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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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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末最后一年的夏天,世界没有什么变化。一些生命降临,一些皮囊腐烂。麻瓜开始向全世界的同胞倾销阿司匹林,这种白色药粉很快就和尼古丁、酒精以及上帝神佛并驾齐驱,成为大部分麻瓜心里能帮助他们解脱生存苦难和原罪的无上魔法。爆裂的火焰正吞灭冷兵器时代的最后残影,以所向披靡的姿态烧毁麻瓜的国境线,喷洒恐惧与欲念的无上荣光。巫师们在白色药粉和黑色火药的烟幕中移形换影,一脚踏进门钥匙时还要打赌灌几口黄油啤酒寻求刺激。龙与湖中仙女和亚瑟王的石中剑一同销声匿迹,卡美洛不见踪影,没有什么牢不可破。
除去以上一切废话,英国的夏天还是灰暗而多雨,不管在哪个世纪似乎都是一样。他们离地面还有十几英尺,盖勒忒在飞天扫帚上翻了个身,似一只飞鸟坠入雨幕。她穿着防雨的斗篷轻飘飘落在地上,略微抬头张开手,兜帽的边缘探出苍白的下巴。遗弃在半空的飞天扫帚被一个响指抽去生命,径直落回主人的手里。
格里戈维奇做不到她这般不要命的潇洒,也早过了这样无所畏惧的年纪,只乘着飞天扫帚稳稳降落。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在他的脸上刻铸疲惫,连绵阴雨让他心情不佳。“还没到吗?”
盖勒忒正在嚼魔味泡泡糖,几小时间已经在她嘴里变过十几种味道。她在滋滋蜂蜜糖到摇摆龙舌兰两种口味的间隙里吹出一个粉红色的泡泡,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朝右边一指。
庞大的庄园在铁灰雨幕中若隐若现,四下荒芜,活物奔逃不知所踪。一道闪电划过,远远望去好像童话故事里黑巫师狰狞的巢穴。格里戈维奇苦哈哈拎着把扫帚盯着那里看。
龙舌兰泡泡一点一点被吞回嘴里,盖勒忒懒洋洋地吐出一点伪装的酒味:“您先请吧,医生。”
平心而论,格里戈维奇从记事起就胆小,小到听妈妈讲睡前故事都必须要跳过黑巫师出场,只听真善美结局的程度。这所落魄贵族的宅院在浑浊雨水的加持下,于他简直就是童年阴影完美再现。可他不再是小孩子了,而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医生。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试胆挑战,而是受一位绝望叔父的嘱托,来这里治疗他无辜受难的侄女。
所以他不能退后,他必须要到那里。他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时抽空瞥了一眼盖勒忒,后者正边嚼泡泡糖边在自己的斗篷上叠咒语玩,她没出声,只见魔杖尖端五颜六色荧光四溅。
他看不清盖勒忒的表情,她的脸藏在雨下的兜帽里,于是只好转过头朝那座庄园走去。虽然只能听到雨声,但他知道盖勒忒就跟在自己身后。肤色苍白的女巫走路一向不会发出声音,活像个年少幽灵飘进破落宅院。
雨势渐弱,盖勒忒的一根手指在长袍里动了一下,头上的兜帽就向后推,方便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这里。无处不在的纹章和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细看布满了锈迹和裂痕。空气潮湿而闷热,数不清的藤蔓彼此撕咬,又共同吞食着表皮斑驳的砖瓦。她觉得这里看起来像个过时冷笑话,残破而摇摇欲坠,强撑出昔日巍峨旧像,倒是很符合她对没落贵族府邸的想象。
几百年前显赫的巫师贵族邓布利多,如今也只剩一个带着年幼孤女求医的可怜男巫而已。刚满十七岁的侄女带着天才光环以荣誉代表身份从霍格沃茨毕业,本该在魔法界大展宏图,却突然神智衰退,记忆模糊,每夜在梦魇和幻觉的纠缠中尖叫惊醒。父母早逝,叔父不忍心看到唯一的侄女癫狂致死,每天给她喝药却不见好,所以不惜重金请到专于此类症状的格里戈维奇医生来为她看病。
家族仅存的骨血相互扶持,盖勒忒很快对这个老套的背景故事失去了兴趣。
她在这个故事里担任的是格里戈维奇的助手,因为都是女人,年纪又和邓不利多家的疯小姐相近,所以要在治疗的全程贴身照料,同时要随时观察病人的状况报告医生。哈里斯·邓布利多很热情地欢迎了他们,会客厅中生了炉火,盖勒忒的泡泡糖过渡到南瓜派味,格里戈维奇在所剩无多的头发上丢了个脱水咒。
落魄贵族自然是请不起佣人的,哈里斯亲自带他们在一楼简单转了转,介绍过还在使用的几个房间之后就上到了二楼。格里戈维奇住二楼西侧的客房,盖勒忒即将看护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则住在二楼最东侧。盖勒忒提着飞天扫帚跟在哈里斯身后,斗篷早已脱下来了,只穿了一件雪色金线锁边长袍,浅金发垂坠在肩膀上,泡泡糖过渡到魔鬼椒味,她却还在坚持嚼,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辣味透出点粉色。
哈里斯在东侧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快速伸出手指在门上一划。盖勒忒颇有兴致地观察门上纹路交错变化几番,然后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叔父竟然会把侄女的房间上锁,这倒还挺有意思的。
辣味更浓了,简直要在她的口腔内刺出疼痛感。
雨停了,太阳难得在戈德里克山谷冒了个头。所以房间里很亮,连片的巨大落地窗,没有装窗帘。窗前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房门,岔开腿坐在地板上,赤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子沿脊骨向下,发尾在地板上坠了一小滩。她穿的是淡紫色连衣裙,正捧着本如尼文的大部头看得如痴如醉,细看却能发现那本书她是倒过来拿的。
哈里斯盯着那本倒过来的书看了一会儿,在盖勒忒身侧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地叫她,“阿不思,我带了位朋友来陪你。”
神志混乱的少女这才回过头来,望向他们这边。她的神情天真纯稚,眼睛和窗外刚放晴的天空浑然一体,蓝得让人胆战心惊。她的目光空荡荡的,轻柔地掠过哈里斯,如一只轻巧的白鸽落在盖勒忒脸上。
泡泡糖的味道仍未变化,盖勒忒两颊散出辛辣的潮热,“好辣。” 她瘪了瘪嘴。
白鸽震动双翅,安静地在她脸上停了一小会儿。阿不思抬起一只手,连衣裙是喇叭袖的裁剪,衣袖垂坠下来,似流水波光粼粼。食指前伸,指向盖勒忒因辛辣略微充血的嘴唇。“滋滋蜂蜜糖。”
盖勒忒嘴里的泡泡糖味道应声而变。
她的声音有点冷,是经年不见阳光的泉水暗流,阿波罗神庙的祭司圣女。盖勒忒看过些麻瓜的书,麻瓜说长年不能见光的活水中会生出盲眼的鱼。盲眼的鱼因稀有而珍贵,但只要听到一点点声音,盲鱼就会立刻逃走,渺无踪迹。
于是她也用很轻柔的声音回答,“换一个,刚刚吃过了。”
阿不思听到回答之后歪了歪头,露出十足稚嫩的困惑表情,手指却依然没有落下,好像在思考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委派。“那就......柠檬雪宝。”
盖勒忒笑了,她确实还没尝过柠檬雪宝口味。
这是她进入这所宅邸后第一次笑。哈里斯突然发现,盖勒忒笑起来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风情,五官舒展开,眼尾上挑的弯月牙,表情堪称甜美,却又夹杂居高临下的魅惑。他以为盖勒忒是在配合侄女玩乐,不自觉松了口气,“她就是这样,经常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就拜托你多多照看她了,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的,这是我职责内的工作。” 柠檬雪宝尝起来还不错,所以盖勒忒好脾气地做了客套回复。
哈里斯又细细数了一遍阿不思发病时可能会出现的症状,俨然一位苦口婆心的慈爱叔父,盖勒忒也只好耐着性子礼貌听完。
至于阿不思,她放下手指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又回头去继续读她那本倒置的如尼文精装书了。
毕竟她是疯子,谁会分心和遭逢大难的疯子计较礼貌的问题呢?
在格里戈维奇医生的疗程中,盖勒忒会与落魄疯癫的贵族小姐同住。她的房间内部设有一处耳室,刚好能住下一个人。房间是锁起来的,只有每天固定的时间会打开。因为雇不起佣人,哈里斯只好用这种办法防止阿不思在发病时乱跑。宅邸庞然空荡,他怕侄女在某个深夜裹着梦魇冲入无人的黑暗,再也不会回来。
耳室的隔墙上钉了一只鎏金嵌珍珠贝壳,阿不思在盖勒忒放行李时指给她看,让盖勒忒伸手去转。转开贝壳才发现是个很小的窥视孔,和墙壁的暗色花纹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阿不思笑眯眯,被人抽去筋骨一样懒散地倚靠在门边。“几百年前麻瓜的智慧。”
盖勒忒从喉咙里嗤了一声,“巫师贵族还要买麻瓜的宅院。”
“他们的上流阶级那时比我们更擅长享乐和摆贵族架子。”
“让别人偷窥是什么贵族架子?”盖勒忒坐在椅子上也不规矩,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只肯出两根手指挥动魔杖整理行李。
她的雪色长袍是亚麻材质,沿着膝盖软塌塌坠下来,里面没穿衣服,金线里伸出两条修长的腿。苍白皮肤下藏着淡青色血管脉络,看上去有种隐秘的病态美。
“盖尔,你白得像个几十年没能晒过太阳的苦刑犯。”
盖勒忒行李不多,很快就安置完毕,魔杖没了作用,在她指间转来转去荡秋千。她支着下巴,偏过头去打量斜靠在门上的贵族小姐。阿不思倒是面色健康,牛奶里掺了蜂蜜,再点一滴树莓汁,多了太浓,少了寡淡,她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是啊,这样看起来真不知道得了疯癫症的病人到底是哪一个了,也可能是我呢。”
阿不思想了两秒,很认同地点点头,“你确实比我更像一些。”
格里戈维奇医生的治疗方式很简单,疯子是不会有意识地使用大脑封闭术的,他要潜入病人的记忆寻找疯癫症的真相。医生随身带来两本龙皮装订的羊皮纸簿子,一本记录自己在病人大脑内见到的回忆,一本委托盖勒忒每日观察记录病人在治疗时间外的状况。
盖勒忒从上学起就讨厌写东西,她厌恶德姆斯特朗那些没完没了的论文和报告,虽然她非常擅长这一部分。
“为什么非要写下来呢?” 一次治疗结束后,趁着哈里斯和侄女一起吃午饭的空闲,盖勒忒百无聊赖地站在医生身后看他奋笔疾书。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能相信自己记忆的年纪了,我又不可能潜入我自己的大脑里面去。”
“你完全可以把她的或者你自己的记忆抽出来,存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比如一套水晶小药瓶。你甚至可以按你的喜好贴上标签分门别类摆在架子上。再来做一个可以倒入记忆让你自由进入的坩埚,或者别的什么......”
这种事情挺常见的,毕竟盖勒忒只有十六岁。十六岁时每个巫师都雄心万丈,认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梅林真正的传人,就像每个麻瓜都会幻想自己也能拔出石中剑一样。格里戈维奇带着中年巫师的阅历和肚量,很耐心地听完了这几句胡说八道的痴心妄想。
“你应该学过魔法史吧?梅林以来还没有哪位巫师有能耐念出这样的咒语呢。”
何止学过,魔法史教科书的作者还是盖勒忒的远房姑婆。不过这件事没必要让医生知道,盖勒忒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和他继续纠缠。
“梅林以来也没有哪位盗匪会扮成医生的样子登堂入室,要来偷一个可怜孤女的东西吧?”
格里戈维奇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继续记录刚才见到的记忆景象。盖勒忒略微扫了几眼,看出那是阿不思还年幼时双亲濒死的记忆。
“我本来就是医生。我没记错的话,是你给我线索,让我来这里的吧?”
盖勒忒站在医生身后扯出一个笑容,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溢出点狂气,可惜医生没回头。“你需要我的预言,而我需要你的金加隆,何尝不是一笔好买卖?”
“不过医生,” 她突然俯下身,双手从后方扶住医生的肩膀,无血色的唇贴近医生的耳朵,远看可以是个亲密的姿态,蜘蛛怀抱爱意结网的最后一笔。“你什么时候和我结账?你没钱的话我可以拿那副画抵债。”
四下无人,一只鸟也不曾飞过。“我还不知道你的消息准不准。不过那副画在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就没用了,你要的话尽管拿去。”
她的双手依然虚抓着医生的肩膀,扬起下巴,从侧边审视医生的表情。这样的审视仿佛只有一瞬,任谁看都是视线的错觉。“开玩笑的。” 她松开医生,重新站直身体。
“格林德沃从不贱卖预言,这可是我们家族的传统。”
另一方面,尽管受到医生和叔父尽心竭力的照看和治疗,阿不思却并不见一丝要好转的迹象。哈里斯依然每天都为她送去祛除梦魇的魔药。盖勒忒克服自己的生理厌恶,尽职尽责地每天写疯小姐观察报告。可疯小姐本人依然在倒着看那本如尼文的书,格里戈维奇问过书的名字,她说那是用来练习无杖魔法的书,因为她的魔杖丢了。可如尼文谁都学过,那本书的名字医生看了又看,却只看出是普通的魔咒学教材。自梅林以来哪个巫师成功用过无杖魔法?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嘴里真都是宏大笑话,不管是不是疯子都一样。
她依然神思恍惚,哈里斯经常和她说话,她却只是看着窗外,或是桌上餐巾的一角发呆。有一次在餐桌上她甚至直接打断了哈里斯,“叔叔,窗外有一只红色的鸟飞过去了。”
没等哈里斯从被打断的愕然中反应过来,一双蓝眼睛转过来,空荡荡又接了一句,“你不就是在找一只红色的鸟么?你想让它带你去哪里?”
餐桌上鸦雀无声,格里戈维奇突然没来由地觉出点邪门。他把嘴里的汤咽下去,扭头看了眼盖勒忒,后者全然不觉,正悠哉悠哉地吃烤羊排,还配了腌豆子。
她也依然会在午夜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有一晚因为叫声实在太凄切,甚至隔着整条走廊把施过隔声咒睡得正香的格里戈维奇吓醒了。他冲过去敲门,却只听到几声模糊的呜咽,好像有人捂住了她的嘴。还要敲时,就听见盖勒忒隔着门和他说没事了,让他回去睡,他也就不好再坚持。
总而言之,从格里戈维奇的角度来看,病人依然饱受疯癫症的折磨,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世间万事万物往往就是这样,客观上恒定的事实也会随叙述者角度的变化而改变,一切因神是大骗术家向世人兜售谎言。由此可得,从盖勒忒作为医生助手的角度,事实就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变化起于一个闷热的午后,阿不思从午睡中转醒时全身是汗,于是她跟盖勒忒说自己要洗澡。
作为一个得了疯癫症的没落贵族,尤其在父母早逝,已经离家读了七年书的情况下,阿不思不该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性格,可她偏偏要这样表现,还要盖勒忒在她洗澡时陪她聊天。
浴缸里的水有些热,阿不思脱了衣服,像只虾被放进滚水里煮,很快透出一身嫩红色。“水太烫了。”
盖勒忒坐在一只与浴缸边缘齐平的圆凳上,坦坦荡荡地盯着她看。“你半夜干嘛叫得那么凄惨?”
“你没听说过吗?疯子通常都会做很可怕的噩梦。”
“关于什么?”
“你不想听那个窥视孔的故事么?我的祖先买下这座庄园时,这里还是某个麻瓜国王买给情妇的别院。国王怕自己不在时情妇与别人私通,所以派自己的一名心腹留在和卧室相连的一间密室里,每夜从墙上的窥视孔替国王监视他的情妇。”
阿不思的长发垂入水中散开,有些尚未浸入的在水面铺平,燃起连片蒸汽缭绕的赤红焰火。
可与焰火无关,这两只蓝眼睛。满月下表层的海水涌动,海浪让神谕浮现。
什么才最重要?哪里的欲求胆敢声称永恒不灭?
“后来呢?”盖勒忒俯身贴近她,近到能看清睫毛根根分明,簇拥着另一人的眼睛。
阿不思捧起一抔水,很缓慢地淋在盖勒忒脸上。淋过水的那只手没有离开,抚摸着她的鼻梁,替她拂去额间被打湿的碎发。
“算了,猜也猜得出来。”欲望总能冲破理智和道德的枷锁,无论麻瓜或巫师,造物者的真理亘古不变。
在这真理的照拂下,她们唇齿交融。多奇怪,动物生就利齿只用来攻击,只有人类以吻说爱。由此可得,接吻是一场古老的厮杀仪式。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白刃交锋,舌头像两条毒蛇迫不及待地撕咬。谁能占据上风?两具少女的躯体压进水里,以人身中古老的鱼类记忆拥抱抚摸,本能从对方的吻中汲取氧气。
阿不思推开她,从浴缸中挣扎着坐起来喘气。“你要让我呼吸呀。”
她的头发留得很长,沾了水像海草裹在身上。盖勒忒的长袍湿透了,薄薄一层紧贴着皮肉。她们觉得水还是有点热,热得她们心跳加速,口中发干。
盖勒忒跪坐在浴缸里,双手捧住这位疯小姐的脸,郑重地教她,“呼吸。”
阿不思的脸上被水汽蒸出情热,还没等呼吸就倾身向前。
厮杀还没能分出胜负,她们再次吻在一起。
就像她们此后重复的那无数次一样。
如果盖勒忒仅仅是医生助手,假设她并不具备其它的天分和野心,这也许会变成一个子夜昙花一般的纯爱故事。可惜事实往往是幻想的错位,假设从一开始就是虚伪。
天黑了,阿不思睡得正浓,还没到午夜,她的梦魇很守时。盖勒忒却不在她的房间里,耳室,浴室,床边,哪里都不在。
格里戈维奇翻身时打了个呼噜,很快又噎回嗓子里。他的床与床头柜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缝隙,足以塞进一张画框。画框被一块灰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没拆开前谁也看不出画的真实模样。
盖勒忒用两根手指拎着个画框走进客厅,壁炉里的火生得正旺。山谷里入夜之后有点冷,阿不思的叔父正坐在炉火前的扶手椅里读一本龙皮装订的羊皮纸簿。
盖勒忒有点嫌弃地把画丢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别看了,他每次做记录时我都会看,他已经把你侄女和父母在一起的所有记忆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你要的线索。”
哈里斯没听她的,继续仔细读着医生的治疗记录。“那把他请来又有什么用?反正按你的说法,他能做到的你也可以。”
盖勒忒挑挑眉,走到矮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火焰威士忌。
“是你坚持要我把医生带来的。我又懂什么?我甚至没能顺利从学校毕业。”
哈里斯看着她摇了摇杯子喝下一口,“我记得你还是未成年。”
“你不也找了我这个未成年买预言?你花了那么多钱,却只问了我一根魔杖的下落,你该知道我们家族只会预言改变世界的大事。”
“哪还有什么家族,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盖勒忒毫不在乎地耸耸肩,“医生的画我拿到了,带上你的侄女去这里找吧。”
哈里斯放下那本记录册,很小心地拿起她丢在矮桌上的画框,借着炉火的光仔细端详。
是很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起眼的一张风景画。画的是月下密林中的一棵接骨木,不生树叶,枯枝上的大团白花边缘浸着月光。树干向上伸展,却在半途被压弯折下来,整根树干远远看去是个倒立的V型。
哈里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平庸的画,“希望你没忘记我们交易的最后一部分。”
这和火焰威士忌无关,盖勒忒当然没忘。
盖勒忒的姓氏是格林德沃,就和邓布利多一样是个在几百年岁月蹉跎中不断衰弱的古老姓氏。不过她的家族并不因贵族地位而出名,而是因为梅林赐予她们独一无二的天赋。
每一个格林德沃家族的女人都会在成年之前做出一生仅有一次的预言。猎巫行动的大规模兴起,夺走几千万生命的黑死病瘟疫,麻瓜王国之间长达百年不休止的战争,从英国剥离的新大陆......她们的预言从不会告诉你家庭宠物的去向,或是某个女巫爱人出现的时机,这些尽可以花几个纳特在对角巷的占卜店里买到。她们的预言也无关巫师或麻瓜中的任何一方,在改变世界的狂澜下,最了不起的巫师也和最普通的麻瓜一样无能为力。
格林德沃家族自觉没有什么博爱精神,更没有将预言作为献给全世界预警的义务。一生仅有一次的预言何其珍贵,所以在家族衰落的过程中,她们逐渐把这项天赋变成了有价无市的商品。价格不菲,有问必答,倒是商人典范。
商人不该嘲笑买主,可哈里斯·邓布利多以全部身家向盖勒忒求取的问题就像个笑话。
“老魔杖,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拿到老魔杖。”
盖勒忒看着他给的那些金加隆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你们家丢了东西也要来找我?我又不是帮你们找回失物的家养小精灵。”
这是盖勒忒的姑婆没有编入魔法史教材的某一页,传说中经由死神之手创造出的老魔杖,起于每个巫师都会给孩子讲的睡前童话故事,终于两百年前邓布利多家族的一个女人,她去世之后,老魔杖再次销声匿迹。
“我听过一些你的事情。巫师天才却因为黑魔法实验被德姆斯特朗开除了,他们应该把你的魔杖也折断了吧?”哈里斯以温和的声音讲出了冒犯的话。
盖勒忒躺在高背扶手椅里,交叠双腿,没有回答。
“魔法部会监控所有被开除的人,如果你再次使用魔法就会立刻被通缉,对吧?”
“我的预言和你说的那种魔法无关。”
“对你来说,不能再用魔法不是很可惜?”
盖勒忒慢慢从扶手椅里坐直了,以这种肢体语言表示她很感兴趣,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商人谈生意的细节不该被泄露,总归他们达成了一致。哈里斯许诺让盖勒忒继续她的黑魔法研究,作为回报,盖勒忒卖出了她的预言,也承担了一些善后的工作。
“需要一幅画,在一个医生手里。然后去找你的侄女和一只红色的鸟,她们会带你找到老魔杖。”
格林德沃的预言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谜语,要盖勒忒说的话,她们做预言就和做苹果派一样简单自然。
侄女和画都很容易找到,对一个邓布利多来说,找到红色的鸟也并不难。在邓布利多遇到困难时,金红色的凤凰总会出现。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
侄女替他找到老魔杖之后,侄女该怎么办?这是善后工作的一部分。
盖勒忒喜欢做实验,也尤其擅长大脑封闭术。于是她答应这位叔父在拿到老魔杖之后对他的侄女玩个小手段,让这位孤女的意识永远徘徊在理智外层虚无的荒野里,永远保守叔父和老魔杖的秘密。
盖勒忒回到卧室时,刚好赶上阿不思的梦魇午夜发作的时间,可直到她进门都没听到阿不思的尖叫。
她进了门才发现阿不思根本没睡,连早上盖勒忒帮忙编好的辫子都没解开。倒是换好了睡衣,鹅黄缎子月色朦胧,灯光下刚翻完那本如尼文魔咒书的最后一页。
“你去见我叔叔了么?”
盖勒忒扯下绑头发的发绳,随手丢在一边。“怎么,你不会指望我和你接过几次吻,就要对你永远忠诚吧?”
阿不思的发辫很长,绕过肩头垂在身前。盖勒忒从身后揪着她的睡袍把她拽进怀里,隔着温热肉体去解她的辫子。
“今天不会疯到这个程度。今天我没喝我叔叔给的魔药。”
“我可是你的看护,你怎么还要主动告诉我你没喝药?”盖勒忒打散了她的发辫,将系在发尾的一块绸缎头巾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递到阿不思嘴边。
“含着它。”另一只手的手指动了一下,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把那块方巾按进没喝药的疯小姐嘴里,盖勒忒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把衣服掀开,让我咬你。”
阿不思的肋骨处有一块胎记,生在左边胸乳的下方,离得很近。非要她平躺在床上,把睡袍完全撩起来时才能看到。红颜色的小小一块,月光下来不及看清形状就被盖勒忒咬住,用唇舌舔吮之后又用牙齿碾磨。
阿不思甚至被咬出泪水,含着那块方巾小声呜咽,提起睡衣下摆的双手颤抖着,可也没有松开。
也许是因为今天没喝药,也许是因为疼痛持续了太久,阿不思的思绪纠缠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们会把对方杀死的,总有一天。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潜入阿不思的记忆之后,格里戈维奇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线索。阿不思见过那幅画里的树。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山谷里游玩却迷了路,只好没头没脑地四处走。这棵树生得诡异,引得年幼的阿不思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之后她的父母寻过来,阿不思就被他们带回了家。
徘徊在她记忆迷宫的深处,格里戈维奇终于找到了画中的地点。医生欣喜若狂。
戈德里克山谷再次下起了雨。盖勒忒带着医生的龙皮笔记走进来时,哈里斯正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喝红茶。
她把那本龙皮笔记扔进这位好叔父怀里,“医生找到了,画里那棵树在的地方。”
哈里斯是个在魔法学校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绅士都会对礼物赠以回礼。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个以蜜蜡封口的沉甸甸暗色水晶瓶,本来想学盖勒忒刚才的样子也用扔的给她,后来想到这瓶药实在贵重,只好小心翼翼地伸手递给她。
“让她在出门之前喝掉这个吧,应该会让她看到很有趣的幻象。”
盖勒忒接过瓶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为什么?让她继续喝原来那种不行吗?”
“只让她疯掉是不够的,凤凰只会在邓布利多家的人最危难时才会出现。”
盖勒忒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顺手把那只瓶子装进了长袍口袋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哈里斯叫住。
“你和阿不思一起住了这么多天,你看过她用魔杖么?我翻过她从学校带回来的箱子,她的魔杖不见了。”
盖勒忒歪头作冥思苦想状,坚持了三秒钟,“不知道,我没见过。”
“你的右手怎么了?”
她眨眨眼睛,循着问题去看自己的右手。“哦你说这个,昨天晚上不小心划到的。”
雨还在下,由倾盆大雨转成连绵阴雨,乌云笼罩经久不散。他们出门时夜已经深了,医生早早上床休息,此时鼾声震天,正做着愿望达成的收藏家美梦。
盖勒忒简直有点怜悯他了。
阿不思还穿着那件鹅黄缎子睡袍,脚上只套了双拖鞋,懵懵懂懂跟在他们身后。因为她的叔父告诉她他们只是睡前散步,出来看看星星和月亮。
盖勒忒有点佩服哈里斯,他哄骗痴呆小孩的手段真是炉火纯青。
循着医生辛苦找到的,阿不思尘封的幼年记忆,他们来到那棵树前。接骨木的花期是四到五月,此时早已过了。这棵树不生叶子,浸润雨水的大团白花压弯了每一根枯枝,好似魔法铸就的一场奇诡的梦。
盖勒忒偷偷研究过那瓶来路不明的贵重魔药,独角兽的角,龙生来保护眼睛的薄膜,恶婆鸟的喉间血,隐形兽的神经,真是大费周章。
这样一瓶混合物足以召回每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梦魇,还附送预支未来梦魇的周到服务。
阿不思最怕的是什么?她还挺好奇的。
在一株开满白花的枯木前,在云的凝视和见证下,阿不思像祭坛上的羔羊一般尖叫挣扎起来。
她跌在泥土上翻滚,鞋子早已被甩了出去,早晨盖勒忒编好的发辫在泥土中蹭得乱七八糟,鹅黄缎子拧出数不清的褶皱。尖叫声没有停,远比过去每个午夜都更凄切可怖,她在挣扎的过程中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少女的手指像绞紧的锁链。
枯枝与白花牢牢按住了她,它们和云联手,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逐渐脱去人形。手指的关节因用力泛出可怕的深紫色,尖叫被迫压缩成嘶哑的哀嚎。面部显出血管纹路,她的蓝眼睛蒙上一层濒死的雾。
连树也要特意弯下腰来欣赏她受苦吗?月亮在哪?她在最终的梦魇中奋力伸出一只手,伸向遥不可及的天空。尖利的枯枝划破她的手指,几滴鲜血滴在一丛白花上。
殷红的血,人类最初的火种骤然点燃枯枝上残留的月色,满树怒放的接骨木花朵转眼间化作一树鲜明烈焰。
阿不思的梦魇停了,她甚至没有躲避头上的那些火焰。在涅槃的火中,她看到一只羽翼华丽的凤凰。凤凰从火焰中起身,伸展鎏金描红的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入云和雨。
凤凰涅槃的余烬里,有人拾起了一根魔杖,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盖勒忒是个守信的商人,善后工作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羔羊无神的双眼在云下映出一个影子,一个苍白的金发幽灵,容貌迤逦的刽子手。
盖勒忒俯身蹲下,动作温柔地把她揽进怀里,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
“你准备好了么?”
阿不思没有回答,不过这没关系。她再也不会,也不需要回答任何一句话了。
月亮出来了,她想起很多拥抱和亲吻,想起那些无止境的情欲和一只红色的飞鸟。
她想起自己从未淡忘的直觉。
她想起疯癫症的夏日恋情总会止于一场凶杀。
下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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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傲罗或者麻瓜警察在剖析凶杀案的时候,总会翻找嫌疑人的童年来寻找作案动机。在成为非典型凶杀嫌疑人之前,盖勒忒·格林德沃首先是一位非典型遗孤,再来是德姆斯特朗魔法学院的一个非典型学生。
每个未成年巫师在学校读书时都是痛苦的,因为他们必须要应对那些没完没了的课程、作业、论文,还有青春期荷尔蒙无处发泄的愚蠢同学。
盖勒忒在学校时也有点痛苦,不过不是因为学业繁重,也不是因为同学的人际关系。她实在太擅长处理这些部分了,擅长到她在无数次重复的过程中日益烦躁。
每个人在青春期里都会有几锅无处发泄的荷尔蒙,架在龙焰上夜以继日地煮出躁动的鼻涕泡。十九世纪末,魔法界欣欣向荣,青少年巫师的数量也与年俱增,其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发泄荷尔蒙的方式。有的人选择霸凌自己看不顺眼的同学,有的人选择找个顺眼的同类挥洒虚假情欲,也有的人选择每日埋头在学业里,最终把N.E.W.T s满O成绩单精心装裱随身携带......种种方式多如独角兽的尾巴毛,拔完还会再长,子子孙孙无穷尽。
所以盖勒忒作为一个青春期女巫也不能免俗。和她健谈又讨人喜欢的外表不同,她发泄青春期荷尔蒙的方式是独自在没有傻瓜打扰的地方安静地坐着,或者躺着,总之是要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她会开始思考。
如同整个欧洲大陆从茹毛饮血过渡到爱琴海文明的那一刻,所有的智慧还在黑暗中等待太阳经由宇宙大爆炸诞生的那万分之一秒。最早的哲学家终日坐在橄榄枝下思考,在人群中高举普罗米修斯的火把。
盖勒忒也想效仿着举点什么,于是她在失败了五十一次之后终于学会了一边思考整个魔法世界的未来,一边举着魔杖做黑魔法实验。
她的父母早亡,家族其他亲戚四散凋零,早就没了活人行迹。于是她早早地去到人间,比拿魔杖先学会的是引诱和欺骗,这两项麻瓜现代文明的集大成者。
她读过德姆斯特朗所有的禁书,也读过所有没被禁的书,只除了她姑婆写的那本魔法史教材。是那些被分门别类区别对待的的知识和灵魂陪伴她度过北欧漫长极夜。
在极夜将要结束时,她看到一颗流星飞速划落,明亮的星轨在一瞬间将整片天空撕开。
那一刻她如大梦初醒,终于思考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结论。
这个世界并不公平。麻瓜和巫师联手缔造了这一铁的事实,却又都因此没完没了地受罪。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她就陷入了对现实生活的贤者时间,只留身体机械地重复学校的日常生活。这种意识与身体剥离的状态持续了一两个月,终于在她六年级的一堂高级魔咒课上戛然而止。
那时任课的教授正在细细讲解如果遇到了姓名攸关的状况必须要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事后在清除麻瓜的记忆时要如何进行精准控制。
自国际保密法颁布实行以来,这部分一直是N.E.W.T s考试的重点内容,所以每个学生都听得很认真。教授讲解完毕之后,学生们开始用老鼠和蟾蜍进行练习,教室的棚顶很高,四散着咒语的回声。
有一瞬间,就像一根弦毫无征兆地断开,盖勒忒突然觉得腻了。
于是她慢慢站起来,安静地抽出魔杖挥了一下。教室里的老鼠和蟾蜍顺势眼睛一翻,失去了意识。
每个学生都吓了一跳,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教授一时之间也呆住了,倒不是因为盖勒忒的咒语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刚交了五卷羊皮纸高质量论文,他引以为豪的模范生盖勒忒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
盖勒忒又想起那种必须要举点什么的感觉了,她想到自己还剩几个不错的点子亟待实验。
于是同普罗米修斯向着太阳神车举松木盗火一样,她举起魔杖。
说实话,被公开开除时,盖勒忒没有太多感觉。她已经把要在这里做的事情全都完成了,也已经把要在人间看的事情全部看过了。她像丢垃圾一样毫不在乎地交出自己的魔杖,随即骑上飞天扫帚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明白自己拥有更加伟大的使命,她无法抗拒。
她飞到云层之上,云雾缠绕中意识也随着恍惚。虽然流亡人间,她依然记得自己是一个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家族的女人会在成年之前做出一生仅有一次的,能够改变世界的预言。
身处离地面几千英尺的高空,盖勒忒闭上眼,在落日的余晖中放开双手,一如伊卡洛斯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伸展翅膀。
就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于是就在云层之间,她的预言悄然而至。
她见到一个人面对她高举魔杖,她见到这个人的心脏与肋骨间生着一只红隐蜂鸟。
命运不能违抗,预言无法更改。
盖勒忒睁开双眼,操纵飞天扫帚自云中向前。
霍格沃茨每年都会举办圣诞舞会,这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因为父母都已仙逝,她无家可回,所以每年都会留在霍格沃茨过圣诞,学校的圣诞舞会让她有一种拥有很多亲人的错觉,这种主观误会有点难以启齿,所以她每年都装作平淡的样子,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高兴。
此时她刚换好一件深蓝碎闪的礼服长裙,正站在宿舍里挥舞魔杖整理头发。她上周发明了一个小咒语,能让皮肤和头发都像蝶翅上的磷粉一样闪闪发光。
这是她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最后一年,就像无数准毕业生一样,她偶尔会在大考和作业的间隙里觉得有点迷茫。她是女学生会主席,N.E.W.T s考试时她施展的咒语让每个考官都大吃一惊,刚刚和笔友尼可·勒梅联名发表了一篇炼金术论文,不出意外的话还将会是本届负责致辞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同学、教授、笔友,每个人都来问她毕业后的计划,只有她找不到人问。虽然所有教授和笔友都在劝她留校任教,或是先外出游学,但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有点想从政的。倒不是因为她不想留校任教,恰恰相反,阿不思有一种授予和教学的本能,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将自己所知所感的一切传于整个世界。
横跨五六年级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已经决定要留校任教了,只是一直没能确定自己该教授哪一科目。为此她翻遍了霍格沃茨图书馆的每一本藏书,甚至动用级长的特权去到了禁书区。在书中能找到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这是校长在她的入学典礼上讲过的话。
她把书都读遍了,写读书笔记的羊皮纸逐渐塞满一整只特大号皮箱。合上最后一本书时,她终于明白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所魔法学校能提供她想教授的科目。
她想要教学,但不是为了把学生的考试成绩全部拉到O,甚至也不是为了让越来越多的未成年学会正确地使用咒语。她才十七岁,胸腔里年轻的器官日夜不休地渴望着,她想要如摩西分海,带领失去感官的羊群走过漫长黑夜。
可她无法从政,她的父亲生前曾是阿兹卡班的重刑犯,邓布利多的姓氏在几百年中逐渐流失,却又因蓄意杀人的罪恶重新显赫。丑闻传播的速度远远快过最迅捷的猫头鹰,甚至快过麻瓜辛苦发明的蒸汽车和子弹。
于是她做了所有青少年面对迷茫时都会做的事。她安静地思考,任由身体中汇聚起一团风暴。
这场小小的天灾隐藏在阿不思乖巧雅致的面容之后,生长着,等待着。
不过圣诞节不适合静坐思考,圣诞节需要宴会和甜点,还有很多礼物。阿不思把长发盘成蓬松发髻,留了几绺卷曲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舞会安排在晚宴之后。阿不思白天一直在赶论文没顾得上吃饭,此时不光裙子和头发闪闪发光,蓝眼睛也闪闪发着饥饿的荧光。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入座时,她饿得简直能吃下一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眼里全是小酥饼和胡萝卜千层蛋糕。
所以她直到吃完三盘食物,喝下一大杯雪松气泡水之后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格兰芬多学生。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巫,金发散漫地垂在肩上,白得像是从出生就没见过天光,长得艳丽又锋利,天生一把精致利器,百无聊赖正捧着个杯子小口小口挖薄荷冰激凌。阿不思没忍住分心多看了她两眼,连小酥饼都忘了吃。
可能是感受到了视线,她侧过脸来对阿不思笑了笑,凑近了点,来回打量阿不思磷光闪闪的皮肤和头发。挖冰激凌的手也没停,嘴里边吃眼里边看。
阿不思难免被看得有点难为情,又不能因为在餐桌上被人盯着看就扣自己学院的分。
“咒语真不错,是你发明的么?能教教我么?”
阿不思有过很多咒语小发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所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漂亮长裙,很认真地想了一秒才回答。
“等下舞会开始时一起跳舞吧,跳了我就教你。”
等到她们在一起厮混过整个圣诞假期之后,阿不思才发现盖勒忒根本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
平安夜时霍格沃茨会有很多学生离校回家过圣诞假,盖勒忒就混在来往的学生中进入了霍格沃茨。她本想直接去到图书馆速战速战,找到自己要的那本书就走,又觉得平安夜饿着肚子去偷书实在不值得,于是才循着晚宴的香味走进礼堂。
阿不思又想起平安夜跳了几支舞之后盖勒忒贴着她小声问能不能到她宿舍去,原来不是调情只是单纯在借住。
盖勒忒对此的反应是摆摆手,“怎么会?没有你坐在我旁边的话,我吃饱之后就会去你们图书馆了。”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忽略了一个小细节。
平安夜在礼堂第一眼看到阿不思时,她陷入一阵恍惚,有点像冰激凌一口吃太多引起的头痛。在静止的一瞬,她看到海上下起暴雨,那只小小的红隐蜂鸟如离弦箭一般,自一艘在风浪中摇摆的游轮冲入雨幕。
而霍格沃茨大礼堂中烛火高悬,干燥而温暖。她手中的薄荷冰激凌施了魔法,在被吃掉之前都不会融化。
她吃了一勺冰激凌回神。这是盖勒忒做的第二个预言了,预言对格林德沃来说本该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珍贵天赋,可她知道自己仍将继续预言下去。
后来她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了阿不思,作为交换,后者给她看了自己正在偷偷写的国际保密法研究论文,中间还夹了几行龙血用途的私货。
厮混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而她们践行的是其中最全面的那一种。她们终日结伴四处行走,伸手拂去落在对方发尾的雪花。夜里坐在炉火前长谈,谈到炉火燃尽就唇舌相贴,依偎取暖之余还要亵渎地讲几句无耻情话。
长夜中火把贴着火把,天灾亲吻天灾。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格兰芬多塔楼学生宿舍里,她们以情欲掩盖真理交锋。
圣诞假结束之后就是期末考了,所有学生都在紧张备考,教授们光是每天批改考生们狗屁不通的论文就耗尽心力,所以谁也没发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生会主席在单人宿舍里藏了个外来未成年女巫。
“你这里有块胎记,我之前都没注意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晚上,她们把炉火生得很旺,双双陷在床里,外衣胡乱扔下去,手口并用去描摹对方的轮廓。盖勒忒把人压在身下,用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左肋靠近胸乳出的一块指甲大小的红色。
“一直有的。你仔细看看,是一只很小的鸟。”阿不思懒洋洋地抚摸着她的金发,顺带抽出一绺揪着玩。
“真的......”她放下手,凑近了试探着舔了一口。阿不思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住她的肩膀。
盖勒忒支起身体抬头看着她,炉火映照下看起来是张天真无辜的假面,“真的是只小鸟,你会和它一起飞走么?”
阿不思在她身下眨着眼睛,去看她嘴唇上的水光。
“鸟要怎么告诉你它会不会飞走?”她拉着盖勒忒的领口,拽近了去咬她的鼻子。
有时候情人之间也应当留点私人空间,所以盖勒忒没有告诉她自己在离地面几千英尺之上的云中预言,阿不思也没有告诉她这块蜂鸟胎记的家族秘密。
霍格沃茨的寒假开始了,盖勒忒终于在禁书区找到了那本关于死亡圣器的书,不顾阿不思举着之前的读书笔记和自家族谱抗议,强行拉着阿不思又一起读了一遍。
到头来她们没能在书和读书笔记中找到线索,倒是在邓布利多的族谱里意外发现了一块很小的图案。图案四周描了个方方正正的画框,看起来像是幅精心装裱的油画。
因为那图案实在太小了,阿不思之前都没发现。她弯腰仔细研究了一分钟,直起腰来露出一个“你看,我们家族谱多了不起”的神气表情。
盖勒忒对此的回复是伸手按着她的脸,把她压回到椅子里去了。
为了找到更多的线索,盖勒忒必须要暂时回到奥地利去,而阿不思决定在这最后一个寒假留校做研究。分开前她们去猫头鹰塔楼选中了一只不起眼的灰扑扑毛球,配合着施了个独家加密咒,保证她们的通信不会被送错或是半路截获。
回到维也纳的第二个月,盖勒忒终于等到了两封邓布利多的信,可惜有一封不是来自她想要的那个邓布利多。送这封信的是只气派的雪枭,阿不思的叔父哈里斯·邓布利多不知从哪探听到她回了奥地利,想要和她做一笔预言生意。阿不思本人的信长一些,讲了些她对保密法改革的新看法,又讲到她去霍格莫德喝酒,只喝一小杯就天旋地转。信封里鼓鼓囊囊的,是她用无痕伸展咒塞进好些糖果。送信的灰毛球苦不堪言,把信一丢就瘫在桌子上不动了。
她盯着信封上邓布利多家纹的火漆封章看了会儿,含着糖块削尖羽毛笔写了两封回信。
给叔父的回信定下了预言交涉的时间地点,是五天后在维也纳。给侄女的回信写得很长,回复了她的观点,劝她出门时多吃糖少喝酒,另外告诉了她这件小事。
信封里她用无痕伸展咒塞进了一盒维也纳特供的酒心巧克力球。灰毛球吃饱喝足,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飞了出去。
隔天她收到了阿不思的回信,不知道她施了什么咒语让猫头鹰一天之内飞过来的,到的时候灰毛球整只变大了三倍。信里和她打赌叔父把她当成了寻回家族失物的家养小精灵,另外用三大段的篇幅赞美了那盒酒心巧克力。这封的笔迹歪歪扭扭,看起来是醉酒后的一时冲动。
“我寄给你一整盒不是让你一次吃掉的。”炉火让盖勒忒的表情看不分明,隐约能品出一点幸灾乐祸和无奈的余韵。
“得了吧,盖尔。这么美味的巧克力球根本没人能忍住。”阿不思脸颊发红,整个人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打滚玩,滚了几圈之后才支起下巴,笑眯眯看着壁炉里的金发脑袋。
“是你让你叔叔来捉弄我的么?”
“才不是。我要跟你赌五份蜂蜜公爵最贵的蟑螂堆,他要来找你问老魔杖的下落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来戈德里克山谷问过我父母。找到那幅有趣的画了吗?”
“还没拿到。你叔叔来找我的话,你想让我怎么说?”
这时,阿不思身体中的酒精含量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少一滴就会一直傻笑,多一滴就会眼泪汪汪地昏睡到天亮,大脑和心脏泡在酒精里,仿佛丢下魔杖走钢丝的特技杂耍。
于是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想怎么说?”
盖勒忒的脑袋在炉火里晃悠了几下,“你知道欺骗的秘诀么?”
在大部分时候,阿不思是个诚实的好姑娘,于是她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盖勒忒笑了,“当骗子的秘诀,就是绝对不能说假话。”
三天之后在维也纳,盖勒忒卖出了一条货真价实的预言,拿到了一只塞满金加隆和珍贵红宝石的皮箱作为定金。
不久后,阿不思收到一封措辞恳切的家信,请她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定要回一趟戈德里克山谷。她的叔父,也是她唯一健在的亲人找到了她母亲的遗物,想要交还给她。
阿不思把这封家信和早些时候收到的盖勒忒的信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魔杖在家信上敲了一下,火舌从接触点向外延伸,很快就把家信连带信封火漆都烧了个干净。
想起哈里斯毕竟是她仅存的唯一一个亲人,阿不思不免有些伤感。她还真有点好奇哈里斯会怎么对待这个唯一的侄女,母亲的遗物究竟只是幌子还是真实存在?按照盖勒忒的理论,哈里斯是否能称得上真正骗术家取决于此。更何况她们的确需要那幅画,让医生主动带来总比闯进他家里四处乱翻的好,阿不思不喜欢到别人家里乱翻。
她一边给自己的毕业典礼礼服施磷粉咒,一边下定了决心要做个乖巧侄女,在夏天开始前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去。
出发前她让灰毛球带走了一个小包裹,里面装了她的魔杖,以及足够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从德国一路吃到戈德里克山谷的零食和糖果。
世纪之交,麻瓜文艺复兴的尾气缠在欧洲大陆上发酵了三百多年,终于连中产阶级的巫师都成功领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不二法则。从某种角度来看,麻瓜的文明要比巫师们更加早熟,麻瓜贫民窟里苦难的呻吟断断续续飘过一千年,巫师们才刚恍然大悟,原来只懂咒语是不够的,拥有一些附庸风雅,能打发时间,又能让他们在富足的平静里找点刺激的爱好才是上流阶级的象征。
身处德国的格里戈维奇医生是这群突然觉醒的巫师之一。他是位知名医生,业余时间还可以是位有品位的收藏家。收藏这个爱好看起来有点平淡,但医生作为上流阶级,藏品当然也不同凡响。他收藏与死亡圣器相关的一切。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有谁比他更契合这个打败死神的故事呢?
所以他才以重金托人找到了那张老魔杖的藏宝图,所以当格林德沃家的孤女登门拜访,给出以预言帮他拿到老魔杖的提议时,他并没有拒绝。
盖勒忒甚至帮他联系到了邓布利多家族仅存的男巫。家族里唯一的女儿身患疯癫症,正需要一位擅长大脑封闭术的医生,多么难得的机会。
盖勒忒作为医生助手同行。因为戈德里克山谷不设门钥匙,他们必须在进入英国境内后转骑飞天扫帚前往邓布利多的宅院。
不过盖勒忒也做了充分的旅行准备。她随便买了把新扫帚,袖子里藏根魔杖,外套口袋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和糖果。
欺骗和引诱是两门复杂的学问,多少人浸淫一生只堪堪学到毛皮。但盖勒忒于此是不世出的天才,在人间逗留不多时就掌握了其中精髓。
她知道真正的骗术家从不说谎。所以当哈里斯向她提出交易时,她是个童叟无欺的商人,只需要谈妥价码,钱货两讫。甚至在对方提出全盘计划时还能帮忙看几眼魔药配方,保证那位完美受害人疯得恰到好处。
当格里戈维奇问她为什么会找到自己时,她是个无依无靠又被学校开除了的孤女,需要财产傍身,只能依靠家族天赋寻找买主。每一个有点见识的巫师都会知道老魔杖和邓布利多家族的渊源,而她又刚好认识一个正在为侄女求医的邓布利多。
而当医生需要查看她的笔记时,她又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助手,详细地记录下一位疯癫症病人每日该有的神游、自言自语、奇怪的阅读习惯和午夜的尖叫。
她只省略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因为自己太讨厌写报告,这本笔记实际上是由疯癫症本人代劳完成。
“自言自语,魂不守舍,每天午夜都会尖叫着惊醒......还有么?看上去还蛮有趣的。”
阿不思洋洋洒洒写完了一页纸还意犹未尽,咬着羽毛笔回头看盖勒忒。
“还有一直在倒着读书,这也挺像疯子会干的事。”盖勒忒站在她身后,正用魔法帮她编头发。左半边用魔杖,右半边空着手划动,刚好能练习无杖魔法。
“别这么恶毒,盖尔。倒过来看不也挺有意思的么?何况我发现这对学习无杖魔法真的很有帮助。你确定不想试试么?我今天就能把这本读完了。”
盖勒忒编好了辫子,在发尾绑了条方巾,连着打了三次结都不满意,终于在第四次功德圆满。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挥动魔杖指挥羽毛笔添了倒置读书的记录。
实话实说,阿不思的魔杖用起来意外的顺手,她都有点不想还了。
“今晚你去拿画?”阿不思把笔记合上随手推在一边,一转身坐在书桌上,发辫顺势绕回身前,绑头发的方巾是一条浓郁的海水蓝。她看了几眼,满意地挥动手指,盖勒忒的及肩金发无风自动,在她脑后编成简单蓬松的一团,一根发绳飘过来绑了几圈。
“我们还有必要待在这儿么?”夏天已然过去了一半,阿不思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并没有母亲的遗物留存了。
书桌前的硬木椅不知道被谁挪到一边,盖勒忒伸手环住她的腰,身体挤进她双腿之间,顺着她的问题思索片刻,颇有点宴会才开到一半的意犹未尽。“你叔叔会追过来的。而且你不好奇他最后究竟会怎么对待你吗?既然你是他仅存的亲人了。”
“你知道他根本找不到我们,明明是你想等着看我的笑话。”
她们的无杖魔法都还没到火候,彼此的头发还有点张牙舞爪,自有生命一样隔空对峙。阿不思有点后悔在第一天把盖勒忒的泡泡糖变成柠檬雪宝味了,耳屎味显然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惜机会一旦错过就不再有。盖勒忒对她一向不加矫饰,连善意的谎言都懒得编。“是啊,这不好么?”
阿不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根睫毛,细小一截红色挂在眼睛下方。盖勒忒捧住她的脸,就像捧住林中一汪泉水。
欺骗和引诱。欺骗的精髓是不说妄语,而引诱的精髓是赋予真心。
“你重新变回孤女,我也重新变回孤女。不再是世间任何人的孩子。我们是阴谋和执念的遗孤,力量与野心的女儿。”
大概疯癫症也会传染,她们无意中解开了医学的谜团。
当晚回来时,盖勒忒自然没有把画带回来。今夜无云,星星也都藏匿痕迹,只余月色透过连片的落地窗照拂在痴缠一处的女儿们身上,避无可避。
方巾与睡衣丢在一处,身体的每一寸都要相贴。指尖缠绕指尖,鼻梁摩擦鼻梁,寸寸皮肉倾轧着彼此角力,几个翻身间你方唱罢我登场,连无意识的发丝也要互相结连理。
骗子也会爱么?还是爱本身就意味着假象和幻想?
爱本就是太过沉重的词语,她们还太年轻,还没来得及接收预警就先行沉溺。
传说中与梅林同时代的两位巫师结伴同行,立志完成一场伟大冒险,他们划破掌心立下血盟,永不背叛。
少年人缺乏等待的耐心,情热还没冷却就急于立下誓言。
她们共用一把魔杖,手掌切开两条细长伤口,十指相交,面对面血液相融。左右手天生契合,仿佛原本就该长在一人身上。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她们将永不背叛彼此,直至最后一刻,这誓言牢不可破。
“你的手怎么了?”第二天开始治疗前,格里戈维奇医生看到病人左手缠着绷带。
阿不思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开始读另一本书。做疯子的好处简直数不胜数,不必撒谎就能伪装。
盖勒忒没理由这样对她,就算有意虐待也不必挑在这么显眼的位置,难道病人出现了自残的新症状?医生暗自决定今天要仔细查看助手的观察笔记。
治疗的方式就和之前一样,医生让她准备好就进入了她的大脑。
阿不思时常觉得疑惑,按道理说疯子的思维才该是天马行空,脑子里塞满不切实际的妄想。怎么医生从不怀疑他所见的都是陷阱,自己所记录的都是她精心编写的思维屏障?
到底是医生太天真还是自己疯得太典型,这一点她始终没能想通。
在自己身上付出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却还是一无所获,阿不思简直有点怜悯他了,也有点厌倦这样一成不变的把戏。
于是按她之前相想好的故事,这天医生经过一番辛苦查找辨别,终于在她的记忆中找到了那棵接骨木的身影。
盖勒忒回来时手里拿着个仔细封过口的水晶瓶,阿不思隔着蜜蜡封口闻见一点怪异的甜味,好像葡萄加了糖,刚刚发酵到一半。
“总不会是我叔叔怕我晚上饿,拿来给我加餐吧?”
“这次轮到我跟你打赌了,要来猜猜成分么?你叔叔可还记得你们家那个凤凰的传闻。”
“凤凰只会在邓布利多最危难的时候出现,他对我施个钻心咒试试不就行了?”
说话间阿不思已经找来一只小号的黄铜坩埚放在桌上,盖勒忒撕开封口,小心地将药水倒入锅中。
怪异的甜味更浓了,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倒是阿不思蛮喜欢这股甜味,笑眯眯弯腰凑近了仔细研究。魔药是无色的,在坩埚中浓稠地流动。
阿不思拿起魔杖敲了敲锅沿,又找来一只搅拌棒顺时针搅拌几圈。魔药一瞬变成银白,转眼又恢复成无色。
“隐形兽的神经,还有龙眼的薄膜。”盖勒忒猜出其中两种。
阿不思又逆时针搅拌了几圈,魔药沸腾起来,煮出细小的气泡,气泡碎裂时传出声音极小的尖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独角兽的角磨成粉,又加了恶婆鸟的喉间血......这你喝下去可就真的要做噩梦了,倒是能省下一些半夜干嚎的力气。”
阿不思笑不出来了,她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瓶药。她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叔父每年夏天都会到戈德里克山谷看望兄嫂,会给她带很好吃的点心,有力的双手抱住她往空中一抛复又接住,让她骑在脖子上去摘树上的野果。
现在想来,幼时记忆的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只有扶住她身体的那双手,隐约还能想起一些温热。
阿不思想起盖勒忒说的那句阴谋和执念的遗孤,力量与野心的女儿,忽然难过起来。
她不明白这股悲伤从何而来,手指一松,丢开了搅拌棒坐回硬木椅上。
盖勒忒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脸贴着脸靠在她身上。“我倒是有个好主意。为什么要让人做噩梦?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药重新熬一次,送你叔叔一个美梦做礼物?”
烛火映得她的金发熠熠生光,仿佛毒蛇吐信时晶莹的鳞片。
哈里斯还是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喝红茶,他的手很稳,杯中水面几乎没有晃动。
“混在睡前的甜牛奶里让她喝下去了,医生睡得很熟,再等下就可以出发。”盖勒忒走到他旁边,随手抛给他一只空水晶瓶。
“只要能拿到老魔杖,我会遵守承诺的。”
“我知道。”盖勒忒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桌边,背对着医生倒了两杯火焰威士忌。
“提前庆祝一下吧,恭喜你了。”她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哈里斯,另一只手凑过来,两只盛了深棕色液体的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恭喜你美梦成真。”
“我一直没明白,既然你给格里戈维奇看的那部分记忆是凭空捏造的,这棵接骨木在现实中并不存在,那这幅画提供的线索究竟在哪里?”
格里戈维奇医生带来的画摆在哈里斯卧室的墙边,画前并肩站着两个年轻女巫。说话的这个生了一头浓密金发垂在肩上,雪色金锁边长袍外面又罩了件长斗篷。另外一个穿墨绿色丝绸长袍,斗篷搭在手肘处,红发在脑后结成一条发辫。两人都是出门旅行的打扮。
“这幅画不是线索。不是你说的吗?当骗子的秘诀,就是绝对不能说假话。”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出于意料的不近人情。盖勒忒转头去看她,只见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抬高食指。一双蓝眼睛灰蒙蒙大雾弥漫。
她看起来简直不像盖勒忒过去几个月熟识的那个阿不思·邓布利多了。
在她食指的指尖落着一只很小的红色蜂鸟,正瑟缩着震动翅膀,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阿不思将食指凑近唇边,像是亲吻,又像是只吹了一口气。蜂鸟嗡鸣着挣动起来,直直飞入面前的油画中。
它轻巧降落在接骨木的一根树枝上,只听见微弱的咔嚓声,那根树枝便从树上脱落下来,就好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帮助蜂鸟把它折下。
几乎就在同时,阿不思的手中捏住了一根细长的,枯枝一样的魔杖。
再去看那幅画,哪有什么红色蜂鸟,只剩枯枝上大团无暇的白花,月光下沉甸甸坠着。
蓝眼睛云开雾散,带着明亮笑意。“看来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天赋和秘密。”
她们已准备好要出门远行。临行前千万放轻脚步,夜深了,宅邸里另外两个人已沉入深不见底的梦乡。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一场美梦多么难得。
在还能被称为夏天的最后一夜,海上驶来一艘游轮。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房间里,两具少女的胴体交叠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你们家族的人只能预言一次的。”阿不思躺在盖勒忒身上,火一样的红发在床上铺开。
“是只有一次。能够改变世界的预言,一生只能做出一次。”盖勒忒身上压了个沉甸甸热乎乎的肉体,顺手揉捏她胸腹侧边的软肉。
她想起那天在云中,她迎着太阳张开上臂,在炽烈的金光中看到爱人举起一根枯枝般的魔杖。
云的雾气凝成一滴水,自她穿行而过时挂在眼角,眨一眨眼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之后她试过很多次,却再也没能在预言中见到阿不思。
她无法参透阿不思的未来,正如医者不能自医,预言者无法看到自己的命运。
手指触到左侧的肋骨,“你的胎记不见了。”
阿不思笑着和她接吻。“一只小鸟,就像你说的,它飞走了。”
爱欲翻滚之间,盖勒忒的眼睛再次穿过云层。如她和阿不思初见那天,她吃多了薄荷冰激凌,看到海上下起暴雨,那只小小的红隐蜂鸟在凛冽的海风中如离弦箭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入这凶猛的雨夜。
鲜红而渺小,安静而锋利。不要飞近太阳,阳光会烧穿你的翅膀;不要坠入海洋,海水会沤烂你的心脏。
这只飞鸟生自爱人的肋骨之间,它将消失在这个永恒的海上雨夜,再也不会出现。
她想她们将要进行一场伟大的冒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