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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putvedev】中短篇汇总
Stats:
Published:
2021-09-02
Words:
13,046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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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148

【普梅】忽如故人归

Summary:

小熊在死后变为他的守护灵的虎子的陪伴下度过的退休生活。
灵感来源:
想在海边长椅躺着 品尝几个日升和月落
远离曾经的生活
——《未知伴侣》

Notes:

预警:
清明脑洞,主要人物死亡,但是甜饼,不虐,放心食用。
内容与现实无关,非考据,请勿将任何内容上升作者。文中bug请尽量无视。

Work Text:

1.
那是个极不寻常却又再平凡不过的早晨。莫斯科的五月刚刚摆脱连绵积雪的纠缠,渐渐随着白昼的延长而转暖,却还是有些春寒料峭的意味。丝丝缕缕的风顺着门窗的缝隙溜进戈尔基九号①,又融化在这座官邸温暖的空气中。
德米特里难得地睡了个懒觉——自他来到莫斯科的三十多年里这还是头一次——无比宁静安稳地陷入甜美的黑暗里,迟迟没有醒来。等到他补足了觉悠悠睁开眼,已经是上午十点三刻。
惯于精致的他总是不愿草草糊弄,便翻下床来洗漱,顺道按下传呼铃为自己安排一次最喜欢的早餐。九号的厨房几天前就已听他嘱咐,修改了长期以来的供应安排。德米特里在走去盥洗间的路上满意地想,终于可以每天享受到各式各样他钟爱的甜食了——虽然以前二十多年里,那个人也总会替他单独准备好多一份的鲜果点心就是了。
他在镜前整理绣着“D.M.”的白色衬衫,轻车熟路地系上那个宝蓝色的袖扣时轻吐了口气。一夜之间似乎什么都变了,只有这些年来形成的习惯仍然深刻而顽强地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一席之地。
毕竟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无论是于他还是于这个国家而言皆是如此。
他甚至不需要打开电视或拿起报纸,就可想而知国内、甚至国外的头版头条将会是什么样的叙述——
“总统连任成功,今日将举行就职典礼”
“昨日(7日)当地时间中午,俄历史上第四位总统宣誓就任,并于当天提名新一届政府总理”
“俄政府总理为新面孔:再见了,梅德韦杰夫先生”
有人热望着新时代的到来,对前方道路充满信心;有人也在权力交接的时刻自然地回顾往事,为他们付一感慨。他们说,那个引领俄罗斯几十年的、属于他们的时代最终也要告一段落。他还见过采访里有的姑娘,眼睛红红的,尚且微笑着说,她会怀念过去坎坷却从未停止摸索前进的时代,怀念那些将心力奉献给国家的领路者,也选择相信新总统会将国家带入更加光明的未来里。
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失落。他的责任和使命已经完成了,既没有必要再抓着政府的舵不放,又已经在形色政务里泅水多年难免疲倦,卸任自然也就是堪称轻松愉快的一件事。
更何况他的总统——那个既属于俄罗斯也属于他的唯一一位——已经不在了。他抿抿嘴系好袖扣,又戴好表。天气宜人,晴朗无云,风也算得上温柔,正适合出门散步。他扬起唇角,这次的ins又要有很多绝佳的新素材了。
冷不丁地,镜子里突然反射出一个绝不应出现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却足够德米特里一刹那辨认出的人影。
“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回头看,揉揉眼睛人影仍没消失,还冲着他温和地笑。他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才记起掐自己,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半晌他颤抖着轻轻发问:“瓦洛佳,是你吗?”
“是我,季玛,”弗拉基米尔眼中闪烁起慈和的光芒,嗓音仿佛带了点纵容和宠溺意味似的,“来祝你退休快乐。”
他整个身子悬浮在半空中,习惯性地迈步走出去,却踩了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虚化了,便只好以并不娴熟的方法控制住身体,忽忽悠悠地飘向德米特里。
“你看,季玛,灵体就是这么麻烦。”环抱住德米特里时,他无奈地趴在他耳边说,“就像这样,身体接触的时候,我其实是能感受到你的。但你却感受不到我。还是有点遗憾。”
德米特里的脸有点发红,眼眶也微微发热。弗拉基米尔应有的温热吐息并不能轻柔地扑在他耳畔,他的耳朵尖却还是镀上了淡淡的粉色。天知道弗拉基米尔多久没有这么坦诚主动了,更何况他们已经阔别了整整两年。
两年啊。算不上多漫长的一段时光,但是对于他们彼此这种早已如同紧紧纠缠的树根一样的存在,强行分离的感觉不啻于一日三秋。
德米特里此生不愿回忆起那一天、那些随后的蛇一样缠绕他的日子。弗拉基米尔的身体素质确实过硬,但早年的特工生涯和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还是为他的身体埋下了病根。长年如同“奴隶”一般的连轴运转将他的发条上得紧得不能再紧,卸任后甫一松弛,各种毛病就小鬼一样地冒出头来了。德米特里知道他一直在努力甩掉它们,可他并没能坚持太久。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俄罗斯联邦前总统、前总理,2034年9月15日病逝于莫斯科国立谢东诺夫第一医科大学临床治疗中心,享年82岁。②
时任总统为这位深受爱戴的前总统先生举行了隆重的国葬。有关那天的记忆已经模糊,或许是被它的主人刻意地选择遗忘——德米特里只记得漆黑的棺木、妆容肃穆的人群中间,弗拉基米尔安详地合着眼,笑容浅淡,苍白的面颊映衬着祭悼者手里大束鲜红的花和红场上不熄的长明火。天地萧瑟。乌云低垂。
他迷迷糊糊地听完总统的悼词,反复收拾自己的心情,终于平静些许,于是用一如往常的坚定步伐走上台去。
“各位来宾,大家好。或许各位会疑惑为何我会在此时上台致辞,我想说的是,谨在此,我作为政府总理代表政府全体成员对逝世的前总统先生表示哀悼,同时也作为他私人层面友好、坦诚、和睦的同志表达我的哀思。他的毕生都奉献给了这个美丽的国度,愿我们从他的精神中汲取力量,将俄罗斯带向更美好的远方……”
话语捕捉不到一丝颤抖,掷地有声。时任总统默默地想,总理先生果然有普京先生的风范。三十多年,所经之处皆为那位先生曾途径的路,恍然间两道身影竟渐若重合在一起。
那一天其实德米特里一直深陷在恍惚当中,只是隐藏得太好,令不熟悉的人毫无察觉罢了。相伴大半生的人就这么离开,猝不及防——而他由于公务缠身,连最后一面都错过了。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去医院看望时,弗拉基米尔精神矍铄,甚至可以下地活动,还与特派的医护人员谈笑风生。
明明他昨天才有力地握过我的手,对我说,季玛,生日快乐。
可他走得突然,这一次就连他都没赶上。
他红着眼问,病房里随时待命的医护人员只说:“前总统先生的遗愿是,将他的骨灰一半留在这里,一半埋在圣彼得堡的故乡。”
他当晚就陷入噩梦,梦里是湿漉漉的弗拉基米尔,浑身汗水滴滴答答地落进脚下的泥土。忽然汗水汇聚成手腕处蜿蜒的鲜血,一滴滴溅在飘扬着的国旗上,将那红色板块晕染出一朵更深色的妖冶的花,使它变得更加鲜艳。看上去很疼,可弗拉基米尔的表情是那么甘之如饴,他眉眼柔和地笑着,盯着国旗看,任由汩汩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忽然,他身体一晃,倒了下去。
德米特里一瞬间从梦中惊醒,方才惊觉,平日从不落泪的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然而弗拉基米尔的灵体就在他的眼前,虽然触碰不到,但确确实实是一个能动能说的、真实的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其实是不怎么相信玄学的,也未必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这一刻他是如此真诚地感谢着上帝。
弗拉基米尔死后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他的守护灵。这样的幸运和幸福降临在他的头上,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
于是他凭借感觉紧紧回抱住弗拉基米尔,侧了侧头贴近他的耳边。
“欢迎回来,瓦洛佳。”他顿了顿,笑着补充,“我一直在等你。”
弗拉基米尔的腰被德米特里紧紧箍住,可他喜欢这感觉。他又勾起唇角,将侧脸贴上德米特里的:“所以我来找你了啊,季玛。”
“那你这次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他轻轻地说,“当然会的。”

2.
德米特里放下笔,盖上笔帽,屈伸几下有些酸涩的手指,叹了口气。
“写回忆录这种东西……可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他摇摇头。
手边的一沓写过字的稿纸被他拢拢,规规整整地按页码排成一小摞。他盯着自己笔下流畅、遒劲又不失优美的字迹,一时间有些怔愣。
早在半个世纪前,在他还是那个众人口中的“天才学者”、意气风发的法学教授时,一手好字便总是能得到系里年长教授的赞许和学生们的羡慕。他们说,字如其人,您是一名坚定而温和、审慎却有决心,做事又低调严谨的人,将来一定会有更杰出的成就。
他从青年以来经过的半个世纪,这对一个人来说相当漫长、对国家来说亦是十分关键的年月里,他变了很多,他们都变了很多,半是有意,半是无奈。可有些东西却也依然如故——就像他依然喜爱黑加仑冰激凌,喜爱摄影,偏爱使用网络进行交流;也就像,无论是圣彼得堡大学法律系副教授德米特里,俄罗斯联邦总统、总理梅德韦杰夫,还是现在已经卸任的前政要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文字时,笔尖倾斜的角度、纸面上的棱角和圆润都依稀可见他的影子,一如当年。
2013年他接受采访时说过的,从风暴中心离开后写写书、做做社会工作是最好的事情。但当他真的在脑海中溯洄过与他的国家、他的弗拉基米尔紧紧交融的大半生时,前尘往事浩淼冗繁,爱恨成败或许都不甚鲜明,淡然洒脱如他,竟也被五味杂陈的滋味涨满了心房。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放柔了眉眼,灿烂地笑起来,眼角聚集起细细密密的皱纹。他回过头向着不远处的人轻喊:“瓦洛佳,我这些年可算是有过足够多的身份了。”
正翻着当日报纸的弗拉基米尔闻声抬头,迅速飘到他面前,自然地弯腰搭上他的肩膀:“嗯,比如?”
“教授、总统办公厅主任、总统、很多年的总理、安全理事会副主席,还有一大堆当年你委派的职务……现在又成了个退休老人,还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他调皮地眨眨眼睛,“这么一说,瓦洛佳,我真的大半辈子都在跟你纠缠……看看你,给我找了多少事啊。”
他又故作生气地瞪弗拉基米尔,伸手去捏他的脸颊。管他呢,就算捏不到也要捏!有弗拉基米尔相伴的一年里,他第N次嗔怒又不无遗憾地想,要是能碰到弗拉基米尔该多好啊。
“瓦洛佳,我的整个人生都被你彻底改写了。所以你得对我负责。”
弗拉基米尔忍俊不禁:“都多大了,季玛,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像个孩子。”他干燥但缺乏温度的大手覆上德米特里捏他脸的手腕,五分用力地握住,感受着德米特里的脉搏和体温,眼中闪烁起狡黠的光芒。
“我对你还不够负责吗?论大事,这些年里咱们什么不是商量好的;论小事,不说别的,戈尔基擅长做蓝莓蛋糕的师傅是谁找的?还有……”
他俯下身靠近德米特里耳边低声补充了句什么,话音刚落就大笑着一下子从德米特里身边弹开。
“瓦洛佳你够了!你这叫为老不尊!”身后人恼怒的声讨和拍桌子的闷响让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笑得肩膀都在耸动,片刻后面上才平静下来,“抱歉,季玛,可我说的是事实。”
“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感到脸在发热,托这个灵体弗拉基米尔的福,估计它又红得像个番茄了,“你能换个话题吗?!”
弗拉基米尔维持着聚光灯下得体的微笑朝他眨眨右眼,然而眼神里的促狭已经快要化为实体。
德米特里低下头捂住脸,心跳如擂鼓。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什么职位都做过什么世面都见过,早该心如止水的——可是上帝啊,他还是会因为弗拉基米尔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破防,羞得像个刚刚陷入热恋的、被心上人调戏的毛头小子。
这堪称糟糕的认知令他感到微妙的挫败,心间却又有一阵隐秘的甜蜜流淌过。被时光洗刷褪色多年的恋爱感来得汹涌,使他几乎失语——
大混蛋瓦洛佳,负责负到床上去这种事还需要说出来吗???
他尚在自顾自不好意思,弗拉基米尔却不知何时又悠悠地飘了过来。他牵住德米特里,托起那只布满皱纹却依然白皙好看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还有,你知道的:无论你有多少重身份,曾经坐在什么样的位置,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你永远都是我的季玛。”他坦诚而缱绻地望向德米特里的眼眸,撞进一泓碧蓝碧蓝、闪耀着金色日光的湖水里,并永远为之沉醉。

他们曾经在政坛里与形色人事周旋鏖战,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脚印里都满载霜雪。从红色帝国的断壁残垣里新生的俄罗斯面临的是暗流涌动的国际形势和国内的烂摊子,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他们就如同两个并肩走在无光暗夜里的人,托举着千疮百孔的双头鹰,踉跄着寻找前路。难免为隐蔽的荆棘和有心的箭矢所伤,脚下的泥泞亦如藤蔓一般一圈圈缠绕上脚踝,贪婪地吮吸着融在一起的汗水、眼泪和鲜血,妄图吞噬年轻人旺盛的精力,甚至是鲜活的生命。于是他们并肩紧握彼此的手,危机来临时共享武器交付背后,疲惫罅隙间点起篝火拥抱取暖,怀着对黎明曙光的期待,将命运赋予的痛楚融在一个个虔诚的吻里。
他们把对方变成对自己而言最公开也最隐秘、最熟悉也最陌生、最刻骨牵缠也最懂得放手的唯一存在,是为了国家,也残存着一点私心。对方与理想起初都是遥不可及,他们甘愿奉上大半生心血为之奋斗,不过两样都想得到而已。
所幸,原来时光并不曾真正对他们残酷。无论是照亮国家前途的破晓时刻,还是彼此心跳里激荡的、极度理智又澎湃不已的情意,他们最终都拥有了——甚至虽然跨过生死的天堑,却依然没有失去拥抱的习惯和本能。
德米特里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他迷离的目光落在弗拉基米尔灰蓝色的眸中,仿佛穿越时空与他对视。沉淀着醇酒清香味道的浓郁和倦懒开始发酵,将午后阳光安抚过的空气烤成松软蓬勃的金黄色面包。
“我知道的。谢谢你,瓦洛佳。”他喃喃,轻缓的尾音钻进弗拉基米尔耳中,消弭在空气里。
“你我不必言谢……”弗拉基米尔的神情柔软,“季玛,你值得。”

3.
当德米特里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旋好手上的名贵钢笔时,弗拉基米尔正在一旁的沙发上皱着眉盯着那台德米特里爱不释手的iPad。德米特里长长的、带着明显放松意味的呼气声轻易地被他作为灵体拥有的过人耳力捕获,他转过头,恰好看到德米特里伸了个懒腰。
“怎么了,季玛?”
“回忆录的初稿终于完成了……”德米特里疲倦却满足地眯起眼睛笑,他拍了拍胸口,快活得好像一只小熊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蜂蜜后轻抚着圆滚滚的肚皮。
“恭喜,季玛,又了却一桩心愿。”弗拉基米尔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起来,“不过,其实我一直比较好奇一件事:电脑就在手边,打字更快,修改起来也更方便……你对电子产品的喜爱可是人尽皆知的,为什么选择了手写这种方式呢?”
德米特里扁扁嘴:“哦,这个啊——大概还是手写比较有感觉。虽然处理文件和交流时电子设备确实便捷,但当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那种书写自己人生经历的感觉会更加真实。”
“不过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的思路应该比较清晰了,大致的事实也应该不会有谬误,但有的表述和细节难免还是有缺陷——我都费大力气全用手写出来了,也算是照顾你的习惯啦。”他顿了顿,“所以瓦洛佳,你得帮我看看。”
弗拉基米尔略显惊讶地挑挑眉毛:“你确定?我的记忆力可只剩下八十岁老人的水平了……况且我对一些事情的观点和认知或许会影响你的语句。你的回忆录该全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写。”
他们相携任由时光流淌。可他们确实一直都是不一样的人。弗拉基米尔轻叹。
德米特里只翻个白眼:“首先,瓦洛佳,你不老——你现在的状态甚至比我还要年轻!”
是的,眼前这个灵体弗拉基米尔比一年前刚出现时年轻了许多。一年中,德米特里的眼角又添几道细细的皱纹,鱼尾一样的,彰显着岁月的痕迹,本来深棕色的鬈发又多了几根斑白的发丝;但时间仿佛在弗拉基米尔身上发生了逆转,使他变回二十多年前收敛锋芒、沉静坚决而游刃有余的模样③——这大概就是作为灵体的buff,多属于青年人的活力正以堪称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到这个已逝之人身上。
更神奇的是,现在他已经可以隐约感受到与弗拉基米尔有关的气流。弗拉基米尔某次在他身边扬起手臂带起的轻风,某天逗他跟他咬耳朵时悠悠的吐息,令他怔愣片刻,便低头暗笑不已。
虽然这件颇不靠谱的事情让他越发体会到自己的老去,但能更多地感受弗拉基米尔的事实又让他无法不感到由衷的幸福。……
“然后,我们这么些年互相影响的还少吗?——共识也好,争执也罢,可任凭那些反对派和媒体如何捕风捉影,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他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却并无怨怼之色,“说实在的,当年你没写回忆录,多少民众感到遗憾。其实就连我也有点遗憾。”
“瓦洛佳,你这一生明明堪称传奇的。我总觉得,即使你认为没有必要,也该留点什么可供记载的、文字形式的东西。所以你一定要帮我看看我的稿子。就算没什么意见建议,也请读一下这里面关于你的部分吧。这样的话,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我们一起写的了。
“回忆录里你会占据相当大的篇幅,会出现在每一个章节里。瓦洛佳,你早就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难道我对你而言不是吗?”
人道,我的自传里曾经有你,如此才算是没有遗憾。而我们的自传将以这种秘密而特殊的方式写在一起,方才不辜负并肩跋涉过的山水一程。
“是,季玛,当然。”弗拉基米尔感觉自己的脑子忽然变得迟钝。
他模模糊糊地想,季玛二十多岁时好像就是这样的。半个世纪决绝地远去,他望向他的眼神却清澄如初,随时都能将这一颗心炙烤得滚烫。
他们正说着俄罗斯联邦前政要回忆录的事。可是当德米特里吐出词语的唇一张一合时,他却只想吻他。
他看到德米特里绽开轻柔的笑意。于是心照不宣地,他凑上前,微微低下头靠近。德米特里的睫毛一阵微颤,然后那双宛如璀璨明星的眼眸轻轻合上了。
言尽于此。室内只余交织错杂的吐息和随风飘散的呢喃。默契如他们,一个眼神递送的缠绵,只能以吻封缄。

一页页的手稿被弗拉基米尔细致地翻阅过。他带茧的食指指腹轻柔地摩擦过纸张柔滑的表面,心下是止不住的跃动。
平心而论,这是一份相当好的文稿。哪怕只是作为初稿,德米特里都有意地斟酌了措辞,丝毫没有连篇累牍的冗余表述,简洁流畅却不失优美的文字下潜藏的是风云际会的经历和入木三分的笔力,以从教授时期就十分清晰缜密的逻辑感娓娓道来——任何人读来都会百感交集,为他不凡的一生而感叹不已。
而弗拉基米尔这位“读者”的感触只会更深。
他看到德米特里手写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总统”闪烁在文字间,还有一遍又一遍“瓦洛佳”的昵称,每个字母都清晰工整地写过,从初初相熟到属于他们的时代告一段落,这个名字始终被书写他的人小心温柔地对待——正如同它的主人从未真正被写字者怀恨或厌烦。
他一字一字读着单独开辟出来讲二人关系的章节,压不下上扬的嘴角。“我们是公开、坦诚、热情、和睦、友好的同志关系,对于我来说,是大半生,同时代表着我整个有意识的成年人生”,是商议好的程式化回答,后面却又附上了一长段独白。这是德米特里几欲喷薄的情感和奉为圭臬的理性碰撞出的花火,是沧海横流中仍保留的、闪耀着光芒的真心,难免让他动容。虽然那些不为人知的浪漫秘密,唯有被带入坟茔,在纸面上独留下一道隐晦却真切的残影。
他看到德米特里回顾自己的总统任期,站在俄罗斯联邦权力之巅的年轻人背负着人民热切沉重的期望,同时承受着或悲观或讥诮的声音,步履缓慢却坚定地前行。那些“傀儡”“影子”的中伤似乎又悠悠地回荡在耳畔,连同大洋彼岸那位黑人总统笔下明里暗里的褒贬一起涌现。他皱眉,一挥手将它们拂去。
他知道,当年应许出任总统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想法活跃,却也不是纯粹幼稚的初生牛犊。这个位置看似光鲜,却身不由己,如履薄冰——可德米特里并无过多的犹豫便应下来,一如当年接到莫斯科的来电。当然是受自己野心抱负的驱使,但也未尝不是耽于弗拉基米尔信任期盼的目光。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神祇遗落的日光洒落在德米特里的眼眸,折射出纯然的坚定沉静下暗潮翻涌的激情,像彗星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在晦暗不明的局势下执著地发光,穿破流言蜚语,也照亮了他的瞳孔和心脏。那一刻他知道他们已经达成无比珍贵的共识和默认,此后即使道阻且长,位置或近或远,他们都不会走散。
比政治联盟柔软,比儿女情长深沉。弗拉基米尔不是个善于使用华美词藻的人,但彼时他脑海中只划过了一个词语叫做“一眼万年”。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2013,在2017,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在媒体铺天盖地的关于德米特里离职的猜测间,他依然安心如故,甚至尚存回忆的余裕——比如,在谢利格尔青年论坛上的笑谈。
“我会和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一起骑骑看,试试看。”

他们都心知肚明,观念和意见的分歧带来的齟龉确实存在,也确实如同某些媒体猜测的那样,在德米特里出任总统的那几年最为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金融危机,俄格战争,利比亚问题,俄美关系,国内的经济结构调整和军队改革……短短四年间德米特里要处理的事情堪称纷繁庞杂,那时候他们都忙得焦头烂额,私下见面时间大大减少,偶有的闲暇常常还在不知不觉提及的国事中流逝。
那时候在有些问题上他们确实不能彼此理解。最坏的情况是,在工作重压和长期争论已使人疲惫至极时,前教授和前特工愤怒地对视,对对方吹胡子瞪眼,气到头痛欲裂不想再见对方铁青的脸——是被西媒看到肯定要大做文章讥嘲“梅普组合破裂”的程度。
而这种言论当然是可笑的。他虽然不能完全同意德米特里的观点,但恐怕没有人更能比他对年轻总统的艰辛更感同身受。他并没有感到多么失望,更不担心可能因矛盾引起的所谓的“背叛”。只是心里有些复杂。
因为在温凉夏风扬起外套下摆时两辆自行车不经意的接近,在皑皑山间滑雪时同样的凛冽朔风划过脸颊的微妙共通,也一直在无声地提醒,他们仍赤诚相对。
他的思绪又划回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好天气。德米特里伏案写字,突然放下笔转头看他,又稍稍垂下眉目,将流转着蓝金色的眼睛半遮进纤长睫毛打下的阴影。
“我在写08~12年的事情……”德米特里的声音夹杂着叹息的意味,“现在回想一下,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
那是他政治生涯里职权的巅峰,同样是他们关系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时期。那些光明正大的偏爱、闪烁暧昧的场景,也与重大棘手的政务、人民的支持与反对一道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忆起来,他没能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同年长者相似的果决强硬和身居高位的冷静自持,因此并不会过多纠结。可是遗憾也是真实存在的,横亘心上多年,未尝完全愈合,像是勃勃野心上的一道疤。
沉默悬浮在房间里。略显突兀的话语之后再无后文。但弗拉基米尔当然听懂了。
他便飘过去抱住他:“季玛,我知道你有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是都知道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局限,犯一些错误。更何况是领导国家的人,繁多且重大的决定,即使是智者,也会千虑一失。当然包括你,也包括我。”
“不必妄自菲薄,季玛。直到现在,你还是俄罗斯历史上最年轻就任的总统,你一直是这个国家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

个人得失不论,功过留予后人。
——诚然,不同的身世经历、教育背景导致他们是不一样的人,观点差异和不肯放下的骄傲会引发矛盾和冲突,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那又如何呢?于国家,政策总要根据形势不断调整,实践上的成绩远比虚无缥缈的坐而论道有力;于个人,他们早已在千锤百炼中将自己锻造得公私分明。他们有不同的认知和思维方式,却拥有同样的变通与坚持,拥有同样奔涌沸腾的骨血。
就像是在横亘河流两岸对望的人。若是勇敢地踏进去,也不过是流水淙淙,还能踩得到坚实的河底。趟过去,让清澈的河水冲刷掉内心的烦躁和衣衫的灰尘,再度上岸,便可以投入对方柔软温暖的怀抱。
后来一晃又是许多年。2020年初德米特里卸任总理后,他作为总统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形形色色的委员会领衔却还是只能放心交给他。
所幸在努力下一切步入正轨。德米特里转为幕后的实绩渐渐重新赢得了民意,居心叵测的反对派声势渐弱,他们共同看好的新一代领导人的培养也大体顺利。他可以放心地放手,德米特里陪伴新总统一程后也可以安稳着陆。
弗拉基米尔为此一直坦然地自豪着:看吧,时间会证伪一些事情,也自然会证明另一些。
能超越这份情感的唯有双头鹰庇佑下古老却新生的国度。然而他们的爱无害于国家,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放弃它。
他们都坚持了应该坚持的。他们也都成功了。

 

4.
索契的阳光从不让人失望。德米特里想着,对着三脚架上的相机熟练地摆弄几下,调了调它的位置,按下快门。蓝天、白云和黑海被收拢在方寸之间,天空中有海鸥飞过。德米特里调出图片看了看,心情颇好地点点头。温暖的海风拂过他的脸庞。
他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除潜伏的保镖以外的人,于是向右扭过头,状似漫不经心地小声呼唤:“瓦洛佳,瓦洛佳!”
弗拉基米尔正在逗弄不远处树丛里的小鸟,小鸟并不能感受到他的触碰和抚摸,还在悠闲地抖着翅膀。他以稍大的声音喊回去:“怎么了,季玛?”
他抬起头来望向德米特里,却看见了反光的相机镜头,平静而略带愉悦的神情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德米特里眼中。
德米特里的脸藏在屏幕后,他伸长脖子朝弗拉基米尔露出个计谋得逞的笑,眨眨左眼。
一声轻微的“咔嚓”响,这是一张不错的风景照。
弗拉基米尔觉得有些好笑,他飘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我还觉得奇怪呢,我这个状态肯定拍不到啊。毕竟我们的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同志,拍照的时候总是偏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对吧?”
德米特里轻哼一声,盯着弗拉基米尔头顶并不茂盛的金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回忆顺着时光的缝隙渗透进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那是2016年,他们去诺夫哥罗德度假,泛舟湖上。他接过下属递过来的相机对准波光粼粼的湖面取景,又按捺不住突然生出的玩心转过头来看向与工作人员聊天的弗拉基米尔。身着褐色大衣的年长者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倾听着其他人的对话。他心头一动,食指些许用力,那个背影就永远定格在照片的画面里了。
他拍过的照片并不少,山川草木、花鸟鱼虫,自然万物皆可走入他的镜头,再由他的网络账号传递到全世界。他发过的和弗拉基米尔有关的照片也很多,大把亲密的合影向大众彰显着那些年两位领导人之间的和谐关系。
还是总理的他唯一小小的不满,就是那些照片基本都不是他拍下的。总是有相机镜头随时朝向他们,抓捕合适时机,照片里他和弗拉基米尔都笑得灿烂——可即使笑容是出于真心,也总无法摆脱蒙着的那层表演意味。
德米特里向来是个有野心的人,无论是聚光灯下还是私下相处,他总是都要和弗拉基米尔以某种方式在一起的。所以他想要自己动手记录下些东西,哪怕在工作繁忙的岁月里只是偶尔才有这样的机会。构图光影的技巧都不重要,图片是否清晰他也不太在意。因为自己拍下的弗拉基米尔的风姿会被小熊暗自藏进最珍惜的罐子里酿成蜜,为他提供旷日持久的回甘;而在其他熟练的公关里,他们互动的场合纵然是一个接一个,可是那都是他们为国奉上的部分,终究不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目的达成,弗拉基米尔没有回头看他,他托着相机悄悄勾起嘴角:瓦洛佳,为你摄影的人有千千万,可只有我能在这个角度,在离你最近的位置看着你。
这是独此一份的风景。

“季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德米特里吹着勺子里的热汤,耳畔传来弗拉基米尔的问句。他忍不住放下勺子,凑过去低声打趣地回他:“是,瓦洛佳。你猜——?”
“我不猜。”弗拉基米尔挑眉,“反正是开心的事,出来度假当然就是要开心的,什么都好。”
这一次,无关镜头,不为媒体,他们忍不住相对开怀。

“季玛,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公开活动里偷偷拍我吧?”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地吐出一句,“其实我都知道……”
他抬手戳戳德米特里的前胸,开玩笑道:“您偷拍不被发现的水准还有待提高。该不该说其实每一次您拿着相机一转过头,我都能感觉到?”
德米特里的脸更烫了。姑且不说被RT拍到的那些小动作,那些他自以为选得精妙的角度和时机,也都被这位前克格勃尽收眼底,实在是有点掉面子。
论敏锐,我的确不能和瓦洛佳比……他想道,还是撇着嘴把弗拉基米尔的脑袋残忍地推了下去。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希望您明白一个道理:您不让我偷拍,我就会正大光明地拍,比如刚刚。”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希望您也懂得我的想法:我对您拍我这件事求之不得,不管是不是偷拍。”
这下德米特里的耳朵也全红了。

夜色如墨。月光投射下来,为夜晚的索契铺上一层亮银。
弗拉基米尔百无聊赖地在床边坐着,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他不自觉地掰着指头盘算德米特里洗了多久,越想越觉得当年教会他冷热水交替洗澡也未必完全是件好事。
“季玛!季玛!”他呼唤道,“还没好吗?”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来:“瓦洛佳,你急个什么?等不及了?看不出来啊——”
弗拉基米尔翻个白眼,成功地在一串调笑从那位口才极佳的教授嘴里蹦出来之前打断了他。
水声停止,窸窸窣窣的声响挠着弗拉基米尔的耳膜。德米特里披了件纯白浴袍走出浴室,随意地坐在床边,一歪身子躺下。
“瓦洛佳,你到底要干什么呀?看你都兴奋一天了。”
弗拉基米尔倾身上来吻了吻德米特里的脸颊:“季玛,我有没有说过守护灵有一种特殊功能?”
“什么?除了能越来越年轻之外?”德米特里心里突然掠过不祥的预感。
“闭上眼睛,季玛。”弗拉基米尔只是笑,拿指肚蹭蹭德米特里圆圆的下巴,“我保证是个惊喜。”
德米特里顺从地阖上眼帘。耳畔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变得越发模糊,睡意袭来,他很快就沉入朦胧的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即是弗拉基米尔的双眸。柔和惯了的目光本像是一片平静的海洋,此刻却隐隐泛起汹涌的波涛。
额头上传来唇瓣温热的触感。弗拉基米尔伏在他耳边喃喃:“季玛,现在你能感受到我了。这里是你的梦境。我会让你做个好梦。”
德米特里有些迷茫却开心地看着他:“好,瓦洛佳。什么梦呀?”
“只管享受就好,季玛。”弗拉基米尔看着眼前同样变得年轻的人,颇显出些得意之色来。他又俯下身子柔和地吮吻德米特里的侧颈,这种亲密的行为于他们而言实在是阔别太久,德米特里觉得脖子好痒,于是细碎的呻吟就从唇齿间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了。
弗拉基米尔布满茧子的双手在他不着寸缕的上身来回游走,在皮肤上点起一片片灼热的火苗。两副逐渐升温的躯体靠在一起,尚未摆脱混沌的大脑足以清晰地告诉他弗拉基米尔想要做什么,而他从身到心的回应也都是愿意。他便稍稍支起上身咬上弗拉基米尔的左肩,虎牙给大理石一样洁白的肌肤留下个粉红的印子,挑衅一样地道:“你早说呀……又不是不行。”
气氛顺理成章地暧昧起来,空气变得浓稠,像是蜂蜜一般,将浓郁的甜盈满两个人的心房。他们拥住彼此,灵魂交缠,肉体交织,在不存在的距离下将彼此占有。
漫长而短暂的夜晚,他跌坠进弗拉基米尔编织的玫瑰色梦境里。

5.
镜子里发色棕白交杂的人慢悠悠地穿上一件内衬,又披上一件短款皮衣。站在后面的人默默注视着他,看到他披上皮衣时忍不住泛起笑意。
“季玛,你的穿衣品味果真是没有变过。夏天穿些五颜六色的短袖,天气变得凉快就开始对皮衣爱不释手,再冷一些就把自己裹进大衣,更像一只熊了……”
“好啦……瓦洛佳,别再在这种事上逗我了。你肯定能理解我,毕竟也是这个年纪了。对于一个染过发却还是两鬓斑白的八十多岁的人来说,习惯实在是很难改变的。”德米特里转过身轻轻地说。似乎是气压原因,他感到有点胸闷。
他抚上自己的心口,拍了两下,又盯着眼前的弗拉基米尔看了好一阵。弗拉基米尔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坦然地和他对视,目光中充满柔情。
最后德米特里微笑起来:“瓦洛佳,我今天想坐坐直升机。好久没有从这个角度俯瞰莫斯科了。希望不要太过扰民。”
弗拉基米尔的眼神堪称纵容:“好,季玛。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在空中看过莫斯科的景色了。”
德米特里按下传呼铃。不多时,直升机从戈尔基九号的停机坪上升起。

莫斯科不愧为大城市。有鳞次栉比的楼房、成片的绿地、道路上来往的车流,与静静流过的莫斯科河拥抱着。直升机平稳地向市中心行进,视线所及的远处渐渐能看到熟悉的景象。
洋葱顶的瓦西里升天教堂,宽阔的红场,还有围墙保护下的克里姆林宫……
一切安静下来。他们都望向窗外,凝视着这座与他们纠葛大半生的城市。弗拉基米尔垂眸看向德米特里,悄悄地握上他的右手。
“不能再往前走了。就到这里吧。”德米特里对驾驶员说。机头调转方向,德米特里又把左手也搭在了与弗拉基米尔相握的右手上,嘴唇动动,没出声。
弗拉基米尔知道,有别人的时候,德米特里基本不会对着“空气”说话。但他无需语言也能明白德米特里未出口的心音。
如果说他卸任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少民众对国家发展和政局稳定的忧虑,那么当他们的布局稳健地推行到最后一步时,德米特里的退休就显得自然而然。那一天德米特里连脚步都显得比往常轻盈一些,心里暂且想不到别的,满是劳碌半生后可贵的轻快。
只是如今又是十几载过去,再次看到已经融于血脉的那片风景,又难免平生出一股怀念来。不算黏稠热烈,淡淡的,说不上滋味。可是也确实存在着,无论是在他的心里还是德米特里的心里。
“这里是俄罗斯的心脏。”
“俄罗斯的心脏在这里,血液却在每个爱她的人民体内流动。经久不衰。”
德米特里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陷入沉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在他贝加尔湖一样的蓝绿眼瞳中起舞,在靠近瞳孔处融化成一圈摄人心魂的鎏金。他轻缓地眨眼,睫毛小幅度地颤动着,好像午后日光下休憩的蝴蝶。
开始坐直升机上下班,也是属于弗拉基米尔和他年代的事情了。他一直觉得他们相伴得足够久,有时候甚至有从未曾分开的错觉;然而重新坐上直升机的一丝陌生,却也在提醒他流光瞬息。恍然间,距离弗拉基米尔下葬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国家在向好的方向走。当年被誉为“领袖双子星”④的“两位总统”的故事似乎结束了,可谁又能想到世界上真会有守护灵这种东西?德米特里自己也没有料到。
他们的故事也在续写,以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奇方式。可这又有什么值得震惊的呢?他们的征途向来峥嵘。他们就是传说本身。

回到戈尔基九号已是黄昏。天边的云朵染上浅粉色和橙红色,夕阳散发着白昼的余晖缓慢下降到地平线上。
德米特里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眺望。弗拉基米尔坐在他身边,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
“瓦洛佳,你还记得吗?”他慢慢地说,“六十年前,我们还在为老师工作的时候,圣彼得堡也有这样的夕阳。”
彼时一切都没有定数,两个年轻人并肩伫立,凝视斯莫尔尼宫前照亮涅瓦河水的夕阳,心里是被时代风云裹挟的迷惘。
现在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半个多世纪的人生,动荡的青春、传奇的壮年和平静的晚年里,这一轮斜阳始终是恒常不变的见证。
“当然,季玛,我当然记得。”弗拉基米尔低声道,“但夕阳也未尝不是旭日。它这时收尽苍凉残照落下山去,明天早晨又会发出光明朝辉照耀四方。”⑤
“是啊。瓦洛佳,你说话怎么也这么文绉绉的了……”德米特里勾起嘴角,他感到呼吸有些费力,“我有点累了。就在这里打个盹吧。”
“累了就睡吧,季玛。”弗拉基米尔靠过来,在德米特里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你……”
“放心,醒来之后我还会在你面前,一直陪着你。”
德米特里安心地合上眼。许多记忆像是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过他的脑海。
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从名不见经传的办公厅主任到总统,再到最后的总理,曲曲折折,路有奇逢。他这一生从不缺令人歆羡的高潮和看似绝望的低谷,也从不缺因为他的国家和他的弗拉基米尔产生的幸福与痛苦。
他想起他们的爱,有时浓烈有时浅淡,却足够长久、真挚和牢固;他想起那些长期默契的心照不宣和个别时刻的情难自抑,它们为这个本该冰冷的故事添上无数温柔的注脚。
诚然,有人曾讥笑他愚懦软弱却涉足政坛,终落得傀儡境地;有人感叹他一生被改写,在波诡云谲间泥足深陷,再无光风霁月之一日。灰黑色的年岁里有人为他不值,有人为弗拉基米尔不值,甚至有人为这个国家不值。可那些真正重要的决定,他们都从未感到不值得。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辈子纵然有千般遗憾,却不曾后悔。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一生是一分荣耀,十分苦难,和万分鲜活滚烫的真实。
意识最末的几秒清明间,德米特里朦胧地想,我之前是怎么叮嘱戈尔基主管的?
“我走后,与普京总统一样,骨灰一半留在莫斯科,一半送回圣彼得堡的故乡。”
他们的一部分以弗拉基米尔和德米特里最本真的模样落叶归根,另一部分作为俄罗斯联邦的领导人普京和梅德韦杰夫永远地留在了莫斯科,深深地注视着他们所爱的国家,这个无可替代的联邦,并将彼此永恒地守望。
这样就好。我已别无所求。
他的意识最终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梅德韦杰夫,俄罗斯联邦前总统、前总理,2050年10月8日病逝于戈尔基九号官邸,享年85岁。
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⑥

6.
德米特里感觉自己忽然变回了青年,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一片无际的黑暗里,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方向。
瓦洛佳说我会见到他的。他有点赌气地想,只顾着凭直觉固执地向前走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撞进了一片淡青色的天光。天光下是三十多岁的弗拉基米尔,正沉默地等待着他。
“季玛,你来了。”
“是,瓦洛佳。我来了。”
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嘴角缓缓攀上笑意。德米特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身体便被有力而温暖地环抱住了。他并不介意把自己融化在弗拉基米尔的怀里,于是微微用力让两具躯体更加贴近。
瓦洛佳,在这算得上漫长、背负着耀眼光环和沉重枷锁的一生里,得你作伴,是我最大的幸运。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呀。”他呢喃道。
弗拉基米尔轻柔地贴上他的面颊。
“我也是。”

END

注释:
①根据《俄联邦前总统及其家庭成员保障法》,离任总统有权继续享受国家提供的保安、特别通讯以及交通工具的待遇,并且可以终身使用一栋国家别墅。
②这个地方的医学水平在露国内算是顶尖,所以离任总统大概可以在那里养病……?
③是总统熊时期的总理虎。
④该形容见自《普京与梅德韦杰夫》。
⑤史铁生《我与地坛》:“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⑥原句出自蓝淋《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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