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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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硌痛了他的手心,而此时此刻这把剑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与他成为了一体。时间变得缓慢起来,在模糊的欢呼声中,他觉得有些麻木了。
那剑刃反着光,上面镀着一层赤红的鲜血。
好…那么事实如此,不容狡辩了。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像是在给天父诉说他赦无可赦的罪行。无论再怎么解释也好,就算是剑为他作证也好——
枢木朱雀茫然地盯着前方没有焦距的一处,清楚地品尝到有滚烫而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
——他杀了鲁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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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木朱雀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已经习惯于夜间在这样的地方睡觉了。枢木朱雀死去之后,作为Zero而生活的他就像是被密闭着包裹进了一块琥珀里,无时无刻不必须保有着现有的形象。蓝色的月光被隔离在外,默然地黯淡着。他无法控制自己剧烈地喘息,无法抑制自己出汗、弓起身子,也无法抑制自己害了热病一样颤抖起来。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不太亮的暖光多少给这间巨大而空旷的卧室镀上了一些颜色,这微小的光映亮了他的床头柜,照出一张素色贺卡上清秀的字迹:
预祝二十五岁生日快乐。你的友人,鲁路修。
谁也没有发现它,于是它就独自在这光下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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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之镇魂曲结束的第七年,世界已经开始正常运转。不列颠光明正大地加入超级合众国,帮助原十一区,现在的日本进行人道主义建设。樱导矿与人种歧视虽然依旧是问题,但是不会再造成可怕的影响。潘多拉肯的重建工程已经进行了大半,他们甚至搬回了首都的王宫。
似乎七年前的那一战也已经变成了历史,早在五年前就被光荣编入不列颠初高中的历史课本中,与《杀戮公主尤菲米娅之死》和《黑色骑士团的建立与发展》共同成为最大快人心的三课。杀戮公主的死、暴君的死、暴君的副手零之骑士的死点燃了人们心中希望的光,Zero的诞生就犹如奥赛罗[1]登场,英勇而无畏。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七年前。
枢木朱雀将有些沉重的面具细细扣紧,把每一根头发都锁在里面,回身去捞披风。他的头好痛,几乎一夜都没再睡着。这两年他很少梦到鲁路修了,以前他会梦到奇怪的事情,比如鲁路修划着船来找他,半路把他扔到海里,说要让他“也尝一尝死掉的时候那种冰冷的滋味”;或者经典一些,他们初见的场景,夕阳光辉黏在鲁路修的脸上,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神子一样美丽的形象。鲁路修年少的、年老的、穿着校服的、没穿衣服的,无论是什么样的鲁路修,都有一个特点:他们是活着的。
而他有罪,他不配梦到这些。
所有人对于死去的人的评价都高度统一,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在心里恍惚,七年之前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尤菲也许真的是讨厌十一区,才会用机关枪扫射人群。鲁路修又可能是本来就十恶不赦,自己才会替天行道,变成世界的救世主。相较于第一次出现在摄像机前面的手足无措,他现在已经彻底习惯对着黑洞洞的镜头,也会自然地回复“我只是一个标识,我的脸不再重要”,然后再说一些关于大义啊,关于和平啊,关于弱者和保护弱者啊的理论。这样时常让他感到迷茫。
好了,把药吃了,之后就可以出门了。娜娜莉还在等他,今天他们约好要在庭院共用早餐的。药片包装的塑料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朱雀只好举起手来,放到嘴边吮吸。有一股铁锈味,让他有点犯恶心。也许不吃药他的精神会更好,老实说,梦到鲁路修从某种意义上是好事…不像是他们告诉他的那样,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得更虚弱了。
“你要走了吗,朱雀?”
枢木朱雀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如此耳熟又如此陌生、如此美妙而邪恶。这声音在一瞬间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样贯穿了他,把他狠狠地定在原地。而这声音是轻柔的,就像是一片携带着万钧雷霆的羽毛一样缓缓降落在湖面。
他缓慢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清晰得不能更加清晰的身影,正从浴室里走出来。那人身上穿着一套整齐的浴衣,就好像一个刚刚起床洗漱过的普通人一样依然有些睡眼惺忪。枢木朱雀张开嘴巴,又闭上,此时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在那个人疑惑的目光下,他终于嚅嗫出了一句烂得就像是不列颠地方卫视八点半会播出的黄金档爱情剧里男主角偷腥撞上女主角的时候会说出的台词。此时此刻,弥赛亚[2]在他心中活过来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鲁路修?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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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皇歪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只百灵鸟在绿叶中灵活地穿来穿去,就像是鱼遨游在水中。她已有许多年没有站立起来,完全地拥抱过谁了。
很多年前,那得是十多年前了——她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没有仆从,一切都必须是自己动手的。她有的时候会痛恨自己是女孩,因为她身只能感受到哥哥在把她抱上床、安抚她睡觉的时候无从下手的尴尬和心痛。如果她是男孩,那么一切都会轻松很多,他们可以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不再需要多余的回避,而这不可能…生活不会赦免每个人。
“…早安,娜娜莉。”
枢木朱雀小心地拉开椅子。花朵一样的少女对他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如此美丽,就像是…一样。
这小姑娘心里面什么都明白,她铁定注意到他今天有些不寻常,但是她将其归入了对于接下来的谈话,朱雀会感到尴尬这个方面。她咬着司康饼,无害地问他:“今天天气真不错,有什么活动要做吗?”
朱雀笑道:“又有什么休息时间呢?”
“下个周五晚上,你有空吗?我想——不然我们——”年轻的女皇少有的有些踌躇,但是听得出她很真挚,“虽然你从未来过。但是你一定得尝尝厨子的手艺。他烤的蛋糕简直——”
朱雀打断了她,露出了有些苦涩的表情,“…抱歉,娜娜莉。我想我只是没办法再……”
娜娜莉将嘴里的东西清空,端起一杯茶。她始终看着朱雀的眼睛,似乎要从里面看出来一些什么,这种有些尖锐的担忧和在意让他感到心如刀绞。女皇轻轻问道:“……你还在服药,对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胶着。枢木朱雀垂下眼睛,不愿与她对视。
娜娜莉的目光一直真诚而鲜红地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战栗。她说:
“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你看上去很不好,朱雀。你看上去就像是要倒下了。”
顿了顿,她说。
“拜托…我不想再失去你。”
朱雀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他说:“我永不会离你而去。”
他没有允应她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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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打扫的仆从从远处的花架小心地望向他。每个人都说“Zero只是个符号”,但是每个人都想知道这面具下面是什么样的一张脸,现在他露出原本的面目,人们反而觉得他陌生而可疑了。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失语。那样一出华丽的戏剧,必须要天父来指导才算是勉强及格。他被困在这身枷锁里面,要承受余生的折磨和苦痛。仅仅是这身衣服,鲁路修一针一线缝出来那件甚至还被保存在衣柜里——仅仅是这身山寨的衣服,就让回忆得以变本加厉地将他困住,事到如今,他只觉得无力而好笑。
他刚刚去了一趟办公厅,然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被霸占。面罩打开,露出一双狭长的猫一样的琥珀黄眼睛。C.C.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耳边,合上面具,宣布道:接下来几天由我来代班,脱下衣服,你可以走了。这女人的决绝让他不敢张嘴反驳,也不敢提问。他觉得现在自己如同躲避瘟神那样躲避着自己的房间,然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脱下衣服之后,并未感到如释负重,而是浑身疼痛得如同被扒了皮。隐形眼镜改变了他原本的瞳色,鼻梁上的眼镜仿佛将他的面相也顺带改变了一样,这样行走在皇宫里就如同别人家用目光扒开。他走得很急,一直到房间门前,才险停下来,没有撞到鼻子。
枢木朱雀深呼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那人正在泡茶。雾气萦绕在他周身,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但是那个人是切实存在的,确确实实就在那里,没有在他早上落荒而逃后消失,不是幻觉,有影子。鲁路修抬起头,冲他微笑,就好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打招呼。他很自然地将一杯茶冲朱雀的方向推了推,招呼道:“你回来了。喝点东西。”
枢木朱雀一动不动,目光紧紧地定在他的脸上。鲁路修就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站起,探过半个身子布置小托盘。那上面放着几块曲奇,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厨房既然建了就得用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谁?”
那个鲁路修这才像是有了一些波澜,愣愣地抬起眼睛看向他:“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枢木朱雀走上前,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抓空,那没有多少肉的手臂,确实存在着,甚至有些温热,那是人的体温。鲁路修吃痛地哼了一声,被迫对上枢木朱雀的眼睛——这双眼睛现在一定很可怖,不然黑发人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是活的。”枢木朱雀宣布道,怅然若失地松开手。
“真不敢相信你希望我死了好。”鲁路修用力甩了甩手腕,那里已经红了。茶水在刚刚那番动作下打翻了一地,他嫌弃地皱起眉头,用手指朝下一点:“收拾干净。”
奇异的是,枢木朱雀突然平静了。他真的缓缓弓腰,用抹布把桌子上的狼藉清理得一干二净。空空如也的胃接受了两块曲奇饼,变得相当舒适,又紧缩得已有些想吐。他想鲁路修就是这种的东西,让人舒服的,让人痛苦的,像是噩梦和美梦源头的撒沙子的神[2]。
他边用抹布把水聚到一处,边问道:“你为什么回来?来看娜娜莉吗?”他餍足地想,就像是他接受了一切一样,他们的聊天进入了正轨。他没伸手揍他,也没有再杀死他一次,他对自己的克制感到非常满意。枢木朱雀和鲁路修又聚在一起做家务了,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头顶上乒乒乓乓的声音停止了。枢木朱雀抬起头,发现黑发人正用一种很疑惑并且真诚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娜娜莉…你在说谁?”
枢木朱雀愣住了。
他得到了一个不知道一切事情的鲁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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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路修——”
黑发的孩童费力地抬起头,冲着树梢上大叫回复一声:“扔吧!”
“接好哦!”
伴着叽叽哇哇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鲁路修迎着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阳光伸出了双手。一只猫咪从天而降,慌乱地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砰地一声,枢木朱雀完美落地,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尘,笑着凑向鲁路修的怀里,直勾勾地看着那只猫蓝色的眼睛。
“我会像是保护它一样保护你。”朱雀突然说道。
鲁路修愣了愣,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你傻了吗”到底没有脱口而出,被艰难地咽了下去。枢木朱雀毛茸茸长着蜷曲头发的头靠近他的怀里,传来阳光一样的味道。
“猫咪,猫咪……”朱雀眯缝着眼睛,用手指轻轻搓了搓它的耳尖。那小生灵嫌弃地别开头,更深地扎向黑发人的臂窝中,只留给他一个倔强不屈的背影。而朱雀没有气馁,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它,呼唤道:
“——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
鲁路修抬起头。
他坐在飘窗上,刚刚正在研究一本希伯来文的《圣经》。他从不相信宗教,却也不蔑视它们。枢木朱雀知道他熟读此书,甚至还会背诵其中几个经典段落。然而此时此刻,这双学识的眼中却充满了莫名其妙。
“你又不记得我的名字了?”黑发人困惑道,“你今天好奇怪。”
枢木朱雀愣了愣,旋即低下头去。那黑发人沉默了一会,他能感觉到紫色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上。鲁路修猫一样轻盈地从阶上跳下,无声地走到他面前。枢木朱雀皱着眉头,闭起眼睛,忍受着如同犹大曾经忍受过的那种愧疚和不安[4]。
鲁路修仿佛弯下腰来,仔细地打量着他。他的呼吸打在朱雀的脸颊上,如同栀子花瓣轻抚过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必定眯了起来,像是一台超级电脑一样分析自己。枢木朱雀抿起嘴唇,感到紧张。
他没…他根本没适应这个。这太奇怪了,这个鲁鲁修——这个凭空生出、不讳世事的天堂人,突然出现在他屋的浴室里,就像是与他相伴多年。这不可能,因为真正的鲁路修已经——
“呼”地一声,鲁路修直起身子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枢木朱雀睁开眼睛,被太阳刺伤,只好含着眼泪眯起来,逆光瞅着他。黑发人叉着腰,高声宣布道:
“你得去刮个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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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早日康复!——来自米蕾、娜娜莉、夏莉和利瓦尔的祝愿。
米蕾·阿什福德将贺卡轻轻放在台子上,起身走到了病房外。医院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闷热的消毒水味,她并不喜欢这个,但是如今她也没法在意这么多了。
“…虽然移出了监护室,但是枢木一等兵的状态还是不好。他最起码还要再休息一个下午。”
学生会长透过玻璃向里望去,病床隆起,上头的人安详地合着眼睛,如同在午睡。“好的,我们就是来看看他。这不会留下后遗症什么的吧?”
“朱雀只是在操作台上磕了一下脑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年轻的金发人眉头一抽,缓缓转过身去。罗伊德伯爵背着手,戴着一副无聊中透着津津有味的表情自走廊尽头踱步而来,冲她略有浮夸地行了个礼,招呼道,“下午好!未婚——”
“啊,我们这就要走了!麻烦照顾好朱雀哈。”
罗伊德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这使他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清了,“没必要说‘我们’了吧——鲁路修好像不会一起走喔。”
米蕾扭过头去,再次看向了病房。温暖的阳光下,床边伏着一个黑色的影子。黑色的校服、黑色的头发,瘦削的身体,吸血鬼一般白皙而脆弱的皮肤。那人呼吸均匀,好像是和病号一样睡着了。
米蕾怔愣片刻,了然一笑。
“贵校的学业很繁重嘛。”罗伊德在一边笑道。
米蕾用做梦一样的眼神看着那边,目光只停留在那黑色的背影上,顺口反驳道:“…他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今天好容易赏脸出席还是因为朱雀留院。我校向来教学资源优良,减负计划也得当,请不要空口无凭地指摘我们的教学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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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没来上学的鲁路修·兰佩洛基并未进入深眠,而是浅浅地做了一个梦。只是一点点轻微的动静,他就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枢木朱雀头上绑着一条滑稽的绷带,一只手停在半空,见他醒来,露出一些尴尬的神情。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肩上披着半条毯子,朱雀应该是要把他把另外一半拉到肩膀上。他的手距离自己的脸只有一点点距离,几乎就要碰上。
枢木朱雀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臂。
“…你睡着了。我怕你着凉。”
“谢谢。”鲁路修活动了一下肩膀,询问道,“想吃点什么吗?”
“我不是很饿…”
“无论如何吃点水果。”鲁路修低头从米蕾留下的大袋子里翻出个苹果,细细削过皮才递过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夕阳让朱雀完全背光了,鲁路修深陷在橙色的海洋中,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为什么受伤?”
枢木朱雀愣了一下,继而道,“尤菲的一个护送任务。你知道,她选了我当骑士,现在可是风头正盛,有些人不怀好意,想要…然后我就……”
他声音低了下去,“鲁路修?”
黑发人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手无法自制地伸出去,轻轻地停留在鲁路修的面颊上,掌心挨着脆弱发烫的皮肤。朱雀几乎要为这柔软的质感叹息了。
“…你可真像一只猫。”栗发人眯着眼睛,展露了一个微笑。而鲁路修无法避开,他愣在那里,感觉到有东西温柔地蹭着他的睫毛。他把眼睛闭上了。
面前的人抱住他,好像牵扯到了伤口,那具身体僵了僵,又放松下来。消毒水的味道没那么好闻,很往里的地方才有朱雀的味道。鲁路修合着眼睛,最终向前伸出了手。夕阳啊,旷大的夕阳,橙红色的暖光,带着光波的水纹摇晃着、摇晃着,映在墙墙壁上。这像是一个柔软的、胶质的密闭空间把声音和空气都隔走了。他们被这样的阳光密封在了一块美丽的琥珀中。
他深深呼吸着,想要问:你会永远保护娜娜莉的,对吗?
可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他沉浸在这个怀抱里,只是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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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一直在抖,脸颊划破了两道口子之后,鲁路修终于无法忍耐了。
“把剃刀给我。”故去之人夺过刀片,就像是忍者一般,在手指中如同变魔术一般灵巧地转了两圈。鲁路修只凑过去十几秒钟,一切就已经处理得当,就连伤口都变得不再疼痛。
他摆下手腕,将沾血了的刀片精准地投到垃圾篓里。朱雀看着他出神,鲁路修的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像是被神秘宝藏吸引一般,走向衣帽间,在阳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嘿——”
“这就是你平时要戴着的东西?好重。”伟大的Zero假面在他的手中仿佛就是一个带碎花的破瓷盆,被轻轻抛起,又灵巧转了一圈。鲁路修抱着它的样子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了。黑发人的凑近镜面,仔细打量着自己在上面的倒影,最后抬起头,总结道:“设计它的人很有眼光。我看了你在电视上的全部行头,就像是一枚象棋黑子。”他开悟地笑道,“像是枚‘国王’。”
朱雀的喉咙又干又涩,没法开口。鲁路修随手把它挂回去,又对他露出来一个微笑,“这样你看着顺眼多啦。”看了一眼窗外,才反应过来一样眨了眨眼,“天黑了。”
“不列颠的白天相当短暂。”鲁路修说,“你很难享受到阳光,但是今天其实意外地算个好天气。”他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合上了窗,严肃道,“该睡觉了。看看你的黑眼圈,你没有认真睡吧?”
“我有些失眠…”枢木朱雀只好实话实说。
“嗯——”鲁路修眯起眼睛严厉地打量着他。他知道老友需要一个答案。
枢木朱雀语无伦次地开口了。
“我有的时候会梦到…你。然后我会觉得有点害怕、我就会醒…之后就没法再——呃,睡着。很难…”他讲得磕磕巴巴,但是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锐利的目光奇迹般地慢慢柔化了。
一步,两步。鲁路修向他走来。他黑发在夏夜的风中扬起,仿佛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美丽天使。他眸子是湛紫色,映照出仲夏夜的星光,以及行宫中无数点流萤。他的鲁路修,世界的鲁路修,他一点都没变,穿着一件大了些的衬衫,依然如此美丽,让人几乎要为这永恒的光耀哭泣。这下凡的天使,死去的魂灵伸出了手,捧住他的脸颊,就像是多年前在病房中朱雀对他那样做的一样,用大拇指腹轻柔地擦过栗发人的眼角,带着笑意无奈地说:“…别哭啊。你不是小孩子了。”
这可能是错误的,可能十恶不赦,可能甚至有些离谱。但是朱雀还是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这具身体如此真实,此时此刻他真的相信了,鲁路修活着,或者是重新活着了,就在他的面前,好端端地站着,什么也不知道,纯洁无瑕得像块钻石。
咸涩的液体源源不断,开了闸一样流向嘴角,又沿着下巴滑落。枢木朱雀说:
“我好想你。”
鲁路修停顿了一秒,低声道:
“…我也是。”
朱雀感到自己也被用力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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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木朱雀向下伸臂,用力抓住同伴的手掌,咬着牙一把将他带上来。他们聚在一起恶狠狠地喘了一会,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抬起头。
朱雀心情极佳地伸展开手臂:“哇啊——我说,鲁路修,这里真的是相当不错哦!”
年仅九岁的不列颠前皇子[5]显然累得没法聚焦。他又喘了一会,才兴致勃勃地望向远方,仿佛在寻找最远的那一株向日葵。这可真是相当美丽。鲁路修想,并且觉得有必要说出来,“这就和娜娜莉的笑一样漂亮。”
“娜娜莉!唔…这比喻蛮可以嘛。”朱雀露出十八颗牙。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继续到处瞟来瞟去。在金黄色的海洋里,他突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鲁路修忍不住去碰朱雀,示意他往那边看。
刚刚那里有一个绿色头发的女人。他想。我刚刚看到了,这不会有错。
枢木朱雀打断了他。
“鲁路修啊,我说——”小小的枢木之子语气充满了天真的担忧,“这片景色能一直存在下去吗?”
他的眼睛持续地盯着一株向日葵。似乎有个女人刚刚站在那里,也可能是他眼花了,回去要不要和爸爸说一声呢?可是鲁路修为什么半天都没讲话?
枢木朱雀忍不住回头看他。不列颠前皇子盯着面前金色的影子,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存在。你也是,我也是,朱雀。”
“鲁路修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我们会的,向日葵也会!还有娜娜莉、神乐耶、藤堂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朱雀觉得这样的回答让他有些不舒服,于是迫切地想要反驳几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向日葵会,他俩也会,娜娜莉他们也会,反正先说上就好——鲁路修才不会和他据理力争呢。
鲁路修果然没有。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朱雀,用一种有些沉重的语气道:“我是预言家,当然什么都明白。”
朱雀兴奋地跳起来:“哦——我明白了!鲁路修是可以用魔法看穿宇宙的法师,就像是天象师那样的先见者!可以一直看到那——里去!”
他的手高高地举起来,指向脑后的天际。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鲁路修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愕和恐惧的表情。
枢木朱雀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抬起头,在彩虹的起始处,无数蝗虫一样的影子轰隆隆地、缓慢而坚决地正吞噬着广阔天空的一角。有东西从它们身上剥离开,落在地上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此时此刻,就算是朱雀也能预见了,向日葵田即将一片狼藉,只留下大片大片焦黑的土。
他们来了。枢木朱雀茫然地想,现在应当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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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用力想要吞下一大口香蕉马芬,瞪大眼睛。在他旁边,鲁路修围着围裙,悠然自得地小口享用着自己的晚茶。
“…好吃。”
鲁路修看着他满口都是蛋糕却在奋力说话地样子不赞同地挑起了眉头,晃动的脚尖却证明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很好。少年有些得意洋洋地回答,“那是当然。我的手艺可比这里假模假样的厨子好到不知道哪去。接下来…”
他伸出手,将两片白色的小玩意放在朱雀面前。
“这是我在床头看到的。”鲁路修轻声道,“上面的说明书写着:‘一天两次,一次两片’。”
枢木朱雀茫然地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样的目光似乎把黑发人刺伤了。久久的沉默后,朱雀伸手将它们抛进嘴里,没有做出吞咽的动作。他的目光一直在鲁路修的身上,仿佛被永远定格了似的。
长久后,他的喉结处终于上下一滚,将两片药收入胃中。鲁路修,黑发的鲁路修,紫色眸子的鲁路修,一直用一种很平淡的怜悯眼神悲伤地看着他,朱雀几乎要以为他知晓一切了。而鲁路修还是鲁路修。鲁路修没有消失。
“你不会消失…”他没注意到自己用一种接近于迷恋的声调说话,“你是真的。”
不会消失的鲁路修站起身子,牵住他的手。也许在很久之前,在娜娜莉尚且能行走的时候,他就这样牵过娜娜莉。鲁路修用那种哄孩子的温柔语气郑重的说,“明天早上你醒过来的时候也不会消失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这不是他的癔症,也不是天国。这是耶稣赠礼,也是女神的金苹果。手是温暖的,是有触感的。那药奈何不了他的鲁路修——这样的认识让朱雀浑身颤抖,像是发了高烧。他被牵引着走向卧室,在即将坐到床上的时候猛地站起来。
“你睡床…我睡沙发。”
他胡乱抱起枕头,想要往外走。这个鲁鲁修是不会消失的!这认知几乎让他狂喜了。他脑子里晕晕乎乎,飘在七重天的云端上,踩着棉花往外走。好像有人在叫他,但是他听不清楚。“朱雀!”是鲁路修。他是真的!一想到这个,他又欣喜若狂。
“你又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
“我们可以一起睡床。没人需要睡沙发。”鲁路修气急败坏地说。他的语气最终还是柔软下来。
“…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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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木朱雀什么都没梦到。
他睁开眼睛,已经是中午。太阳把他晒得浑身燥热,鲁路修不在屋里。但是就像是害怕他起来以后找不到自己人,枕边放着一束黄橙色的洋彩雀[6]。司康饼的味道从门缝钻入,随后碍事的木板被一把推开。鲁路修边走边解围裙,顺手将它叠好,准确抛向衣柜。他先把窗户打开一个缝,才迟迟发现朱雀已经醒过来,扭头冲他微笑一下。
“早安。女佣送来些花,放在门口。我悄悄收进来插好了。”
“早…”朱雀翻身坐起来。
从那天起,鲁路修就一直在这里了。
他们就像一相识了一辈子的人一样,彼此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鲁路修是真实的,会呼吸,有心跳,除了什么都不知道以外,也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洁癖,而且喜欢照顾人,所以忍不住去收拾房间,没事就去厨房研究食谱。已经过去了几天,枢木朱雀也不清楚,可能是三天、五天,也可能是一辈子。
枢木朱雀捻起那支橙色的小花,没有嗅到任何味道。鲁路修把衣服递给他,示意道,“我想去花园走走。”
于是他穿好衣服,跟随着鲁路修走向白羊宫的花园。已故的玛丽安娜王妃寝宫受到特殊命令,仅有专人把守,无人居住。枢木朱雀一把拉住闲庭信步的鲁路修,带着他藏到巨大的榕树后。他得到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于是告诉这处原本的主人:“我没戴面具,进不去。”
“跟着我就行了。”鲁路修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这又不是你家”。他们两个体面地找到一处小门,体面地弯腰到八九岁孩童的身高,体面进入后院。看着这门夸张的浮雕,枢木朱雀基本马上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我搞不懂为什么克洛维斯当年要帮你修这些东西。”朱雀嘟囔着拨开灌木丛,浑身清爽地站到了阳光下。鲁路修就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他沉默地打量着四周,似乎若有所思。阳光照在别人身上只是照亮,而他本身似乎不需要这恒星的帮助,正熠熠发光。良久之后,他转过身,向着凉亭走去。
“这是今年的最后几朵蔷薇了,”朱雀跟在他身后,听到他淡淡地说,“七月的时候,真正属于夏日的花却要凋零了。喏。”他伸出手,将一朵已经不再新鲜的红色蔷薇别到朱雀的耳后,就像是摩西将油膏涂在亚伦额上[7]。鲁鲁修用一种天父一般带着悲悯和爱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而此时此刻,这位黑发的福音使者比往日更加美丽。他是浑身上下都镀金了的,他就如同需要为之征战的广阔海洋一样蔚然,又像是角落中那平常的一朵紫罗兰。紫色,美丽的紫色,可能从某处衔来一点鹅黄,再加上更多的靛青。日光冲淡了一切,却让他的容颜不公的依然如此清晰。
枢木朱雀想自己一定是被绑在桅杆上的奥德修斯[8]。
他无法自控地向前走去,只需一步,就站到了这少年人身前。一切都眩晕了,都盛放开,都紧紧闭合了。他模糊地听到鲁鲁修说:你长高了些。那语气是怜惜的,此时此刻他又变成天使了,他再次成为了天堂的使者,像是耶和华一样能够洞悉一切了。枢木朱雀张开嘴,想说:可是你还是那么高,你什么都没有变。但是等他发出声音,没头没尾地,他说出来的却是:
“我爱你。”
他嗓子干涩,快要无法说话了。他垂下眼睛看着鲁鲁修,以为这少年人会露出哪怕一秒的惊愕,并不知所措一小会。但是鲁鲁修还是像是通晓一切一样站着,用那双眼睛仔细地看着他,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逗留。指腹温柔地划过他的眉骨和鼻梁,停在唇角。鲁鲁修伸长天鹅一样的脖颈,吻住他的嘴唇。他们像是只有此处相连一样,就如同所有热度都在他们两个身上一样,却是如此冰冷,好似死者赐予的一个吻。他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秒。但是一切仿佛永远定格了似的。夏日的阳光啊,蔷薇啊,枯萎啊,塞壬啊,都不重要了。
鲁鲁修离开他的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在枢木朱雀怔愣的目光中,他用一种郑重的语调认真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把这花送给你。”
“…呃,谢谢?”
年幼的枢木朱雀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耳后的蔷薇。这是这个夏日的最后一朵了,他们找遍了整个神社,最后只找到这么枯萎的一朵。七月的到来把美丽都催落了,而这是他出生的月份,因此朱雀变得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他像个小姑娘家家一样被鲁鲁修妆点了——用一支败去一半的蔷薇花。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枢木朱雀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看着鲁鲁修很认真的目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为啥送我这个?”
鲁鲁修咬着嘴唇,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野蔷薇代表‘自由’,”男孩得意洋洋地解释道,“七月的最后一朵野蔷薇就代表‘你最终会自由’。后面那句是我自己编的。”
“喔…”枢木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是这不一定是七月的最后一朵啊。”
鲁鲁修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预言。你一定是自由的。”黑发的小男孩转身往回走,向着他挥手,“要我说,这可是个不错的预言哦。走吧,娜娜莉在等着呢。”
…他的手离开朱雀的面颊,这片皮肤上便失去了一部分的热度。那朵花别在栗发人的耳后,和他的眸子交相辉映,如同火焰衬着猫眼石。枢木朱雀定定地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一样。他的眼睛变得模糊了,枢木朱雀要哭泣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回来做什么。”他拉住鲁鲁修的手,力气似乎有点大了,黑发人发出一点疼痛的嘶声。枢木朱雀用力拉住他,迫使他更深地看向自己,“…你是为了回来看娜娜莉的吗?”
鲁鲁修静静地看着他。
枢木朱雀在这目光下变得语无伦次了。
“她很想你…每年你都有一个生日蛋糕,她总是和我聊起你。她爱你爱过任何人,她一直为是你的妹妹而自豪…”他急切地抓紧鲁鲁修的手,几乎是在请求了,“拜托,拜托。我知道你都记得,你都记得…去看看她,哪怕只露一面,好吗?她很想你,七年以来一直……”
他看着鲁鲁修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惶急起来。事情为何会发展成如此呢?那个夏日他们相遇的时候,会想到之后发生的一切吗?命运如此残酷,如此轻薄那些好人。这是公平的还是不公平的呢?他们失去了那么多朋友,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失去一切幸福,连名字都失去了。他失去了自由,可这是正确的吗?这就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变得有大人的模样了,朱雀。”鲁鲁修小小地弯起了嘴角,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友人的头顶。他深深环视了四周一圈,那种无所可知的天真此时此刻消失殆尽了。这个鲁鲁修才是他真正熟悉的那个,目光中带着浓重的悲伤和担忧的那个,有着无畏的勇气和豁达的那个,庞贝人那样英勇赴死过后,带着先知的智慧和灵魂复活而来的那个。
这个鲁鲁修应允他,“那么明天就带我去见娜娜莉吧。”
恍惚间,枢木朱雀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他屈膝跪下,将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除了如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之外,他听见自己回答道:“遵命,我的陛下。”时隔七年他终于又说了这句话,可是这却让他的心摇摇欲坠,悲伤不已。
*
不列颠第一百代皇帝娜娜莉·Vi·不列颠正端坐在书房中,盯着一页文书发呆。在她身后,宰相修奈泽尔·El·不列颠袖手而立,目光中充满智慧的笑意和恭顺,瞳孔周围散发着淡淡的红腥色。
“我总觉得朱雀最近不对劲。”她的喃喃声被窗边的人捕捉到。C.C.回过头,怀里抱着英雄的假面——那颗像是皇帝棋子一样的空壳脑袋,挑起眉毛。
“自从零之镇魂曲之后,他一天都没有对劲过。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好吧。”女皇轻易地放弃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转而烦恼开其他的事情,“今年朱雀可能也不会来了,看来最后蛋糕还是要大家一起来解决。我还是只需要一小块就够了。”她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不大的一个缝,叹息道,“以前我们的蛋糕都是哥哥烤的,有的时候哥哥的蛋糕都是他自己烤的。”
“我很好奇他的口味。”C.C.露出了少见的饶有兴致的表情,“我以为他不会喜欢吃甜食。”
女皇略带羞涩地笑起来。此时此刻,她变得又像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而不是一国之主了:“是的,他不喜欢。每年都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她沉默下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出现在她的唇边。C.C.也不再出声,气氛变得沉默,就像是沸腾的热水中突然倒下倾盆的雪。她怔怔地盯着窗外,眼睛里蓄满水汽,看模样像是在回忆曾经。
“你知道我唯一的心愿是什么吗?”
绿发的魔女继续沉默着。
“我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看到他的衣角,或者是眼睛。”年轻的统治者躬下身子,捂住眼睛,小声地抽泣起来,“…我好想念他。”
C.C.不忍地别开眼睛,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瘦弱的女孩在华丽而巨大的办公桌前缩成一团,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修奈泽尔带着那笨重的、凝固而永恒的智慧微笑和那不会消弥的红色光芒,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发顶。
*
“我好高兴。”
枢木朱雀整理着阿什福德的校徽,让它紧紧扣在校服上。他带着满足的笑意,撑住了下巴,歪过头看着鲁鲁修的背影。那少年的身材修长,正背对着他将体育课所需的运动服收好放入柜中,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枢木朱雀却有些犹豫了。久久后,才小心地开口,“过会,娜娜莉和大家都会在,对吗?我听到夏莉和利瓦尔要准备‘神秘惊喜’,米蕾是总策划…噢!”他惊恐地捂住嘴巴,“她不让我告诉你。”
鲁鲁修扫了他一眼,“现在我知道了,那就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来吧。他们让你干点什么?”
“……走吧,我们去找娜娜莉。”
鲁鲁修将他从皇宫衣柜中的隐秘处翻出的那套,他曾经穿着过的礼袍披在身上。他现在看起来又像是那位皇帝了。枢木朱雀看着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害了病似的。他将Zero的假面扣好,跟在了这先皇的身后。他们踏着傍晚鲜红色的阳光,在巨大的皇宫中悄无声息地行进着。一路上都没有几个侍从,即使有,也只是对着他们微微欠身,似乎这暴君的出现只是平日普通的小事。
他们站在了娜娜莉寝宫的门前。从这里进去,就是一处适宜赏景的玻璃花房,在夏夜,蔷薇败落后,盛开的就是牵牛。
他加快几步走到友人前面,想要替他开门。鲁鲁修静静地站着,拦住了他的手。
枢木朱雀回过头去,看到鲁鲁修冲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说:“我不能进去,朱雀。”
然后一切变得缓慢,那些飞鸟,那些花,那些夏日的晚风,甚至是光传播的速度。他眨一下眼睛的时间,就可以度过一个世纪。而鲁鲁修的面容是永恒存在的,比恒星更加持久,镌刻在宇宙宏伟的中心。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的一切都已经消失殆尽了。而那片纯白,他曾经来过的地方,平静的白色还有纯黑,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站在浩瀚星河的中央,如此渺小,就像是两粒沉沙,在海水中漂浮。身后不知为何,娜娜莉寝宫的门依旧还在,就像是某个与此不兼容的个体,静静漂浮着。
枢木朱雀在此时此刻开悟了。他奋力向前伸出手去,努力想触碰到鲁路修又变得像是灵魂一样的影子。那黑发人与他仅仅隔着短短几米,却像是分开了一个光年。鲁路修戴带着那种他最讨厌的宽容的、谅解的、温柔的笑容,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这个骗子!”枢木朱雀咬紧牙关,几乎要落泪,“从前是骗子,现在也是骗子!你不能走、你不能消失的…你答应过,我醒来的时候你还会在!!”
“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啊,朱雀。你记得那片向日葵田吗?”
鲁路修离他那么远,几乎要模糊地看不到了。他像是被禁锢在了原地,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去。星尘掠过他的脸,现在变得像是刀子一样使他伤痕累累了。
他说:“我很高兴,朱雀。你把娜娜莉照顾得很好,我能感觉得到。”
他说:“更加温柔的明天已经到来,我的预言成真了。”
他说…“你也可以做回你自己去。因为那野蔷薇已经归你了。”
他还说…“快进门吧,娜娜莉在等你。”
多么不堪啊…他现在已经流了太多眼泪,估计丑的要死,而他不在乎了。因为此时此刻枢木朱雀终于通晓,这就是他们见彼此的最后一面。晨星静悄悄地闪烁着,无双的暴风掀起珍珠粉那样闪亮的星尘,温柔地拂过他的眼泪。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拜托,鲁路修!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的嗓子哑了,他也不像个大人了。他大声哭了起来。
“拜托、拜托。我好想你,我想念你……”
而那个鲁路修,露出了悲伤的眼神。缓慢地、无法逆转地转过身去,向着星河的远处走去。他回头了两次,一次眷恋而期盼地看向朱雀身后的那扇通向花房的门,最后一次留恋地扫过了朱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五,六,七,八。
他的鲁路修一步一步地、缓慢地消失在星辰里。而迎着那恒星,逆光看着,他的鲁路修就如同一步一步走进光明中去了。
枢木朱雀不再有动作了。
他没有擦眼泪,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长远距离。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鲁路修最后的呓语传到他的耳边,他闭上了眼睛。晨星也不再闪烁了。在一片令人感到安全的漆黑中,他听到那熟悉的、优美的、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在他耳边响起:
“生日快乐,朱雀。”
*
枢木朱雀睁开眼睛。
他这才注意到,他正狠狠扭着门把手,几乎要把它攥碎了。娜娜莉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桌旁,正将蜡烛插上蛋糕。看到他野蛮地推门进来,露出了惊喜和惊吓混合的表情。
“朱雀!”
年轻的女皇快乐而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来了!太好了,蜡烛刚刚就位,生日之星来吹蜡烛吧…嘿——”她的声音放低了,“…朱雀?”
枢木朱雀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为什么哭了?”
少女小心地往他身后看去。千真万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门口逗留了那么几秒,转身而去了。她的眼睛霎时间瞪大,瞳孔缩小。那个她不会认错,只有那个影子她不会认错——
女皇呆了一秒,叹息着露出了一些了然的微笑。
“快来吹蜡烛吧,朱雀。”她温柔地说着,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夏日的风凉爽而珍贵,吹过窗外的葡萄藤,扬起一些湖水的味道。夜空晴朗,北极星在远处烁烁,格外闪亮。群星总是如此安静而宠爱地看着他们。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看着天空,喃喃道。
Fin
[1]奥赛罗:《Othello》是莎士比亚创作的四大悲剧之一,主角奥赛罗是威尼斯公国的一名猛将,听信了他人的蛊惑,掐死了自己珍爱的妻子,最终因为悔恨在她的身边拔剑自刎。
[2]弥赛亚:Messiah并非人名,而是“被上帝选中之人”的称呼。一说,耶稣就是弥赛亚。
[3]洒沙子的神:睡魔(Sandman)。它在孩子眼中撒入金沙,让他们得以伴着美梦入眠。
[4]犹大…和不安:受难的耶稣复活后与他的门徒们一同吃晚餐,出卖他的犹大神色慌张,正左顾右盼。
[5]不列颠前皇子:鲁路修并非在被送往日本的时候就失去了皇位继承权。在广播剧中,他用自己的皇位继承权交换了娜娜莉联姻的机会,失去了作为皇子的身份。
[6]洋彩雀:别名龙口草、金鱼草。因为花朵形象怪异,像是狮子头部也像是金鱼,使得经常被认错,因此洋彩雀的花语是:欺骗。另外一说,洋彩雀是七月十日的生日花。因此下文中女佣连着几天送来此花,也是因为朱雀要过生日之故,受娜娜莉之托。
[7]摩西…额上:指受膏仪式。指将油抹在受膏者头上,使他接受天父的使命。《圣经》中的第一位受膏者就是亚伦。
[8]奥德修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经过迷惑人的海妖塞壬出没的海域时,他让船员们耳朵上堵进蜡,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不给他松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