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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寇布站在钟楼顶层齐胸高的石栏杆前,眺望底下的艾尔法西尔,远处海平线上粉金色的晨曦逐渐撕开淡绿色的海水与灰云密布的天空,春季的海风潮湿宜人,此地的气候比他家乡要温暖不少。
这座钟楼是广场上最高的建筑,也是城里最高的建筑,他知道他要等的人每天清晨都会来这上面观察港口的情况。他绕着栏杆转了一圈,将不大的城市尽收眼底,艾尔法西尔三面环海,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大陆,城内的房屋挨挨挤挤,港口里停泊的船只密密麻麻,码头上人头攒动,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艾尔法西尔成为海尼森王国的商贸重地的时间并不长,这个小城位于王国东南边陲,尽管拥有天然优良的港口,不过因为附近缺乏富裕的城市,一直都寂寂无名。
二十年前,奥丁帝国与海尼森王国又一次爆发了战争,两国之间的战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不过那一年双方出动的舰队规模前所未有,在附近的迪亚马特海湾展开了激战,最终的结果只是双方都在史书上措辞巧妙地记载了各自的胜利。
迪亚马特战役打响前,艾尔法西尔被指定为海尼森舰队集结出发的港口,这里新建起了造船厂和兵工厂,无数的工人、船员和士兵从全国各地涌来。战争结束后,受损的船只被拖回造船厂修理,相当一部分士兵与船员选择留了下来,于是在短短的十几年后,这里一跃成为王国内著名的贸易港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这个港口一样从那场战争当中受益,比如先寇布的祖父。他被母亲抱在怀里去奥丁港送祖父的战舰出征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毕竟他当时年仅三岁,几个月后他又一次被母亲抱在怀里,在同样的位置等待祖父返航,结果船回去了,他祖父却没有。奥丁舰队在回国途中,遭遇了罕见的风暴,大大偏离了航线,艰难返航途中船上爆发了疾病,夺走了他祖父的性命。
一艘驶向港口的小帆船吸引了先寇布的视线,风帆全部扬起,犹如一只鸟儿轻快地掠过海面。他听见底下楼梯响起脚步声,于是从栏杆前走开,站到平台中央面对着楼梯口等待着。
走上顶层的男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和上唇的胡须已经全白了,不过他脚步稳健身姿挺拔,看得出年轻时从军的经历,尽管已有许多年不再过着军旅生活,但他显然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他停在楼梯平台,镇定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早上好,梅尔卡兹大人。”先寇布鞠躬行礼。
梅尔卡兹当年与先寇布的祖父在同一艘船上服役,他在风暴中不幸落水,被一艘路过的海尼森商船救起,带来了艾尔法西尔,他选择留了下来,如今担任码头主管一职。
这位主管发现钟楼上有人显然吃了一惊,不过旋即恢复了镇定,他打量着先寇布的双眼片刻过后瞪大,微微抿紧嘴唇,仿佛不敢相信,然后才缓缓开口,“你是先寇布……”
“我是他的孙子,华尔特。”
他几大步走上前,一把将面前的年轻人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强壮有力的胳膊拍打着先寇布的后背,然后他放开了,后退了半步,“你有你爷爷的眼睛。”
先寇布微笑着点头,他母亲总说,他跟祖父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主管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清了清嗓子,“我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小婴儿,你爷爷把你抱给我看,你死活不让我抱,哇哇大哭。”
先寇布笑了,他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小时候听说过这事,是他母亲给他讲述祖父和战友们的画像时讲到的,他能认出梅尔卡兹全凭着的从前的画像。“您一点都没变。”
梅尔卡兹摆了摆手,仿佛是赶走这些不切实际的恭维,接着他叹了口气,“我差不多一年后才听说了你爷爷的事情,唉,你家人都还好吗?”
“都好,多谢您惦记。”实际上,自从祖父去世后,先寇布家就走上了下坡路,不过没必要拿这些烦扰一位故人。
“你大老远来艾尔法西尔,是做生意还是别的公干?”
这人果然如他母亲说过一样直爽厚道,先寇布也就不打算拐弯抹角了,“我冒昧过来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
“我来这里是想找人,听说他被关在艾尔法西尔的监狱里,所以我就赶过来想找到他。”
“找人啊,你要找的人现在关在这里的监狱里?”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据说是在总督府的监狱里。”
主管走到一旁的栏杆前,望向底下的总督府,抬手摸了摸上唇的胡须,“嗯,这事也好办,我去找人问问,我们下去吧。”
梅尔卡兹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先寇布跟了上去。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梅尔卡兹问,没有回头。
“菲尔格尔男爵,是奥丁人。”
“他犯了什么事,被关在这里的监狱?”
“具体因为什么事情他被关进总督府的监狱,我还真不清楚。他欠了一些债,所以我一听到消息后就立刻赶过来了。”先寇布流利地说着提前编好的谎言,实际上他身负女皇密令,不过为了让祖父的老朋友安心帮忙,最好说点善意的谎言。
“啊,原来是这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怪你大老远跑来。”梅尔卡兹语气释然,看来松了口气。“前几年,奥丁有个年轻人过来投靠我,我替他在总督府谋了职位,找他问问,应该能问出监狱里犯人的消息,只要那人还关在这里。”
两人出了钟楼,穿过广场来到旁边的总督府,梅尔卡兹让先寇布在大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
先寇布不想傻乎乎地站在大门外等待,就慢慢朝前走,看看周围的风景。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心情大好,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如此顺利,等他拿到想找的东西后,就可以悠闲返程了,不必像他来的时候那般慌张,也许还可以在这个他第一次踏足的城市里休息几日。
他顺着总督府两层楼高的外墙往前走,路边有家酒馆,招牌上写着店里供应的菜品和酒水的名字,不仅写着海尼森的通用语,还体贴地写上了奥丁通用语,方便来港口消费的商人和水手,不过稍微仔细看看就会发现着实也不足够体贴,上面的名字写得错漏百出,先寇布看得连连摇头,错成这样还不如不写呢。
突然,他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慌忙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抬头望着他。
“啊,你没事吧!”先寇布问。
地上的人看起来十分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生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抖了抖左手抓着的一张纸,仿佛是在说他刚才就是在看手里的东西,没有注意路上的行人。
先寇布伸手拉着对方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年轻人站起来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炭笔,翻过手里的纸,看起来像是地图之类的东西,在空白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到先寇布面前。
先寇布看到纸上写着“对不起”。
“噢,该道歉的是我,我刚在只顾着看那边酒馆的招牌,没有看路,抱歉。”先寇布笑着解释,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酒馆。
年轻人顺着先寇布手臂的方向望过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脚下,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几个卷轴,应该是刚才碰撞时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夹在腋下后站起来,歪着头,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先寇布看。
晕地。
黑发年轻人抽回手里的地图,对着先寇布略一颔首,就走开了。
先寇布转身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明白他写的是什么意思。纸上写的是海尼森语,这一点不会有错,先寇布对海尼森语的读写都十分擅长,那两个词单独看他都认识,可是为什么连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呢?他本想追上去问问,不过那人脚步匆忙,他犹豫之际,那人已经走进了总督府的大门。
他懒得再琢磨那两个看不懂的词了,兴许只是这里的方言吧,他又等待了一会,终于看到梅尔卡兹从总督府大门出来,还带着一个人,他赶紧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