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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男人，他说他的名字叫德拉科·马尔福。
很怪异的名字，像是出自于哪部吸血鬼片子，也不知道真假。他长得也像是一只吸血鬼，淡金色的头发看不到深色的发根，找不到染发的痕迹，苍白的皮肤仿佛从不睡觉。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在半夜，我趴在酒吧后门的小巷子里吐完，再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很干净，只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高级的那种，我们这些普通人抽不起的那种。我曾经向他讨过烟，他却不愿给我。我笑他小气，用嘲笑掩过了自己的局促，后来就再也没有问过。
虽然我原本就不抽烟。
可他也从没在我面前抽过烟，他在我面前很多事都没做过。例如我们的相识历经了一整个炎夏，可我却从没见过他穿长袖衬衫以外的衣服。他就像是一只夜行昼伏的高贵吸血鬼，穿戴严谨举止优雅，在每一个深夜往返于人间，藏匿在游乐的人群中选择自己的猎物。只是没想到会被我这种无名小卒无意撞到，从传说中揪了出来成了世俗的一员。
他总是在我喝到第二轮的时候出现，又或者是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用电话铃声把我吵醒，在大半夜里叫我去陪他喝酒。酒精让我变得脾气暴躁，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做可能给遭我一顿毒打。可是他很乐意于付钱，就连回家的车费也从不向我讨回。
谁不愿意和一个慷慨而大方的人喝酒呢？
更何况他的脾气出乎意料的好，好到几乎不像一个有钱人，无论我怎样耍酒疯他都不跟我发火，最多也只是在我趴在巷子里吐的时候嫌弃地走远一点。可一个陌生的酒友能扶我到巷子里我已是感恩戴德，就算他把我丢下跑了我也依然爱他。
德拉科说那是因为他对付过更麻烦的人，而酒吧老板说那是因为我被盯上了——在听完我那番关于吸血鬼的猜想之后，老板大笑着给我续了一杯伏特加，然后说那你可要小心点，整个酒吧就你跟他走的最近。
不会的，我灌了一口酒说，他要找的人不是我。
正如我浪荡天涯，犹如想要找到自己的根的浮萍一般，德拉科一样在寻找，只是他要找的是一个人。
一个叫做哈利·波特的人。
2
德拉科喝醉后就很喜欢讲故事，我其实没什么耐心，可酒是他买的，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他的故事断断续续好似梦呓，可有时候又离奇古怪，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熟悉了之后我也懒得细听，他说他的，我就端着酒杯咿咿呀呀地应着声，假装一个贴心的听众。他说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说他那个仿佛古堡一样的校园；他说他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他说他差点就进了牢里。
说实话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战争离我们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否则我这种人也不可能悠哉地每天在酒吧里流连忘返。更何况他每天穿得人模人样的，衬衫的衣领里还带有领撑的那种，兜里的钱怎么掏都不见底。他完全不像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反而像是不甘于现状的温室花朵。
可每次当他说起那个哈利·波特时，感情又那么的真切。真切的深情，真切的恨意。我甚至分不清这个哈利·波特到底是他的初恋还是他的世仇，还是他一个孤独的独生子从小幻想出来的人格。我在他清醒的时候表达过这个想法，他只是低着头笑笑，说可能吧，也许一切故事都是他编造出来骗我的。
骗我的什么呢？我问他。我一洗如贫，每天靠着酒精充饥，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唯一的财产是一套还没他身上的一颗袖扣值钱的破房子。骗我这种人的色也用不着他费心编故事，买两杯酒就能轻易让我躺倒。
可惜他看不上我，很可惜。他满心都是那个哈利·波特，如果我有透过躯体看见他的灵魂的特异功能，我大概能看见一个写满了“哈利·波特”名字的灵魂。我猜他只是想找一个能听他讲故事还不做出任何批判的人，亦或者是问完那个波特到底在哪里后不去报警的人。
我当然问过这个问题，他说哈利消失了，不见了，跑了。他嘴里的故事戛然而止，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灰蓝色的瞳孔迷幻而深邃。
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说我想去报警。
他说，好的，走之前请记得付清酒钱。
我老实坐下，说，那个波特应该就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得不离开了，反正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他问我，为什么与我无关？
因为……你今晚还没付我的酒钱？我晃晃手里的酒杯，而且……像你这么好脾气还大方的人，应该没几个人能忍心离开你，我说。我这种才是会被人不停地抛下的人，不仅抛下，还要临走前踹几脚，骂我一句之前为何要出现碍了他们的眼。
德拉科大笑了几声，举起酒杯对我说，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夸我，彼此彼此，我们都是被世界厌恶之人。
我不情不愿跟他干了杯，心里觉得自己其实挺受欢迎的，不然也不能让他在这满酒吧的声色中唯独选择了我。
当然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当然是因为你很像他。
我说去你妈的我哪里像了？
他说你看，如果是他坐在这里，也一定会这样骂我。
然后呢？我像他，那你是想一刀杀了我，还是把我压在床上干？德拉科又再次大笑起来，在夜色中撑着脑袋看我，半醉的视线比灯光还恍惚。
我都想，他说。找到他，掐着他的脖子干他，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心愿。
可我不是他。
没关系的，他酒杯中的酒晃晃荡荡，你比他好，你肯喝我请的酒，光这一点你就比他好。
3
也许德拉科说的是真的，我比那个波特强，至少他在床上的时候是这么表示的。他不像他说的那般粗暴，反而很温柔，温柔到有些生疏。唯一的坚持是不肯在我面前脱下他的长袖衬衫，就算热得满身汗水也一样不肯。
我懒得纠结，也懒得问。离开了酒精后我常常都是恍惚的，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酒吧老板推脱说不关他的酒的事情，是我太过于漂浮无法安定才会如此。可德拉科却对此十分体贴，从不指责我时时刻刻的走神。但我们的关系也只是从酒吧稍稍延续到了我那间破房子里，从酒吧里买醉变成了床边痛饮。他的生活比我的还混乱，还时常消失连电话都打不通。我不甚在意，在他不出现的夜晚里就继续去酒吧里坐着。
酒吧老板曾担忧地问我我是不是被德拉科猎捕了？虽然他看不出德拉科的目的，但那种衣冠楚楚却不谈利益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我在酒吧里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人都开始侧目。
我一个穷酒鬼有什么可图的？我问老板。老板看看我的样子，欲言又止，好像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他叹了一声气，放弃拯救我，继续专心卖自己的酒。
我还是减少了去酒吧的次数，可没了酒精的麻醉后，我的梦魇又回来了。
我曾经频繁地做梦，梦到些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的画面，直到被酒精麻痹后那些梦才不再出现。在那些梦里我有时在哭有时在笑，可更多的是愤怒和混乱。通常我醒来后就不再记得我梦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经历了一整夜的混乱。
这些噩梦让我精神萎靡，人看起来比醉宿还要糟糕。我还偶尔会梦见德拉科，但梦里的他和现在有所不同。他有时变得更加稚嫩，更加无措，有时又变得冷酷而恶毒。醒来后我开始怀疑他说的那些关于哈利·波特的故事的真实性，又开始怀疑他接近我是否真的别有他意。
德拉科还是时常不在，也许回家拿钱去了，也许有了哈利·波特的音讯找人去了，反正都与我无关。我经常幻想他见到了哈利·波特，然后再也不回来。他们两个人相拥落泪，又或者是大打出手，无论怎么样的重逢都是新的开始。
但德拉科最终还是会出现在我的门外，穿着他的得体西装敲响我的门。我光着脚冲过去开门，又总觉得他的笑容比我的心情还要好看一点。他给我带酒和食物，也会偶尔在不喝酒的夜晚带我出去散步。我们在伦敦微凉的深夜里走在石砖路上，像一对真实的恋人那般抱在一起，他把手臂紧紧地圈在我的腰上，把我揽进他的怀中为我抵挡夜里的冷风。
我觉得他是爱我的，不管这个“我”是不是真的我。
曾经有酒友在喝醉的时候回答我，人找到爱就能找到归属。虽然我当时的问题是她家地址是什么，可她的这句答案一直浮现在我的耳边。
我不知道德拉科是不是我的“归属”，但我总觉得我是一个渴望爱的人，即使那份爱不是属于我的。我犹如汪洋中的孤舟，犹如狂风中的落叶。我孤寂一人日日沉迷于酒精中，妄想在虚无中抓住点什么。
德拉科依旧会花大量的时间跟我讲述他和哈利·波特的故事，我试图拒绝过两次，可最终还是磨不过他，只能选择安静地听着，后来还学会了提问。
你觉得哈利·波特是爱你的吗？
他说他不知道。
你觉得哈利·波特是恨你的吗？
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说那你这么长的故事到底叙述了什么？不会真的只是为了骗我吧？
万一是呢？他问我，万一我讲述的那些情情爱爱都只是我的幻想呢？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追逐，都是我独自渴望的愿景，都是我用来骗你上钩的素材。
那你骗我来干什么呢？骗我来同情你？还是骗我去替代他？
他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那哈利·波特到底存在吗？
他消失了，德拉科说，我说过的，有一天他就那样贸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我踏上了寻找他的旅途。我穿过北方的森林，看过东边的海岸；我越过高山，穿过平原，我找遍了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我没有找到他，可是我撞见了你。
4
我没告诉德拉科关于我噩梦的事情，正如哈利·波特是他的人生困境一般，我的那些梦魇也是我长期的困扰，没什么值得说的，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或者是紧张，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更不提带我去看医生的事情。他反而夜夜抱着我入眠，在我被噩梦惊醒后问我都梦到了些什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因为更多的时候他会亲吻我的额头，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哈利的名字，又让我不要害怕，等我想起来就好了。
睡不好比酒精让我更加暴躁，最终我们吵了两次架，争吵中时不时总要出现“哈利”和“波特”这两个词。德拉科吵得面色惨白，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还要糟糕。
而我感受到一种恶毒的快意，我尖叫着你再怎么在我身上找他的踪影都没用，他不要你就是不要你了。德拉科哭了又笑了，疯疯癫癫的他和我放到一起，竟然看不出谁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一个。
可没多久我就放弃了争吵。我突然领悟到我是一个精神病而他才是那个疯子，我们的爱情原本就是扭曲的，何必追求什么纯洁无瑕？
我抱住抽搐的德拉科，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他哭得一塌糊涂，完全抛弃了昔日的颜面。我忍不住难过起来，捧住他的脸亲吻他，试图让他恢复平静。
我说你要一直把我当成哈利·波特也可以，只要你愿意一直爱我。我无依无靠，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爱如果能成为我的归属那我愿意抓住它，哪怕它是别人的。只要你给的爱是真的，是牢固的，那我愿意替那个哈利·波特爱你……不，我是爱你的，我本来就是爱你的。只要你继续把我变成哈利·波特，他就能真正地爱上你。那些糟糕的噩梦那些可怕的回忆我都愿意承受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只要你爱我，我就可以变成哈利·波特来爱你。
你爱我？他突然抬头。
我说了那么大一段话，他却只听见了这三个字。我有些无奈，可觉得似乎又没什么错。我甚至觉得他听到的才是重点，我爱他，对，我爱他。我要说的，其实就是这三个字。
德拉科突然一把抱住了我，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欣喜之色。他嘴里不停地念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可又一声声地呼唤着哈利的名字。
没见过如此得寸进尺的人，可我说了，他是个疯子。我跟疯子较什么劲呢？我小声地回应着他，代替那个哈利·波特回应着他的爱。他彻底迷失在我给予他的假象中，在虚假的爱意中我们热烈地拥抱激烈地亲吻，我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他，在我体内一次又一次地释放着浓烈的爱意，就连衬衫都顾不上地脱掉了。
最终我们相拥而眠， 忘记了才发生不久的争吵。我抱着他的手臂，见到了他一直用长袖遮掩的纹身。那是一个极为丑陋的图案，而且是残缺的，不知道被他用了什么方法才会弄成这样。挺丑的，是应该遮住的，我心想。但我已经十分疲惫，不愿再提起新的话题。我只是吻了吻他的手臂，在德拉科缓缓收紧的怀抱中睡去。
后半夜的时候我又做起了噩梦，我梦到了一些不曾梦到的画面，恐惧的感觉逐渐入侵我的大脑。我的本能试图让我从可怕的梦境中醒来，可我不想睁开眼睛。我不知道德拉科在做什么，但是既然我都决定好了，那也没有什么反悔的必要。
他应该是清醒着的，我甚至能感知到他正跪在我的身旁，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那般，他低头吻了吻我的侧脸。
哈利，我爱你。
我听见他在我的耳边柔声道。
爱我就够了，过去的都不重要。
他低声呢喃。
一忘皆空。
5
接着，我又在他怀中沉沉地睡去，不再做梦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