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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乱哄哄后台一眼看见呆坐在镜子面前的他,手里还握着半截拆下来的接发。
虎过去,麻利地找藏在头发里的卡子,给他松开再揉揉。这玩意甩头都不方便,还扯着疼。当然一直漂啊染啊,头皮受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将没说话,闭着眼,脑袋慢慢埋下去。
才组乐队的时候妆可以自己来,头发很多时候是团员互相瞎做造型。反正发胶喷得够多就行。他那时候头发就是稻草手感,奇怪的刘海没有眉毛,像胡须被人剪过的野猫。虎忍不住笑,压一下他翘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
“换衣服吧,别的回去再弄。”
将从镜子里眯起眼,说谢谢。
他是什么时候都谢谢不离嘴的人,但虎听得出来差别。
最开始,live后还得搬器材清空舞台再赶车回家。通常是辛苦了还没咕哝完就拖着箱子飞跑,别的也来不及讲。
Givuss解散那晚是将第一次跟自己说对不起。
“对不起啥啊?”
将等快走到路口才冲着地说:“如果我是个好点的主唱,就不会——”
没反驳自己也会弹错音进错拍什么的,将不是在跟团员比。虎用每次都能逗乐他的大姐头腔说闭嘴,你这是否定我的眼光吗?
将吸吸鼻子,背驼得更厉害了些。
アリス九號成军后,比起开live,主业更像拍杂志照。经纪人也会无意间说只要笑容灿烂就没问题之类的话。有次拼盘发挥太差,场地又小,谁都看得见客席的反应。虎放下吉它就去找人。没在后台,也没在厕所,最后在紧急出口看到他缩在阴影里。
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过去和他并排坐,等将自己爬起来,拖着步子回去面对大眼瞪小眼的剩下三个人。
其他团都走了,只剩他们。将站直,深深鞠躬说谢谢,嗓子劈得难听。
上手吉它先回神,扑过来拥抱。然后队长发话一起努力吧。大家默默点头。
到了车站要各自进入口,将突然又说一遍:谢谢你,虎。
算是听懂了。是把谢谢当对不起。
刚才的谢谢就是这种感觉。live不会没有缺憾,他又是出了错脑子就在那绕死疙瘩的,旁人解不开。虎也不行,不是没试过。自己是好话歹话说出口就放下,吵完照样呼呼大睡。将能黑眼圈挂几天还问不出个所以然,谈心不如拉着打游戏。
疫情不敢聚餐,和团员工作人员说了周一再见就匆匆四散。
坐上车,将塞着耳机蜷在后座另一头,膝盖抵着虎膝盖。
走到半路,似乎在打瞌睡的人一动,揉眼看看窗外,跟出租车司机说能不能改去目黑站?
虎不觉得意外。
鹿鸣馆还在,门口全是发传单的。没走过去,两人就在街对面的树荫里站着。将头发浅得扎眼,自己又是T恤短裤。情怀没抒发完,呆会警察叔叔来问话就好玩了。
将长出一口气。“…十七年。”
想想是有点懵。还在鹿鸣馆找人搭伙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能在一个乐队走过人生的一半。
“好像学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还是…看不清。”
看不清路,某些时候连梦想都看不清。变数是乱滚的弹珠。手机信息刷到哪个场馆休业或者乐队解散,也只会关掉。能怎么样呢?
掏出电子烟抽了几口,旁边人扑哧一声。虎扭头挑眉;将真笑起来的时候,鱼尾纹已经挺严重,快到太阳穴了。
“老实说,还是以前的万宝路比较帅。现在这个一抽跟蒸笼似的,还带水果味。”
虎委屈。“口味还不是你选的!”
对面可能才散场,多出许多五颜六色脑袋。看不清脸,但十八九岁的精神气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吹太多牛皮了。”将盯着他们,自嘲地笑,“好像一直在食言。”
“东蛋是Hiroto吹的,这账算年轻人头上。”虎揽住他肩。“我不也吹过要娶浜崎步嘛。要都实现了…”话出口有点后悔,似乎是自己挖坑踩进去。果然将嘴角弧度变得有些欠扁。
“这条还真是抱歉。”
切,说什么呢。这家伙没把自己人生轨迹扭转那么多。
G3的煽开始没固定。纯粹是沙我某次离舞台正中最近,将回头猛了些,歪打正着,结果台下疯了。然后就变成逮着谁是谁,笑话Hiroto不要那么大力冲过来嘛,牙磕着疼。虎并不去注意这些。live很多时候是不太能记事的,偶尔有清晰的细节和大片的声音,颜色,气味混杂。
魂飘着,等将凑近,嘴软软地一碰才给拉回身体里面。
压上来,离开,就一秒。应该是有点对眼了,将的脸在自己鼻子面前只剩色块,还有下手客席爆发的声音,耳朵里进水了似地听不清。
完全靠肌肉记忆弹完整首。虎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突然发麻的脸和手臂,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说汗毛直竖。
散场脑子还是晕的,进乐屋拿起什么又放下,别人问话会答,会点头。
已经换上T恤的将过来。其实那么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怎么不用看就确定是谁?虎有点慌地抬头,将还是那个样子:又细又凶的眉毛,猫眼,腮帮子有点鼓鼓的。
怎么回事,到底在哪分岔成——
汗毛直竖的感觉又回来。脖子都发烫。
可还得回家,不能躲乐屋一辈子。电车上将依旧挨着坐,用live之后会沙哑些的嗓子叽叽呱呱。平时没觉得,现在身边简直是个章鱼,手啊脚啊怎么那么长。
没处挪,没处喘口气想想明白。僵着捱到终点站。
要说拜拜的时候将随口一句,今天怎么哑了啊?不会是害羞吧?
虎能听到血冲上脸的嗖嗖声。恐怕周围没路灯都能看见。
将眼睛眨巴眨巴,突然也没话了。
虎勉强挤出一句什么,明天见还是辛苦了,拔腿想跑。
将手一伸,抓得死死的,捏疼了虎。俩眼睛比灯还晃人。
糟糕。
虎知道那个表情。这人脑子里太多顾虑,但鼓起勇气来也是莽撞的,逃不掉的。
每一步都清醒:将睁着眼睛走近,喉结的阴影动一下。虎先绷不住闭上眼,手心黏糊糊的,像第一次登台,接通音箱的嗞,尖锐回音。
“我就是怕——”将咽住,无意识地眨眼。这么多年没改过来的毛病,真正紧张时还是会反弹。
怕,谁不怕。怕运气也好,努力也好,只能到达这么远。怕时间已经不够。怕不知道时间已经不够。
十七年,算上Givuss 十八年。因为幸运所以会更贪心。
虎想想,翻出常备的拨片放到将手心。磨得有点褪色,但看得清アリス九號的印花:名字回来以后,更容易和才成军时重叠,有时候自己都会恍惚。
将埋头看了看,慢慢握紧。
他明白虎的意思。
不管句号什么时候到来,也是走过的路画了个圆,并不是零。
九月生日live后可能又要线上活动到年末。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所以反复检查器材检查歌单检查耳返,求个万无一失。
虎跟着声音找到在走廊开嗓的将,把蜂蜜盐水递过去。将就着他手叼住吸管,眼睛弯弯。
谢谢。
刚要转身回去,将说等一下,熟练从虎左边裤子口袋摸出拨片。
他闭上眼吻了吻那片三角形,握住了,拳头放到虎胸口。“要长命百岁,アリス九號的下手君。”
虎假装发抖。“不要喊这么正式,像要被扣工资。”
距离太近,头一偏就尝到蜂蜜味道。
“那么,要长命百岁,真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