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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溺于夏》
*龙宫寺坚x佐野万次郎
*ドラマイドラ
*并不完全原作向的,但基本上是从解散到梵天的世界线
01
七月。东京梅雨时节。
从昨夜开始,淅淅沥沥的梅雨就没有彻底停过,作为结局,早些时候挤满绣球花的石阶上,从清晨起就已经铺满了一地浅紫淡蓝的破碎花影。
龙宫寺坚站在神社门口石阶上往四周看了看,顿时就理解为什么见面地点会是这里了。
踩踏着一路的花影沿着石阶往上,经过鸟居的大门,小心着叶沿落下的清泠雨滴,从一条偏僻的小径可以绕到神社西侧的后院中。
后院里种满了一人高的姬绣球,幽静的小路藏匿在挨挨挤挤的花丛间,尽头似乎是间招待客人的和室,小径远处的两侧,爬满青苔的石灯笼沉寂地立于雨里。这样全部看过来就明白了,尽管神社的青灰屋檐还在落着雨,但若是晴天的话,这里很难不让人联想起那间在沼袋的神社。
龙宫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打在伞上,伞面滴滴答答的声响和这个有些森凉静谧的小院格格不入。似乎这里连落在青苔上的雨都是无声的。若是合适的时机来,雨中静寂的小院也将颇有昔时沉郁的和风之美,但龙宫寺却没法着眼于景色,心里塞满了其他的事。
这里太安静了。
想到这里,龙宫寺摇了摇头,似曾相识什么的,多半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占了更大多数。记忆里成立东京卍会的那间神社总不是这样的。
那里热热闹闹,敞亮而明媚。
但他说不准,毕竟,有的时候看的景色怎么样,看只是人心而已,会说时过境迁这种话的也不过只有人罢了。
有一阵脚步声从花后传来。
龙宫寺感到自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此刻的心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冷静得下来。
杂乱的事情混在一起,早些出门的时候对乾青宗说的借口也混在其中,他回忆着乾青宗低垂下去的眼神,又总觉得对方似乎看透了他有些蹩脚的借口。龙宫寺有些懊恼起来,他总不该连乾青宗也瞒着的。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
脚步的声音停在不远的地方,只剩一声石子滚动的声响在小雨中回响。
如果有什么万一……
想到这里,龙宫寺又纠结起来,分明正是期望这个可能性的发生,他才来到这里。这些想法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漂浮着,又像灼烫的石子在胸腔里滚动起来。
转过小径的转角前,已经能够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
龙宫寺闭上眼,轻轻吸气后又睁开眼。草木的间隙渗出的气息引诱着他的脚步,以至最后几步,仿佛想要绕过最后一瓣遮住视线的花般焦急起来。
然而再做好万般的准备,也不及看到来人的那个瞬间。
在看清花下来人的那一刻,浮躁不已的心顷刻在花间惊起。然而倏然间,不可思议地,心却安了下来,随雨飘向地面薄薄一片山绣球之间。
“Mikey。”
清泠的雨间,冶艳的花下,黑发的青年站在那里。
抬眼看向他时,黑色的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02
*
“他不完全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明司武臣对他说,“为了他,我才同意帮忙的。”
明司武臣慢慢吸了口烟,烟的余烬落在地上,一阵海港的风吹来,地上只剩下灰的影子,过了一会,明司才又转向他,“别让他过得像是个被过去纠缠的鬼魅一样。”
“去这里和他见个面。就算帮我个忙。”
*
拉面店坐落在中野区不起眼的小巷里,有些发黄的推门旁的墙已经斑驳了。两名青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推了门进去。
这是一间狭窄的细长走向的小店,店里屋檐下方的墙面似乎有些发黑,但橘黄的灯光矮矮地照亮室内低处,最靠近屋檐的高处看得便没法看得那么真切,再往下,有些缭乱的涂鸦胡乱地抹在墙上,但痕迹被草草手写的菜单所覆盖,只留下一角还勉强可以辨认,一笔狂放的字迹潦草写着个像“虎”的汉字。
龙宫寺坚走进去,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他看着墙上的涂鸦,有些出神。他想起了羽宫一虎,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三年就出来了。不知道佐野万次郎记不记得,他突然想。
佐野万次郎就坐在他的对面。过去五年来的头一次。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提起这个话题,深深皱起眉,也不知道两个人间的对话到底该从哪里讲起好。
佐野万次郎这个人,占据了他过去大半的青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记忆里的佐野万次郎变成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他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有各自的生活,新年会互写明信片,生日装模作样打个电话,到了晚上背着所有人痛痛快快胡乱大闹一场,龙宫寺曾经还设想过每年要送什么礼物,如果可以,他甚至还考虑过该替他的巴布改装什么。
如果不是现在这样,他甚至想,他们的孩子也还要是青梅竹马才好。
“双胞胎打算开家拉面店的样子。”
“是吗?你和乾的车店也干的不错吧。”佐野叉着手看着墙,一副感兴趣了了的样子。
“……你听说了啊,而且连阿乾的事情都知道。” 龙宫寺只能说。
“身边有个吵人的家伙时不时会说这些,自然就会知道了。”
是九井一。龙宫寺坚想。
“九井吗……他怎么样?听起来像是还挺有精神的样子。”
“是吗?我倒不觉得。”佐野万次郎轻轻嗤笑着,哼了哼,又说,“我觉得倒不如说那是另一种病症。”
佐野的话让龙宫寺顿时哑口无言。
后来拉面上来,两份味道还不甚明确,外观却截然不同的拉面摆在两个人眼前。
佐野万次郎默不作声地拉过他的那一份,举起筷子,这时候,他快速抬头看了龙宫寺一眼,几不可见地扬了扬眉毛。
这样的画面让龙宫寺坚突然回到了过去,两个人还经常一起在家庭餐厅吃饭时候的事情,不管佐野万次郎会不会张扬地摆出脸色,只看一个动作,乃至微小改变的表情,他也都拿定了对方的脾气,好的坏的都成了习惯,惯纵也好包容也罢,他也说不明白,只是习惯。
他们真的在不同的世界了吗,那过往的点点滴滴怎么又能像没有什么间隙一样接续到这里。
龙宫寺坚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拉面换到了对方面前。
“不喜欢的话就吃这份吧,Mikey。”
03
从神社穿过小巷,很快可以到达佐野家的道场,这有些出乎龙宫寺的意料。为什么不一开始在这里见面,诸如此类的问题浮现出来,很快,疑惑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当然明白这里太容易被盯上的原因,但若是如此,又有什么必要回到这里。
他不理解,却也没想更深的去想,像是以前一样,也是由着佐野性子来而已。
檐廊的一侧种了竹子,高而密布的竹林疏远着日光,原本阴天便算不上明亮的光线被远远阻隔,只放几丝昏沉的日光微明的透入,连清晰的影子也落不下来,整个廊下被朦胧的阴影笼罩,房檐还在滴着雨,只有清泠的风贯穿其中,带来一种虚晃的不真实感,遮蔽了过去在这里的所有记忆。
以前夏天经常和大家待在这边,起初爷爷想把道场扩大到这边,佐野万次郎轻描淡写地说,艾玛的事情之后,这件事就没有再提起了,佐野顿了顿,又淡淡地开口道,几年前爷爷也回乡下去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不过,大概是爷爷不想见到我,他小声笑起来。
龙宫寺坚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一间寡淡朴素的茶室门口,室内设置的障子遮住另一侧窗户透入的光,站在门口的时候,仿佛在这里迷失了时间的概念。
龙宫寺坚走进房间,或许是气氛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回到这里,又或许是因为终于聊到了他们所藏着的话题,他想说的话终于再藏不住了。
“Mikey。”
身后进入房间的人停下了脚步。
“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阿坚。”
“我还没说完。”
“但我说完了。阿坚。别再来找我了。”
龙宫寺坚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却也猜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不如说从最开始,花垣武道把事情向他们和盘托出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了。他也曾经想过无数次,在那个未来里,他们两个最后的场景。
他转过身,佐野万次郎站在他的身后,深邃不见底的漆黑枪口对着他。但龙宫寺却忍不住想,与其看着佐野万次郎没有情绪的眼睛,还不如这样面对枪口来得好些。
佐野万次郎静静地站在走廊中间,光影在他的脸上流转,模糊了任何可以被读出的表情。
“武小道说过的。在他之前说的未来里,我杀了阿坚。”
“所以坚仔,别让我那么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不然呢?”龙宫寺问,在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上前将对方抵在了墙上,墙发出闷重的声响,挂着的书画振得晃起来。他一把攥住佐野万次郎的手腕,把对方的手臂举过头顶,压在墙上,他眼睛睁大了些,“不然呢?你还会杀我第二次吗?”
“Mikey,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阿坚,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佐野万次郎垂下头,声音低低地落向地面。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神情已经变回了最开始见面时的样子,冰冷又刺骨的眼神看着龙宫寺,“……你到底想要什么?”
龙宫寺坚犹豫了。
似乎是抓准了这个瞬间的犹豫,佐野万次郎提膝,毫不犹豫地以膝盖撞向了龙宫寺的腹部。
被自己的愿望袭击,似乎也不见得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摔向地面的瞬间,龙宫寺坚后知后觉地想。
后脑撞上地板时一阵钝痛,同时腹部受到的攻击让他喘不过气,整个躯体内部仿佛被人捏紧般挛缩起来。他吃痛地眯起眼睛,却又没法完全合上眼皮,他不能闭眼,只能这样看着佐野万次郎,就好像确信这一次的攻击之后将迎来的并不是下一次的拳头,而是对方沉默的离别一样,于是他没法闭眼,只能咬着牙,紧紧攥住佐野万次郎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同时摔向地面。
佐野压在龙宫寺的上方,他首先反应过来,迅速直起身,跨坐在龙宫寺坚身上,毫不犹豫地挥出了右拳。
嘴里漫开皮肉的血腥味时,龙宫寺坚忍住了倒吸气的冲动,但佐野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龙宫寺很快反应过来,于是一把攫住佐野挥出的第二拳,并就势钳住手腕,发狠将对方拽向自己。
佐野被拉下身,瞬间变成两个人在近距离面对面的关系。短暂的沉默在他们中流淌,除了两个人急促而深的呼吸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愤怒在胸腔里被点燃,龙宫寺坚用力对上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睛,听起来甚至是咬牙切齿,他问,“那为什么你也不明白呢?”
“Mikey,你真的在乎我想要什么吗?”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包括让我活着也是。你没法承受身边人离开你,所以你宁可躲得远远的。但你从来只是为了你。”
龙宫寺坚的话语无疑是恶狠狠的挑衅。这与说中或者刺痛他的心无关,与那些无关,他只是厌倦了这种语气,仅此而已,佐野万次郎眯起眼睛,双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坚仔就是这点,你太自大了。我做不到?我仍然可以杀你。”
“那你尽管杀了我吧。这样,矛盾吧,过去几年你做的事情就变得像是个笑话。”龙宫寺坚艰难地说,他的声音因为吃力变得有些局促,但这样的情况下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干巴巴地笑着咳了两声,又艰难地开口,“Mikey……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你能说服你自己吗。这句话后片刻,对方慢慢松开了对他的牵制。
“我所知道的,”佐野万次郎终于说,“大家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得都很好。甚至再过三年一虎也可以出来了,到时候大家都在,你也在,他也不会有问题的。”
“所以如果你问我,我不觉得我之前做错了什么。让大家过得像现在这样,这是当时就答应好的。”
龙宫寺坚看着佐野万次郎,脑子里想的、心里挣扎的、最想大吼出来的,无论什么都还没理顺,但他此时此刻却忍不住想,原来他也一直记得一虎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开始让他失去了力气。
薄暗的光线让佐野的脸投下一片阴影。窗外阴云的流转间投下的光线不同,影子的底色也会有区别,然而这种色差何其微小,分明只有些许明暗浓淡的差别,但龙宫寺看着这些影子,却彻底告败了。
他看着佐野的眼睛。
“那我呢?”他问,“有关我呢?”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不忍,佐野万次郎没有回答。
只有久久的沉默从他们中间流淌过去。
*
记忆里集装箱的臭味,海港的咸湿空气,火药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以及明司武臣的话。
“我欣赏他。别让他过得像是个被过去纠缠的鬼魅一样。”
“Mikey,去这里和他见个面。就算帮我个忙。”
佐野万次郎知道龙宫寺坚对别人怎么说的,他出国了也好,其他也好,这些借口里他总能听见龙宫寺坚恼人的固执,他知道这几年龙宫寺坚一直在暗处调查的事情,也知道几年前开始明司武臣一直偶尔和他见面的事情。
他只是转开头,不去听,也不去想了。
*
沉默是被佐野万次郎打破的。
“春千夜他在外面等我。”
“三途春千夜?是啊,当然了。”龙宫寺坚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烦意乱,佐野万次郎忍不住猜测,那是否属于一种恼人的妒意,“我忘了,现在他是你最亲密的人了。”龙宫寺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刺人,但他确实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别这么可恶,佐野万次郎知道,他确实试过了。
佐野静静地抬头看了龙宫寺一眼,又垂下视线,很少有这种时候,他一时半会不知道究竟该看哪里。过了片刻,他动了动唇,低沉又沙哑地说:
“他知道我过去对你是什么感觉。”
*
“他知道我过去对你是什么感觉。”
龙宫寺坚忍不住仰起头,却和佐野万次郎飘忽躲闪的视线相遇。过去?佐野万次郎从来没有说过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龙宫寺想,尽管自己一直都知道。
当时身边的人知道吗?敏感的三谷或许知道,又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了,才总爱故意说些什么来取笑揶揄他们,好让那样的空气变得更顺乎寻常一些。龙宫寺知道,佐野过去对他是特别的,他的偏爱、他的喜欢,都让他觉得是快乐的,甚至有时是心里偷偷享受的,因而他也没有想过去戳破,更没想过去改变。假如当时,他能够坦率地允许自己也喜欢佐野万次郎,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龙宫寺不知道。但不论过去如何,如今是三途春千夜在佐野万次郎身边这个事实仍然刺痛了他的心,又像塞了千斤的石头一样,让他的胃沉沉地落了下去。
龙宫寺抬起手,放在佐野万次郎的手背上,他的皮肤有些冰冷。他们的视线依旧落在对方眼里,龙宫寺感到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微微松开,向两边滑了下去,像环抱似的勾住了自己脖子的后方。
“我喜欢过阿坚。阿坚也知道的吧?”
“……嗯。”
佐野万次郎微微笑起来。
“但是那时候阿坚喜欢的人我却没守护住。”
“所以我想,或许阿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讨厌我了也说不定。”
这句话让龙宫寺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他本来有很多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只剩怎么可能,不是的,诸如此类单薄的话,可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他只能看着佐野万次郎低垂的脸。这时,他才惊诧地发现自己心里那些无处发泄的怨忿。总归是怨恨的,可这又和所谓的生厌有些区别,更像是对当初转背离去的对方和这些年随波逐流的自己的愤愤,然而他实在无法坦诚其中之一,心里变得纠葛起来。
我不讨厌你,从来没有,他想说。过去任何时候都没有,哪怕是……
然而最后也是没有回答的对话。
他只能伸出手,触碰对方的黑发,“Mikey……”他轻声喊,黑发从指缝中滑过去,却没有以前杂乱金发的触感了。
佐野安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变化,但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龙宫寺忍不住觉得在短暂的刹那,他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落寞。然而过了半晌,佐野收回了手上的力,然后表情回归平静,再下一个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脱力般向下跌落,头沉沉地砸向龙宫寺的胸口。
一阵轻微的震颤从胸口传来。
“是吗……知道了。”
胸口被砸得闷痛起来,这样的痛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切。
知道了,佐野万次郎知道了什么?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心情吗?他的愤怒,他的无可奈何,他憎恶自己的执念却也无法放下对方的纠葛吗?龙宫寺感到这几年过去,对方仍然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破他的沉默,看穿他的心意。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喜欢的女生也是被佐野万次郎看穿的,然后被他笑着揶揄,坚仔以后就得喊我哥哥了。
龙宫寺记不清,说着这样的话的佐野万次郎,当时究竟是什么表情?现在又是什么表情?
此时此刻佐野万次郎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可龙宫寺不知道这里面的个中缘由,哪怕佐野就在这里,仍然,过去的一章章一幕幕却又更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这根本不是谁的错。
怪就怪他们的过往太过于暴烈明亮,似乎一切的美好都燃尽在那几年的夏天里,诚然生活也并非只由他们所互相关联的那部分组成,似乎除此之外仍然有美好的事还会继续,只是但凡与他们二人相关的,在记忆之外的无论什么,却好像全都黯淡了下来,以至于如今在这个微明的房间里,连光线也被粗糙的墙漆所吸收似的,只剩下低低沉沉的空气压在两个人的身上,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回到过去就好了。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
终于,他任着佐野在他嘴边落下亲吻,伸出手抱住对方,闭上了眼睛。
04
“做这种事情有什么用?”佐野万次郎问明司武臣,后者静静地抬眼看了看他,按熄了自己手里半截的余烟,没有回答。
*
离开的时候,佐野万次郎把整个房子的钥匙留给了龙宫寺坚,至少有个记得这个地方的人也好,他对龙宫寺这么说。龙宫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两个人躺在房间的地上,却什么都再说不出来了。
后来是三途春千夜背对着他们,敲响了房门,“BOSS。”三途说。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第一次讨厌三途的出现。那个时候,他想,原来明司武臣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
05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龙宫寺刚好走回到那间神社的门口,沿着楼梯上去,四周看了看,在雨后夕阳的余晖里,只能看到变成橘色的东京里鳞次栉比的街道。这些年发展太快,眼前的东京早已改头换面,从这里看出去,也再难找回过去东卍还在时的光景了。
后来,在神社外的楼梯上徘徊了一阵,夕阳彻底堕入了东京市街的彼方。
回店的路上遇到了乾青宗。
一如往常,对方没有多问他关于这一天的事情,只是在一起回店的途中,突然提议,买了两袋子啤酒。这倒不像乾的作风,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咧着嘴接受了乾没有什么缘由的请客。
后来回到店里,喝到一半的时候,乾摸摸口袋,又沉默着转了一圈,才问起钱包放到哪里去了。两个人便匆匆忙忙出了门,沿着来时路走了一遍,又回便利店四处问了问,毫无意义一圈找寻后垂头丧气才回去。
回去想了半天,也更想不起来那些司空见惯的街景今天究竟看了哪些,两个人又拧着眉毛想了半天,龙宫寺才低低笑起来,又忍不住觉得,可见清醒的时候也不见得比醉时更明白多少。
“笑什么?”乾问他。
他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挂在门后的上衣,早前乾一时顺手递给他的动作便才行云流水般回忆起来,两个人缩回沙发深处,又闷哼着笑半天。
“太久不见你穿这些衣服,一时想不起来了。”
乾微笑着抬眼看了看他,又问,今天怎么想起来穿这件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引子。
在这个瞬间,伴着一声啤酒罐被拉开的声音,白天的一切又顺着夏天灼灼的温度从脚下快速盘旋而起,将他淹没。关于佐野万次郎,关于Mikey,关于那几年,那些个夏天,关于白天蝉鸣的一切,都在酒精里重现在眼前。
乾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僵硬,便问,怎么了?
摩托车店楼下极淡的机油味被风扇吹得溢满每个角落,他看着乾,却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开口,心里考虑了半天,又想象着如果是对方在自己处境里,究竟会不会告诉自己——
“九井他现在过得还可以……的样子。”
乾怔了怔,直直放下手中罐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龙宫寺看着乾无所适从的样子,又想,如果是对方大概也会这么做,替他打听Mikey的事情,再告诉他似乎一切都好——哪怕所涉及的每个人都明知事实远不止此,但只剩下这样的话语还会被传递了,过得还好,过得还可以,他想,只有这样的句子才会被传递下去,像咒语一样束缚住他们所有人,说这是一根无效的救命稻草也不为过,这个信念绑住沉入海中的他们所有人,似乎只有紧紧攥住这句话了,生活才能继续下去。
空气变得安静起来,沉默和啤酒泡沫同时上升,等到连泡沫碎裂在杯壁的声音都变得嘈杂起来的时候,龙宫寺坚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歌,放的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早些年喜欢的歌,分明没过几年,现在听起来却有划时代的意味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是乾先开口,那你有见到他吗?那个人?
龙宫寺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
乾看着电视,微微偏过头,但终究没有再转过头看着他,只是轻声回答了一句“这样。”随后又无声地举起罐子默默喝起来。
龙宫寺坚看了眼乾青宗,收回视线,跟着这样做了。他拿起另一种啤酒,另一种玻璃瓶装的啤酒有着细长的瓶颈,透过玻璃还能看见泡沫流淌在电视的歌声里面。
气泡上浮的速度慢于耳里音乐节奏的时候,看着泡沫上升就会有种迟钝而缓慢的错觉,总觉得生活和人生好像突然间都变得很缓很慢,似乎都变成了某些电影的镜头,徐徐从眼前流动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时间真的已经流逝了也注意不到,只觉得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都只剩下慢镜头,过去的一帧一幕回放在眼前,却再也说不出真切的感觉了。
后来乾说了声下去了,便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卷帘门被拉得咔咔作响,龙宫寺听了听,打开了最后一罐啤酒。等到他下去,车库内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被遮挡的角落里透出一丝光亮。
他想开灯的时候,乾突然出声,这样就好,他低低地说。
龙宫寺顿了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乾怎么发现自己的,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对方走过去。
两个人本是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人。这些年下来,养成的默契,适应对方所改变的生活习惯,多的少的早也不再值得多说。但剩下这样很深的夜里,乾还是喜欢摸着黑进房间,一个人楞楞地坐在黑暗里。或者就像这样,埋首于昏暗的车库,毫不吝啬自己的精力,在角落的灯光中细细寻求光影中摩托车与人的平衡。
他问过乾这哪里来的癖好,结果乾却反问他,那你又为什么总要开灯呢,除眼前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好看的呢?他一时失语。全部细节着眼一遍,大概是当副长那几年成了习惯,什么都得看到,也什么都想要看到。
但是乾青宗大概不一样。
当时记得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回答道,看不见黑暗里面有什么更好。
那个时候好像还说了其他什么理由,但龙宫寺却只记住这个,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但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自己,再后来,他索性也就随乾去了。
龙宫寺摸黑走进去,看清乾的时候不免有些意外。对方盘腿坐在摩托车前,似乎只是在看着车思考的样子。
“现在的人不像以前了,车也不像以前了。”
乾大概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开口解释,龙宫寺坚这才注意到乾手边的零件和工具。
“记得吗,前几年开始被客人说是老做派改车的技术太罗嗦了,费时间,不愿意等,之类的。”乾顿了顿,好像在无声埋怨他们自己,不知何时开始被时代的牵着鼻子走了。龙宫寺坚注视着乾拿起零件比划的动作,“是啊,好久没见过那么弄了,有些让人怀念。”
“……现在都和过去不一样了。”顿了顿,龙宫寺补充道。
“嗯。”乾青宗应了声,“不过我想,如果有客人执意觉得过去那样更好,我们当然也要像以前一样做好的,不是吗?”
轻轻摸了摸车,乾才又说,是今天白天客人的要求。
龙宫寺站在那里,乾的话让他一时有些愕然。
执意觉得过去更好吗?
他心里忍不住缓慢重复了一遍,一时间却又恍惚起来。这一天似乎太长了,脑子都疲倦得有些转不过来了,他想。
于是他在乾身边坐下,轻声回答,“是啊。”
“……是啊。”对方也回答他。
夏晚潮热的风从卷帘门下吹进来,车库只剩零件叮当落地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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