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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6月28日,晚上八时,纽约格林威治。
棕发卷曲、鸭舌帽反戴、一身嬉皮士装扮的酒吧乐手在台上拉着大提琴,他脸上的雀斑被昏暗的暖黄灯光淡去。《离去之人》,让朱迪·加兰更加光彩夺目的那部翻拍电影里的经典曲目,大提琴手正拨动琴弦演奏着这支曲子。今夜将在英格兰举办这位伟大演员的葬礼,许多喜欢她的非异性恋人士聚集在石墙酒吧里,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献上哀悼。
但这不是约翰·里瑟今晚光临这里的原因。
两方冰块跳入了威士忌海,他慢慢悠悠地晃着玻璃杯,目光不安分地从深红的墙砖落在每一位客人身上,揣摩、打量。几位女士坐在一起轻声泣下,还有人把束束百合放在女演员的照片旁边,悠扬而悲怆的琴声是仅有的背景声响。只有一个人,戴着黑色圆顶帽坐在靠窗的卡座间,报纸摊开挡在面前。他和约翰一样同四周的氛围格格不入。那个人绝对不是在看报纸,约翰不是凭空成为中央情报局最顶尖的特工的。是收买了纽约所有同志酒吧的黑手党手下,还是仅仅不为世界失去一名优秀的演员而伤心?约翰准备去获取答案。
街上骤然警笛大响,琴声戛然而止。谩骂声四起,属于少数群体的人们开始抱怨、责怪,但为了保命,他们不得不乖乖有序地离开酒吧任警察进来搜查。从上周开始,全纽约的警局接到每天肃查同志酒吧的命令,不知理由为何而起目的为何而在。这是哈罗德·芬奇将自己藏在报纸后面、到这里一探究竟的原因。
司法系统对同性恋的压榨甚至逼迫到了以民主为核心的哈罗德所属的派别,同性、跨性别作为美国民众里的异类,自诩正常却压迫少数群体的普通人民的讨伐呼声,上面莫名其妙突然下发的对这类人的清肃文件和指令——通通这些,都让哈罗德想找出原因,或来自宗教、或来自信仰,或单纯来自对不同于己的异类的排斥。
约翰迈向那张卡座的路线临时偏离了计划,他不得不同人群一齐离开酒吧。等他再度看向窗边的座位时,戴圆礼帽的男人已经不见了。约翰穿过怨声载道的人群,走进另一边没有路灯亮着的街道,隐于黑暗里。警车的红蓝闪光映亮了酒吧外墙和人们的脸,警察——应该说是手持盾牌警棍、头戴盔帽的特警闯入了酒吧。黑手党靠收取同性酒吧保护费而赚取油水不是个秘密,但约翰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搜查酒吧需要动用如此阵仗。他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上司派他来到这里。
约翰悄无声息地离开,身后的人群开始亢奋、不满,有人朝腐败司法的走狗掷了一枚硬币,引发众效。小小的硬币、女演员之逝绝对不是让这些少数群体在这晚与警察陷入肢体斗争的导火索,近日来毫无缘由的压迫才是。约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争吵、斗殴、打砸都与他毫无干系,但他无意间望向停在漆黑街角的车内,与那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哈罗德不是没在酒吧发现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一时半会还忘不了如此英俊冷冽的外表。但这个人同他一样来此地的目的不纯,作为已经任期八年的参议员,哈罗德精明得很。他无意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看见这个高个子男人在黑暗里露出无声的笑容。哈罗德启动了车子。
约翰目送黑色轿车开远,他得到了答案。这种洞察一切的眼神、谨慎小心的行为不只是特工的专利。政客亦然。
1969年7月7日,下午,华盛顿特区,国会山。
国庆日假期结束的第一天,参众两院的会议方才休会。哈罗德依然戴着那顶黑色圆顶礼帽,提着公文包走出了国会大厦。他接到匿名线报,有人在会议结束后在大厦广场前的水池边等他。这类匿名消息有可能来自任何人,包括他的同僚或对手甚至上面的人,不理睬的后果只有让荒郊野外的泥地侵蚀他的遗体。哈罗德照做了,他坐在水池边大树下的石座上,手里捧着在国会办公室里泡的煎绿茶。
“你在等我吗,参议员?”一把压着嗓子的低音从他身后传来,哈罗德似被吓到忽地站起来转身面向来者,煎绿茶的纸杯差点被他下意识用力捏扁。是那晚的酒吧驻客之一,这次哈罗德看得更清楚。他依然穿着黑色西装,灰白的鬓角更为他增添了一丝成熟的性感。
“冒昧询问,我认识您吗?”哈罗德试图从他身上搜索到更多信息。
“不,参议员。”约翰说。
“那您找我何事?”
“交个朋友不行吗?”透过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将约翰的面庞分为光暗两界,他的眼睛在光下熠熠生辉,“你的腿伤是怎么回事?”
“只是个意外,和你无关。”
约翰笑了,套近乎并不管用。“进入正题吧,芬奇先生,我是约翰,为中央情报局工作。”
“我就知道你不一般,先生……?”哈罗德问询道。
“里瑟,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众多化名中的一个。那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事,里瑟先生,不应该只是因为那晚在酒吧的偶然碰面吧。”哈罗德不再使用敬语,他不喜欢特工。也不喜欢政客,说实话。
“我想知道,您堂堂一名参议员为何会去一间同性酒吧。”陈述多过质问。
“那么你是要以鸡奸罪名逮捕我吗,特工先生?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法案成立来作何用处。”
“参议院掌握真正的决策权,你我心知肚明,芬奇先生,我见识过政客的虚伪。几乎每一位政客的虚伪。”
哈罗德努力控制自己不走向情绪化,而约翰,依旧是正气满身镇静照常的中情局特工。
“不是所有政客都这样,至少不是我。你已经离你的正题越来越远了,里瑟先生。”哈罗德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即使在这么热的天,他手里的煎绿茶也已经凉透了。
“恰恰相反,参议员。”约翰保持着嘴边似有似无的笑容,轻佻却不轻浮,哈罗德不禁肖想这位特工的外表和声音就是他进攻的利器,“这就是我找到你的原因。我们的情报显示,有一名参议员被境外势力策反,并被其情报机构全面保护着,藏得很深,我们有大致方向,但是没有证据。”
“我需要内应。”
哈罗德盯着约翰,他应该看出来的,应该就在那天晚上看出来的,约翰·里瑟这种混身散发着疏远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人,间谍、卧底、情报交流是最适合他的工作。
“既然你找到我,我就非常明白我的答案一定不被允许是否定的。”哈罗德最终开口,“政客和情报机构的特工是永远的死敌,这是同僚给我的教训,因为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会死在自己国家的特工手里,落得和第三十五任总统一样的下场。”
“你看,芬奇,你不仅比其他人正直,还更聪明。”约翰伸手握住了哈罗德提着包的那边肩膀,“你也应该猜到了上面大动干戈搜查酒吧,不只是因为那些人。他们把这些酒吧当作情报传送据点。”
“那些人?同性人士究竟有何让你难以启齿,里瑟先生。”哈罗德反驳,“我猜不过是借着搜查敌方间谍的名义由此实施压迫罢了。别忘了我在国会山工作了将近二十年,里瑟先生。”
“那你也清楚你这番话应当是个秘密,现在的风向对少数群体不利。”约翰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警告意味,“在分别之前,芬奇先生,我再跟你分享一个秘密。”
哈罗德挑眉以示询问。
“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参议员,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并不真的叫哈罗德·芬奇。”
约翰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哈罗德看着约翰离开他的视线里,夏天的热浪使周围的景色添上了一种层次感,水池的水面反射着阳光而闪亮点点。哈罗德觉得很热,在这种天气下他再也穿不住西装三件套了。他把没喝完的煎绿茶扔进垃圾箱,脱下了外套挂在臂弯上,提着公文包离开国会山。
微型窃听器即刻进入运作,它被约翰贴在西装外套的肩缝连接处,现在外套被哈罗德折起来拿在手里,这不影响。约翰坐在车里,塞着有线耳机,盯着监视仪屏幕上散开波纹像是雷达探测的红点。GPS在五年前才正式投入使用于军事,技术不尽成熟,但情报机构总会有办法的。他们总有用不尽的方法。
哈罗德走到自己的车边,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到座位上,然后抖了抖他的外套。起初他没想那么多,直到他坐进车里,瞥见了掉在车门下闪着不寻常的光的小物件。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自从参与了人类史上第一台计算机埃尼亚克的制作,那时哈罗德还是个大学新生,他就开始被要求为各需求部门提供技术支持。这只是他发明的其中一个小物件。但没有人见过技术提供者,也挖掘不出他的任何信息,像是不存在。哈罗德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
是啊,被中情局盯上了,被监视和窃听是不可避免的。哈罗德这样想着,狠狠踩烂了那微型器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