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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共和国 1476
丝绒般的夜色抚慰了城中饱受白日烤炙的广场与街道。画家自其中穿行而过,驻足凝望那所妓院,他的目的地。
这所建筑正对小广场,毫不避讳其意图,上下三层饰着绸幔似的红壁画。夹竹桃香气扑鼻,九重葛花团锦簇,自二楼凉亭倾泻而下。百叶窗大多关着,却有几扇对煦夜敞怀。女孩儿坐在门槛上,同路过的男人调笑,她们背后,乐声与笑声自屋中袅袅传出。每至傍晚,向她们抛媚眼的人总能聚集成群,今夜也不例外。
难以想象,这样富于生命的年轻生灵,在理发刀下也会破开,露出同枯槁老人无二的存在层次。温润灯火下,她们完美得那样不真实。光,本是一切生命的源泉,可为何无光的夜里,事物竟会更增姿色?
要理解自然,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惜,今夜他并非为此而来。画家将斗篷的兜帽再拉过头顶一些,面部藏进背光的阴影,走过房前。
佣人出入口在一段狭窄楼梯尽头半掩。他下楼,敲门,等待。终于,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一位中年妇女露出脸来,手持的一支蜡烛自方洞中隐隐透出微光。
“怎么,什么事?”妇女疑道,“买卖时间早就过啦。明天再来吧。”她这就要关上小窗。
兜帽阴影下,画家覆着胡须的唇弯起笑意。“您怎不认得我啦,菲利帕妈妈?“
女人睁大了眼。“玛利亚呀!“她惊呼。
小窗关上,木闩取下,插销转动。门打开了。
佣人打扮的壮实妇女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弓身进来。她向外张望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没人看见,随后闩上了门。这是间窄小干燥的空房,用来储藏货物和板条箱,足以躲避窥探的眼睛。
画家脱下兜帽时,原本讶异的女佣变了表情,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岁。她将烛台放上木箱,拥抱他时的温柔叫她的身子和嗓音都在发抖。她的头顶才勉强及到他的肩膀。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孩子!真是好久不见你了!”她松开他,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你长成男子汉了!好一个男子汉!多高,多俊啊。哎,我这老人家是太欢喜了。过去多少年了啊?”
他笑了。“晚上好,菲利帕。”
“晚上好,孩子。你怎么这么瘦呀?你那臭老师不给你吃饭吗?”
斗篷为他挡下了窥探眼光,却挡不下热情拥抱他的这双壮实臂膀。
“我不跟维洛齐奥学了。我现在自己是一位老师了。”
她交握住双手。“噢!莱昂纳多大师!真气派啊。这么年轻有为。你是来找夫人的吗?”
“是,我想找她谈谈。”
“自然。跟我走,开心果。葆拉夫人在大厅里。”菲利帕拿起蜡烛转身,边走边向他摇了摇手指,“太瘦啦你!谈完之后,你非得来厨房一趟不可。卡特琳娜今晚给客人们烤鸽子。她肯定能给你偷一只出来。不许反对!我可不听。那群人我可知道得很,要是不带她们见你一面就让你跑了,她们可不会放过我。”
一想到食物,他的脑袋就糊涂了。智力必须为这样低下的需求所奴役,诚可叹矣!好在他的胃没有咕咕叫。这样他就用不着承认,他的钱只够去新工作室所在街道尽头的肮脏酒馆,每天买上一顿面包、豌豆粥和麦酒了。他很高兴能避免这种尴尬。
“啊,我毫无反对意见,菲利帕妈妈,”他道,“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吃素了。我觉得,人没有权利强迫其他生物为这种目的受罪,何况饮食中少了肉类的胆汁质影响,对我们身体也好。”
他几乎能确定,菲利帕背着他翻了个白眼。“那,还有洋蓟酱汁加鱼的意大利面。这总行了吧?”
他还没决定水生冷血生物能不能算进有感觉生物的范畴内。不过这种内心斗争还是别说出口为好。“完全没问题,”他答道。
“老天爷哪!”菲利帕妈妈气呼呼地叫了一声,领着他走过内院,烛光在星空下点亮前路。院内的石块还残存着白天留下的热量,踏上去有股暖意。
他曾于此消磨过多少小时,为出来曝晒头发的交际花们作素描?她们的发辫盘在宽阔帽檐之上,面容则藏在檐下躲过太阳。这记忆久远得仿佛梦境。
“这么多年头怎么一眨眼就过啦?”菲利帕应着他的思索似的低声道,“不过你总算走上社会了,我真是高兴呀,孩子。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大师啦?”
“我永远是你的孩子,菲利帕妈妈。”
她摆了摆手。“老天爷,我可不会听你的。”
还未到达大厅,人声与乐声便已隐隐传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此时来访,但为时已然晚矣。这样深的夜里,院子一向人满为患。
菲利帕让他等在偏房,自己进了门。她留了半条缝,光线、声音、气味,都从外透进来。他只有她留在桌上的蜡烛为伴。
多少双探寻的眼睛在周围,他禁不住去想。多少张聒噪的嘴巴……说者大加鼓吹,听者不假思索,以他的耻辱为乐。
他突然又置身于那间孤寂的囚房,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只能与自己对话。他不是想象有人和动物作伴,而是真的能看见它们……有时甚至分不清是否身在梦中。熟悉的窒息感叫他满心恐慌。他抓住胸口。
他闭上眼,逼肺部吐气,吸气。
他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目的是保证体液流通,给灵魂和理性以生命。他数到十。每加一个数字,他就在那丑恶记忆的周围铸上一层铁笼。它越发渺小。到了第十下,他在牢笼外加上一把锁,整个丢进深井。睁开眼时,他恢复了平静。
“我亲爱的……!”
葆拉端庄自持,从不步履匆匆。她抬着双手从门口向他走来,看上去同多年前别无二致——矮小纤细,身着血色丝锦缎,丰沛的青丝编成发辫,自背后垂下。她好似一位女王。他俯身吻她面颊,因她肌肤的触感而片刻心安。有熟悉的她在,他终于能将最后一丝丑恶回忆逐出心底。
他直起身,看见她面容泛起的温暖,在娇小的她身边,他仿佛比以往都要高些。无论她对他来访之事如何作想,但在那一刻,她用以背负秘密与痛苦伤疤的凛然傲色确实消失不见。
菲利帕退开去继续做她的杂务。
“真高兴能见到你,孩子,”葆拉仍交握着双手,声音很低,“你怎么来了?现在还很危险,你肯定知道的。而且,还没过多久呢……”
他出狱六个月了。但她说得不错——为时仍然太早。他朝半掩的门望了望。看来他们私下里的交谈现在还算安全。只是现在。
“埃齐奥·奥迪托雷前几天来找了我,”他道,“他说是你让他来的。我希望能找到他母亲和妹妹。你知道她们落脚在何处吗?”
她退后一步,审视起他来。不如菲利帕的打量直白,但她远远比菲利帕更了解他躯壳下发生了什么。
“知道,”片刻后她答道, “她们就在这里。”
他难掩惊讶。
他不是不知道葆拉定会拼了命保护乔瓦尼的妻女,但让贵族出身的女子在妓院安身?虽然玫瑰苑不同于一般的娼寮,但名声也不能算太好。
不过从现实角度看,他必须承认这个主意不错。谁会想到来这种地方搜寻奥迪托雷一家呢?
“你是想见玛丽亚夫人,对吗?”葆拉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
她叹息一声。“我明白。但是,亲爱的……现在去见她,可能不是太合适。”
“为什么?”
“她已经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位夫人了。”
“发生什么了?”
葆拉瞥了一眼门口,然后贴近几步,声音放得更低,他必须俯身才能听到:“你已经知道的事就足以逼疯一位母亲了,把她和孩子带来的侍女还说,首席法官派的人来的时候,她抗拒对她丈夫和儿子的逮捕。她捅伤了一个警卫,用的是匕首,差点就杀成了。那帮人……要让她吃点苦头。事情发生的时候,其他人都拘在一边。安妮特,就是那个侍女,她告诉我说有十多个男人,她任他们摆布。他们本来也要对克劳迪娅做一样的事情,但乔瓦尼提前让她藏进了地下室,所以他们没找到。”
“我的天哪。”比他想得还要严重,严重得多。他直起身子,不知该怎么表达,“我还是希望能见她。”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怜悯:“那如你所愿吧。跟我来。”
她没有带他走大厅,而是从仆人的通道上了楼。
“我想埃齐奥不在,”他们一边走上阁楼时,葆拉轻声道,“我白天能抽出空来就给他训练,但晚上他都自己安排。”
莱昂纳多脑海中又一次满是问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每上一级台阶,空气都更沉更暖。他的皮肤渗出汗来,沿着脊背往下流。他知道,石制地板会隔绝妓女们办事的声音,阁楼里听不见。幸而玛利亚夫人和她的家人不必忍受不体面的噪音。但除此以外,夏天住在阁楼的感觉糟糕透顶。即便日头已经落下,房顶下的空气依旧滚烫,仿佛是在浓汤里呼吸。
葆拉带着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敲了敲。
“哪位?”里头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我,孩子,”葆拉道。“还有一位可靠的朋友。”
里头静了片刻,可能是在整理仪容。接着,一位十五岁的苗条姑娘卸下门闩,打开了门。
克劳迪娅·奥迪托雷身着一条黄棕色的精致长裙,用银搭扣系好,里头是亚麻的睡袍——这衣服符合她的地位,可并不适合这温度。天鹅绒帽底下,她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
莱昂纳多从前只远远瞧见过克劳迪娅。贵族通常不允许女儿与未婚男士作伴。也或许正是出于这一原因,她回望他的眼神既有惊慌,也带着深深好奇。
“晚上好,夫人,先生。”她屈膝,眼睛垂向地面。
葆拉不算夫人,莱昂纳多更不是什么先生。但他很感激她的礼貌。
“晚上好,孩子,”葆拉道,“这位是莱昂纳多大师。我带他来见玛利亚夫人。”
“很好。”
克劳迪娅嘴上虽这么说,却停在门口不走。她神情中天然的机敏叫莱昂纳多想起她的哥哥。她的眼睛也像他——大而灵活,颜色是罕见的浅棕,外括以浓密的深色睫毛。但埃齐奥已经现出一些终将取代少年柔软轮廓的棱角,克劳迪娅的面孔却圆润平和。她当然有着年少的美丽,但缺少她哥哥的那种强烈对比,他的脸总能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张开嘴又合上,显是想说些什么,又鼓不起勇气。莱昂纳多若是认得已故的乔凡尼,就会知道他这独女不过是个没头脑的傻孩子。但她这么多年在父亲的府邸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如今突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想必也受了惊。
他露出鼓励的微笑,尽他所能释出安慰的魅力。“荣幸之至,小姐。请放心,我不会叫您尊贵的母亲太过费心的。”
她漂亮的双眼睁大了,随后对他勉强笑了一笑。
“我——我不知道妈妈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见客,先生。她的身体——”
葆拉踏进一步,一只手环过姑娘的双肩。“孩子,莱昂纳多大师知道她身体有恙。能请你来我的房间坐坐吗?这么多周一直关在这顶上,你肯定不舒服吧。我会叫人从地窖带些东西上来,舒缓一下身心。”
“可——我不该让男人进到——”
“莱昂纳多大师是一位医生,一位绅士,也是你母亲很好的朋友。我亲爱的,你想不想洗个冷水澡?”
克劳迪娅闻言,眼神迷离起来:“想……听上去的确很不错,夫人。”
那姑娘被牵走了,莱昂纳多看到她忧心的眼神。但看来她相信葆拉。不管好意是否真切,馨香玫瑰的夫人的确知道怎么让人听她的话。
只剩下莱昂纳多一个人,他脱下斗篷挂在手臂上,露出专为这一场合准备的整洁着装。他顺了顺头发,出工作室前还梳得很整齐,现下已在热浪中卷了起来。
他走进房间。
夜色沉沉,只由桌上几支蜡烛照亮。百叶窗留了缝,但灼热的空气满是肉体的汗臭气味。单间的呻吟和叫喊声随热浪一齐飘上来,柔声响在屋外。看来奥迪托雷家的女士并未如他所愿与真相隔绝,莱昂纳多有些灰心。
“玛利亚夫人?”
阴影毫无动静。
他往房间里头进了一些。屋里只有一张幔盖大床和几只箱柜。给房间带来生气的,只有一顿剩饭、几张纸、书写用具,还有克劳迪娅的刺绣梆子。莱昂纳多知道埃齐奥住在另一个房间——地位低下的家庭顾不得这些,但贵族男性绝不可能与妹妹同住一室。
他终于发觉了她。
她跪立在床的另一端,脸背着光,头颅低垂,铺盖上的手握着一串玫瑰念珠。身上是一条深色丝裙,头发同女儿一样束在天鹅绒帽里。这番整洁模样似乎并非她自己造就,而是靠了别人的帮助。
“夫人?”
她没有动。她的双肩垂得比他记忆中更低,身子骨也更瘦了。
他犹豫着走上前。床上,一颗念珠滑过玛利亚夫人的指尖。她的嘴唇无声翕动着,想必是在祈祷。
不,别。
他跪到她身边,动作很慢,免得惊扰到她。
无论她心中有怎样的斗争,都只困在了她心底。她精致尊贵的侧颜无波无澜。莱昂纳多在她身上看不到暴力的痕迹。但他能感受到它的余威,沉沉坠着,如绞台上吊起脖颈的三具尸体。
于他而言,孤独比死亡是更可怕的惩罚。是怎样惨重的苦痛与失损,才能让一个灵魂主动封闭起自己,拒绝一切的陪伴与抚慰?看到变成这副模样的她——曾经那样勇敢地与政府争辩、对人对神都无所畏惧的她……
“啊,夫人。”
他没有落泪。几乎没有。
他也没有对她诉说空洞的慰藉。他能说什么呢?她所承受的痛失面前,言语只是赤裸裸的讽刺罢了。主给予,主取回。以主之名赐福于你。他嫌恶地想起神父来,身居庙堂,高枕无忧的他们,大可以纡尊降贵,坐而论道。
他该告诉她,她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儿子来找了他,要修复乔凡尼的剑刃械具吗?他想起那做好的护腕,想起他为它所花去的漫长钟点:破解古老密函、发掘齿轮弹簧之秘,又为布雷西亚铁匠仔细作图,好造出那无比坚韧锋利之刃。这挑战很是困难,将他的技艺发掘到了极限,但看来他的确有所进展。
玛利亚夫人的双眼在暗色中缓缓闭上又睁开。
她也像她儿子。或者该说,她儿子像她。她鹰一般的容貌。她的骄傲,高贵与优雅。但埃齐奥毫无女流之感。他无可挑剔的身形已经满满宣告着未来的英姿。他的脸棱角分明,无有惧色,显露与隐藏情绪都很迅速。他的一切都在不自知间诉说着邀请:他行动时张扬的步态、热烈闪烁的眼睛,他仍青涩的声音,有时低沉变为一声咆哮,叫人不由得好奇若是哭喊出——
不,莱昂纳多不配对玛利亚夫人谈起她的儿子。他根本该向她道歉才是。但这一件,他也做不到。
他软弱。正是这种软弱叫他锒铛入狱,受了审判。他也不是圣人。他从来不能装出自己不具备的美德,在这样一间妓院更不用提。那男孩好奇心重,渴望着相信他。若是了解人心如何运作,便能将这渴望扭曲成不该是的模样。问题甚至不在于埃齐奥会不会不喜欢。怎样取悦男人,莱昂纳多再了解不过。
他不配对玛利亚夫人谈起她的儿子。他仍在与这样丑恶的欲求斗争,又何敢开口?他只能起誓,永远不会将欲求付诸行动。但怎样发誓?他说不出这词句。
但或许他能向她许下另一个誓言。
蜡烛烧得更低。莱昂纳多终于开口。
“夫人。我一心求死时,您给了我生命。我会为您与您的家人付出一切。我说到做到。我一定尽己所能,帮您将仇人赶尽杀绝。我这样做时,一定体面而尊严。以此身的呼吸与血液为证,我在此起誓。愿上帝助我。”
他最后在不发一言的女性身边停留片刻,起身离了房间。
***
他去了葆拉的房间,敲了敲门。片刻后她溜出来,关上身后的门,不让里头的情形为外人所窥。
“来吧,亲爱的,我们谈谈,”她道。
她带他进到一间小休息室。玫瑰苑的设计和传统房屋府邸不同,单间、大厅与书房彼此并不相通,而是各处都方便直接潜入,不必打扰私密房间。它也隐藏着密门、窥孔和楼梯,地窖与罗马的古老地下水道相通。这一切都让它成为佛罗伦萨刺客的重要集会地点。
“埃齐奥想杀掉首席法官,”一隔绝外来的耳目,葆拉便道。
“天啊,”莱昂纳多说着,坐到箱子上。“这么快?他肯定知道,比起毁掉乌贝尔托,他更可能毁掉他自己。”
“他心意已决。我只能尽量让这傻瓜别去送死。”
“他的训练如何了?”
“他倒是不知疲倦,目标坚定,很有乔凡尼儿子的风范。但时间太紧了。”葆拉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仿佛要缓解头痛。“唉,乔,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会觉得藏起孩子们就能护得他们周全?你真以为他们不会接触到真相么?现在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你是让我在几星期内就教会原本该用几年学的东西!谢天谢地,埃齐奥很有天分。将来有一天,他会和他的父亲一样伟大。或许还要更加伟大。前提是他能活到那天。”
埃齐奥·奥迪托雷,伟大的刺客?莱昂纳多简直设想不出来。这男孩最出名的是在闺房里闹事。他天生是个情人,不是个杀手。可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没有打斗和奔跑的技巧。乔瓦尼训练弗朗西斯科做接班人,而他教会了埃齐奥攀墙爬屋顶。加上和帕齐家族起了那么多次流血冲突,他肯定有着他父亲职业所需的暴烈胆魄。
葆拉叹了口气。“我想问的是……你若是能把武器完成的时间推后一些,我会无比感激。再给我三周时间。你能行吗?”
“当然。可这能帮你什么?”
“埃齐奥打定主意要用他父亲的剑刃杀死乌贝尔托。我看,是诗意的正义感。”
“明白了。”
莱昂纳多原计划在一周内备好剑刃。但编出借口来并不难。他到底是个忙人。而且说实话,多出来的这些时间,他可以想法弄些钱来糊口,而不是倾尽全力投入又一个除了乐于助人之快以外,毫无回报的工程。
这下他的胃真叫了起来。
“噢,老天爷呐,”葆拉叹气,“别告诉我你又没好好吃饭,亲爱的!”
“这个嘛……我比较容易废寝忘食。”
“确实不错。我来叫人安排。”
他举起手,让她别去拉铃叫仆从来。
“不用了,非常谢谢。我答应了菲利帕,跟她和厨房的人一起吃饭。”其实他什么也没答应——但他实在更愿意一个人用餐。
“很好。”她摇摇头,疼爱地瞧着他,“她们过去可把你宠坏了。你这个坏小子又是趁风使舵。”
“我当时在长身体嘛,得尽量多些营养才行。”
“用不着你眨着眼睛甜言蜜语,他们也会把你喂得饱饱的!你长这么高真是不奇怪了!可又这么瘦……你离开维罗基奥的工作室以后,钱还够用么?”
“我能找到工作。不过是有时没法顺利转化成钱子儿罢了。”
她粗粗笑了一声,这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可不是嘛!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我永远都在,这你知道的吧?“
“谢谢您,夫人,但我总还要试着自己独立过活。“
“你这份骄傲有一天会害了你的。好歹常来我们这儿看看吧。你很有看透事情的眼光,我会很感激你的建议的。好么?“
“好。我会多来的。“
她伸手向他。他站起身来,将她娇小的手指托在自己手中——这双修长的手因工作磨出老茧,同那个曾在高墙内生活工作的年轻人相比,已是千差万别。即便那男孩芬芳扑鼻、珠光宝气的可人模样基本只是伪装,他也快要无法想象出了。
“谢谢,莱昂纳多,”葆拉道,“或许,再训练几周以后……总之,在埃齐奥失掉耐心,只带一把乔凡尼的匕首孤身冲进首席法官府邸以前,我能拖多久是多久。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公主。”
她眉头稍稍皱起来。“你近来的……遭遇,想必已经尘埃落定了吧?连玛利亚夫人都不能在审判以前放你出来。要是我们晓得是哪个狗杂种往鼓里投了那张条子就好了。我还是觉得像是乌贝尔托的哪个走狗干的,想逼问出你跟奥迪托雷家族的关系。我真想亲手把他的心脏剖出来。”
或许是她温暖手指的缘故,他听到审判时,并没有起恐慌:“不必为我担心,葆拉。我会活下去的。”
“活下去对你可不够,亲爱的。要活得幸福。别因为恐惧疏远了整个世界。”
“工作让我幸福。”他装出轻松的微笑,这禀赋多少想取悦他人的人都求而不得。
她看上去并不怎么信他,但也没有再说。片刻以后,他前去厨房找预备给他的洋蓟意大利面,而葆拉则回归到他六年前告别的生活。
那记忆已然像是一场遥远梦境,光影交错,嗟叹良多。
***
两天之后,乔凡尼的儿子又到了工作室,要询问莱昂纳多剑刃的进度。
这一回,莱昂纳多让他进来时,总算是没有头撞上门框,被哪个物件绊倒,或是犯下什么别的痴情相思的傻事。
他除中午吃饭时去酒馆见了一位朋友,其余一整天都泡在工作室里。城里风传着两个同性恋在广场上受罚的新闻。莱昂纳多一点儿都不想听到人家谈论这事。见到埃齐奥原叫他有种夹杂着苦意的快乐,但闻及这男孩正是刚看完一场闹剧回来,这情绪也低落下去。
至少埃齐奥没有幸灾乐祸,而是若有所思。他身穿乔凡尼的白袍,正好合身,莱昂纳多知道袍子很快就得改大了。埃齐奥在工作室里兜了一圈,随后一下靠在莱昂纳多的桌边,双臂交抱。
“男人给这样破了相……真是见鬼!”
莱昂纳多脑海中浮现起一段记忆,一个男人手颈受着枷锁,一整天的示众——到最后,他虚弱得连求饶都说不出,满身秽物,给石头砸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这般命运,他也只差一点就逃不过。
他坐到桌后,取了一支笔,免得手颤抖。
“那,你觉得他们不是罪有应得?”他问道,一边祈求自己对这问题的关注没有在声音中流露。
埃齐奥困惑地看他一眼:“当然不是!”
这男孩儿怀疑市政判决的公正,是仅仅出于首席法官——理该最谦卑的邦国公仆——背叛了他的家族?还是有别的原因?莱昂纳多不该继续问下去。但他情不自禁。
“为何不是?”
埃齐奥脸红起来,挪开了眼:“请别错看了我,先生,这些人的罪行我想想就恶心。但只有谋杀犯和叛徒受的折磨才是罪有应得。”
当然了。埃齐奥看不下去他们受罚,不是因为同情他们的作为,而是出于他天生的同理心。他不喜欢看别人受苦,也不觉得这公正。至少这还算是好事,虽然这孩子对那些人罪行的评价并没有让莱昂纳多获得多少宽慰。
他永远不会知道。审判已经封卷。玛利亚夫人亲自照料了。
莱昂纳多遵守了对葆拉的许诺,还没有把设计图拿给铁匠。但他把图给埃齐奥看了,还有些别的绘画,用来展示器械完成以后的外观和功能。埃齐奥看得出神,对其艺术风格与精准程度赞不绝口。莱昂纳多听着十七岁年轻人的赞赏,又红了脸,一如平常紧张时滔滔不绝起来,叫他十分懊恼。他极尽详细地解释了他的方案,尽管完全没必要。
描述起弹出剑刃的机械构造时,他的说明复杂起来。语言本身就没有传达相关信息的渠道,他的所知也就很难用言语表述,何况在许多人眼里,一只简单的机械钟表已经和老太婆的咒语一样高深莫测。
埃齐奥开始还有些兴趣,但很快便睡眼朦胧起来。最后他打了个哈欠。
“上帝啊,我累坏了。葆拉简直像个看奴隶的监工一样使唤我。我能待在这儿一阵子,睡会儿么?随便给我个角落躺着就好。”
“当然可以了!”莱昂纳多藏住他的恐慌。
他一边慌张地继续嘀嘀咕咕,一边清出窗户底下一条长凳,那儿凉爽舒服,外头的微风习习拂过。他折了一条旧斗篷当作枕头。埃齐奥大咧咧躺下,背靠墙壁,几乎脑袋一挨枕头就入了梦乡。
莱昂纳多坐回桌前。他拿起羽毛笔蘸好墨,下定决心继续工作。他真的得弄完一件能来钱的项目了:一份运河开凿计划,绕过无法通航的亚诺河,让佛罗伦萨与第勒尼安海相通。这样宏伟的计划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但呈到伟大者面前,或许能为其作者赢得一席宫廷设计师的职位。
几分钟过去,莱昂纳多的笔尖还悬在半空。
他靠上椅背,注视着那男孩。以计划着谋杀的人而言,埃齐奥的睡眠安稳得叫人嫉妒。
莱昂纳多自己夜间的睡眠很少平和。有那么多想法与愿景争相求取他的注意,他常常连好好休息都很难做到。自从维罗基奥工作室里出了一回蜡烛的小事故,他就再也不许自己趴在桌边小憩了,但还是常常通宵工作,只有疲倦盖过喧嚣思绪时才会睡下。
多奇怪,这孩子已经信任他到愿意睡在工作室了。
多可怖,这信任莱昂纳多原是那样不配得之。
他知道,即便发下不将欲望付诸行动的誓言,也不能免于愧疚。他只能将欲望深深藏起,一如藏起他受囚禁的疯狂经历,祈愿罪恶若不付诸实践,就永远不会加诸他身。
好在,他的煎熬也持续不了几周了。等剑刃打造完成,葆拉也结束了训练,乔凡尼的儿子就会……怎样呢。埃齐奥即便成功刺杀首席法官,他的家庭在佛罗伦萨也不太可能再待下去。他们在这座城的声名是毁了,财产和经营都没收充公。埃齐奥之前说过他想带母亲和妹妹出国——或许去卡斯提尔。离乡之前,他们会先去蒙特利吉欧尼,他的一位叔叔是那儿的领主,拥有一座庄园。这两个地方,莱昂纳多这辈子多半都不会造访。
他或许再也见不到这男孩了。这种想法让他痛苦,也让他解脱。若是要年复一年受着这种欲望的折磨,却又不能诉诸于口,会是怎样无与伦比的痛苦?莱昂纳多连想都不能去想。或许正是知道分别在即,他的神志才依旧清明。
最多再过几周。一个月。不会更久了。
然而,若他用纸笔捕捉不能拥有的事物,全能的主兴许不会反对这份甜美的自我折磨?这恶行可谓是微不足道。他并不相信一位严酷无情、胸襟狭隘的神。而永恒那么长。
他取了纸与银尖笔,穿过工作室走到男孩睡下的地方,盘腿坐下,开始描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