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奥尔什方把三份新鲜的鳕鱼洒上调料,塞进烤箱,又娴熟地把西蓝花切好洗净,放进锅里蒸。电饭锅里煮着一大锅白米饭,已经开始冒出舒适的香味。莱特对烹调毫不擅长,只能打下手,帮着奥尔什方切蒜末。他生恐蒜末不够碎,反反复复切了又切。奥尔什方笑着赞叹,说他切得太完美了,家常便饭不需要那么仔细。随即他让挚友好好休息,等着饭熟就好。
埃马内兰倒是根本懒得插手,他找到了奥尔什方放在冰箱里的大桶可乐,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倒得太急了,满满的泡沫都溢出来。这位有些惫懒无赖的少年,懒洋洋地坐在餐桌边,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莱特闲聊。
埃马内兰说,他是奥尔什方的弟弟。
莱特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说过他有兄弟。而且你们也不像。”
埃马内兰耸肩:“当然啦,他什么都不会说。奥尔什方是我第二个哥哥。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是不太像,奥尔什方那家伙,太粗糙了,根本不会生活。”
奥尔什方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仍然忙活着他的饭菜。
莱特承认埃马内兰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奥尔什方的生活一向简单,简单得不修边幅,日常三件帽衫三条长裤换着穿,袖口总有几点洗不去的墨迹,鞋子也已经旧了。埃马内兰来了之后没几分钟,就毫不掩饰地嫌弃他的哥哥穿得太糙,叫他去买几件新的,奥尔什方倒是丝毫不介意,笑着说他不爱在生活琐事上操心。埃马内兰自己的衣服鲜亮得多,像是年轻活力的小明星,老远就让莱特闻到了古龙水的味道。莱特不关心衣服的牌子,却一眼认出了埃马内兰的的鞋子是“迦楼罗”牌今年刚出的限量,很贵的那种。
埃马内兰把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是两个月前刚出的加隆德XIV,要花掉上万基尔。奥尔什方的手机则是三年前的买的三千多基尔的普通货,不小心摔了几次,屏幕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
埃马内兰像是个娇生惯养的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而奥尔什方则是丝毫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不过奥尔什方跟埃马内兰神情亲密,对他无奈又纵容,莱特看出来,奥尔什方是个好哥哥,很照顾他这个有点任性的弟弟。
2
奥尔什方和莱特是合租一个公寓的室友,已经在一起住了半年。莱特在亲戚开的餐馆里帮工,同时又在申请研究生。奥尔什方还没毕业,是大四的学生。
他们的客厅不大,布置简单却很温馨。地上铺着米白色地毯,有一张浅灰色的小桌子和一套浅咖啡色的布沙发,两个淡黄两个天蓝的抱枕随意地倚在沙发上。阳台的玻璃门边,还摆着一盆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公寓里有两个卧室,两个年轻人一人睡一间。莱特刚搬来时间不长,东西不多,卧室里贴着他喜欢的球星劳班的签名照。奥尔什方的卧室他偶然进去看过一眼,桌子上摞满了书。
他们的厨房很干净,一切用具和调料也都齐备。一个很大的冰箱,里面总是装得满满的。奥尔什方每次去超市都会帮莱特捎一些东西,或者是水果,或者是饮料。今天埃马内兰来了,奥尔什方索性说他做饭,三个人一起吃。
埃马内兰来到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避难。他为难地承认,他今天超速驾驶,还追了尾,把父亲的新车撞坏了,说什么也不敢回家,只想在奥尔什方这里躲一晚上,等父亲消了气再回去。
“你不回去,父亲难道不会更生气?”
“那也是明天的事了,躲一刻算一刻。”
奥尔什方无可奈何,只好同意收留弟弟一晚上,却仍是批评了他的莽撞。埃马内兰哼哼唧唧地点头应付,也不像放在心上的样子。
奥尔什方下厨很是干净利落。三个洁白的薄瓷盘,摆在了米白色的餐桌上。他把食物都分成三份,米饭、烤鱼、西蓝花、豌豆、还有一些胡萝卜,满满地堆了一盘子。他还调了一些酱汁,浇在那些看上去味道过于寡淡的蔬菜上。
“你吃得还是这么素啊。”埃马内兰抱怨。
“但是很有营养,不是吗?营养充足才能保证健康。”奥尔什方笑,对弟弟的挑剔不以为意。
“看上去非常有食欲,味道一定相当好,我完全迫不及待了。”莱特插口,下意识地为奥尔什方辩护。
他一直知道,奥尔什方的烹饪味道很好,不惊艳,但很温馨舒适。他可以立刻把盘子扫得干干净净。
奥尔什方做什么都是好的,莱特一直这样认为。
莱特自己认为,这半年来最幸运的事情,就是他和他的室友奥尔什方,成为了铁杆朋友。奥尔什方开始时叫他“我的朋友”,后来就升级成了“挚友”。
莱特可以毫不夸张地列出奥尔什方的一箩筐优点:善良、热心、正义、慷慨、聪明、诚实……等等等等。奥尔什方总是照顾他,帮他修过电脑,在他囊中羞涩时慷慨借钱给他。有一次他发了烧,奥尔什方帮他跑腿买药,极其坚持地给他做了四天的饭,尽管他的烧睡了一夜就退了。
莱特感激又惭愧。奥尔什方太好,好到他们之间的天平失了衡。他从奥尔什方那里得到的太多,却总也想不出该怎么回报。奥尔什方是个活力四射的家伙,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应付得来,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
3
饭后莱特抢着把锅和餐具都刷了,奥尔什方没抢过他,于是去给埃马内兰收拾卧室。埃马内兰歪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心不在焉地看着肥皂剧。
“你是不是喜欢奥尔什方?我是说,爱?”埃马内兰突然问。
莱特产生了被窥探到心思的尴尬:“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你脸上了。我对这方面最敏感了。”埃马内兰很骄傲。
“你是对的。”莱特承认。爱就是爱,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莱特悄悄地爱着奥尔什方已经有些日子了。
奥尔什方行动快捷,时常风风火火,但莱特偏觉得在奥尔什方身边很平静、很安宁。他像是住在一个少有人烟的村庄里,不远处是水波荡荡的湖,背后是青翠的山,灌木丛里野蔷薇的藤蔓张扬地爬出来,花瓣香气诱人。和奥尔什方在一起时,莱特的心里总是很甜很温暖。
“那很好啊。”埃马内兰笑弯了眉眼,“我们家都很开明,奥尔什方有男朋友和有女朋友是一样的。你人很好,我看好你们。”
莱特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奥尔什方男朋友。他在感情上不勇敢也不主动,犹豫了好久也不敢说出口。
奥尔什方抱着被子和枕头从卧室出来。
“被子是上次你盖的那条,被套枕套和床罩都换了干净的,你睡我的卧室,我可以睡沙发。”奥尔什方对埃马内兰说。
莱特很诧异:“你的床不是够两个人睡吗?”
“埃马内兰睡相太差。他上次来,险些把我踹下床。我睡沙发倒还清净点。”
埃马内兰被揭了短,斜了奥尔什方一眼:“喂,你睡沙发,显得我太欺负你了。你跟莱特可以睡一间屋子。他的床也应该够两个人睡吧?”
“这太挤了。”奥尔什方摇头,“莱特他休息不好的。”
“你从来没跟你男朋友睡过吗?”埃马内兰问。
奥尔什方瞪大了眼睛,莱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们不是……我的挚友,别介意,埃马内兰从来都口无遮拦的。”奥尔什方非常不安,歉然地道歉。
莱特有些失落,因为奥尔什方说他们不是。但他还是说:“一点也不挤。今天晚上冷,两个人一起,还暖和些。”
“这……”
“我想要你来。”
奥尔什方点点头,没再拒绝。
埃马内兰耸肩:“你们竟然不是恋爱关系?不过,莱特挺好的,奥尔什方,你可以考虑考虑。”
被奥尔什方的弟弟肯定,莱特觉得充满了希望,精神立刻振作了很多。
4
埃马内兰还留在客厅里看电视,晚上有他最喜欢的恋爱真人秀。莱特和奥尔什方先后冲了澡,回了卧室。奥尔什方银蓝色的短发湿漉漉的,滴着水。他们谁都没有吹风机,于是莱特把奥尔什方按坐在床上,拿毛巾用力给他擦了又擦,顺便擦干了他尖长的耳朵上的水迹。莱特不介意自己的头发还乱糟糟的,但他坚持帮奥尔什方梳整齐了头发。
奥尔什方笑:“你太细心了,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可是你这样好看。”莱特说,“讲究一下也没坏处,埃马内兰就很讲究,说真的,你和他竟然一点都不一样。没想到你们会是兄弟。”
“我可跟他比不了,他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少爷。”奥尔什方玩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真的责备的意思。
“你弟弟很可爱,人挺好的。”
“你喜欢他?”奥尔什方笑,“我还怕他给你添麻烦呢。”
莱特是很喜欢埃马内兰。因为他很感谢埃马内兰今天来了。埃马内兰替他捅破了他不敢捅破的窗户纸。他还第一次有机会有借口和奥尔什方睡在一起。只是靠近他,心里就很安心。帮奥尔什方梳着头,莱特心里像是吃了蜜,喜悦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奥尔什方把自己的被子铺到莱特旁边的位置,被子卷里落出一个木制相框。他犹豫了一下,仍是拿给莱特看。莱特看见相框里有一个银蓝色头发的女人和一个银蓝色头发的小孩,背景是一个游乐园,小孩只有七八岁,女人搂着孩子,笑容很甜。
“是你和你妈妈。”
“是的。我不想让埃马内兰看见这个,所以拿了出来。但我想给你看看,你是我信任的朋友。”
莱特盯着奥尔什方深蓝的眼睛,奥尔什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不到八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我是父亲的私生子,所以从来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埃马内兰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是我和妈妈最后的合影。”奥尔什方摩挲着照片上慈母的面颊。
莱特的心脏突然很闷很沉,奥尔什方的孤独和不幸像是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脏。他明白了为什么奥尔什方和埃马内兰截然不同,根本不像是兄弟。他明白了为什么奥尔什方从来不会说他有兄弟。他后悔自己揭开了奥尔什方的疤。
但他却又生出一些奇异的欣慰。他又多了解了奥尔什方一些,他看见了阳光的笑容背后的阴影,他向奥尔什方走得更近了。莱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奥尔什方的肩膀,让他的头往自己的肩上靠。
“对不起。”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很好。”奥尔什方笑了笑,“谢谢你,挚友。”
“我会陪着你。”莱特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会陪着你。”
不管奥尔什方心里多孤独、多寂寞、多难过,他都会陪着他。奥尔什方不会是一个人。
外面下了雨,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秋叶,敲打着玻璃窗,伊修加德的秋夜很冷,莱特搂着奥尔什方,不想让他冷。
5
寂夜里,奥尔什方躺在莱特身边,并没有睡着。
旧日的景象,像是不太清晰的黑白默片,自动在他脑海中一帧帧放映,时而跳跃时而连贯。奥尔什方不想看,无形的手却揪着他的头发,逼着他仰起头回顾。
他的妈妈出车祸去世了。他第一次谋面的父亲抱着他哭。父亲请了可靠的保姆照顾他,每周偷偷来看他两三次。父亲的妻子发现后勃然大怒,伤心又疯狂的女人找上了门,扇了他一记耳光,叫他永远不要去打扰她的家庭。后来他上了中学,去了寄宿学校,渐渐地没有家这个概念了。父亲怕他委屈,给了他一张信用卡,让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他知道他不配那些东西。第一次见了他的异母哥哥阿图瓦雷尔冷冷冰冰地说,因为你,我的妈妈气病了,你最好永远消失。父亲责备阿图瓦雷尔不该那样讲话,阿图瓦雷尔倔强地昂着头,看向他的眼光恨意更深。前年埃马内兰找到他,大哭着说,我妈妈去世了。
奥尔什方不恨那位女士,也不恨父亲,更不恨母亲。他们只是遇到了不幸的命运,被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着,挣不脱也逃不开。他同情他们,而内疚和负罪感日益往他心中更深处扎根。如果他真的不存在,父亲那一家人就会始终幸福。而他只是个错误。
但是,现在他的挚友莱特在身边。他郑重地说,他会陪着他。他不是一个人。
埃马内兰笃定莱特是他男朋友,只是奥尔什方从没有这样定义过。挚友和男朋友的距离,会很远吗?也许只差一米、一分米、一厘米?或者,二者在他的心里,已经是同义词?
奥尔什方脸颊微热,悄悄地往熟睡的莱特身边靠了靠,稍稍安心了一些。
6
莱特猛地坐了起来。
最深的绝望,在梦中攫取了他。莱特呜咽着,难以忍受的绝望和悲伤,仍然弥漫在心里。他的心脏好像被痛苦的泪水淹没,他像是在梦里挣扎了几十年,才终于醒来。
“你做噩梦了。”奥尔什方坐在他身边,温言说。他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灯光落在他们的床头。
手机上的计时显示刚过凌晨两点。夜还很深。
莱特直接抱紧了奥尔什方,像是抱住了最心爱的宝贝,一撒手就怕他不见。他湿漉漉的脸颊,深深埋在奥尔什方肩上。
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莱特绝望地想,他拼命地奥尔什方抱紧,奥尔什方身体僵硬得动不了。
“你梦见了我。”奥尔什方轻声说。
“是的。”
“你在梦里叫我名字。挚友,你梦到了什么?”
“……”
“是我在梦里吓到了你吗?”
莱特用力抽了抽鼻子。他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小学时。可他的确在梦里哭了,哭得不能自已,哭得嗓音沙哑,哭得眼中泣血,连心脏也滴滴答答地在滴血。
“你……你死了。”他忍着哽咽,说。
奥尔什方死了,在他的梦里死了,他的心死了,整个世界也都死了。
“我在。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奥尔什方了然,拍着莱特的背,温柔地说。
奥尔什方关了床头灯,拉着莱特躺下。莱特还是抱着奥尔什方,没有松手。他的眼角仍然残余着泪,奥尔什方借着街道上的路灯的灯光,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替他把水迹抹去。
“那只是梦,我的挚友,没事了。”
莱特不回答。
残酷的梦境太过真实。他是一位冒险者,奥尔什方是一位古代的骑士。奥尔什方为了救他,死在了他的眼前。他抱着骑士破损的鸢盾,在风雪中,一次又一次,流下绝望的泪。
那或许不是梦,而是上辈子的他们,或者,是另一个时空中的他们。那个莱特,失去了他的奥尔什方,失去了他永生的挚友和挚爱。
但幸运的是,他现在不是冒险者,奥尔什方也不是骑士。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正睡在他们合租的房子里。他听见埃马内兰的脚步,可能是饿了去厨房找吃的。
眼前的奥尔什方是更真实的。他的高瘦的身躯很结实,他的身体散发着热度,他的身上残留着极浅淡的柠檬味的沐浴露的味道,他的声音清澈又温柔。莱特唯一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里,他还没有失去奥尔什方,他还能抓住他。
莱特的手再次颤抖起来,他摩挲着奥尔什方清瘦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湿热的吻。
“我一直都爱你。”莱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