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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乐总队长张开双臂,把侄女搂进怀里。小可怜,他问,是哪个男孩伤透了你的心?七绪把头埋着没有回答。两人的姿势无论是作为同事还是叔侄来说有些过于狎昵——也许现在对此不予以置评显得较为体贴。
过一会女孩从他胸口抬起头,好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安定,仿佛京乐的胸口不曾感觉到湿润。谢谢您。她说。
你真的不想谈谈吗?我绝对可以把对方揍到家都不认识哦?
还好。没啥好说的。七绪端坐,为两人沏茶。
这大晚上喝茶,一会更睡不着觉了。
那喝白水?
就喝白水吧。
七绪撤了茶具,两人对着队舍外的寒月喝热白水。黑黝黝的树影威严阵列。京乐朝着杯子哈气。沉默了好一会后,七绪终于开口发问。
——是不是所有的亲密关系最后都要以牺牲“我”为代价的?
莉莎带小孩可真是有一套啊。京乐不无讽刺地想,他本来预期的是倾听心碎女孩的失恋往事,却没想到等到了广阅早慧小孩的深刻问题,何等艰难时刻。哥哥也好、嫂嫂也好、莉莎也好,真是给自己造就了一个世纪大难题。
——可能不少人觉得在牺牲了“我”之后获得的让他们更加幸福吧。
真的吗?我为什么不这么觉得。
听起来似乎是和他大吵了一架?
哪只是大吵了一架。干干净净、丝毫不带泥水地断干净了。七绪麻利飒爽地一口干完了水杯里的开水。啊啊——不用为了他人的幼稚感受而迁就自己,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自由自在的感觉?
怎么描述呢?七绪这样回答,像是从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半我半他”的史莱姆状物体变回了自己,或者说终于从一双一定因为场合要求而穿着却总是磨出鲜血淋漓的水泡的细高跟鞋中解放了吧。总队长懂这种感觉吗?
哈哈。京乐大笑,除了高跟鞋的部分外,其他我可算懂吧。虽然作为长辈说这样的话非常不负责任,但要是我真的打内心相信这种削足适履、“磨合”后的产物会比原来更为幸福的话,怎么样都不会还是现在这样的黄金单身汉了吧。
京乐家要绝后了还是努力认真对待一下感情吧。
你这个失恋厌亲密关系的小鬼是能这样开口的立场吗?京乐立刻回嘴。他毫无形象地向后一仰,躺倒在屋檐下的过道,大喊一声:
啊——夜风凉爽,月高悬,宜饮酒。
他看着七绪,举杯白水:
让我们庆祝世界上又多了个无忧无虑的单身自由人。干杯。
*
自己伪装得真好。把七绪送回队舍后他想。夜风凉爽,月高悬,宜饮酒,宜无忧无虑散步,不宜在路上听到影子的呼唤回头,更不宜回首往事。于是他径直带着酒瓶晃到浮竹墓碑前。
晚上好,“半你半我”的怪物。
在一起彼此陪伴时间长了就有这点不好。他们太过知根知底了,哪是老友或是情人这类名词可以概括的东西,简直像是某种纠缠在一起的植物一般、相连的共生关系。从小一起受山老头规训。一个罚站一个负责送果子。比身高、比长度、吵架、尝试接吻、抚摸彼此身体就和剑术鬼道一样自然地发生。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刚从小孩子蜕变的模样,若是被大人撞见了一定会惊呼责备。观察打量双方的身体,暗中较劲、也会分享背负彼此幽暗的秘密。在接下八镜剑前京乐早就数次在梦里遇到了周身盘旋的黑色手臂,所以在浮竹和他坦白时他的惊奇只停留在了扬起的八字眉头。
他坐在浮竹的墓碑前,满上两杯酒盏。
——啊小七绪失恋了。他絮絮叨叨地说,这嘴碎的模样简直像招人讨厌的臭老头,他内心自我埋汰,却控制不住。
——失恋是好事吗?即使背负着婚姻的诅咒,也不能不去爱啊,不然这漫长的日子过得多没意思。你听得到吗?不如说给住在碑的罅隙里那些微生灵听好了,它们听了就开化了,会爱了,于是来年你的碑上就会长出密密麻麻的青苔。要是我哪天再也来不了了,没法扫墓,青苔里会住着好多虫子,引来小鸟,你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不会孤单。
——但是七绪心事那么重,她会不会真的伤透了心,却为了不给我添麻烦而藏着掖着?我在感情这方面怎么看都是糟糕的反例长辈吧,干涉太多会不会被讨厌?
一定一开始他们就是以一种“半你半我”的怪物状态存在的,在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就将彼此打造成了对方的脚和鞋。所以当他试图以“京乐春水”这一个个体身份一次次去寻找萍水相逢的爱情时才会无功而返。他从来就不曾完整过。
*
我明明一直在等你,你却在外面和“我”喝酒。
坐在房间黑影里的地狱信使托着腮,悠闲开口。命运和京乐开的玩笑不少,大多数让他怀疑是自己命硬命煞,克死了身边所有人,也一定会因此遭受报应,但若要评选,这个绝对是最最恶趣味的。身后一个环怎么都是圣像学者们研究的最爱吧,锁链纹样和象征恶魔的山羊角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他二选一,是真骨肉消逝献祭神明、白茫茫大地不留他一点念想好,还是现在面前这具有着多种对立元素折衷的旧人脸孔好,京乐春水是一点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如果地狱有审美,那审美一定顶顶烂。
——今天过得怎么样?不准备说给我听吗?
你不是无时无刻都能看见听见吗?
京乐背过身去,不去看。不去看就看不见。点灯照亮室内。脱花和服、脱总队长的羽织。噩梦并不会因此消失。
——但我想亲口听你说。把侄女那样搂在怀里是怎么的感觉?莫非很开心?
啊啊像这样似是而非、浸染着地狱嘲弄的语气也是。绝对不是“他的”浮竹会说出来的话。
嗯。很开心,甚至还有些兴奋起来了。三界第一可爱的侄女投送怀抱什么的。你是在因此嫉妒吗?
对方反而出乎他意料地失言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浮竹——在那次出了些流程纰漏的仪式后没多久。光天化日,白日宣淫,就在总队长室。在京乐有机会反应过来前,他的影鬼先是被一阵兀自凭空出现的熟悉灵压吸走,他再被不由分说地扯下发带,压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两支发簪被扔到一边,来自地狱的黑色锁链自阴影中探出,把他的双手锁在头顶。趁着副官们都走开的时刻,出其不意,根本无从反击。
顺着浮竹垂落下的直发向上望去,越过他头顶的环,京乐见到了那两条无时无刻不在大气中畅游的,彼此盘旋的黑色鲤鱼。在一番队那挑高高到不可理喻的室内游泳。就这样被它们宛如神明睥睨凡灵一样注视着啊,京乐消极地闭上眼。浮竹沉默着,他湿冷的手指探进他的眼罩,抚摸那只早已不存在的眼珠。
——要做吗?忽然想做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问。我不会对来自地狱的老爷说不的。
他是在转移话题吗?转移话题到这点上也值得吐槽。此刻的这位浮竹,简直就是要把上辈子他们亏欠彼此,没做成没做全的爱一丝不拉、连本带利讨回来一样。
看你兴致一般,果然还是算了。
哇竟然开始尊重我的意见了,都要不认识现在这个你了。
若是仔细地听,在双鱼理启动的时候,总是能听见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过去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山泉,现在则更加深沉,像是来自深渊或是夜晚黑色的大海。对着山呼唤,千峰万壑便会给你应和、和你歌唱;对着大海呐喊,所有的声音情绪和记忆都会被吞没。虽然京乐不愿意承认,但这样的浮竹就像夜里的海,自地狱向上蔓延的海,他纵使情绪上想要接纳,却依然本能性地恐惧。
……你别这样说。我不希望我们俩变成这样。
京乐闻言有些意外地回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认真看向浮竹,而浮竹却害羞般将脸别开了。
——别这样摆出惊讶的脸。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其实我想了很久,还是全部都说开吧。
——这十多年我一直在“看”,明明没有意识,像是四处游来游去的浮游生物一样,却控制不住地向你看,看你慢慢地,一点点地,再也高兴不起来的样子。即使你假装得再好我也是知道的,你谁都能骗可绝对骗不了我。身体里面那个能让你开心起来的机器,某一个部分它不再工作了。一天你对着我的墓碑说话的时候,混混沌沌、朦朦胧胧,我第一次感觉到“焦急”是怎样的情感——要是哪怕能回答你一句也好。要是能震落一块小石子,吹下一片树叶也好。
——就这样焦急着、煎熬着,在宛如地狱烈火灼烧的体验中意识再次模模糊糊地成型了。在你们那个乱七八糟的仪式之前,“我”其实就在了。但是奇怪的是,明明某一部分的我仿佛和你共鸣一般,痛苦得不行,每天都在受着相思的折磨,但望向这样的你,性欲却是前所未有的高昂。想要更深地伤害你,再舔舐着你忧愁的脸和你做/爱,明明想要报以温柔,这样胡来的想法却根本挥之不去。
——被爱和欲的苦交相霸占着,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存在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一点点回想起来了,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的往生。也知道现在这个半人半鬼的模样,即使出现在你面前,也再也回不去了。但哪怕只是生前一半的浮竹也罢,哪怕是混着地狱或是米米哈基对这份贪欲之责罚的、“半我”的怪物也罢。
他低垂的头在那一瞬间竟然显得卑微。来自地狱深渊的人是否也在呓语中渴求着告解?
——恳求你不要拒绝、推开这样的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