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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新/Bird Field Guide

Summary: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双杀手AU

Work Text:

 

死人见得多了,工藤新一有时也会想自己最后会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他有时候想,真相到底对于谁有意义,是不是究其根本正义只不过是一种托辞。他读一点生命哲学,懂一点形而上学,然后便迷失,迷失的时候太多,他学会了吸烟。吸烟之前要慢条斯理地找到黑手套与皮肤之间的缝隙,把手套褪下去,指节磕出烟送到齿间,还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挡风点烟,火光照亮半张脸,动作严谨好像谋划一场谋杀。后来身边有了个人替他点烟,那人自己是不吸烟的,他说,他乐得看美人吸烟。

工藤新一笑他电影看得太动情:“我们不在西西里,我也不是莫妮卡贝鲁奇。”

对方只是笑笑,伸出一只手,灰蓝色的眼睛在背光处莹莹地望着他:“黑羽快斗。 ”

工藤新一乐了,牵动腰侧给对方挡枪的伤口,逼着他咳嗽了好一会。他闭上眼睛逼退生理泪水,受了伤的左臂抬不起来,别扭地伸手回握对方:Kid,我们才合作三次。我还以为你更愿意当独行侠呢。只是你死了我不好交代,没必要的。

“我想要你的名字。”那小子逼近一分,眼神里洋溢着狂热,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暂时还感觉不到淋了半身血的疼痛。他还笑着,言行举止一般优雅,一张垮不掉的扑克脸。

工藤新一避开他破碎单片镜下的视线,偏着头勉力调整呼吸:你在组织里待了那么久,权限比我高多了,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黑羽快斗有一张天生适合神秘莫测游刃有余的脸,他微扬下颌,光线被鼻梁截断在半张脸上,仍旧一张浑然天成的面具。他还那么青涩,仿佛只学会了虚张声势。棒球袋里塞一支巴雷特,他挎在肩上显得仍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他不生气,不自讨苦吃,不刨根究底。他拉开一点毛衣的领子喘气,在刚拐过来的车灯前眨着眼睛没头没尾地问:“诶,你有没有见过红胸秋沙鸭?”

工藤新一搭着后援的车回了安全屋,一边给自己做夜宵一边谷歌红胸秋沙鸭,面对着那张图片默默地笑了一会。几天后再次在训练场看见黑羽,后者正在喂鸽子。

他走到黑羽快斗身后,问:“红胸秋沙鸭?”

黑羽没回头,自顾自蹲在那笑,哄着一只鸽子钻到他的袖口里去。工藤望了望四周的地上,清一色的白羽红眼,个个小巧玲珑,蹦跶着在地上啄食。唯有一只鸟体型大过其他许多,羽色灰白混杂,冷脸落在鸟舍顶上,看上去不大像同种鸽子。工藤新一想要伸手去逗,却半路被拉住了手腕。黑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低垂着眼看袖口一下缩进去的鸽子,平淡地对他解释:“那不是鸽子,那是只黑翅鸢,鹰科的。”

工藤望了望那只面色冷峻的小巧猛禽,没有开口问黑羽养它做什么。三天后在行刺对象儿子的生日宴上,魔术师基德朝着众位甩了甩衣摆,几十只鸽子腾空而起扑向会场四周的保镖,那只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鹰科禽类扑向最难缠的贴身保镖,工藤新一贴着乱羽把刀锋陷入死者后心。

这一对伤还没养好的搭档就轻松从有心人布置的陷阱里全身而退,几十只鸽子外配一只鹰无一折损。两人顺理成章拿了一段时间的休假。分道扬镳的第三天下午,工藤新一看见一辆亮蓝色的摩托停在自己楼下,黑羽快斗冲他扬了扬黑蓝色头盔。

别说咱们今后安全屋都要共享。工藤站在车边扣着头盔系带开玩笑,没听到黑羽回话,他略带疑惑地抬头,黑羽正死攥着摩托车把手。

“也许……咱们可以搬到同一处?受伤之后好照应一些。”

工藤新一没有给他答复,跨上摩托车伸手掐了一把黑羽快斗的腰,当是启动讯号。黑羽一路风驰电掣驶向城郊,自盘山公路上了山顶。一下车工藤扶着树干顺气,黑羽抱着他的头盔靠在摩托车上,像个正在挨训的学生。

工藤问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工藤换了个姿势,半身倚在树上,盯着黑羽收紧的手指问:追过别人吗?

黑羽快斗突然抬起头来冲他笑,弯弯的眼尾,嘴角比他还套在伪装身份里时要翘得更高,他站在山风里,光影暧昧。他歪着头大大方方地回答:看的电影。

工藤走过去对着他叹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来,黑羽条件反射似的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工藤偏过头去让他点烟,避着到下风口去掩去神色,他的叹气和呼气搅和在一起,烟雾在大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他说:你一直在组织里,是不是没有接触过别人?

小泉红子?不熟。他依然歪着头假装思索。中森青子?和我一起长大的,可惜她父亲是个警察。

那你父亲呢?工藤抬眼看他。

我父亲啊?他就好像忘了此人是谁似的,仍旧歪歪头在回想,笑得很甜。早就死啦,骨灰撒了。

工藤没有回话,转头不再看他。

黑羽一直倚在摩托旁边没有动,工藤慢慢地吸完那支烟,踱到他身边去。黑羽弓着背,看起来要比他矮一点。工藤鞋尖碾灭了烟头,他伸手捧着黑羽的后颈说:就按电影里的来。该你告诉我了,这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

黑羽抬头时殷切地望着工藤,姿态诚恳,眼神恍惚,他笑着说:没什么意义,我父亲死后到我第一次出任务前,我从没离开过组织。我只是觉得这里风大。

“风大怎么了?”

“这样你说了拒绝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工藤捧着他的那只手使了点劲,偏过头贴在他耳际,脸颊之间留一指缝隙,拇指卡在黑羽颈椎之间。黑羽暗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星宇背景,其间没有星星。工藤亲密地用气声讲:我很抱歉。

啊呀,风太大了,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黑羽从工藤手下挣脱出去,转头与他对视。他眼睛里这下有星星了,工藤想,原来是因为我先前挡住了山下的光。

“我听不到的。”黑羽咬着下唇对他笑,指指自己的耳朵,“你不喊出来,我永远都听不到的。”

工藤站在那里摇头。黑羽笑着摇摇晃晃地后退,而后站直了,朝他正式地行礼,腰背弯下去拉出一条流畅优雅的曲线。他说:总有一天我会邀请你从这里飞走。他说话的时候背后满城灯火明如江河,托着他的背脊张开两只光晕的翅膀。

工藤后来觉得,那一夜他像一只不死不休的棕背伯劳。


他们歇了几个月才重新见面。黑羽快斗贵气,非近距离刺杀用不上他这张脸:远距离暗杀有一排狙击手等着,偏僻处截杀也总有彪形大汉替他。他贵在那个月下魔术师的名头,要他出面的刺杀,一定要有点表演性质,震慑作用大于人命本身的重量。可惜干这一行,往往名头越大死得越快。像月下魔术师这种干了四十多年未倒的牌子,尤其中间还歇了那么十来年,其贵重程度堪比各大博物馆每年节庆才放出来的镇馆藏品。因此要担着名头办事,他必定只能做独行侠,工藤新一做他搭档的唯一原因是一石二鸟——一个牌子叫得太响了,角儿捧得太高了,名声大过了场子,把老东家置于何地呢?不如趁早止损,无缝接替,下一个牌名都想好了,就叫银色子弹。多好的寓意,再贵重的子弹没了枪也是废铁。

黑羽终于梳了个服服帖帖的发型,穿一身燕颔蓝的定制西服,配工藤那身从不出错的暗纹黑西服——心思多用在里面挺括的衬衫上,纽扣是珠贝做的圆月,上面两颗是窃听器和摄像头,底下几颗应激时分扯下来能弹出毒针。两人装着贵公子与保镖向大宅深处进发先盗取客户要的资料,逢上摇摇晃晃的客人,黑羽牵着工藤的手腕躲在走廊的阴影里。他靠着墙,工藤给他挡了半面的光,脸颊一指之遥,两双眼睛凝望对方。

踉跄的脚步声走了,黑羽对着他笑笑,推开他肩膀起来。摸到书房门口,分着从两边的墙角敲。工藤开了保险箱的锁,里头放着个设计精巧的机械盒。他咳嗽两声叫黑羽过来,后者戴上单片镜跪在保险柜前,对他说:你到门外帮我看着。

黑羽对着这东西敲打半天,正卡在最后一环齿轮上,忽然听见背后机械响声。他没顾得上回头,撬开了盒盖调换里面的硬盘,凭着记忆复原后才终于站起来,回头的刹那他差点因为缺血绊倒,扶着桌子稳了一下才看见工藤新一站在他面前,怀里蜷着个只套一件白袍子的孩子,两条腿在他臂弯外面僵硬地悬着。他晃了晃脑袋,看到工藤背后本来由壁炉掩上的暗门正徐徐闭合。黑羽没顾得上多问,凑近了看着那个孩子,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睡得有些太安稳了,袍子上面干干净净的,状似无碍。黑羽伸出两指拉了拉衣服领子,探下去摸了摸脊背和胸口,再往下他便不动了。瘢痕伤疤,一道道凹凸不平地在皮肤上纵横,这种伤他都熟,为了伤害而伤害,不必再看详细。

他伸手拂开孩子额上的发丝,低声问:“哪种药?”

“房间里有镇定剂的瓶子。”工藤伸手把袖子向上拨了拨,黑羽看着骨头之间的针眼,又把袖子罩了回去。

你知道我们带不走他的吧,你左手还没那么利索。黑羽抬眼看工藤时脸上没有笑容。他们背后的暗门咔哒一声合上。

工藤收紧了搂着孩子的手,不动声色地侧身偏开黑羽,咬定了声音说:那你得手就走,我……

话音未落就有警报响起来,窗户的卡扣被弹飞,纱帘在夜风里飞起的一瞬间工藤看见满地月光里耀眼的白。黑羽在魔术师的套装里对着他笑,披风垂到脚跟,弯了个花哨的腰,笑着对他说:“我可是主角,哪有让助手替身的道理。”

再说,你这算无遗策的主,怎么今儿傻了呢,房里关着个人,空了还能没个警报吗?他说着把披风解下来给工藤蒙上,自言自语一般说,这东西好是好,太沉了,不适合打追逐战。

黑羽对着他眯眯眼,大步跨上窗台,冲着他伸手:“来啊,还等什么呢。”

工藤站在那犹犹豫豫,抬起腿时身形一晃,险些倒下去,下意识伸手搭住黑羽的肩头,被一带拉进怀里。背后走廊里疯长的脚步声像一张藤蔓的网,枪声响起的同一刻他们下坠,草木气息在天旋地转中向他迫近。他回神时自己被压在秋霜潮湿的草地上,黑羽起身时嘴唇蹭过他的脸颊,湿黏的血腥气附在他颧骨上。他被黑羽揪着衬衫前襟拉起身,整理好披风推向整片枯瘦的森林,那只雪中的信鸽在冲天的火光里对他笑:你走吧。

黑羽看着搭档的背影消失在阴影深处,歪歪头看向草地上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陷阱般的红色按钮,摔得裂开一半,表面闪着水光作无辜样。他攥攥掌心的月亮,扔出还拴着线头的第二颗纽扣,月亮和枯树一并燃烧在他扔出的炸弹里,再无遗迹。

工藤把男孩放在他停在别墅后湖的车里,防火的白披风正向湖底沉落。孩子药劲还没过,逃跑路上小腿的伤被树枝挂开了也毫无所察,鲜血平静地汩汩地流。他颤抖着单手撕开自己的白衬衫,没忘了先把纽扣都拆下来。包好伤口他动作一顿,回头看摆在中控台上的纽扣,颗颗闪着暗沉的颜色,反射不出月光。

他猛然回身,树林那一边爆发出震世的轰响,鲜红的光燃烧夜晚,幕布底下披衬着橙红色的纱,恍若暴雨降临,他沉入河水。有个漆黑的不祥影子烧着火与血,蹭着树梢滑翔,子弹一瞬破空,那人栽向湖中央,激起许高水花。工藤站在湖边,对岸的森林里追出许多黑衣人,低头看着水波扩散。为首的那个将泛着冷光的枪口朝工藤一抬,红点一扫而过,隔着月亮般的湖面对他稍一点头,示意部下撤退。他们消失在阴影中时,激起的波纹终于荡到工藤脚边,一朵阴云飘来遮住了清晖。

他深吸一口气,在倾盆暴雨中纵身跃入湖底。


黑羽醒过来时天还黑着,身上忽冷忽热。他费力地睁眼,房间里没拉窗帘,四壁漆成暗灰色,唯有床单与棉被是纯白。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刺痛感从已经麻痹了的肢体末端传来。他试着呼吸了两次,没忍住咳嗽起来,浑身使不上力气,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没被拷起来。

工藤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就知道黑羽已经醒了,黑羽正侧着身望他。他把自己卷在半张被子里,厚厚的棉絮堆起许高,遮着下巴露出小半张脸来,只有眼睛像猫科动物似的闪闪发光。工藤看得见他额上一排细汗,朦朦胧胧的,罩在一层不甚清晰的霓虹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忽闪着光。

他说:我病了。 

工藤故作姿态地不答,外套没脱,领带没摘,只换了一双毛绒拖鞋,浑身上下沾着那股冬风特有的腥甜味。他往床头柜上放下一杯水,隐匿脚步声是必备技能。房间里只有黑羽艰难的呼吸声,哧哧夹着鼻音共鸣,像一只气筒被拔了针头。

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床,他坐下去是床垫服服帖帖地凹下去又迎过来。黑羽猫一样弓着腰靠过来,额头顶到工藤腰间的伤上,后者微微颤抖,侧着头半转身看他。客厅的光顺着门缝一溜铺出一个锋利的三角形,工藤收了收鞋尖,好像怕光线划伤昂贵皮革。

他盯着黑羽,左耳上黑钻暗暗地迎合,歪着头笑:你是在和我调情吗。

黑羽的下半张脸从被口挣出来,嘴唇暗红色,像一颗徐徐死亡的恒星。他眯眯眼:我说是呢?

工藤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过堂风掀开门缝,三角形拖长了形影,毛糙的边缘渡到黑羽下半张脸,嘴唇鲜红色,像一粒徐徐燃烧的火星。工藤这一刻想起某个童话里没头没尾的一段:

然而 ,他误把猫那双火焰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当成了壁炉里尚有余烬的煤块,便拿出一根火柴来,希望把炉火再次点燃。

他便俯下身去,影子挡住了偷进来的光线。他离得那么近,呼吸拂上去,好像要吹亮一支香火。凑过去,他将把炉火再次点燃,黑羽的肺好像炉门前一架破风箱。

工藤侧过去用额头碰了碰黑羽的前额,那一排凝住的汗已经冷了,反显得皮肤底下汹涌的潮在滚烫。他自然而然地直起身,伸手拨开湿透的额发,黑羽还被罩在他的影子里,嗓音是哑的,错觉好像他在哽咽。他说:“你要去哪?”

“你还烧着,你这只下了水的红胸秋沙鸭。我去给你找药。” 

工藤骂他,将西装衣角从他紧攥的手里拉出来,廉价面料已经发了皱。他一闪身站在床边,高大的阴影跟房间连成一个整体,黑羽挣不掉的广博,骗不过的森严。黑羽快斗仰着他的脸,工藤新一看着他默默地张了嘴,发出一种格格抖动像是窒息的声音,空气从他肿胀的喉咙口被压迫着拥挤过去,这挣扎的声音微弱得可以忽略。但工藤没有动,落在他背上的光没有温度。

他如此无助。工藤恍惚地想,这个孩子与死神起舞,将死亡视作华丽落幕,蝴蝶渴蜜一般追求倒悬。这上帝弃子的幻影,面对着他熊熊燃烧。

“你若一去不回?” 

黑羽快斗伸出被角的手搭在床边,那里竟然还有一星残光,尘埃般疲惫地栖在他指尖。 

他没想过要回答,他是要离开的,他要转过身循着光的路径走出房间,背向房间,把黑羽快斗留在黑暗之间。可黑羽快斗,多完美的陷阱。他讲话深情,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你。他要哭了吗?他要这样流泪吗?撕裂吗?在他面前破碎吗?他要烧尽一原荒草,只为讲完一个故事吗?

“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我若一去不回,我便死于世间,你不必再找我。” 

你不必再想起我。 

黑羽快斗没有笑,他就看着工藤新一,看着他一步步倒退着走向出口。他一寸寸被光吞进去,蒙着汗的皮肤上泛起珍珠的色泽,包在白色的蚌壳里。他翻过身去,蜷在被单下。工藤新一为他留下了那扇门。


“我把你从湖里捞出来时情况很不好,发热,痉挛,子弹穿胸,肺部感染,做CPR时还多挤断了你两根肋骨。你有一段时间脑膜炎,昏迷再加意识模糊,算起来有一个半月。我前几天刚把你从医院接回来。你还没恢复完全,但我们不能再留了。”

工藤坐在他床边给他削苹果,说话时语气平稳如初,苹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黑羽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给自己喂粥,哼哼唧唧地示意自己听到了。

“让我猜猜,在组织那边我已经死了?但为什么我的安全屋还留着?”

“我接手了你的所有资产。”工藤说着垂眸笑,他笑起来俊朗,误事。

黑羽点点头:“对了,差点搭上我们两个人的那个孩子呢?为了救他这趟可是多费了不少事。”

“我送去孤儿院了。”

工藤一收刀,一长串苹果皮掉在垃圾桶里发出沙沙轻响,他将苹果递出去,一边擦手一边问:“你不问问那个目标?”

“他又不重要。”黑羽耸耸肩。

“不重要吗?”

“他们从来不重要。”黑羽啃着苹果笑笑,人都是要死的。

他啃干净了苹果,低头盯着被角不知道想什么。工藤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已经退了烧,刚准备收手就被另一只手拉住了。黑羽在手臂的交叉里看着他,眼睛亮滢滢的。

“我父亲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说的。”黑羽把工藤的手拉下来,“他们告诉我,人都是要死的。我父亲技不如人,被烧死在了他刺杀对象的宴会厅里。为了我母亲,我成为了他的接任者。在那里,他们的折磨与训练是一回事。后来我怕鱼却爱鸟,怕水却爱火,全都翻了过来,仿佛我生从业火。求不得我要的。”

他那么死死扣着工藤的手腕,这一刻空白的房间向内包裹,广大到宇宙仓皇,渺小到芥子彷徨。他用额头抵着工藤的手背,三十七度的体温烫得工藤新一在颤抖,他虚环着黑羽快斗的背,想起即使过了年,他也只有二十四岁。青年的腰背垮下去,垮下去,抖得像一根拼死维系的钢丝线,断的刹那空气间都见不到影子。黑羽快斗说话的声音那么小,一阵风来就要把他头顶淹没,仰头无果,弯腰无河。

他说:我不要害死你。

“我不想让你死。”

他握着工藤的手抬头,窗外传来一阵粗哑的鸟叫,他忽然笑,没头没尾地对工藤说:“我在这里听了好久,树上有只喜鹊筑巢。”

工藤想起一支童谣,他反握回黑羽的手,轻声给他念:

One for bad news,

Two for mirth,

Three is a wedding,

Four is a birth,

Five is for riches,

Six is a thief,

Seven, a journey,

Eight is for grief.

Nine is a secret,

Ten is for sorrow.

Eleven is for love,

Twelve – joy for tomorrow.

黑羽先是认真听着,后来忽然对他笑出了声,话音里满是促狭:“你真是不懂鸟,那支童谣里数的是渡鸦,这只是喜鹊。”

工藤看向他的眼睛:“ 喜鹊嘛,就不用凑一双了,一只也是喜乐未来。”

黑羽受不住似的笑,浑身乱颤,笑得眼角有泪水垂落。他低敛眉眼,虔诚好像信神,垂首把嘴唇贴在工藤的脉搏上,反复嗫嚅着几个字:

请宽恕我吧。


他们第一次做爱在新年那一夜。

工藤把黑羽按在蓬松的被褥和枕头堆里,黑羽笑得太厉害了,仿佛五亿颗会笑的星星全埋在棉絮之间变成了小铃铛。工藤忙着嘱咐他:你伤还没好。不想最后到底变成他一手制住黑羽,一手给自己扩张的艰难局面。黑羽奸计得逞似的笑得掌不住,仰躺在他自己攒下的许多柔软怀抱里,伸出手扶着工藤新一的腰不让他坐下去。

“深入交流之前,我还是觉得应该先知道你的名字。”

黑羽毕竟大病初愈,使不上太大力气,还是让工藤一点点坐着向下吞。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的地方,工藤额头布了一层细汗,对着他挑眉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黑羽又开始笑,提腰向上顶了一下,工藤一时没防住坐了下去,两个人都不得不缓了缓。

黑羽偏过头去盯着他脑袋边上的一只北长尾山雀抱枕,嘟囔着说:我可不信江户川会是你的真名。

工藤伸手扳正他的下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定定看了一会才轻声回答:“新一。”

“怎么,你没有姓吗?”黑羽笑得漫不经心。

“……工藤新一。”

这次换黑羽快斗不知道说什么,咬着嘴唇看他,看得受不住了似的把他拉了下来吻上去,亲的时候像是吻水,湿润一层沾上。黑羽往上顶着工藤,也不管自己双手被人家扣在了脑袋上面,亲亲密密认认真真地吻他,就好像做一道参考题似的,舔一舔唇缝再贴紧了,步骤列得分明。他们赤裸的胸膛紧贴在一块,汗水滚落金黄的光泽,好像欧罗巴在亚细亚的土地上曾经见过的那头神牛。

他叫,新一,新一。工藤这会没了那个冷清镇静的模样,捏着他的脸颊吻他,含含糊糊地应他:我在。底下自己起起伏伏,躯体相互容纳,脆弱完全敞露开来,性是人类最小单位的自由,最大程度的亲密。他们从灵与肉两个层级上靠近,高潮便是打倒虚伪的胜利。黑羽低低地喘,他看见新一被打湿的睫毛,因为靠得太近而模糊成一团。他被笼在新一的身体下,像是赤裸的他与天地之间一层帘幕。那么多汗水,小溪一般淌过洁白的皮肤,黑羽伸手搂他的后颈,伸出舌尖舔舐他眼角的绯红。

工藤拿捏着速度,被冷不防这样一吻惊了一跳,险些整个人栽到黑羽怀里。他松开桎梏黑羽的手,撑着对方的胸膛直起身,指尖摩挲着他的锁骨,被趁着这个机会掀倒在被褥之间。黑羽睁开了眼睛看他,抱住他的肩头,底下用了点劲冲撞,猛一下蹭过那点他有一瞬恍然。他眼前的顶灯在肢体的空隙里被切割,就像黑羽有一双白色翅膀。他们如此深地陷入彼此,色授魂与,双手交握在光线之下。他挣出手去触摸过往年岁遗留的伤疤,横亘在一具赫拉克勒斯的躯体之上,昭示神明弃子的罪行。你不必求神,他们不在乎人间苦痛,若神佛不应,我愿为你,我只为了你。

黑羽在他触摸的时候一僵,又深深地陷入,神思里洋溢着狂热,肾上腺素让他暂且忘却了一切伤痛。胸腔里有昼夜不息的火熊熊燃烧,高唱着变革与反叛在席卷旧日孽残。他张口咬在工藤的颈侧,握住对方的性器,在霍乱一般的混乱中他任凭自己淹没,任凭声音被水波阻隔。

救救我。

他将情人抱得那么紧,像庞贝里遗失的永恒。

救救我。

工藤新一亲吻他指尖落下的星辰,亲吻晨曦与昏冥交错的罅隙,他在无数的烟花声里说,贴在耳边就好像震耳欲聋:

“我在这里。”


 入了春一个月,黑羽收了他的烟盒。养病这么长时间,他人清瘦了一圈,在睡衣里晃荡。工藤不想和他认真动手,由着黑羽把烟塞到垃圾桶里,转身看着他说:“别抽那么多烟,年纪轻轻的,非要向死而生吗。”

工藤嗔怒一般:你早先不是还说爱看美人吸烟?

黑羽弯着眼卖乖:嗨呀,我们不在西西里,你也不是莫妮卡贝鲁奇。

工藤在外面奔走,银色子弹的名头还没有打响,他被苦艾酒拉着在地下世界的名利场上露面——自然不是露他的真面,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人们习惯以外表评判,非要有一张脸才好说话。黑羽在家里闲不住,几次三番地问他接下来怎么做,什么时候帮他向组织复仇。工藤看着他说:我还不够养你吗?

黑羽就又垂着眼:“可你要是有一天死了,我到哪去找下一个金主答应躺平让我上的?”

工藤被他气笑了,指着房前五层楼高的柳树说:“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上树掏了那个喜鹊的窝,我就什么时候让你去掏组织的窝。”

入春第三个月的时候,工藤在外打完电话回到家里,看见黑羽快斗穿好了全套装备站在穿衣镜前,身姿挺拔——月下魔术师的那套。偷心的怪盗没带手套,对着他伸出左手,上面一枚银质戒指,中间镶一颗亚历山大石。

工藤不动声色地说:“我听说喜鹊很喜欢能发光的东西。”

你好浪漫。他笑得太开心,摊平右手对着工藤。工藤把手伸给他,无名指被推上一圈同样制式的戒指,只是中间换成了蓝柱石。那只被掏了窝的喜鹊在窗外嘎嘎报喜,工藤在流泻的披风下被魔术师亲吻,毫无道理地抱怨:“让你那只鸽子去治治它吧。”

魔术师打了个响指,喜鹊不再叫唤。他一边吻工藤的锁骨一边纠正他的错误:“那不是鸽子。那是黑翅鸢。”

那天稍晚时候工藤枕在黑羽的胳膊上,他们躺在那个除了床铺一无所有的卧室里,看着浅薄颜色的晚霞。黑羽的身体像普通人类一样温暖,而不像一只潜伏在他们之间的杜鹃,随时窥伺着反咬一口。黑羽转过身去把额头贴在工藤颈窝里,轻声问:“组织什么时候召集员工来宣布王牌易位?”

工藤的身体僵了片刻,他没有回答,声音平淡地问了黑羽另一个问题:“生命之间没有区别。鸟与鸟又有什么区别呢?”

黑羽在他身上低低地笑,笑声被局限在工藤的身体里,仿佛那是个笼子,是鸟笼,是囚笼,是斗兽场外保护看客安全的铁笼。黑羽从他脖颈边抬起脸来,明明朗朗地在暮色里对他毫无退路地笑:“你就应该试着养养棕背伯劳和文鸟,看看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看过好多电影呀,新一。从来没有人肯陪我演一幕爱情喜剧。”

黑羽抬起身来,吻工藤的嘴角,脖颈和眉眼,工藤以同样的礼貌和敬重按顺序回复这一礼节。

黑羽的头又落回工藤的胸膛上,他迷迷蒙蒙地笑:“可惜他们都找我演黑帮警匪片。”

工藤将那一支已经注空了的针管从黑羽手臂内侧拔下来,两只手捧着黑羽的下巴,后者还在笑着问他:“镇定剂?”

工藤没有给他回答,转身从床上爬起来,将黑羽翻过了身。在他离开床边前的一刹那,黑羽在暮色消散的冰冷中拉住他的手腕。

“我幸福够了。”

那只手从他的手背上滑下去,像一粒流星离开它的天际。

“谢谢。”

 外面天黑了。


死人见得多了,工藤新一有时也会想自己最后会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倒也不是没设想过这个结局:只身一人面对整个组织的杀手,在血与火里坠落而死。外面警笛呜呜响着,此一处像一座围城。工藤被迫在大门前放了火,火焰吞吐着明亮的暖光,温度烙在他面对众人而背对外界的脊背上。他左臂中弹,勉强靠右手举着炸弹按钮,威慑那些敢违禁在组织会议时把枪带进来的高阶杀手。狙击枪瞄准镜的亮光已经在他眼角扫过几次,只有他背后火焰的浓烟是阻碍,但也用不了太久了。

他几乎是凭意志力睁着眼睛,看到大厅后方有人正在试图掀开墙板,拆弹毕竟也是专业技能之一。

算了,自杀也不错。

在他按下手指前的一刻,火幕中有恶魔穿越走来,火焰在他身侧蔓延而不成阻碍,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起源。那恶魔扬起翅膀,原来和天使一样洁白。工藤看着他,错后地听到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只来得及看到一阵羽毛与血肉乱飞,一柄无主的狙击枪躺在地上。恶魔挟着他撞碎唯一一扇雕花玻璃窗,在他们身后留下一场爆燃。

他们翻滚在这栋别墅院后的草坪里,黑羽在他耳边咳嗽着笑:“我从来没想过小时候培养出的耐药性会在这一天用上。”

他们落在别墅着火的大门前,警车已经围成半个包围圈,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黑羽架着工藤将他安置好,就在工藤伸手去摸按钮的同一瞬间,他张开手,那个银色的金属制件正在他手里。他状似认真地端详着,像是问工藤也像问他自己:“别墅装有信号屏障,这东西只能在别墅内遥控吧。”

工藤哑了声音,拉着黑羽的披风摇头。他抓得那么紧,就好像面前这是世上唯一的真实。就好像他们两个谎话连篇的骗子,连爱都不敢说的骗子,真的曾经缠绕得不可分离。他呛了太多烟,说一句话都像撕心裂肺。

“求求你。”

他朝工藤微笑,面对着他向后退了几步,刚好在工藤指尖以外:“我知道父亲死在组织的手里,早就知道。他想带我和母亲离开这里,组织要求他干最后一单。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祝他恒久康健,他便一去不回。”

黑羽脱了西服,撕掉半条染血的袖子,单片镜砸得粉碎。他剧烈地喘息着,火光映亮的脸侧有什么闪闪发光,他说:我送你一夜烟火,我送你一程风雨。我的青鸟,你走吧,你飞走吧。

“我不要你死。”

黑羽抽出自己腰间的配枪,两张扑克牌切在工藤的小腿上。工藤面对着他跪倒,好像一名祈神的信徒。他的神明挂着盈盈的笑意垂首看他,以视线吻他千千万万遍。然后他退去,退去,退到穷尽一生不可追的过去,未来,退到他们没资格参与的死亡里去。

“若一去不回?”

黑羽在火场前朝他挥手致意,呐喊的声音那么大,潇洒恣意像这一夜青春。他笑得多张狂,朝着工藤,他的搭档,他的情人,做一次隆重谢幕。他背对着外面的黑夜,朝着无穷尽的光明走去,那一句话好像没有出口,但工藤听见了。在他被爆炸的气旋击得仰面倒地的那一刻,在他们窃窃交谈的那一刻,在所有星星都为他欢笑的那一刻——

“便一去不回。”


 

 

 

 

有一年新年的时候,工藤新一收了件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他母亲喝得稍微有点多,正在跟带过他的老刑警毛利划拳,一旁妃英理和他父亲在聊些工作的事。毛利兰坐在桌子另一头,米色毛衣,温温柔柔地笑。装饰用的壁炉里火在毕毕剥剥地烧。

乱七八糟的包装纸里是本很漂亮的精装硬皮大开本,烫金的书名。他坐在书桌前翻了几页,铜版纸上画一只振翅欲飞的鸟,翠蓝的翎羽,纸页边角印着拉丁学名Alcedo atthis。

他将那一页摊开,呼吸,呼吸。寒冷灼烧了他的咽喉,炭火冻僵了他的肺腑,昏暗刺痛了他的眼睛,静默震动了他的双耳。他在大火里潜游,在深水下翱翔,微笑时烟雾模糊了视线。

他在离去时回头,天幕之间涌来海潮一般的青灰色候鸟。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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