛提问。他嘴唇松弛地并拢一线,青黄色的眼珠专注地望过来,佐久早又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看到一个天生诚恳到没有作伪余地的人。
佐久早坐在与牛岛毗邻的石阶上,忽地向后退开半寸,制服西裤因此蹭到砖块缝隙里一块滑腻的青苔,湿滑,而又突兀,因此即刻触电一样弹得更远。他抬起头,递向牛岛的是一个火苗般扑高的眼神:“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看到现场就知道,杀人魔是怎么把器官掏出来的,为什么那样陈列……动机,手段,乃至美学。现场很干净,不过我一看就知道,他的声音留在墙壁间,从屋头的东边走向西边,这个画面就在我两耳之间撞得眼睛发黑,我能看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除了你很有侦察的天赋以外,我没有其他发现。”
“你真可恶,若利,”佐久早彻底落入颓唐。那些祭祀般的现场,假如要去冠词汇形容,是很庄严,也很肃穆,同时有庞大的伟力,如果不作设防,就会给一拳擂倒。他现在听起来基本算是嗫嚅:“我的意思是,我看罪案的方式是第一人称视角,五感和凶手相通。为什么呢?”
——佐久早在复写纸上飞速地记录一切。警员:饭网掌;助手:佐久早圣臣。依次串联起整桩罪案的是一整条逻辑链:体外特征——碎得不成人形的肉块,体内检验——谈不上有任何残留,剩下的最多算是一抔尘土,还有现场状况——倘若炼狱有具体的形象,那么它就凝结在此。他记录的方式富有条理,逻辑缜密,尸体的状貌在墨水痕迹中纤毫具现,条分缕析,丝网般交织。他离真相很近,几乎就在边缘徘徊,拆解隐秘的真实,令他为之畅快。
他提交了报告。接下来第一个工作日,小队的分机接到一通上级的命令,召他去做问询。谈话由一张陌生的面孔主导,异常尖刻的问句,弹药一样密集,堆叠成了这场漫长的盘问,后半程,他被要求描摹一种橡胶手套触碰尸块的手感。那间办公室的吊顶灯管上爬了一只飞虫,在惨白的光晕里垂下黑影。一切栩栩如生,几乎在阴郁的冷暗中呼吸,腐臭如有实质地被吸入肺叶,吞进胃里,引起在粘膜上穿孔般的剧痛。
佐久早差点在问询的当场开始干呕,不过这痛苦终于令面孔满意,允许他直起身来,走出绞刑场。他伏在陶瓷的洗手台上全身痉挛,忽然意识涣散地拧开水龙头,反复冲刷手指,直至皮肤聚起褶皱,他的额头低在水龙头下方,水柱沉重的压力,攮得人几乎跌倒。
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镜面里,高大,健壮,制服与井闼山的分局不同,那人起先顿在盥洗室的门框边,保持一个克制而审慎的距离,后来在佐久早的额角又一次摇摇欲坠地磕上金属龙头时,终于向他走来。那双手捏了捏他制服衣领下弓起的脖颈,将他拽出溺毙的沼泽,指腹是温暖的,但就连螺纹的触感都过于尖刻,让人为之震悚。在虚脱前,佐久早对陌生人说,我怕人碰我。脊背发自本能,微弱地拱入一双手臂里。
古森元也在第二天轻轻敲了敲佐久早办公桌上的隔板,佐久早虚弱地从壁垒后探了出来,古森才小声同他交谈。真相已经大白,昨天审问的主导者是周边分局的心理医生。饭网掌花了一些功夫周旋,用名字担保他的队员有起码的道德基线,“他只是有一些特别”,饭网的说辞是这样的。古森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小臂,又俯下身来,隔着创可贴轻轻碰在额角,小声说:“你只是有天赋,圣臣,他们脑子被门夹了才以为你有嫌疑。”——原来他被当作悬而未决的怪物。流言佐证了这一点,又催化他的混沌。
“为什么?”佐久早的脸越发烧灼,干脆彻底缩进围巾后面,“为什么若利只做个正常人,就可以拿到更高的成就?”
有时候,佐久早夜晚大汗淋漓,发现自己在梦里分解滚烫的人体,酣畅地、华美地,他在读警校时有优异的解剖课成绩,背诵肌肉纹理,就如呼吸般流畅。他猜自己正在被沼泽的毒液腐蚀,在无所知无所觉的时候就同魔鬼做过交易。冬天,白鸟泽响亮的名字振翅飞到跟前,简报上获勋的警员肌肉流畅,动作矫健,青黄色的眼珠平视前方——在一个无限下坠的梦中,他从镜面里看过同样的眼珠——瞳仁剔透,眼白也干净,没有被酒精锈蚀,也不因成瘾药物显得涣散。佐久早一看就了悟,这张面孔正直得不留余地。
坐在集装箱上的牛岛不再回答他的话,起身掸了掸制服上的灰尘:“佐久早,你抖得很厉害。”他靠近一步,“我现在要接触你额头。”
他甚至妥帖到提出预先的警告,还露出干燥舒适的手掌。佐久早受到惶惑的一击,然后才有五感传来迟滞的讯号:先是浑身滚烫,再而肢体颤抖,太阳穴在皮肉下突突地奔跳,透过眼前蒙着模糊的红褐色,他感到牛岛傍近,火炉一样滚烫的体温,在早春的寒风里如同有波纹般切实的形状,在几寸之外,就密不透风地把佐久早裹紧,他对此艰难地点了点头,而许可的艰难其实是因为他更无力抗拒。一片手骨清晰的左手背缓慢地贴向额头。佐久早本能地伸出手,虚弱地握住那只手腕,温热令他恐惧,但有脉搏有力地在皮肉下振动,一拍,一拍,稳健地,从容地,压倒性地平息一场错乱。脊背再次微弱地拱向同一双手臂。
然后牛岛四平八稳的声音穿透昏黑而来:“你正在发烧,应当是今天碰过锈蚀的凶器,因此有破伤风。我记得你戴了手套。”
“涂层好像被磨坏了,所以胶套破了一个口子,”佐久早小声说,他还在触感中捕捉那颗皮肤下的圆点,像时钟一样稳定的搏动,“我没有其他感觉,所以以为没关系。”
“这样的做法很不专业。”牛岛又伸手去捉他缩在大了一号的制服中的手腕,剥开胶套的覆盖,露出潮汗密布的皮肤,他把这双手托举到视线齐平的高度,专注地查看掌心割伤的深度,青黄色的眼珠毫无振荡,但有静默的安定。“希望你不会误解,佐久早,不过比起刚刚说的那些,我更对这件事生气。”
滚烫的虎口贴合腕骨的轮廓,佐久早在力量的牵引下站起身来,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牛岛与平时无异的神情:“我看不出若利生气。”
“天童也常指出我的情绪不容易识别,所以我特别做出说明,”牛岛说,“现在这样,就是我在生气。”
当地西泮顺着静脉流淌全身,恢复肌肉的松弛,旅舍闪光的招牌遥远地显身在地平线前方,向东延申的道路上,土地被油垢和灰烬覆盖,警用皮靴碾过街头群氓抛掷的烟蒂,留下两行脚印。牛岛手上忽然感到一股松散的阻力,不坚决,倒也有些脆弱。他停下,顺着力的传导转过身去,佐久早理应退烧,不过嗓音还很沙哑,他问的是,若利君,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现在他又戴上了一只口罩,嗓音被无纺布压得有些沉闷,难以透漏丰富的信号,只能勉强看出那具纤长的身体微微弓着背,蜷在制服中战栗,是破伤风毒菌?还是冻土上笼罩的北风?牛岛若利同样未能懂得话中的“那里”确切指向哪里,看上去佐久早在请求许可,但其实他就在他眼跟前,隔着一小块战争年代就开始焦化的土壤,壁障只有冷冽的空气,扣在一起的手指和两条手臂在空中架起横梁。
夜里,旅舍的床单变得污糟,佐久早一阵阵地泌出过多的冷汗,在暖气的蒸腾下,让拥抱变得愈发潮热。牛岛在打着旋的灰尘里看向一张俯下来的脸,忽然发现佐久早的眼睛是圆圆的,在昏暗里显得黑亮,他伸出拇指按在两颗黑痣上,轻轻地按了按,又向额角旁边游走,“这里有一道疤痕”,他说。原来他不记得了。
佐久早把最后一些距离压缩、拧紧,他唐突地小声问:“你会抽烟吗,若利?尼古丁呢?这个也不沾吗?你好像一个仿生人。”他的嘴唇贴得很近,一开一合,有小块的面积在发生间断地触碰,牛岛几乎是用侧颈皮肤听见这一切。他的手掌有些迟疑,不过最终缓缓地落定,拍在那片苍白的脊背上:“如果后半夜还在值勤,有时候会和天童一起抽一根。”
暴雨要来了。旅舍脏污的窗帘被一阵风卷起,波浪一样涌动,腥湿的海水气味倒灌进来,枯枝拍打另几扇闭合的窗户,继而还有闷雷。但牛岛只能专注地接受一件事。佐久早是在笑,牛岛想,所以才有佐久早的鼻息断续地喷吐在肩头。手掌心里,佐久早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传来即将闭合的瘙痒,还有令人隐约兴奋的钝痛,那块皮肤正附着牛岛膝盖下方的窝陷,隔着粗糙的皮革,将滚烫凝实的大腿推向更高——肌肉流畅,动作矫健——佐久早俯下身,与牛岛对视,青黄色的瞳仁剔透,眼白干净——没有被酒精锈蚀,也不因成瘾药物显得涣散。他的手在后腰硌到一块冷硬的钢铁,牛岛微微支起胳膊,好抬起上身,胸膛在这时撞在一起,他慢慢地说,佐久早,先把我的枪套卸下来。那块结实的好铁下一刻被掷向角落。佐久忽然早再一次说:若利,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牛岛若利带有一些困惑,因为佐久早就在眼跟前,不过没有什么值得犹疑,他平静地回答,来吧,来我这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