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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关祖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小小的,毛绒绒的,会趴在他手上啄他的手指,一天到晚在笼子里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关祖可以趴在笼子边看它叽叽喳喳地叫一下午。
一天放学回来的时候,他却只看见地上摔坏了的鸟笼,他的父亲把成绩单甩在他脸上,骂他玩物丧志。关祖没有理会父亲,只是发了疯一样的找他的鸟儿,从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到小区花园的每一棵灌木丛。
然后呢,郑小峰问他。
关祖说,然后我再也没有找到过它了。
01
“阿祖,起床啦——”关祖听到拖长的尾音,烦躁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窗帘被哗啦扯开,刺眼的阳光洒进来,他下意识的想骂人,又看见郑小峰端着托盘,上面放了烤好的吐司、煎蛋和鲜牛奶,围裙和帽子都没摘下来,像个周到的小女仆。
郑小峰是关祖的新玩伴。他在酒吧里喝得微醺的时候看见郑小峰帮他调酒,笨手笨脚的,眼睛在霓虹灯下亮闪闪。关祖请了他一杯酒,撑在吧台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等到郑小峰扶着他回到酒吧后巷不足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关祖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折叠床,拎着郑小峰下楼打车去了自己家。
他把郑小峰带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挨了父亲一巴掌,那时候郑小峰正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餐。关警司面红耳赤地骂他:“在外面还没玩够?别把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家!"
关祖一声也没吭,不如说他如愿以偿地激怒了父亲,倒是郑小峰先说了话。
“报告阿sir!我是祖少招的保姆,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郑小峰站得笔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关祖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哪有人没事招年轻漂亮的男保姆,他还没见过敢在他父亲面前耍宝的人。关警司伸手不好打笑脸人,看着郑小峰笑得一脸灿烂正直,背过身去骂了句成何体统,匆匆出门。
“不害怕他吗。”关祖转头看郑小峰。
“有什么好怕的,以前遇到的人比他凶多了,还会打人呢,”郑小峰吐了吐舌头,“而且他是你爸爸呀。”
关祖的神色一下子阴沉下去。
吃完早饭他扔给郑小峰一沓千元面额的钞票,说按你说的,住我家给我做我保姆吧,不够了就问我要。郑小峰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地说哇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呢,那我一定尽职尽责。
02
关祖觉得自己像买了个黄金菲佣,郑小峰每天按时叫他起床,给他投喂早饭,帮他把西装和衬衫熨整齐,配好领带,催他去上班,临出门前塞给他一纸袋水果和点心,下班回来桌子上摆好了晚餐,晚上十一点前催着他睡觉。
这些事他爸妈都没做过。
郑小峰好像不会生气一样,生气了也会很快把自己哄好,总是对他笑得阳光灿烂的,连眼睛都在笑,让他的怒气无从发作。他和同伴相聚时便打电话让郑小峰自己出去玩,几个玩伴问询他是不是该寻找下一个目标了,关祖才意识到,他已经好一阵没有继续他的“游戏”布局了。
他久违地干完一票,处理了用过的武器,打电话问郑小峰在哪,他说他在维多利亚港看海。关祖开着车过去,跑车的引擎轰鸣,兴奋感还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他把车停到路边。郑小峰趴在栏杆上,海风吹起他的外套,他笑着回头同关祖打招呼。关祖下车把他抵在车门上亲吻。
“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关祖说,他今天心情出奇的好。
“真的啊?”郑小峰想了想,“那我想去游乐园。”
关祖打电话让朋友帮忙订了两张票,疾驶到海洋公园,和郑小峰上了直通高峰的缆车,郑小峰新奇地在车厢里蹦蹦跳跳,发出惊呼:好高。
“没来过吗。”关祖问他,其实他也只在上中学时学校组织一起来过乐园,关于玩乐的记忆已经淡薄如白纸。
郑小峰摇摇头,父亲还在的时候总是哄他,乖的话就带他去游乐园玩。而他从记忆清晰起为了生活就要拼尽全力,一张游乐园的门票足够抵他一周的饭钱,长大了也一个人去公园里的游乐场玩过,却发现没什么意思。可是如同一个未了的心愿般,他总还是想着能去一次真正的游乐园。
他们走到高峰乐园里,郑小峰几乎要被花里胡哨的巨型器械看花了眼——这可不是公园小游乐场能比的派头。郑小峰像只疯了的兔子,拉着关祖玩遍了每一个项目,他们三次从跳楼机上急速坠落,尖叫着。下来以后互相推诿对方才是叫得更大声的那个,然后面面相觑着大笑。
夜色渐深的时候他们去坐了摩天轮,郑小峰此时终于安静了下来,入神着着远方的灯火,关祖也觉得“游戏”带来的快感余波终于被消耗殆尽。
“我好想我爸爸。”郑小峰趴在车厢的窗口上,轻轻地说。
“我爸爸给你啊,我讨厌死他了。”关祖脱口而出,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犯什么蠢,他从不会对同伴外的人说出这种幼稚的话。
郑小峰被逗得弯下腰大笑:“哪有这样的呀。”
摩天轮车厢升至最高点,烟花璀璨映在他水汪汪的眼眸里。
“谢谢你,我好开心。”他对关祖说。
03
关祖和郑小峰去酒吧时看见了老熟人,陈国荣醉醺醺地倒在桌边,面前一堆酒瓶。
郑小峰说我去帮一下他,便从他的身边窜出去,跑到陈国荣面前,把他扶起来送到门外,哪怕被压得踉踉跄跄,又为他叫了辆出租车回家。关祖神情冷漠地坐在后面看他做这一切,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你认识他?”昏暗的环境里郑小峰看不清关祖的神情多阴冷。
“也不算吧。”郑小峰抱着自己的那件绿外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之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知道个屁。”关祖不屑地说,“这些差佬最虚伪了。”
“才不是!”郑小峰难得执拗,有点犹豫地说,“他以救过我……是我的榜样。”郑小峰认真地盯着他。
好像全世界都他妈要跟他作对,让他这么一个最恨条子的人生活里全是警察,关祖心情烦躁得要命,然而很快又转为得意,陈国荣又如何,郑小峰的偶像又如何,警队的雄鹰又如何,不还是被他摧毁殆尽变成了一个废人。
他把酒瓶子扔到一边,盯着郑小峰说:过来给我舔。郑小峰不可思议地看着关祖,还当他开玩笑,拉着关祖的胳膊说:这里是酒吧唉。却被关祖用力地甩开了,他拉住郑小峰的胳膊,把他拉到厕所里按在墙上,潦草地只做了几下扩张。郑小峰痛得只能呜咽,轻声求他:“阿祖,轻一点,好不好。”
这一天关祖久违地睡到了自然醒,郑小峰没来当他的闹铃,醒来时没有扑面的阳光和早饭的香气。他只看见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个月前他给郑小峰的钱,看起来没用掉多少张,一张便条放在最上面:阿祖,照顾好自己。关祖把那一袋子钱扔在地上,钞票纷纷扬扬地飞出来。
郑小峰从他的生活里离开了,一如那时从破碎的笼子里消失的鸟儿。
04
后来他知道了,其实他也料到,郑小峰去找了陈国荣,他的偶像,他的恩人,他飞一样地离开自己去拯救他。他再一次见到郑小峰是在看守所,想必对方也早就查出了自己的身份。
郑小峰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绿外套,蹲在角落里,仿佛随时都会钻到里面消失掉。他抬头看见关祖,一直没有说话,关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挑衅着陈国荣。直到最后他才走上前来,说,阿祖,自首吧。他伸手穿过栏杆,抓住关祖的衣角,眼神坚定地说:不然我一定会抓到你。关祖轻蔑地笑了,他拍拍郑小峰的脸:“别装正义了,假冒的条子。”
在会展中心,他追郑小峰到屋顶边缘,掐住他的脖子,郑小峰扑腾着想要踹开他。
“阿祖……自…首吧…还来得及……”他被掐到只能发出气声,断断续续地说。
他俯下身,贴到郑小峰脸颊边,仿佛要亲吻他了。他说,其实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关于那只鸟。
几天后关祖在放学的路上又看见了那只鸟,在楼下的花坛上,一只野猫跳上来捉它,挥舞着利爪。关祖跑过去赶走野猫,捧起被抓得奄奄一息的小鸟,它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脑袋蹭着关祖的手心,好像认出来了他。
他捧着鸟儿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用手指圈住它,一点点地用力,折断了它脆弱的脖颈,它的翅膀扑棱着,直到失去最后一点力气,无力地耷拉下来,它再也不会来蹭关祖的手心,不会在横杆上跳来跳去,不会再对关祖叽叽喳喳地唱歌。
关祖把它放回那个被自己黏贴好的笼子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飞走了的鸟儿,他再也不会要了。
他扼住郑小峰的脖子,好像在杀死那只脆弱的小鸟,郑小峰的挣扎渐渐弱下去,永远亮闪闪的眼睛好像快要熄灭了,死亡边际他吻住郑小峰柔软的嘴唇,仿佛这个吻跨越了生死,能持续到永远。
他听见陈国荣奔溃的喊叫声,踉踉跄跄的奔跑声,飞虎队的踏步声,还有他父亲喊他的名字。
他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