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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开枪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耻辱的事，毕竟竹村清楚以V的性格，自己的死绝对能给那家伙带去折磨，这是他最后一点儿能伤害V的手段了。
耻辱的是他又醒过来，什么都看不到，但清楚自己躺在义体医生的诊所里，听得见不远处V的声音：“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你要走了吗？”维克多医生的声音。
竹村没听见V的回答，而他太虚弱，仅仅醒来了这么一小会儿，甚至来得及没聚起力气对V进行诅咒，不为别的，就因为每个字都是V活该。
但重新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竹村想的是，他真的来了。
2.
颠簸的车子，从车窗吹进来的带着风沙腥气的狂风，烟味儿——他们在恶土。
竹村醒来，颤抖地抬起手摸索。他在副驾驶，座椅放得很平，但也没有对他特别关照，竹村原本打算起身去攻击正在开车的那家伙，好让他后悔没有将自己捆上，但他四肢仍旧不太听使唤。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了厚实的绷带。系统进行自我检索，竹村意识到自己的眼部义体出了问题，大概是子弹带来的冲击波。但神经完好，还有救，他不是彻底的瞎了。
这念头一闪而逝，竹村反而觉得滑稽起来——自己原本已经不想活了，但一旦V又回来找他，他就开始为自己的视力问题担忧起来。
司机伸手过来，将正试图坐起来的竹村重新推了回去，动作并不温柔，而竹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是V，竹村清楚V的手部植入义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该死的，他太熟悉了。
“……V，你他妈的要把我带到哪儿去？”竹村沙哑地问。
对方挣开了他的手，只是沉默。
“太羞愧，没有脸面对我开口吗？”
竹村顿了顿，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是安静，V甚至没开车载电台，竹村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风声。这可不像他。
过了好一会儿，竹村最后说：“你就该让我去死的。”
V没有说话。
3.
他们找到了个落脚点，竹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他们大几率已经远离了夜之城，所以这儿应当是恶土上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营地有很多流浪者，竹村知道V向来擅长跟这些人交流，当天夜里他被拽着离开了车子，推进了一个帐篷里。
当竹村摸索着帐篷内部，确认大小只够塞进两个睡袋，他听见V在外头跟人交谈，“不错，谢了，钱转你了。”
“我这儿还有防风炉，燃料，老兄，不来点儿吗？说实话，你的装备就像城里人来度假似的，全都不顶用，哥们儿，经历一场沙暴，你就知道了。”
“管好你自己。”
“没问题，没问题，”对方咕哝着走了。
帐篷动了动，V弯腰钻了进来。竹村僵住了，但他既没有心思解释，也不屑跟竹村介绍些什么，过了几分钟，他都悄无声息，竹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睡了。
竹村实在过于疲惫，他状况还不好，恢复中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来恢复精力，他甚至没撑多久就跟着很快入睡，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身边的响动惊醒。
最开始他以为是袭击，但他听到了V不自然的抽动和梦话，不管他梦到了什么，在梦里，V口齿不清，但时而忍受着似乎极大的痛苦，时而忍受极大的愤怒。“——不……”他喃喃道。“不……”
竹村伸手过去只是摸索，却被抓住了。
V的喘息粗重，可能因为姿势太好，几秒之后，竹村意识到V整个身子倒进了自己怀里。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掐死这背信弃义的叛徒，但此时，竹村一时之间忘了把他推开，因为V浑身冷汗，还不住地打着哆嗦，他病了，好像一个不擅长照顾自己的家伙纵使已经尽全力去维护自己的身体健康，但他连这么一件事都会搞砸。
妈的。
竹村告诉自己，V可能还没清醒，纵使自己瞎了，也没沦落到趁人神志不清痛下杀手的地步，那样胜之不武。
“你这蠢货。”竹村低声说，感觉无比的沮丧。他心软了。
4.
他们大概是找到了个落脚点，竹村对这里是哪儿仍旧毫无概念，但这地方大概是什么废弃的房屋，一室两厅，客厅里有个长沙发。
V在照顾他这件事上没做出任何努力，竹村仍旧失明，房间里的家具和转角一次次将他拌得跌倒，流血，但V连照顾自己都很艰难，更顾不上竹村了。
他仍旧一个字都不跟竹村说，而竹村觉得自己单方面不断跟他搭话，显得过于卑微，于是也放弃了这件事。V绝大多数时间把他一个人丢在房子里，自己出去不知道做什么，而当他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也只有沉默。
至少冰箱里留有食物。罐头，除了罐头，还是罐头。当你瞎了就不再适合做菜了，最初一段日子竹村过得很苦，但他熬过来了，家具被他整理摆放到很少会撞到自己的地方，他在心里熟记每一样物件的位置，到最后，竹村甚至可以自己烧菜，吃上热腾腾的食物。
他开始越来越久地坐在窗台上，等待V回来。
独处会把人逼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反正竹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否则呢，一切挣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5.
V受了伤，他的新朋友们送他回来的。当他们都离开前，将V安置在了客厅里的那张长沙发上。
这倒是个杀了他的好机会，但竹村走了过去，伸手摸索着V外套边缘，触碰到他身上的绷带和起伏的胸膛时，又犹豫了，而他因此而痛恨自己。
他跪在沙发边的地板上，V没有动弹，大概是睡着了，所以竹村的手摸着他的胸口，摸着他的肩膀，最后来到他的脸庞。
“V……”竹村低声说，“天啊，V。”
他靠近了，V的呼吸滚烫，满是血腥味儿。他的朋友们告诉竹村这家伙伤到了腰腹，但问题不大，伤口干净，已经进行了缝合和包扎，他打了止痛剂，现在神志不清，但只需要一两天就能恢复如初。
竹村觉得V是蠢货，那么擅长战斗的他竟然会中了夜游鬼的伏击，他不知道V攒钱是为了什么，但受这样的伤——这真的不像他。
虽然嘴上不说，但没准儿V实际上也正因为当初的选择而备受折磨呢。竹村想，心中稍稍宽慰。
几个小时后，V似乎清醒过来一点，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守在旁边的竹村把他按住，喂他喝一点水。
他的猜测或许是对的，V虽然仍旧拒绝对他开口，但他在竹村的手臂间，没有挣脱开，过了几秒，甚至颓然地倒在了竹村的肩膀上。
V哭了。
就在这时，竹村决定不再怨恨他了。
6.
V大概是攒够了钱，他们又再次上路了。
竹村大概没有资格评价，但V的表现真的有损他心中流浪者出身应有的标准。他们抛锚过几次，还有一次迷了路，但V似乎已经尽力而为了，所以竹村没做什么抱怨。
迷路那天晚上，他们因为没能按计划到达最近的营地，只能在车里过夜。这是夏天，荒原的夜晚没有太冷，但仍旧不算舒适，车子的油量不允许整晚开着空调，所以后半夜在V开始打哆嗦的时候，竹村叹了口气，伸手推他的手臂。
“去后座吧，”竹村低声说，“我们挤在一起会好一些。”
V有些僵住了，但竹村已经率先摸索着下了车，离开副驾驶，去了后座，带着他的毯子。V在大概一分钟之后加入了他，竹村半躺在后座上，感觉到另一头的车门开了，车身一晃，V坐了进来。
竹村伸手去摸索，他不确定V的情况，只能这样。
他摸到了V的肩膀，接着是年轻人颈窝，冰凉。竹村拽着他，掀起毯子，让他别再坐着，跟自己躺在一块儿。
V慢慢地爬过来，竹村侧过身子，好叫他躺在靠背和自己的胸膛之间，然后裹上毯子。这确实好多了，V的呼吸暖暖地喷在他脸颊，他能感受到从V胸前传来的那股热度。今夜不会那么难熬了。
是V的手，他近在咫尺，却摸上了竹村的脸颊，他的失去功能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唇。接着好像就是单纯出于好奇似的，V靠近，竹村感觉到他在吻自己。
……他们过去在夜之城的时候，V曾经向竹村做出过浪漫关系的邀约，但竹村拒绝了。
现在似乎没有理由再拒绝了，除了他们都同样一无所有，还同样心碎以外。
但V也仍旧很奇怪，不知为何，竹村感觉他并不享受这个吻，好像柔情反而对他来说是种巨大的折磨，他觉得自己不配似的。V吻竹村的方式，好像他的一切全是偷来的一样。
这个吻结束后，他们谁都没再继续，竹村开口：“你怎么了？”
他很不安。
但照旧，V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7.
V把他带去了北边一个义体医生的诊所。那里有竹村需要是眼部义体部件，手术很成功，从麻醉醒来没花多少时间，但当竹村终于重新能看到诊所，以及站在旁边的医生拿着数据板的样子，他发现V已经不在了。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他感受着久违的光明，问道。
医生抬起头：“哦，你们认识？他走了。别担心，手术费他已经付了。”
最开始竹村没说话，他愣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诊所外面，果然，空荡荡的，没有年轻人的身影，就连那台车子也不见了。要不是地上的轮胎痕迹，他都要以为一直以来的那个V都是幻觉。
他在门外站了一阵，然后回到了诊所候诊室，在长椅上坐下了，久久地发呆，最后颤抖着将脸埋进了双掌之中。
竹村本以为自己该感到畅快，但没有。可他也没能落泪，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世界结束了，不是随着巨响，而是一声叹息，悄无声息。
一直以来让他释怀，让他得以继续的动力就在于简简单单的一句V为他而来了。就是这么一句。多么可笑。竹村后知后觉地开始痛恨自己的卑贱起来。
几个小时后，医生准备关门，他走出来，看到了竹村。
“你是没地方去还是怎么的？”
竹村抬起头，“之前送我来的那个人，他说没说自己叫什么？”
医生皱眉，“干我们这一行的，也不在乎这种事啊。但你等等，转账应当会留下记录，我给你找一下——说好了，找到之后你就离开。”
“现在开始查。”
医生小声抱怨了一句，开始检索。
“强尼，”过了一会儿，他告诉竹村，“账户署名是强尼。这就是他的名字了，我想。满意了吗？”
满意了。
竹村点了点头，站起身，推门离开了诊所，失魂落魄地向外面的广袤世界走去。
它没有任何一刻能比此时显得更加荒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