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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燃烧了大家都会知道,
心在燃烧的时候谁又会知道呢?”
——勒克莱齐奥
01
黑崎一护离世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就环绕在他身侧。
自打败友哈巴赫以来,已经过去了很多个十年。春去秋来,空座町回归了昔日的平静,尸魂界也度过了自先神创世以来最为和平的一个百年。阴谋诡计的喧嚣褪去,世界运转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三界的英雄也慢慢衰老了。
对死神而言弹指一挥的百年便是一个人类的一生,纵使是三界混血的救世主也难逃此理;黑崎一护的灵魂仍是年轻的,但他的肉体却逐渐老去了。
那一天,满月银光流溢,洒满穿界门廊。黑衣死神们自夜空中缓缓走出,相聚于黑崎一护的窗外;他们都是最熟悉的面孔,白哉、剑八、乱菊、冬狮郎、弓亲、一角、真子、拳西……还有恋次和露琪亚。而久居现世的浦原喜助与黑崎一心——他那在自己十五岁后便不再以人类速度衰老的父亲——早已在客厅等候。
卧室里死神们或站或坐,让这方空间久违地热络起来。一切仿若回到多年以前,他正值年少,方才步入世界的隐秘之中;彼时死神们为了规避廷内动乱,一次又一次地集结在少年的房间里。依稀之间他听见有人哭了,是游子。他的胞妹也满头白发,步入老年了。
露琪亚上前去安慰。身形娇小的少女怀抱着老妇人,轻柔地说着些什么。露琪亚,她还是那么年轻,脸颊一如既往地雀跃着活力,队长羽织的重量没有压倒她分毫。在淡黄灯光下,她站在他们相遇的房间里,仿佛是一张来自他十五岁时的老照片。
不久,房间中的所有声响戛然而止。露琪亚转过身来,从刀鞘中轻轻拉出袖白雪。
穿界门复又打开,黑衣死神们离开了。如烟雾自火焰上升腾,一护感到自己越来越小,仿佛即将归入群星。
这个夜晚就像十五岁的那个晚冬,死战过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伙伴们围在身旁。那时他知道,自己力量尽失,即将与一个世界的联系断绝。
而这一次,力量仍萦绕于体内,但他却是要与脚下这个灯火璀璨的世界断绝,再也不归来。
02
出乎意料,京乐春水驳回了露琪亚让一护来十三番队成为空座町驻扎死神的提议。
“一护先生还未经过正式的死神培训,不能加入护廷十三番队呢。”京乐摘下斗笠,脸庞上的阴影也随之流走了,“朽木队长,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就算是免试入队的四大贵族成员,也是从小接受最传统的死神教育呢——”
“——毕竟,十三队是身负‘护廷’之名的组织啊。”
说罢京乐顿了顿,可能是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他半是开玩笑地加了一句:“也总不能让黑崎先生去与更木队长生死决斗吧——虽说更木队长应该会非常乐意就是了。”
03
一护没有选择住在志波家,而是独自住在了流魂街中部地带的一座村庄里。炙热的午后他时常歇在庭院,看大地上的尘土扬起又落下,让氤氲热气下远处的瀞灵廷的景象愈发模糊。自从来到尸魂界,他的内心世界毫无缘由地突然静默了,一种诡异感充斥了全身。他本能地不愿再向瀞灵廷靠近,只想走得更远,更远——而志波府距离瀞灵廷实在是太近了。
在以前,他不是没有拜访过他的堂亲;相反,每次造访尸魂界,他都会前去叙旧。岩鹫与空鹤向来是开朗而好相处之人,银城一行人也早已与瀞灵廷和解。一护与流魂街的志波家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隔阂。彼时,银城与月岛总会托他给莉露卡雪绪他们捎口信,空鹤也偶尔会有要带给一心的话语。
“告诉大伯,他要是再不回来看看就永远别想回来了!”空鹤煞有其事的凶恶表情总让一护忍俊不禁,而笑出声的结果就是被佯怒的空鹤踹出家门。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充斥在志波府的每一处角落里,仿佛下一刻一护就要带着这些欢声笑语踏进穿界门,在冲天的辉光下穿越断界,重回现世。瀞灵廷就在那里,高大的穿界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然而一护却感到一股莫名的陌生,从那白墙金瓦投射而来,带着隐秘的不祥刺进他心里。这种情感如此深邃,他和瀞灵廷的城墙之间就像筑着无数场被打断的梦,无法回溯其中。
04
他一直在走。
碧蓝天空下,他跋山涉水,不断地向外走去,村庄和宫墙在身后越退越远。途中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的草丛,看它萋萋伸向远处、伸向天际。
一股没来由的快乐,忽然盈满了他全身。在这片无尽的绿草后是什么?冥冥之中他似乎又听到了斩月的声音,或沉静或戏谑地敦促着他。渐渐地他加快脚步,奔跑起来。
绿草越来越高,没过头顶,就连夏日的灼热也逐渐被遮挡在外。他穿过平原大地,斜斜地登上最后一个山坡。就在拨开草丛的瞬间,吹来了一股凛冽的寒风。
日光不知何时已变得萧索,空气如水晶一般冰冷。在远处,脚下的土砾逐渐被水泥路覆盖,一座城市突兀地接驳在荒原中央。寒风自那远处的楼宇间吹来,现代玻璃窗闪烁着清冷粼光。
隘道之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在一个长途跋涉的梦境里,黑崎一护重新潜入了自己的记忆,终于在来到尸魂界后第一次重新回到他的家乡——
——十五岁时冬日决战的空座町。
05
黑崎一护是一个奇迹。
他像一座高山,燃烧着冰冷的火,在十五岁的那年终于进入了世人的视野。
那火焰短暂黯淡过,却不曾熄灭过。
如今那火失去了颜色,反而愈烧愈烈了,似乎要将整座山都吞噬殆尽。
他的灵魂如此躁动,喧嚣直达深不见底的地洞。
06
斩月那无声的呼唤愈发响亮了,它从城市中传出,回响在高楼上空。
城市里空空荡荡,一切都被一层薄薄的尘埃所覆盖。他本能地往尘封的中心走去,远远地便望见一个白色身影。
“啊,你终于来了,黑崎一护。”
对方站在空巷的尽头,显然也看到了他。他望着那三双巨大的纯白碟翼,一阵冷风吹过,霎时只觉得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这里是他的回忆所编构的梦境,冬日决战的真空座町里除了蓝染惣右介以外还能有谁?
但斩月呢?他们又在哪里?他四处张望,却只见蓝染向他走来。他想问你看见斩月了吗,话说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在等我?
蓝染颔首:“你入梦许久了。如果可行,我会直接找你。但这是由你的记忆为基底的梦境,因此在你到来之前,我并不能走出这个……空座町。”
你……那你之前在这里做了什么?是你把斩月藏起来了吗?
蓝染看了他一眼,而后叹气:“斩月不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在这里。这里是你的梦,一护,你的。是我被你拽进来了。”
太奇怪了,他想。记忆中这个阶段的蓝染漠然又无动于衷,纯白的眼瞳中全然是非人的麻木不仁。然而眼前这人眉目舒展,面容一片不搭调的平和,甚至那紫罗兰色的双眼近乎是……关切的。
许是他愣愣地盯着蓝染看了良久,后者又开口道:“我原想趁着在这里就先与你把情况说清楚的,但看来你毕竟是梦境的主体,会受到影响而神智变得不够清明。”
蓝染顿了顿,朝他来时身后的方向指去。“看那儿。”
他回头,又见到那片郁郁苍苍的绿。草芒尖尖的,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他愕然,恍惚感到好像有人要来。一个男人,来自草丛之后,村庄之后,城墙之后,循着他来时的道路,缓缓地走着。太阳在那人背后升起,其影子最终落在了自己脸庞上。
他听到身旁的蓝染低笑一声。
还未来得及转身,迎头他就被那双蝶翼轻轻刷过。顿时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茂盛的紫罗兰色。
“你该醒了,黑崎一护。”
07
一护一睁眼就看到了蓝染惣右介的脸。
臭名昭著的叛徒穿着一身墨蓝色和服,短发自然地披散着,其中一缕额发低垂着夹到耳后。他脸上全无束缚的痕迹,正弯着腰面朝卧躺的一护浅浅笑着。
他的灵压也和记忆中的有细微的差别……不是本人……是什么东西从梦里跑出来了吗!一护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弓身面向来者。
“很久不见,黑崎一护。”
“你不是蓝染。”
来人顿了顿,褐色眼眸中流转的笑意更深了:“你的灵压感知进步了。”
怎么还装得跟个本尊似的……“你是谁?!”
“请让我修正一下方才的说辞,黑崎一护。”来人端正道,“首次见面,我是镜花水月。”
08
这是什么讥讽性质的激将法吗?一护的思维快速运转着,睡梦带来的困顿消失无踪。他与斩月失联已有数日,但理应无他人知晓。午后小憩后突然从梦中变出一个蓝染皮囊的家伙自称是他从未见过也理应永远不会见到的人形镜花水月,这很难不让人起疑。
“你骗人也太没有创意了。”一护戒备依旧,“给你个建议,好歹设计张脸再来。直接套用蓝染的未免也太过偷懒了。”
“实际上,”来人也不恼,他上前一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护随着他的动作全身上下绷得更紧,“从前的镜花水月的确不是这副外表。但希望你还记得,自从当年一战,镜花水月就回归本源、与我本人融为一体了。”
那年的一战…?那份记忆遥远而历历在目,一护回想起来,他与月牙合为一体的无月、还有在最后破碎掉的镜花水月……
......人刀合一。
噢。
“还真的是你,蓝染……”一护诧异地喃喃,又猛然抬头,“等等!刚刚梦里的也真的是你吗?”
“太好了,是你的话果然可以理解。”来人看起来心情更愉悦了,他微笑着轻轻坐下,同时示意一护也这么做,“我即镜花水月,镜花水月即是我。技术开发局在战后收集了镜花水月刀体的残片,因此如今我得以借此以这个形式出现在你面前。虽然我的本体依然在无间,但这个也是我。”
一护问:“你从技术开发局溜出来,不会被发现吗?”那股诡异的对瀞灵廷的抗拒又涌上心头,他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和十二番队的人打交道。
蓝染只是挑眉。
噢,好吧。镜花水月。
“至于梦境……我正是为此而来。”蓝染伸手探进衣襟,从中取出一小罐茶叶来,“你这里有茶杯和热水吗?说来话长。”
09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魂魄不完整?”茶汤已经冷却了,但依然散发着醇厚而清雅的香。
“没错。你灵魂成分太过复杂,量级也太过巨大。朽木露琪亚终究只是普通死神,她不能做到将你完全魂葬。你还有部分魂魄依然停留在空座町。你时常无端梦回故土吧?这也是原因。”
一护思索着,对面的蓝染轻啜一口茶,继续说道:“我本打算趁刚才还在梦中时就向你阐明此事的。但你失魂落魄,在睡梦中受影响尤甚。于是我决定还是让你清醒过来为好。”
“说到这个,”一护放下茶盏,直视蓝染双眼,“为什么你在我梦里?”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已经凉了的茶壶架起,略施鬼道将一小簇红色的火团浮空置于其下方,不久水烧开了,白汽伴随着呜呜声从壶嘴冒出来。蓝染往茶盅添了茶叶,沿着盅壁向内注水,高而长的茶香从中缓缓溢出来。
“黑崎一护,你知道你的灵魂有多么不安吗?”蓝染边沏茶边说,“你当代理死神近有一百个年头,见过的即将转化为虚的整应该也有不少。你还记得他们的尖叫吗?”
转化为虚的整——“转化”,他留意到蓝染没有用其他死神常用的“堕落”一词——他自然是记得的,甚至他本人就有过类似的经历;在绝望的深坑中眼看着自己的灵魂变质,钻心的尖啸直冲穹窿,仿佛连空气都在颤抖。
“你现在比那时候糟多了。”蓝染看出他所想,“彼时你是完整的,只是过于生涩,不能立即适应刚觉醒的力量。而现在你是残缺的,灵魂迷失了。”他给一护添茶,垂眼看水柱缓缓倒入茶盏,睫毛在脸上留下一簇柔和阴影,“你的灵魂一直在嗡鸣,甚至把我拉入了你的梦境里。”
一护不明就里:“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这太匪夷所思了,蓝染突然出现在面前,就是为了谴责距无间千里之外的自己扰了他的清净?但同样的,眼前此人是蓝染惣右介,在过去他们少有的几次碰面中他都对自己出奇地坦诚。而且……自与友哈巴赫决战后他们就不曾再有见面,虚圈的前霸主总不至于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为了来骗他而大费周章、甚至把突破束缚接触外界的底牌也暴露给他。
“实话说我也是第一次。”蓝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但任何的‘第一次’出现在你身上都不足为奇。一护,你不可预料,一如既往。”
纵然失魂落魄——他还是决定暂时相信蓝染的话——一护还是从那波澜不惊的语调之下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来;鲜少有人在说起他时会带着如此的自豪,那沉稳的嗓音之下近乎是……溢满喜爱的。
一护觉得自己脸红了,而蓝染略微上升的嘴角更是让他深信了这一点。他急忙转移话题:“那…这……我要怎么做?要回到空座町去吗?”
“若是思念故乡,对你而言肯定是可以回去的。绕过瀞灵廷去现世的方法有成千上万种。”蓝染顺着本就上翘的嘴角,又露出往日那副叫人最为熟稔的得意黠笑来,“但就目前此事而言,不必那么麻烦。”
蓝染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衣物:“鉴于只有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躁动,我有一个猜想。”他绕过盛茶的矮木桌,径直走到一护跟前,“也许我们灵魂的复杂程度和量级程度是最为接近的,我是将你完全魂葬的唯一人选。”
“不要忘了,现在我是我的斩魄刀,镜花水月。”
蓝染俯下身来,拨过额发将前额轻轻与一护的相贴。
10
顿时,像是瀑布倒流,他的意识从四面八方涌回灵台,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清澈了然。一护感到脸上痒痒的,那是什么?是蓝染的睫毛吗?还是他的柔软卷发?
魂葬的效果立竿见影,一护的内心久违地雀跃起白斩月的电音:“哟,一护!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和蓝染幽会起来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