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那张薄薄的小纸片塞到大仓忠义手里的时候,他无奈地看着丸山隆平。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丸山站在图书馆门口供人闲坐的台阶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云淡风轻地瞥一眼大仓,二选一的问句抑扬顿挫地蹦出来像个B角演员:“是说这张剧票,还是我对村子的爱情?”
文学部学生丸山隆平单恋高一级的村子学姐两个月。她是文学部话剧社的活跃社员,丸山坠入情网时剧社早已停止招新,于是他只能先委屈一下当个热心观众,目前进度是混了个脸熟,却已经跃跃欲试做起当男主角的梦。
“是说你邀请我去看舞台剧这件事。”可惜深陷地狱期末周的大仓忠义懒得陪他表演,“我这周只睡了三个小时,灯一关,坐在那么黑的地方真的会睡着。”
手里的剧票上画着向日葵、一只耳朵和一把左轮手枪。
“没关系,你睡你的,正好可以衬托出身旁的我对艺术的热爱。”
大仓面无表情。丸山眼睛转了转:“那,看完请你吃拉面!当然,如果村子邀请我去他们的庆功会就下次再请。”
隔天傍晚,午觉睡过了头的大仓忠义和冲进房间却死活喊不醒他的丸山隆平紧赶慢赶,在开场前五分钟冲进剧场。狭小的学生剧场买票时不能定位,中间的黄金位置早就没有连着的空座了,他俩只好坐进最后一排。丸山还没来得及抱怨大仓,就被面熟的工作人员满脸抱歉地告知,由于某些原因最后排需要空出来,不好意思要请他们放弃本来的座位坐到第一排为导演编剧空出来的增席上。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很好说话的。”丸山点着头,心花怒放地把半梦半醒的大仓拽到第一排。
大仓想,他多半睡不了觉了。
灯光太亮台词声音太清晰,小剧场的舞台和观众席第一排是同一高度,那个满头红发的小个子男主角多次就站在离他们坐的位置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大仓不得不仰视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颈椎有点疼,他走神了,在心里散漫地估算这个人和自己的身高差。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灭掉又悉数亮起,全体演员站上来谢幕。丸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束花来,他冲上舞台,绕过主演,径直走向站在横列边缘的村子学姐。他半开玩笑地单膝跪地,单纯直爽的村子嘴上谢过了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托着丸山的手肘把他整个人从地上薅起来。观众席传来见怪不怪的善意笑声,只当是这两人私交甚笃。
观众退场时丸山隆平一头扎进嬉笑聊天的主创圈子里探头探脑,经济学部的大仓和这些人根本不认识,瘫在座位里心不在焉地滑手机。他在等丸山跟他们套完近乎之后履行承诺,请他吃拉面。
丸山转身走过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大仓君——”
大仓心里暗叫一声不妙,这人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多半没好事,拉面怕是要泡汤。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庆功会啊——”
这么快就是“我们”了啊,才不要。大仓对丸山见色忘友火速变节的行为很是不齿。
那圈聊得正热络的人里突然探出一个满头红发的脑袋,穿着全套戏服假胡子还没摘。
“诶你是小丸的朋友吗?是叫大仓君?”
大仓懵懂地点点头,那人锐利的表情忽然软化下来,开心地冲他挥了挥手。“初次见面,小丸的朋友,要一起来庆功会吗?”舞台上气质沉郁的男主角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起来分外真诚。
【2】
大仓的内向在他暴露极差的酒品之后碎得一干二净。第二天醒来后他发现一个备注是“小安”的人在line上给他传来若干张双人多人合照,大仓眯着眼睛把手机拿近直到鼻尖都快贴到手机上,无论怎么看,照片里一直挤在那个红发男孩子旁边呲牙咧嘴的人都是他自己。
有几张照片里还有丸山隆平和他的村子学姐,丸山站在学姐旁边时笑得分外谨慎乖巧,只是嘴边的痣让他的笑容像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是昨天加的哪个文学部的人吧,大仓在聊天记录里一路上滑,企图从照片以外的只言片语间找寻点端倪。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昨天,更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发出的,巨量消息:
“呜噢噢噢拉面拉面拉面最棒”,搭配一张自己满脸馋相的超近距离自拍。——这是最具信息量的两条,对面的人竟然也好好回复了“看起来好好吃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吃。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语气词和大量表情贴纸连击,最后一句“好困啊想睡了”搭配三张不同的“睡觉”主题贴纸。对方居然也回了晚安,句尾同样跟着可爱的emoji。“小安”的头像是一张海浪的图片,看来是个好人,大仓得出这个干巴巴的结论,退出单独聊天界面。
起床后大仓想到些什么,从昨天穿的外套里摸出在检票桌上随手拿的宣传单,被他折了两下丢进海纳百川的口袋现在已经变得皱巴巴。主演介绍里“安田章大”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照片上的“小安”表情里没有笑意,回身定定地注视着镜头。
于是清醒过来的大仓发出的第一条消息是:“安田君,昨天真的非常抱歉!”
他是酒后发癫的惯犯,很有自知之明。
【3】
“前一天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和小忠很熟了,他突然在line里叫我’安田君’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寂寞呢——”
后来安田章大在许多个和大仓忠义一起出现的场合笑眯眯地讲起他们认识的契机,偶尔还辅以大仓表情诡异的双人照两张加强说服力。安田和村子一样,是话剧社的核心成员,那天他邀请大仓去庆功会,其实是看他个子高又长得帅,想拉他入社。谁料大仓对上台表演非但没有兴趣甚至还有点恐惧,在丸山隆平的强力推荐下管起了帐。至于大仓亲手设计起剧目周边居然还卖的不错,扭转了学院剧社亏本的常态还小有盈利,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关于安田章大和大仓忠义的友谊的开端,以上是安田知道的那部分。
而安田不知道的是,从大仓的角度来说,这份友谊逐渐发展成了他对安田单方面的恋情。
不该是这样的。大仓对恋爱对象的性别限制得不太死,要说他去参加那什么庆功会的时候没怀着点贼心也是把他想得太善良了。可安田在舞台上那种凛然又超脱的气息下台后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又收拾过太多次大仓醉后乱七八糟的场面,这让大仓一度由衷觉得自己和他只能发展成伟大友谊,不必思考放心大胆喝成烂醉的那种。
很多人一起的时候会有人感叹“大仓君和安田君关系真好啊”,也有人偷偷猜测他们是不是其实是一对(毕竟文学部男生喜欢同性也不是什么大新闻),但流言终究止于“关系真好”这一步。这样的聚会有时是很多人一起,有时只有他们两个,大仓大多数时候都在专注地吃喝,比起插嘴说话更常发出他那极有特点的笑声。和安田单独在一起时大仓的话会比平时多一点,但那些聚会上他往往是只认识安田一个人。
在一次次人员繁杂的聚会或酒局之间冬天来了又走,开始有同一学部的后辈在聚会上玩真心话游戏时红着脸说“憧憬的对象是大仓前辈”,也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看电影。大仓的态度是不主动不(完全)拒绝,吃饭可以,看电影坚决不去。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是,在不熟的人面前睡着很丢脸。
安田又在策划剧社的年度大戏,大仓约他一起喝酒被放了好几次鸽子。那段时间他频繁地梦见安田,大仓自己归结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怪小安不出门。梦里的小安千变万化,大仓今夜击败长着一对夸张虎牙的下垂眼大魔王把安田公主救出高塔,隔夜的梦里就迷迷瞪瞪走在路上掉进兔子洞,穿着浅蓝色长裙抓住忙着赶路的兔子安田先生一起跳舞。
安田在大仓的梦境中角色扮演的戏路太广,大仓终于又见到他的时候,心情都变得有一点奇妙。
他们约好一起去一家时髦的餐厅吃晚饭,看到大仓,安田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露出灿烂的笑容拼命招手。大仓也笑着招了招手,想到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兔子先生也是这么蹦的,有点想笑,内心又一阵久违的悸动,酸楚和紧张在心底冒起泡泡。
罗密欧毫无道理一见钟情式地爱上了朱丽叶;如果是少女漫画,大仓忠义此刻会陷入强烈的震惊和自我怀疑:“为什么心脏跳得如此之快……难道……难道我其实喜欢的是面前这个人吗!”被丸山隆平半强迫式要求欣赏他的少女漫画收藏时,这种不必要的自我怀疑是大仓最喜欢抱怨的情节之一。
所以大仓忠义反其道而行之,异常流畅地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了朋友安田章大这一事实,起因是数百个一起耍废的日子和一些天马行空的梦境。他没有试图用知名学说和理论分析自己梦境和想法的爱好,因而格外坚定不移。
【4】
“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丸山隆平,文学部二年级生,与村子前辈绝赞恋爱中。面对来打听安田个人情报的大仓,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仿佛已经被大仓颁发了现充证。
讲来大仓忠义的恋爱经验比资深宅男丸山丰富,他只是不得要领。安田章大很爱交朋友,和常去的水果店里的老奶奶都能站着聊上半个小时天,安田对每个人都很好,对大仓尤其好,其程度却也没有超过他对待其他好朋友的范畴。
安田的朋友很多,恋爱经历却寥寥,丸山隆平其实给不了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只能出些馊主意,和对大仓进行无情嘲笑。
大仓从未在恋爱这件事情上觉得如此一筹莫展。追求与被追求像是参加交谊舞会,有意邀请的人掌心向上伸出手,另一个就要会意地轻轻把手搭在上面,之后的一二三二二三才能得以成立。双人舞顾名思义需要两个人齐跳,换步和旋转都是要两两配合才有意义,大仓怀疑安田只是坐在旁边开心地给别人鼓掌喝彩,他们并不在同个舞池中。
明明安田是经常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大仓想到此刻舞台上的灯应该还未亮起,戏剧社的人正在帘幕后面进行最后的带妆走位,开场前的舞台上总是莫名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何况今天还是首演。年度大戏总是在学校里规格最高的那个剧院上演,不像小剧场里可以和观众近距离互动,这次他们真的是在高高的舞台上。第一次跑龙套就要上高规格舞台的丸山开场前焦虑得不行,在化妆间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的三句台词。
大仓坐在门口检票顺带卖场刊周边的小桌子后面,旁边文学部的后辈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桌子是话剧社的旧道具,用深红色绒布罩住磨花了的表面,大仓坐下的时候把带来的花束藏在了离他最近的桌角内侧,也用绒布盖好。还有五分钟开始检票售票,桌前逐渐排起长队,大仓托着腮在心里估算开始后过多久队伍会缩短到完全消失,他靠近桌脚的那条腿在桌布下面有一搭没一搭缓慢地晃,裤子碰到包花束的纸发出细微的“嚓啦”声,又赶紧晃回来。
一大束花有点扎眼,不过大仓只要在观众席变暗准备开演时溜去最后面的座位,在舞台入口边候场的安田便不会看到他。安田说给他准备了提神饮料,防止大仓在一片黑暗之中睡着,完全没考虑到大仓其实也可以帮着卖完票就走人,这种时候安田总是有点一根筋。
文学部的男生果然如同传言中一般的麻烦,大仓心想。认识安田至今的这段日子,是他人生中(不得不)离“艺术”最近的时刻。
不过今天不可能睡着。这次是现代剧,没有特别超出现实的妆发,大仓根本无法把舞台上的安田看作他扮演的那个角色,他只是“安田”,或者按大仓的称呼方式,是“小安”,比平时说话声音大些,情绪不稳定些的小安。和平时太不一样,所以更加让他注目。
所以大仓实际上是在以一种时不时走神的状态看这场舞台剧。他考虑着,该什么时候把花给安田呢?像冒失鬼丸山隆平那样在演员谢幕时冲上台的话,那束花就会变成在场所有人回忆里极速褪色的一小片边缘色彩,还未完全从戏里出来的安田甚至会下意识表演出一种“演员收到花时的惊喜”。
大仓不想这样。他在谢幕之后,观众退场时才把花递给安田,竭力把这个动作淡化得和走出便利店递给安田一瓶水差不多。
“辛苦了,小安。”姿势云淡风轻表情管理全面失败,大仓眉头微皱眼神如求婚般凝重。他手里的花是向日葵配香槟玫瑰,看起来玫瑰是配角,但其实向日葵才是用来打掩护的部分。
“哇!好开心哦!谢谢小忠!”
安田没注意到他奇怪的表情,愉快地接过花束,嗅了嗅玫瑰,又用手轻轻拨弄向日葵小小的黄色花瓣。来来往往的演员和剧务都认识大仓,报以善意的微笑。
“今天辛苦啦,之后的演出也要加油——”
“给你——是小忠送的花哦!”
安田用更加灿烂的笑容回应他们,花朵被他一枝枝抽出来递给路过的同社朋友和后辈。
“首演真是超~级紧张的,还好不当主角心情可以放松一点。”
“是哦。”
大仓没再说话,看着安田手里的花束越来越瘪,直到他把最后剩下的那枝向日葵捏在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卷着米色和浅灰色的包装纸。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主动一次一鼓作气表白的心,也像是被一点点抽空,揉皱铺平又揉皱。
【5】
丸山隆平还没有变成可恨的现充的时候,大仓想问却没问的是,万一他表白失败了,天天和村子学姐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很尴尬。但大仓后来意识到,只要丸山想,就完全能假装出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尴尬”这个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就算大仓真的问安田“小安喜欢我吗”也没有用,他都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够在脑海中模拟出安田的答案:“超喜欢的!就像喜欢大海一样喜欢小忠!”后一句里的“大海”也可以替换成“吉他”“野味料理”或者“金鱼”,由安田章大近期的兴趣决定。
如果“喜欢”这种感情是一个装着很多东西的柜子,大仓觉得自己的柜子会有很多井井有条的抽屉,虽然这种感情很笼统但也需要把不同的“喜欢”放在不同的地方,比如对咖喱饭的喜欢、对熬夜打游戏的喜欢就不能和对安田章大的喜欢混为一谈。
安田的柜子大概就跟他房间一样乱得要命,可能只有一个柜门,一拉开,塞得满满的“章大喜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部掉出来。他曾经试图让大家叫他章大,却没一个人照做,最后章大变成了大家的小安。
大仓想象自己和安田喜欢的世间万物身处同一个狭小空间里,安田喜欢的海水灌进安田喜欢的吉他共鸣箱里,而安田喜欢的他自己(也许吧?)隔岸观火的画面,在中级微观经济学课上“噗”地笑出了声。
教授瞪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虽然快下课了,走神也请适可而止一点。”
大仓把貌似专注盯着投影屏幕的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幻灯片上的公式已经发展成了一种他一眼望不到底的形态。教授错觉用海滩风景照做幻灯片背景会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效果从而减轻学习的痛苦,然而这只让大仓想到安田约他下课后去海边吹风,更具体点说是安田在海上吹风大仓在岸边吹风。……走神的开始。
安田对数字极不敏感,好奇地翻开大仓厚厚的课本,一分钟后便失去兴趣,一边像玩纸上动画一样哗啦啦翻着一边感叹“大仓君真厉害啊,幸好我高中毕业以后就不用和计算题打任何交道了——”
某种意义上安田难以琢磨的程度和新学的公式差不多,而且大仓还没法举一反三。
据说喜欢一个人的潜在原因之一是觉得那个人可能也会喜欢自己,听上去很是自我意识过剩但安田章大严重缺乏这种自我意识。
走出教室之后大仓收到安田的消息,“还要排练一会💦小忠来小剧场找我吧🐧”,想起上次去看安田排练时放闪放到在场所有单身人士眼瞎的丸山隆平,已经开始提前觉得眼睛痛。
丸山还在排练场用别有用心的眼神瞟他,恶形恶状仿佛起哄班上小情侣的中学男生。大仓一度怀疑丸山由宅向漫画和美少女游戏建筑起来的感情观是不是其实和中学男生确实没什么区别,但冷静思考也难以保证他自己不连带着被卷进丸山隆平的世界里去——看到丸山挤眉弄眼,他情不自禁地瞪他,在安田注意不到的地方用手比出划脖子的动作。
如果安田也有丸山那样的敏锐该多好。
“今天排练就到这里啦!辛苦大家!”
安田从舞台上轻巧地跳下来,快步走向坐在观众席边缘的大仓。他跃起的姿态像一只振翅的鸟,不知道是体重轻还是弹跳能力强才能跳得这么高。
自然界里,想要轻盈地飞起来,得自重很轻才行,有些鸟类甚至在进化中干脆地舍弃了一些东西。一句轻巧的“我爱你”,说出去也就说出去了,与其说是表白心意,对一些人来说更像是告解,因为知道可能性太渺小。大仓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成为安田背负的重量的一部分,故而他只是让这个念头在喉咙口反复回响着,像风来回滚过草叶。
现在这样也不错。
大仓甚至觉得,这方面的不敏感也是安田可爱的地方。我这人真是没救了,他暗自失落又幸福地想。
【6】
海边风很大。
大仓沉默地看着海之家的服务生用高压水龙头随意地冲了一下啤酒杯,用干布擦掉水渍之后打啤酒进去。因为心不在焉,杯子里的酒满了后那人也没停下动作,白沫裹着酒液直接漫了出来,服务生随手擦了两下。
他捏着有点潮湿的一杯坐到海边的椅子上,沙子与褪色的木质躺椅都被晒得发烫。脚边放着安田的鞋,他去潜水了。
安田三番五次邀请大仓一起去潜水,他完全不为所动,于是安田的邀约曲线救国式歪成“一起去海边”,似乎只要看的是同一片海,对他来说也很愉快。
说来不巧,大仓对安田君的想法也不知不觉歪成了“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们一起开车过来,主要是大仓在开。一路上安田都在讲话,大仓只是偶尔搭茬。安田背着防水的运动包,里面有干净的浴巾和大仓专用的防晒霜。
海风吹得人脸上发疼,大仓任由散乱无章的念头一浪浪打来,喝了口啤酒,眯眼盯着海岸线,试图在海中寻找安田的身影。这有点太困难了,如果安田是冲浪或者游泳或者还有可能找到他,可是潜水——深色的紧身衣远看几乎和大海的颜色融为一体,眼睛瞪疼了也找不到。墨镜使大仓的视野变得很暗,他打了个哈欠。
安田从水里上岸的时刻,往往正巧是大仓喝得晕晕乎乎或者是打了个小盹刚刚醒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蛙鞋,被水打湿的头发一缕缕贴在头上,安田会把掉在视线前面的湿头发往后捋,露出漂亮的美人尖。他的脚上全是沙子,连小腿肚上都有。不知为何黏在身上的沙子怎么都掸不完,大仓每次洗车的时候都会在座位底下发现一层薄薄的沙,堆积程度视安田最近潜水的次数而定。
啤酒的泡沫开始消失,大仓赶紧喝了一大口,不太好喝。他开始考虑,下一杯是不是点杯不会出错的小甜水型鸡尾酒比较好。
安田没说自己今天准备潜多久,大仓在等待安田上岸,换衣服冲个凉然后一起去附近相熟的店里吃饭。他坐在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着社交软件的时间线,似乎百无聊赖,可也忽然希望这一刻停留得再长一点。
机缘巧合,大仓从来没有见过安田的潜伴。他注视着他们的时候,那两个人总都早已缩小成了雪白海浪前的两个小点,接着充满默契地,一同沉入大海深处。他有时会有点嫉妒这种无言的默契,他们一起看过珊瑚礁,美丽却又不可碰;一起路过沉默的庞大鱼群与摇曳生姿的水母——这些都是大仓在海洋纪录片里看到的,镜头下的潜水员都戴着巨大的面镜,看不出表情。
大仓错觉自己也像是在潜水。海底无法说话,嘴里塞着呼吸器的潜水员们,交流主要靠打手势。不会有人在水下闲聊,大家更关心生存攸关的那些问题,比如氧气还剩多少,接下来准备去往什么方向,或是感觉如何。就算他真的傻乎乎地在水底用手比出爱心,大概也会被当成在模仿某种已经不时髦了的拍照姿势。
安田和他在同一片海里吗?他们会以同样的频率在水底摇摇晃晃吗?
没有哪种国际通用手势能够在水底说出“我爱你”。海浪会掩盖图谋不轨的心跳,可就算他说出来了,也会被海水淹没,被安田解读为“小忠对我比心超可爱的~”
何况大仓讨厌下水,在海边的遮阳伞下坐着几乎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又或者安田自身便是一小块海洋,广袤的,温和的,无限近乎透明的蓝色。或许等待大海对某个个体作出的回答已经是一种奢求,只要能够确认彼此的存在就好。
一起坐在拉面店里等上菜时,安田已经换下了潜水服,不时用手拨一拨没干透的头发。
大仓冷不丁问:“潜水很快乐吗?”
安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啊!我不是跟小忠说过很多次了么。难道小忠终于改变主意,想要和我一起去潜水了吗?我可以教你哦。”
“说起来,你的干花晾得如何?”
“不怎么样,离完全干透似乎还有好久……话题转换得也太奇怪了吧!”
大仓毫不意外自己拙劣的小把戏被识破,自知理亏地傻笑。
“向日葵很难晾干吧,花瓣好像很容易落下来。”
“是啊,可是是小忠送的~想要留作纪念~”
“向日葵其实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啊。”
“嗯?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没几个人会尝试在家把向日葵自然风干吧……不过无所谓啦。”
大仓想到剧票上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像是海滩上服务生递过来的啤酒的色泽。他非常确定,往后无数个闲闲喝着居酒屋或是小酒吧里口感可疑的瓶装啤酒的时刻,都会毫无来由地想起向日葵的颜色,和舞台聚光灯下惊鸿一瞥的深红色短发。
“所以小忠偶尔也试一试下水嘛。”
“不要——我怕我天赋异禀会吓着你。”
“小忠好自恋……”安田瘪瘪嘴。
“才没有~”
大仓故意把句尾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微笑了起来。
