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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泛善可陈的下午,曹操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大钞往曹昂手里塞,让曹昂去买零食。曹昂连连摆手拒绝:“爸爸,零食没有那么贵,用不了这么多。”
曹操脸上一红,紧接着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他老把钱当大风刮来的,但曹昂是个节俭的小孩,从不挥金如土。曹昂太懂事了,懂事得令曹操不知所措。曹操心说,他一定要改掉乱花钱的习惯,当爸爸的,怎么能做得不如儿子?他得给曹昂做出表率。
曹操办公的时候,曹昂趴在旁边闲置的办公桌上玩跳棋。曹昂似乎在脑海里构思出个战争故事,手中旗子皆被他赋予某种人格,成为骁勇善战的兵将。他一边指挥进攻,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走错了,还会惋惜地“唉”上一声,然后提醒自己,男子汉敢作敢当,不能悔棋。
曹昂生龙活虎的,太可爱,致使曹操逐渐无心工作。于是他放下手中文件,来到曹昂的“战场”边:“儿子,让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好!”曹昂热情的说,“爸爸,你选一边。”
曹操问:“有什么区别?”
曹昂说:“这边是刘邦,这边是项羽,这个是楚河汉界。爸爸你看,项羽要输啦。”
曹操道:“那我选项羽。”
曹昂天真地问:“为什么呀?”
曹操说:“我要让你赢啊。”
熬到下班点,曹操牵着曹昂回家。他们路过一家生意火爆的苍蝇馆子,卖牛肉烩面的,香气扑鼻,令人口舌生津。
“想吃吗?”
“想。”
他们爷俩对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木桌边,点了一大碗的,不放香菜不放葱,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捞面吃,硬把面条吃出了火锅的气氛。曹操把肉片往曹昂碗里扔,曹昂眉头一皱,不满道:“爸爸,您怎么老给我夹,我都吃不下了。”
曹操说:“你要长个,得多吃。”
曹昂说:“爸爸也要长个,也得多吃。”
曹操说:“爸爸是大人,不需要长个了。”
曹昂严肃而认真地道:“我觉得您需要再长一些。”
由于曹操不争气,曹昂在身高方面先天弱势,曹操很为担忧,生怕营养不足,导致曹昂输在起跑线上。看着曹昂油光光的小嘴,曹操在内心百转千回,他喊来店小二,令其再上一盘肉来。
曹家父子的栖息地坐落在市中心,商圈一带,高层小户型,六十五坪,一室一厅一卫。房子虽小,但建在了科技的最前沿,各项设计都十分智能,可以用手机软件遥控自来水、灯光和空调,一进家门,便有一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殷切地等待他们。此乃曹昂一天之中最兴奋的环节,他飞速脱光衣服,去卧室抱来一堆玩具,风风火火地往浴缸里扔。
曹昂只有三岁半,曹操身材瘦小,因此浴缸可以装下他们俩(外加许多塑料玩具)。曹操在浴缸边支个平板,上面播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演技辣眼、剧情拖沓,在网站上评分极低,时常用来充当曹操的催眠工具;曹昂和玩具打闹正欢,和曹操互不干扰。
不知过了多久,曹昂在水里滚了一圈,湿漉漉地趴进曹操怀里。
“爸爸,爸爸。”曹昂伸手在曹操胸膛上乱摸一气,企图以此叫醒他爸,“醒醒,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曹操睁开眼睛。曹昂正在摆弄他的乳头,令他感觉很怪异。他情不自禁想要瑟缩,又不愿表现的很排斥。他不能把成年人肮脏的思维施加在幼童身上,曹昂还什么都不懂呢。
“什么问题啊。”曹操问。
“爸爸,我是怎么来的?”曹昂仰起头,睁着他那圆溜溜的大眼睛问。
听得此问,曹操突然没有主意了。倘若唯物地解释这件事,那就等于对曹昂进行性教育,有污染曹昂幼小心灵的风险;可如果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又会使自己卷入到伤心往事之中。
曹操今年还不到二十一周岁,乃是未婚先孕,妥妥一个反面教材。他笃定地认为,尽管他不是个好榜样,但曹昂今后会朝正经人的方向发展,所以不愿多说。
“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奇怪,我为什么没有妈妈?爸爸,我妈妈呢?”
“你是爸爸带来这个世界的,不需要妈妈。”
“怎么带来的?不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吧?”
“那怎么会?你是天上的月亮,爸爸曾经很孤独,想要个小天使陪我,于是把你摘了下来。”
“可是月亮还在天上呀。”
“在爸爸心中,天上有两个月亮。”曹操说着笑起来,他捏了捏儿子的脸,“你瞧,你这小脸圆圆的,就像个小月亮。”
曹操一通花言巧语,哄得曹昂非常快乐,因为快乐,曹昂痛快地喝掉今晚份的牛奶。睡前曹昂说他有一个愿望,他想要一台望远镜,能看见月球表面的那种,最好还能看清土星环。曹操说行,儿子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晚安儿子。”
“晚安爸爸。”
曹昂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譬如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三体人,人体内究竟有没有查克拉,或者石炭纪的蜻蜓是否真有两米长。这些问题时常令曹操一筹莫展,他不是属百科全书的,可他一心想要树立个文武双全的父亲形象,想当曹昂的偶像,于是只能开始恶补。一段时间过后,曹氏父子的知识储量双双剧增,曹昂提起爸爸就满面红光——在他眼里,曹操无所不能,堪比地上先知,个是盖世英雄。
然而,盖世英雄曹孟德唯独回答不了儿子的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没有妈妈。
曹操甚知,随着曹昂年龄增长,这个问题将会变得无法回避。曹昂第四次提出这个疑惑时,曹操感知到了儿子对母爱的迫切需求。为了让儿子健康成长,他决定给儿子找个妈。
曹操十七岁未婚生子,曹家颜面尽失,一度将他逐出家门。打那之后,他跟家里关系疏离,多来一直没能缓和。他爸曹嵩曾任太尉,曹氏家财万贯,在谯县和陈留都有大批资产,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原本凭这层关系,曹操大可让曹嵩帮他铺路,无奈他倔强异常,宁要儿子不要家人。他带着曹昂回到洛阳,白手起家,从基层公务员开始干起。
洛阳北部尉不是个好差事,因为洛阳北城治安基本靠狗,大抵类似于维多利亚的时代的伦敦东区,是个臭无赖云集的地方。曹操在那干基层,经常落得个上不行下不效的苦闷境地。每当他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少年声色犬马的日子。一个人打拼太累了,他想回家享乐几天,无奈曹嵩铁了心要给他教训,至今没松口说原谅他。
干着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曹操的事业注定无处发展,他和曹昂的生活水准就此原地踏步,他想给曹昂更好的条件,无奈有心无力。这时曹嵩的一通电话给他带来转机,曹嵩又拉下老脸给他说了门亲,假如成了,他们父子之间就还有得商量。
“爹,您这是让我去当赘婿。”曹操委屈地说。
“你爱去不去。”曹嵩压住怒火说。
去跟丁小姐相亲,是曹嵩给曹操安排的台阶。丁小姐出身豪族,女性beta,比曹操大四岁。曹操初见她,感觉她更像个偏于清秀的男人,不说风姿绰约,简直毫无女子风情。
丁小姐将见面地点定在一家西餐厅,上下三层,富丽堂皇,包了场,还请来乐师弹奏钢琴。曹操刚下班,旧衬衫配牛仔裤,脖子上还挂着工牌(副县级芝麻官,天呐,在这种高消费场所上班的总是狗眼看人低,他得庆幸服务生没把他赶出去)。丁小姐一身高定礼服,正襟危坐,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曹操觉得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丁小姐拿起菜单准备点菜,曹操坦诚地说:“姐姐,我工资低,这顿饭我请不起。”
不等丁小姐发话,他又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穷酸吝啬,但我儿子想要望远镜,那玩意很贵,我不能乱花钱,我得攒钱。”
曹操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懒得管了。他经济拮据,工作一般,还带个儿子,丁小姐对他的印象肯定糟糕透顶。他心一横,理不直而气壮地盯着她看,等待她下逐客令。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丁小姐的目光突然不再审视,反而柔和起来了。
“他们都说你很浑,跟我讲了无数你的‘光辉事迹’,让我小心一点,千万别让你给骗了。”丁小姐说,“可我觉得你还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试试在一起。”
在丁小姐的热情资助下,几天后,一架崭新的望远镜送到曹操公寓里。曹昂激动异常,整晚赖在阳台,要看月球上的陨石坑,还要看土星环。遗憾的是,皇城中心光污染泛滥,严重阻碍了观测视野,令曹昂没能得偿所愿。
曹操说,等他休假了就带曹昂去郊区。他小时候经常去郊区打猎,那边的夜晚静谧,繁星似锦,看得非常清晰。
安抚好曹昂情绪,父子二人窝在沙发上,打开投影仪准备看部电影。曹操本想看战争片,估计了下儿子的接受程度,反手选了《卑鄙的我3》。说来奇怪,他以前从未觉得小黄人可爱(相反他觉得这玩意长得像灌水了的避孕套,很愚蠢),今天却是打破刻板印象,在闹闹哄哄的剧情里,高强度、沉浸式地体验了一把童真。
他们的观影零食是一小盆猕猴桃,超市打出噱头,说进口黄心奇异果,维c含量是普通猕猴桃的三倍,保健佳品,深受皇室欢迎。这玩意包装华丽,宣传到位,卖着令人费解的高价,涉嫌恶意炒作。但也不见得它就是欺骗消费者,因为它真的酸,酸得人舌头失感,面部神经失调。
“爸爸,我舌头麻了。”消灭小半盆之后,曹昂吐舌头给曹操展示,“好酸啊!”
曹操舌头也麻了,他说:“别吃了。”
曹昂凑近他:“你帮我吹吹。”
曹昂坚信曹操的气息带魔法,什么小磕小碰都找曹操吹吹。曹昂摔伤了,曹操会说“痛痛飞走了”,可曹昂舌头麻了,曹操不能说“麻麻飞走了”,太恶心了。曹操选择跳过不必要的台词:“好了吗?”
“没有。”
看来舌头麻得真的很厉害。曹昂忽然直起身,跳下沙发,腾腾跑到厨房去,又腾腾地跑回来。他再一次趴到曹操身上:“爸爸,你张张嘴。”
曹操照做,曹昂将嘴唇贴上来,小舌头一伸,给他送进许多白砂糖。曹操抿了抿口中回甘,一时间头脑眩晕,难以思考。
“你从哪学的啊。”曹操五雷轰顶。
“昨天晚上丁阿姨来我们家,我看见你们在沙发上做这个,很开心的样子。”曹昂狡黠地说,“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哎呀!”曹操哀嚎,“真要命!”
洛阳北城治安差,并非全因管理薄弱。许多权贵在这一代发展灰色产业,他们个个头顶青天,导致法治无法落实,久而久之,就把北城搞成了个臭名昭著的法外之地。
走马上任快一年,曹操悲哀地发现,此地官商勾结,黑白不分,其生态已经无药可救。现阶段曹操势单力薄,倾向于保持低调,坏蛋们只要做的不太过分,他都不轻易处置。他和坏家伙们保持着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平衡状态,大家心照不宣,和谐相处,日子都好过。不过他多少也算个有原则的公职人员,不愿弹性执法,尽可能地秉公办事,为底层老百姓主持公道。这等操作又是不识时务的,很快,他成了法外狂徒们的眼中钉。
官府和违法分子之间总归是对立的,所谓平衡,不过是一时粉饰。凡事皆有个阈值,一来二去地摩擦几回,冲突便爆发了。
起因是曹操接到举报,称有黑社会在夜总会持械斗殴,他带人去查看,好巧不巧,查出那夜总会不仅是个淫窝,还是个非法交易场所。曹操在内心叫苦不迭,这破工作再一次使他骑虎难下——由于黑社会械斗阵仗巨大,惊动了媒体还有数以百计吃瓜群众,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徇私枉法,只好在夜总会老板怨毒的目光里下令将其查封。
而后他上了报纸,以一位正义果敢、勤政爱民的基层官员形象,占据了版面上一处角落,挨着一则花枝招展的情趣用品广告。这算得上他公务员生涯里的高光时刻了,他很想把报纸拿给曹昂看看,但广告上的模特骚气冲天,属实少儿不宜。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这时下属来报,说夜总会老板来找他,要跟他谈判。
夜总会老板姓蹇名图,四五十岁,形象之脑满肠肥,很像十几年后横空出世的西部恶霸董卓。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人间罪恶让蹇图玩成了三千佳丽,雨露均沾,毫不含糊。能恶劣到如此境地,说明蹇图上面有人,他家大侄子乃是权倾一时的宦官蹇硕。自古宦官便是祸乱朝纲的急先锋,那蹇硕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没他撑腰,也养不出蹇图这种五毒俱全的叔叔。
曹操认为跟这种下三滥没什么可谈的,告诉下属让蹇图赶紧走人。话音未落,蹇图已经横身而入,大大咧咧地挨进他狭小的办公室。
“哟,曹阿瞒,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都不长个吗?”
蹇图嘴叼雪茄,呼哧呼哧喷云吐雾,他边说边笑,语调轻浮,每个字都蕴含着高浓度的蔑视。他乜到垃圾桶里的报纸,阴阳怪气道:“出名了啊曹阿瞒,没想到你还挺会装相作秀的。你这破办公楼,说是个危房也不为过吧?怎么的,在这待得舒坦呗?不是我说你啊,都是宦官家属,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妈的在这摆什么谱呢?”
这话让曹操倍感羞辱,从小到大,他最恨有人嘲讽他的出身,可偏偏他就是下贱的宦官之后,没法辩驳。他站起身,对蹇图怒目而视。
“你有本事就说重点。”
“把夜总会封条给爷撤了,跪下跟爷个赔礼道个歉,爷我既往不咎。”
“滚吧你,不可能。”
“行,曹阿瞒,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哈。”
蹇图把雪茄按灭在曹操桌面的文件上,留下一堆狠话扬长而去。曹操反感至极,开窗稀释屋里烟臭。还好今天曹昂被丁小姐带出去玩了,他心想,否则要把他的宝贝儿子恶心坏了。
曹昂跟丁小姐处得不错,合法的母子关系还未建立,二人便已蜜里调油,一分钟都舍不得分开。丁小姐是位靠谱的女性,至少在当妈这方面天赋异禀。曹操挺满意的,满意的同时还有点嫉妒。
“怕我抢你儿子?”丁小姐打趣道。
“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曹操口是心非地说。
他们俩领曹昂去游乐园。曹昂太小,能玩的项目不多,逛上一大圈,唯对儿童区的水上漂流情有独钟。丁小姐给曹昂穿救生衣,穿完又在外面套塑料雨衣,曹昂迫不及待,兴奋得大呼小叫。
“大丈夫要激流勇进。”曹昂上小皮艇前,曹操对他说。
“我才不会退缩,我要冲在爸爸前面!”曹昂宛如奔赴战场,豪言壮语地说。
“你看他多可爱。”望着皮艇消失在视野,曹操对丁小姐感慨道,“他是我的命。”
丁小姐动容地揽住曹操的肩膀,借此给这位年轻的单身父亲一点精神上的支持。曹操心旌摇曳,轻轻地说:“姐姐,你亲我一下。”
丁小姐净身高一米七二,哪怕脚踏平底鞋,也实在比曹操高出太多。她生得英气挺拔,弯腰吻下来,竟凭空制造出几分安全感。
曹操说:“姐姐,你要对子脩好。”
丁小姐说:“我会对他视若己出。”
曹操晃晃脑袋,说:“不够,要对他比对我还好。”
丁小姐说:“好一万倍?”
曹操说:“可以,我们结婚吧。”
把曹昂交给丁小姐带,曹操压力减轻不少。最近北城不太平,黑社会操练如赶集,乌泱泱地大规模出动,打家劫舍之事频出。曹操不想管,无奈不得不管,如果事情闹大发了,他这洛阳北部尉难辞其咎。他令手下制作十根五色大棒,并放出通告:有违法乱纪者通通杖毙。
此等通告意在警醒那些社会不安定分子,收敛一点,不要太无法无天。吓唬小鱼小虾还算管用,可碰到蹇图这种大型无赖,就收效甚微了。蹇图放话要教训曹操,并且雷厉风行,第一天砸了广场上播放通告的LED大屏幕,第二天打伤了几名巡逻的治安官,第三天干脆烧毁了曹操出外勤常坐的那辆公车。
蹇图应该属蟑螂,在法外之地活出门道,封了老巢夜总会,依然能够死而不僵。他跟打游击似的,动不动派人行使骚扰之事,搅得人心神不宁。
“曹阿瞒,你怎么就不识时务呢?嫌教训得太轻了吗?哈哈!”
蹇图的大脸代替五色棒通告,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公屏之上。他咧出一嘴烟熏黄牙,嘻嘻哈哈地挑衅:“我看你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曹操想,就别管他,过些日子他就消停了,实在不行把他关牢里去,眼不见心不烦。他就不信世上无公道,邪还能压正不成?
正当他下决心准备冷处理的时候,丁小姐打电话过来,痛哭流涕地说,有人来抢劫,光天化日的,把曹昂抢走了。
曹操找到蹇图,蹇图是个痛快人,明码标价地开出条件:曹操放过夜总会,滚出洛阳,他放过曹昂。
曹操要求跟曹昂视频通话,蹇图应允。背景是某个阴森森的烂尾楼,曹昂被两个五大三粗的马仔摁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发抖。丁小姐在他旁边,六神无主地蜷缩着。
“爸爸……”
曹昂的小脸哭花了,眼睛肿着,曹操心如刀绞。
“蹇图,你也算见过大是大非,祸不及家人,你难道不懂吗?你放了他,要多少钱,我给你。”
“谁他妈要你那两吊臭钱,曹阿瞒,敬酒不吃你吃罚酒,爷爷我今天偏要给你长长记性。”
“一个夜总会值得你这么大操大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破地方有多脏,不就怕查出什么大案来,牵连你那太监侄子吗?”
“怎么,你还敢威胁我?你儿子命他妈的都在老子手里,你还嚣张,信不信我弄死他!”
“你敢。”
眼看二人间火药味越来越足,视频中的曹昂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曹操的心理防线倒塌了,他说:“我不查你的夜总会了,可以吗?你让你的人离我儿子远点,我怕他们打他。”
蹇图哈哈大笑,他喜欢捏住别人软肋的感觉:“不够呀,曹阿瞒,你以为你说不查了,这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你怎么那么会异想天开呢?”
“对不起,蹇图先生,之前是我做错了,”曹操说,“您大人大量,请不要跟我一般见识。这样可以吗?”
“我呸!曹阿瞒,你给我跪下,跪下磕头,磕十个,像个狗一样,边磕边说’我错了,我不该装逼,我就是个太监,太监都不如’,听懂了吗?快磕!”
蹇图见曹操迟迟不跪,开始拿手机敲打曹操的脑瓜壳。倘若再过个二三十年,有人敢如此轻慢曹孟德,怕是把一家三族的脑袋凑齐了都不够砍。可惜现在的曹操还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年纪轻轻,一穷二白,儿子被人打劫了,他连买命钱都支付不起。古语有云:男儿膝下有黄金。殊不知尊严也具备弹性价值,平时曹操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可跟曹昂一比,他完全可以不在乎那点尊严。
蹇图嘚瑟起来没完没了,催促不停,曹操忍住满腔悲愤,咬牙照做了。蹇图目的达到,不禁得意忘形,对着曹操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赶紧放了我儿子。”你这个垃圾,曹操在心底补充说。
“行,行,哎呀,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咱说话算话嘛。”蹇图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在此之前,我决定给你留个小礼物,当做我们狭路相逢的纪念。哈哈,我们可是不打不相识啊,你说是不是,曹阿瞒。”
蹇图说完,转身对视频镜头比划一个手势。马仔会意,拎起曹昂,捏住那小小的食指就是无情的一掰。
曹操是个很可爱的人,他身上惹人喜爱的特质数不胜数,加之是个男性omega(世人普遍认为omega都是软弱的废物点心),时常给人以错觉——他这人很好说话,也很好欺负。然而遗憾的是,曹操不是个守序善良之人,他或许有基本的道德观念,遵守世界运行的法则,也怀揣些许惩恶扬善的正义感,可他从不觉得人命是个什么至高无上的玩意。活人和死物有什么区别吗?不知道,这属于他懒得考虑的问题。
因此对他而言,抄起一根彩虹似的木棍,在办公室里将一个人活活打死,打得血肉横飞,脑浆四溅,也算不上什么困难事。蹇图攀了个权势滔天的亲戚,乍一看显得命很金贵,结果犯到真正没心没肺的人手里,竟要死得体面全失。
杀人的想法刚冒出来,曹操就干脆利落地动手了。他出手极快,一棍下去,五色棒正中蹇图脑干部位,直接令其魂归西天。之后便成了单纯的泄愤,或者说消遣。曹操力气不大,但打得持之以恒,一棍接一棍,宛如敲打一盆糯米年糕,把蹇图拍不成人形,脑壳都飞了出去。
真不抗揍,没意思。看着地上那团腥臭的烂泥,曹操冷冰冰地想。
事情发展至此,已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县级芝麻官能控制得住的了。蹇图固然死不足惜,但也毕竟是个权贵,一旦蹇硕发起彪来,曹操恐怕难以招架。曹操需要借助曹嵩的力量给自己擦屁股——到了这般时刻,父子之间那点隔阂变得不值一提。他把红彤彤的两只手往裤上一抹,拿出手机给蹇图的尸体拍张照。他把照片发给曹嵩,并配以言简意赅的说明。
曹嵩收到信息,险些两眼一翻驾鹤西去。他打电话给曹操,连臭骂带支招,好一顿语无伦次。曹操回答说,曹昂手指被个畜生给掰折了,他要先带曹昂去医院接骨。
丁小姐和曹昂有幸观看曹操棒杀蹇图的现场直播,留下一片面积可怖的心理阴影。曹操一身是血地去接他们,她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们开车前往医院,给曹昂的右手打上石膏。曹昂的右手形同一个发面馒头,接下来两三个月都动弹不了。
“儿子,爸爸对不起你。”曹操机械地说,“你别害怕,爸爸不是疯子,也不是怪物,只是……”
“我捂住他的眼睛了,他没看见,你放心吧。”丁小姐战战兢兢地安慰道。
“……是这样吗?”曹操说,“谢谢你。”
医院外面有一家人跪在地上哭嚎,他们家里有人死了,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他们叫来一辆灵车,准备把死人往太平间送。这家人封建迷信,找了伙巫师给死者做法超度,吹唢呐跳大神,搞得神神叨叨。
一位巫师在念咒语,曹操猜测他可能运用了呼麦一类的技法,那声音也不知打哪个部位发出来的,穿透力颇为可观,而且连绵不绝,恐怖诡异。曹操嫌晦气,推着曹昂远离这阴间场面,那巫师却突然抬头,意味深长地冲他们一笑。
“大人,您吉人天相,将来可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见曹操无视了他,巫师殷切地追上来,递上一张名片,说道:“大人,老夫绝不是来装神弄鬼的,更不是想骗钱,只是行走江湖半个多世纪,稍懂一些相面之术。老夫见您器宇不凡,今后必然官运亨通,前途不可估量,究竟能到什么地步,哈哈,那老夫就不多嘴了,说出来可是要杀头的。这名片您姑且收着,如若有朝一日应验了,您可以想想老夫今日这番话。”
曹操瞧了眼那名片,印得倒是考究,防水纸,烫金字,正中央的“通天左慈”大概就是这巫师的名讳。
“嗯。”曹操不置可否,脚步不停。
“另外我多两句嘴,您可别不爱听。”左慈一路小跑,活像超市门口的推销员。他看看曹操,又瞅瞅曹昂,惋惜地说:“大人您命好不假,但都是因为透支了子孙后代的福分,这世间万物都讲究个平衡和因果,您若登峰造极了,您的家族就得走下埔路——您是福星,也是天煞孤星。您这位小朋友,一看便资质绝佳,往后是位人才,可惜阳寿太短,应该活不到三十。”
“你有完没完?”曹操一把揪住左慈的领子,又烦躁地甩开,“臭老头,我他妈的刚杀过人,尸体还热着呢,你是不是想下去陪它?”
曹操一身血水,衣服上还挂着些辨认不出的人体组织,发起怒来十分恐怖,像个食人的恶鬼。左慈登时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吓跑了。左慈一通胡说八道,八成是个神经病,可曹昂虽小,却已能够听懂一二。他难过地哭泣:“爸爸,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真的活不到三十岁吗?”
“他才活不到三十,他今晚就死!”曹操气愤地说,都他妈什么烂事,真是糟糕的一天!
曹操沾上人命官司,三年五载之内多半没得好日子过。他和丁小姐的婚礼也没办成,去登记办个手续,婚就算结完了。他们的国家在走下坡路,结婚证长得也越发敷衍,两张A4纸,签个字卡个戳,比普通合同还简陋。
曹操让丁小姐带曹昂回谯县避风头,他仇家太多,三天两头来寻麻烦,不利于曹昂的安全。丁小姐原以为曹操要跟她一起面对,没想到曹操无心偶像剧式浪漫,对她的襄助并不感冒。
“回家享享福,不挺好的吗。曹家不穷,够你挥霍一辈子。”曹操轻描淡写地说。
“你爱我吗?”丁小姐问。
曹操并不觉得自己爱她。他爱曹昂,爱得毋庸置疑、天地可鉴,如果曹昂是个玻璃瓶子,那他已经把这辈子的柔情都装了进去。但那是父子之间的羁绊,有别于狭义上的爱情。
“爱着呢。”他嘴比脑子快,说,“我爱你们俩。”
曹昂不想跟曹操分开,伤心得仿佛天都塌了。
曹操说:“爸爸出去奋斗几年,你要好好长大,等再见面时,说不定你就跟我一样高了。”
曹昂说:“为什么你要走那么久啊,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爸爸你别不要我。”
曹操说:“爸爸没有不要你,只是这个世界太糟糕了,爸爸想尝试去改变它。这个过程会很危险,可如果它一直这么烂下去,爸爸就算是超人,也没法护你周全。”
曹昂理解不了,仍旧哭得山响。曹操言尽于此,用力抱了下儿子,转身离开。他走得太决绝,以至于在此后多年,曹昂的梦里都是他的背影。
曹昂十二岁那年,曹操收到皇帝诏令,任命骑都尉,带兵去颍川剿灭黄巾军。出发之前他回谯县看望家人,曹昂如他所说,长得跟他一般高了。
“爸爸,我想跟您一起去。”曹昂说。
“你还小呢,下次吧。”曹操说。
岁月如梭,又是几个年头过去,曹操陈留举义兵讨伐董卓,曹昂再次见到父亲。摸爬滚打十几个春秋,曹操成熟了不少,也风流了许多。他给曹昂带来两个弟弟,其中一个长得跟他非常像,人们见了无不惊叹:“子桓少爷跟曹公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吗?”
曹丕和曹彰还是俩光屁股小孩,只知道到处乱跑穷嚷嚷。曹操把他俩送回老家,曹昂有责任看好他们,也时常因他们太吵闹而火冒三丈。
“他们在我没法看书,烦死人了!”曹昂说,“小屁孩就是世界的灾难。”
“你是哥哥,就让着他们点呗。”曹操听他牢骚听得一愣,“你长大了,要懂事嘛。”
“他们也是您的‘月亮’吗?”曹昂问。
他气不过,两腮鼓鼓的,曹操见状反而忍俊不禁了。他揉了把曹昂的脑袋:“儿子,吃醋了呀。”
“爸爸。”曹昂扑过去,把他身材玲珑的父亲捞进怀里,占有欲十足地搂得死紧,“我想从军,跟您一起除暴安良,像叔叔们那样,天南地北地陪着您。”
“先好好读书,以后再说,好吗?”曹操扭了下,不管用,就心安理得地让儿子圈着了。
“你分化了?”曹操鼻子动了动,惊喜道,“Alpha?”
“Alpha。”
曹操很是欢喜,说这是天官赐福,好事情。
“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去给你提亲。”
“暂时没有。”
曹操说没关系,男子汉事业为重,成家立业的事来日方长。
“你会少吃很多苦。等我给你打下一些根基,你就是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啦。”
“那不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啃老吗?您的事业是您努力的结果,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笨蛋,我的不就是你的?”
“爸爸,让我跟您去吧,我想证明自己,真的。”
“是不是傻啊?刀枪无眼,你当上战场是去游乐园呢?”
曹昂恼火地想,曹操终于说漏嘴了。当年的绑架案以及左慈的胡言乱语让曹操深受打击,曹操明里不说,暗中却恐慌异常——他选择远离家人,以免“天煞孤星”的体质殃及他们。
曹昂不屑道:“爸爸,您是不是害怕我活不到三十岁?难道您信了那臭道士的鬼话,觉得我会横死在战场上?”
曹操怒道:“胡说什么呢你!”
曹昂也来了火气,一不做二不休,低头含住曹操后颈上的腺体。曹操没想到曹昂能来这么一波操作,身躯一震,手忙脚乱地挣扎:“自脩,你松开我。”
“不松。”曹昂倔强地说,他很得意,比起瘦弱的父亲,他简直力大如山,单手就能实现物理上的压制。
“爸爸,您不答应我,我就咬下去。”他用舌头抵住那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轻舔舐——曹操被人标记过了,令人多少有些扫兴,不过没关系,alpha也分三六九等,他有自信将标记盖过去,“快答应,您身子都软了,嘴还那么硬。”
“臭小子,跟谁学的啊,能不能讲点道理。”曹操无可奈何,“一定是那丁英玉把你惯坏了。”
“可以咬吗?爸爸,我好想咬。”
曹操用力转个身,想要面对面斥责这个没大没小的兔崽子,不过曹昂表情委委屈屈,他又立刻于心不忍了。他拿手指端起儿子的下巴,左看右看,确定百分之百像自己之后,凑上去轻轻亲了下儿子的嘴唇。
“等你三十岁,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曹操望着他的双眼,承诺说,“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