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个问题:我们能怎样称呼你?
典明(Tenmei)
你好,典明!你多大了?
二十八岁。
你是男性,女性,或者说你不这样看待自己?
男性。
现在你的居住条件是……?
独居。
你在接受心理治疗吗?比如说,通过一位精神卫生医师或一位全科医生?你和你的医生谈论过自己的自杀想法吗?
我没有接受治疗。
下列哪种情况适用于你?
在职工作。
几个关于你的自我感受的问题(从1至7表示完全不同意和完全同意)。
我想要自杀。
我能杀死自己。
我有求生的意念。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感到绝望。
我是他人的负担。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我是他人的负担。
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我快要放弃了。
黑色变得越来越明亮了。它开始像一块绿宝石那样发出闪耀的光芒,在色块边缘映出模糊的透明影子。而红色则愈发娇憨,如果把它含在嘴里,可能会像草莓味的牛奶糖。为什么没有樱桃味的?大概和牛奶不搭吧。那么棕色呢……棕色是一块疲倦的草地,花京院典明可以把自己的腿折叠起来,贴在胸口,以胎儿的姿态蜷缩在上面,安心地睡去。但是他不能那样做,他用两只脚站在十八英尺外。
在回家的火车上,他的这两只脚还肿着。无论他怎样调整姿势,只用脚尖着地,或者把脚后跟靠在座椅腿上,无法忽视的疼痛仍然紧紧捏住他的脚掌,想把他拖到铁轨的下面去。从稀薄的云层之间,阳光残酷地划破了他的双眼。于是花京院合上眼皮,开始想象笔刷在画布上移动的触感。色彩在慢慢地旋转,与黑影一同流动,舞步轻盈地落在眼底,以及帆布上。颜料被一点点推开,留下条状的痕迹。再一层,再一层,还可以再加一层。
[16:12:33]嗨,典明。我是接待员113号,很高兴你选择求助。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16:12:56]你好,谢谢你。
[16:13:30]我觉得我可能会自杀。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空空荡荡。与此同时它又被各种细小的声响挤满,就算花京院弓起身子,把自己藏在显示屏后面,耳朵里也免不了掉入一两只。典明君今天也不来吗,今天老板说他会请我们喝酒的。啊,花京院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希望你的身体快点好起来哦。斜对面的女孩不是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了,花京院向她点头示意,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也许她是在看自己的耳坠,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戴着这么一个有裂痕的廉价玻璃饰品。他的视线回到了屏幕,在闪动的光标上停留了很久。后腰的疼痛迫使他从沉思中脱身,花京院用双手托着腰,轻轻地向后仰。一种绿色的液体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试图代替已经失去的血液和神经维持着肌体的正常功能。它尽力了,与那些金属支架一起,而坏掉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修好,不是努力就能恢复原状的。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这是件好事。
有人给他让了座位,还伸出胳膊来搀扶那具摇摇晃晃的身体。当他用日本人那种显得多余的谦卑向陌生人表示感谢,脊柱就用更加剧烈的疼痛来戳穿其谎言:别再假装一切都好。而花京院以沉默回应,他的头脑和心也站在这一边:一切都很坏,但是这样很好。地铁的门又开了,他站起来,将座位留给一位孕妇。小宝宝,你要健康啊,你要正常地出生啊。母亲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疲惫,于是花京院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晚餐,包括从亚洲超市买到的腌渍鲑鱼和明太子。是很漂亮的橙色呢,亮晶晶的。脱口而出的想法把太平洋对岸的母亲逗笑了,她开始在想象中准备和儿子见面时上桌的菜式。妈妈,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这句话用日本语说出来总显得生硬,格格不入,会割破口唇。他把满嘴的血味混着陈饭一起咽了下去。
[16:14:52]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吗?
[16:15:34]在我的房间里,如果这是你想问的。
[16:16:19]真好!那么你现在正在伤害自己吗?或者有什么可以用来伤害你的工具吗?
[16:16:51]嗯……此时此刻没有。我放了一把刀在桌子上。
[16:17:30]你能把它放到其他地方去吗?
[16:17:56]做好之后告诉我,好吗?
有的时候法皇还能从他的手腕上伸出触手来,像那些色彩鲜艳的海葵,水母,或者海兔什么的,纤弱而柔软。更多时候它必须待在花京院的身体里,支持无法自主工作的器官和结构。从前他用法皇来探测外面的世界,如今却无法从千百只触手的反馈中找到对自己的准确描述。花京院典明到底是哪儿坏掉了?法皇找不到,它在血管里穿梭,在神经上攀爬,在骨骼上游动,仍然找不到疾病的来源。到底是哪儿坏了呢?指甲划过时,未愈合的伤口周围那因发炎而出现的肿胀,就会短暂地丢失漂亮的粉色。而手臂上端的那些实在瘙痒难忍,他不得不反复抓挠。啊,是这种感觉吧,从皮肤里透出的血色。花京院蘸了一些黄色,希望这次能调出更接近的颜色。
听说承太郎回日本调查新的替身事件了,不知道波鲁纳雷夫又在做什么。而替身战斗和伟大冒险与花京院已毫无关系,他的这些朋友,以及其他所有人只满足于见他以最低限度活着。的确,如果他想帮忙,就得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一盏危险的天平上。一边是花京院典明的人格,他的梦想,他的尊严,随便怎么说;而另一边是他无法形容的,一块浑浊的色斑。据说这就是他的性命。他向一边瞥去。不对,不是这种颜色。到底还差点什么呢?到底是哪儿不对?
[16:18:52]我把它放进抽屉了,这样行吗?
[16:19:20]好的,谢谢你。那么此时此刻你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呢?
[16:20:54]老实说,我不太明白。
我为什么没有死?他的性命应该随着迪奥的侮辱一同消失,而不是带着一个永恒的印记,成为诅咒的一部分。他准备好在那一刻死去,却没有准备好在那一刻之后继续活着。继续活着吗?如果作为正义的伙伴去对抗邪恶是五十天的旅行所指明的道路,那么现在他该从这条堵上的路往哪儿走呢?当他试图挪动病体从路障上跨过去时,就惊讶地发现挡住自己的正是这副残破的躯体。要好好接受治疗,积极配合复检,努力跟上大学的课程,顺利毕业呀!要找个养活自己的工作啊,该考虑稳定下来了吧,不过你有办法养活一家老小吗?我不知道,我应该早在十七岁时就死去。
那个女孩始终没有放弃。一条显然是仔细斟酌过用词,甚至标点符号的消息。花京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用没有沾上颜料的无名指戳着键盘。谢谢,如果我的健康状况有所改善,下一次一定参加。
[16:25:20]嗨,我是史蒂文。我刚才读了你和接待员的对话。你能主动寻求帮助真好!我理解你现在不好受,但你可以更详细地描述你的感受吗?这样我可以更好地帮助你。
[16:25:50]你好,史蒂文,谢谢。
[16:26:58]我感觉不太好,身体很痛。我觉得我可能会自杀,不过在那之前我更可能自残。可是我不想再那样做了。
[16:27:45]伤害你自己的确能短暂地将你从负面情绪里解救出来,但那不会帮助你,好吗?
[16:28:15]这就是我正在说的,我不想这样做了。
[16:29:36]那很好!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让你想伤害自己吗?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总是待在同一个展厅,对着同一幅画出神。每一次他都能在三个色块之间发现新的动态,新的联系,新的想象。最近的一次,他看见了法皇。现在他不太能看见法皇了,虽然它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待在它喜欢的,狭窄而阴暗的角落。但黑色色块使他想到了法皇,发亮的皮肤,以及在下面流动的绿色液体。它在流动,还活着,发出汩汩的声响。在这条生机勃勃的小溪旁,会长出晶莹剔透的簇状宝石。然后他从那些黑色斑纹之间发现了自己。空旷的球场上,防护网用影子将他罩住。那一天他与西沉的夕阳对视,直到鸽群从天边略过,又离开这个孤独的孩子,和他神秘的朋友。我将永远是独自一人。没有人能理解我,因为他们看不见。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伤痕像层层叠叠的影子。
面对这幅画,他并不感到满足,也没有超越的体验。花京院反复地在里面看到自己,一个不得不用双脚站在地上的人。为什么他们看不见?当他们看见的时候,为什么我看不见?红色色块总是在变化,有的时候它像是伤口,有的时候它像是水果。他收到穿越半个美洲寄来的甜樱桃,那些汁水丰沛的果子被他咬开,就流出血来。棕色色块是什么呢……
[16:32:40]我知道还有更多人比我需要帮助,你应该先去帮助他们。对不起,浪费你的时间了。但是,真的很谢谢你。
[16:33:20]我很乐意帮忙!那么现在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16:35:30]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16:36:45]现在有什么人能和你谈谈吗?
[16:37:53]嗯,有人陪着我,谢谢你。
[16:38:26]典明,还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16:41:19]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它一直这么柔软吗?在笔刷下,在刀刃下,被轻柔地划开的,棕色色块。他快想不起来棕色色块究竟是哪一种棕色了。它看起来从来都不像棕色。但是事到如今这不重要了,花京院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决定不再照着罗斯科的计划做了。棕色色块需要一点湖绿色,需要一点紫罗兰,需要一点深黄色。它还需要一点深红吗?不是从红色色块渗透的,不是从黑色色块滴落的,而是从这只握笔的手里流出来的。再一层,再一层,还可以再加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